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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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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弓这些普通货,那些高档货利润虽高,真买得起的人也没几个。
几天后,本年度第一批南方商品通过各种渠道流通到了大元朝的市井中。被贸易禁运政策折腾了大半年的北方富豪们如获至宝,纷纷出手抢购。久未露面的漆器、木器、丝绸、农具的价格都卖到了一个好价钱,受此影响,北元各地的粮价也再次向上波动了半成。
就在粮商们考虑是否从外地收购更多的粮食抛售的时候,他们听说了一个坏消息。各地春旱,有人以超过市面两成的价格收购百姓手中余粮。商人们闻风而动,瞬间把粮价顶上了新高。
四月底,巨寇黄麻子率众五千奇袭枣阳,杀死北元县令,将府库洗劫一空。同时,北元谷城县令上报中书省,本县受到盗匪袭击,众弓马手浴血奋战,击退盗贼,斩首八百。但城墙被毁,官库存粮丢失殆尽。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变(五)
“客犯紫薇,三年大旱!”开春以来,不知源自哪里的流言开始在大都附近传播。弄得人肚子空空的,仿佛吃多少东西都添不满。城中的米价也跟着一涨再涨,眼见着官员们新增的俸禄就又支撑不起正常以来送往的开销了。
太子真金对此很着急,前段时间忽必烈倾力为他铺路,他不能再次辜负老爹的信任。因此,早朝时他给钦天监官员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在三天之内无论如何也得找出一个预示着吉兆的星象来,把民间关于旱灾的流言压下去。
“嗤!以为这漫天星斗是谁家的灯笼么,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负责观测天象的大学士郭守敬心里暗骂。自从上次昧心替卢世荣发布了那个预示着迁徙百姓的天象,他负责的钦天监就成了百官心里的戏台子,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上门来疏通关节,让他从天象上为某项政令找借口。
但是,郭守敬不敢当面反对真金的命令。卢世荣为忽必烈父子敛了数千万白银,结果人家父子捞了好处,把他当替罪羊推出去斩了。到头来这个能臣变成了大元朝第一贪官、奸臣,连个善终都没落下。与卢世荣同样,郭守敬去年强拆百姓的房产时也捞了大把银子,虽然忽必烈说过不追究,捞银子的时候太子真金也拿了大头。但当时的话毕竟没写在白纸上,太子真金来个死不认帐,谁也拿这对父子没办法。
想着这些郁闷的事情,郭守敬的更没工作的劲头。乍暖还寒时候,夜风冷得刺骨,铜铸的天仪上面挂了一层霜。操作一会儿,人手指头就冻得僵直,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半轮残月渐渐隐去,天上的星斗慢慢明亮。几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彗尾,慢慢从东南方的天空中掠过。
“来了!”连续苦候了两夜的郭守敬大喜,立刻跑上星台亲手摆动天仪,边动,边对士兵的从吏命令:“赶快,赶快记录,岁冲天市,仓廪富足!”。
几个钦天监官吏迫不及待地记录下郭守敬的话。天市垣是三垣中的下垣,位居紫微垣之下的东南方向,其中星宿多以货物、星具来命名。天市垣星象出现变化,在占星家眼中即意味着地上的市集物价变化。虽然钦天监的官员们有无数实测经验可以证明,天市垣的变化与人间物价毫无瓜葛,但太子要求他们撒谎,他们不得不撒。
“给太子上本,就说客犯紫微,本来意味着天下大旱。但明君在朝,贤臣襄助,天象逆转。今年会风调雨顺,粮谷大熟!”郭守敬颤抖着声音说道。这番话,他自己是一个字都不信。常年研究星象的他认为,天空是一团混沌,将大地包裹于其间。所谓星、斗,不过是混沌中间的浮动尘埃,除了可作为标记观测节气和时间变化外,与地面上的灾祸、国运根本搭不上关系。如果有一颗彗星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发生变化,钦天监每年观测到的彗星有数百个,难道老天还打摆子不成?
今晚这几颗彗星的飞行轨迹很清晰,其中一颗的彗尾还带着淡淡的蓝色。“那颗尘埃的构造肯定与其他不同”郭守敬不无遗憾地想。这几年已经有南方制造的望远镜在豪门手中流传,如果能用它们代替肉眼观测天象,肯定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星空。但望远镜价格高昂,领兵都元帅手中才能拥有,对于钦天监和太史院这些在元庭可有可无的部门而言,根本没资格和财力购买如此贵重物品。
“郭大人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么?”仿佛知道郭守敬的心思,一个陌生人在旁边低声问道。
“当然,观星空才知人之渺小,浩瀚宇宙变化无穷,某倾半生精力于此,都没看清楚天空一隅!”郭守敬信口回答,答完了,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陌生,不像是出自钦天监的同僚之口。
猛然回过头,他看见一个黑衣蒙面客倒背着手走在自己身畔。至于天象台上的几个官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晕,扔到旮旯里去了。
“你是谁?”郭守敬大声问。想起民间流传的关于北元官吏人头的赏格,冷汗一下子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从他这个大学士,钦天监监正、太史令算起,今晚当值的官吏加在一块有七、八个,虽然大伙在朝廷上没有实权,但职位级别都远过于一县之令。七、八个脑袋被人割了去,换数百金币不成问题。
可他又不敢大声呼救,来人既然能不知不觉间冲上观星台,打晕自己的属吏,台下的士兵肯定早已被他摆平。观星台远离皇城,深更半夜,自己在此喊破喉咙亦不会再有救兵赶到。
“郭大人莫害怕,谢某到此绝无恶意!”来人笑了笑,拉下脸上的黑巾。
是谢枋得,郭守敬记得自己在卢世荣的家宴上与此人有一面之交。卢世荣被下狱后,全家都受到牵连。昔日赶上门巴解卢家的官吏纷纷避嫌,无一援手。偌大家族被连根拔起,妻子都死于非命。全家上下唯一逃离生天的只有卢世荣的长孙卢贵生,据说就是被眼前这个人花了一万银币打通关节买了出去。
“你,你来干,干什么?不,不知道,这,这里是官家重,重地么?”郭守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哆嗦,想要作出些镇定姿态,手脚却不争气地直打颤。
“难道郭大人甘心做一辈子巫婆神汉,替人算命祈福?”谢枋得没回答郭守敬的话,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问。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郭守敬的自尊。作为大元朝最博学的人,他精通天文、地理、数术、百工,订授时历,建大都城,可以说才华盖世。但在忽必烈父子眼里,他的确就是个算命骗人的神棍,所谓天文学,与怪力乱神之说没任何差别。
郭守敬想自辩,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感到腿脚发软,头皮发木,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谢枋得伸手抄起了郭守敬,交给几个从角落里跑过来的蒙面客,转身冲下了观象台。
“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掠一个神棍?”有黑衣人边跑边嘟囔。大伙策划这次行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出重金买通了给观星台送霄夜的厨子,在官吏和士兵们的饮食中做了手脚,才得以成功。
“别罗嗦,把咱们准备的东西放到郭大人常去的地方!他这个人是大都督点名要保护的!”谢方得拉上面巾,狠狠瞪了属下一眼。
挨了呵斥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跑了进去。其他几个黑衣客七手八脚帮着谢枋得把被迷晕的郭守敬抬上马车,挥动马鞭,向漆黑的夜幕中疾驰。
片刻后,马车彻底融入黑暗。
第二天,太子真金得到了他梦昧以求的,关于今岁粮谷大熟的天象。大元朝廷的邸报以最快速度把相关内容刊刻印刷,发往各地衙门。让真金郁闷的是,关于旱灾的流言非但没有被压下,相反,百姓们又纷纷议论,说元庭借天象迷惑众人,引发负责钦天监的大学士郭守敬挂印出走。所谓“风调雨顺,粮谷大熟”根本是元庭编造的胡言。
真金大怒,命五城兵马司立刻寻找郭守敬下落。满街士兵把大都翻了个底朝天,非但没找到郭守敬本人,连郭家的男女老幼都失了踪。只是在钦天监的正堂里,有细心者发现了郭守敬的大印和一封给太子真金的辞职信。
元庭恼羞成怒,以“欺君罪”抄郭守敬家,全国通缉其族人。中书省各地监狱转眼抓了一堆姓郭的,无论与郭守敬有没血缘关系,全部发配到辽东为奴。
此时的郭守敬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朝廷的通缉犯。躺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星斗位置,他计算出自己在一艘向南行驶的海船上。
海上的星象比陆地上更清晰,先前在观象台上看着总象隔着一层雾气般的几个星宿,如今看起来却像巨烛般在眼前闪烁。郭守敬揉了揉眼睛,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头顶上纷繁复杂的海图立刻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海船的主人刻意用烙铁烫在天花板上的海图,从极北之地的鞑靼海到极南之地的渤泥,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岛屿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越过渤泥,居然还有航线沿着一干名字稀奇古怪的岛屿向南延伸,一直到某个巨大的无名陆地。
郭守敬不顾身子发软,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南边的海洋中有陆地!西偏南,过了莫骨都束居然还有国家!从天方、开罗穿过去,真的可以航海到马可·波罗的故乡!天哪,这是谁画的海图,居然和自己想象的世界完全一致。
“天覆地如卵黄,混沌之中,大地不过是一颗鸡卵。”通过多年的星象观测,郭守敬曾经得出这样的结论。但通过前来大元朝的各国使节,西方传教士交流,他只能验证在中土之外遥远的西方,还有一大堆名字古怪、习俗各异的国家。却无法验证自己关于大地浑圆的假说,更不知道如果南方没有陆地而全部是海洋的话,大地为什么没失去均衡。
海图上无名大陆的存在,验证了他的想象。既然南北的陆地均衡了,那么中土和西方之外,肯定还有另一块大陆,否则球形大地一样会偏转。新发现带来的激动冲撞着他的神经,让他暂时忘记被人劫持的恐惧,目光紧紧盯着每一条航线,每一片土地,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这,这个位置应该是大地中线,每天日照时间最长,四季如夏。这,这里冬天漫长,大部分地区为冰雪覆盖……,天哪,我是对的,我是对的。南方既然有大陆,东西方之间的海洋上,肯定还有另一片土地!”
“南边那片陆地上只有野人,没法做生意。至于东西方之间的土地,目前没听说,咱们的商船目前只能到天方,再往西没人去过!”一个声音在郭守敬背后说道。
郭守敬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老者。身子骨极其壮,虽然胡子都已经花白,但紧握尺、规的手指看上去还是给人一种力量感。
“老夫方馗,奉丞相命请郭先生南下!”花白胡子老人笑着对郭守敬说道:“这几天逆风行船,快不起来,郭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多看看海上的夜空!”
郭守敬猛然想起了自己被劫持的身份,怒火腾地一下冲上了脑门。带着三分恐惧,七分愤怒,冷笑着回答:“郭某不过一三品小吏而已,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杀敌疆场。你们那位丞相大人此番恐怕是失了策。忽必烈陛下绝不会因郭某而撤兵,郭某也不会受人要挟,乱解天象!”
“天象啊,郭大人已经不止乱解过一次了吧!”方馗嘲弄地说道,“不过大人放心,咱大都督府没人相信那玩意儿。即便老天说咱该被蒙古人砍脑袋,咱就真伸着脖子等人砍么?我家丞相只是说,以郭大人之才,在北方给人当神棍太可惜。不如到南方来踏踏实实做学问!”
“休得胡言,郭某对大元赤胆忠心,绝不会受你等小人胁迫!尔等满身铜臭的流寇,怎配谈学问二字!”郭守敬声色俱厉地回骂。神棍这个词再次刺伤了他,这些年虽然没少用所掌握的学问捞取好处,但郭守敬并未感到心安理得。有时半夜扪心自问,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羞耻。但在大元朝混,不撒谎就无法做官,不做官就无法治学,很多路明知道是错的,自己却不得不走下去。
“是么?大人,依你之见,南北双方谁更粗鄙,谁更像土匪流寇一些呢?”老方馗丝毫不怒,继续嘲弄地问。
郭守敬无言以应。南方的残宋虽然铜臭气重了些,但在民生方面的确远远超过了大元。至于双方在各项学术上的造诣,除了儒家理学外,北元无一领先。南边一个小小的降将黎贵达肚子里只鳞片爪的冶金、铸造和天文、地理知识,已经让郭守敬觉得受益匪浅。如果真到南方那些传说中的学院里……?
郭守敬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动摇,但自幼受到的忠君教育又很快将他偏离的心拉回到原来位置上。笑了笑,他淡然回答道:“文丞相以如此卑鄙手段相请,郭某自然无力抵抗。但此去后只能学郝经大人,被拘二十载亦不叛元,方让你等知道世间何为君臣大义!”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君臣大义,在我们南方,人和人是平等的,谁都不是奴才。至于郭大人叛不叛元,咱们以后再说。”方馗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些天一直在沉睡,还不知道外边的事情吧!我听说有个北元大学士,钦天监正卿不满真金太子以天象愚弄百姓,挂印出走了。唉,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听着方馗嘴里报出的一大堆官名,郭守敬感到分外耳熟,楞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所谓挂印出走的人是自己,气得面孔发白,指着方馗,哆哆嗦嗦地骂道:“你,你这无良匪类!你,你这疯子、强盗……”
他欲冲上去与方馗拼命,看看对方的身板,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半晌,眼中落下两行泪来,惨白着脸哭道:“我家还有妻儿老小,大元律法严苛……”想到妻儿此刻已经被暴怒的真金下令杀死,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你的妻儿老小连同家中仆人都被他舅舅去南方探亲了,此刻就在另一艘船的贵宾仓。咱这艘是旗舰,不能载太多与作战无关的人!”方馗上前拍了拍郭守敬,笑着安慰。
“当真?”郭守敬惊诧地问。旋即明白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家人,而不是什么虚无飘渺的君臣大义。脸上神色不觉有些尴尬,擦了把泪,讪讪道:“老丈难得想得周全,他们还好么,受了惊吓没有?”
“我们伪造了你的家信,骗他们和你同一晚上出了大都。他们胆子很大,特别是令公子,对海船极其喜欢,每天甲板上玩得都很开心!”方馗微笑着回答。
郭受敬轻轻摇头,大都城治安混乱,所以他的孩子很少出门玩耍。猛然见了大海,自然如鸟出笼,马脱缰。想想今后的日子,他心里又觉得黯然。此时对大元来说,他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贰臣。以师门渊源,想必自己这个不孝子弟也被当作了反面教材。今后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头上浩瀚如烟的星空了,但南方的大都督府在忽必烈的兵威下却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天。
“你跟我过来看!”方馗见郭守敬连连摇头,以为他惋惜自己无法继续研究星象。冲他招了招手,把他领上甲板。
海上的风浪不大,集南方最高科技于一身的旗舰如卧波长龙般,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方馗命人抬来一座青铜三角支架,把一个精钢铸造的粗管子固定于其上,伸手轻轻一拉,粗管子长长了二倍,如一尊火炮般从甲板指向夜空。
“过来看!”方馗低声命令。郭守敬小心翼翼地扶住粗管子,借着管子口的微光向天空望去。“刷!”的一下,整条银河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原来模糊的星云变得无比清晰,一颗颗鸽蛋大小,带着各色花纹的星星陆续出现在他的眼前。
“啊!”郭守敬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惊诧地看了看方馗,然后飞身扑到支架旁,贪婪地看起星空来。这是望远镜,比他去年秋天在某王爷家见到的还奇妙,镜筒居然是可伸缩的,通过长度调整来调节星空的清晰程度。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另一个夜空,更明澈,更纯净,像玉石般温润。有生之日,能看到这样一幅星空,郭守敬顿时觉得自己朝闻道,夕死足矣!
“不知道丞相能坚持多久,郭某毕生志愿,就是重新画一幅星宫图。前人留下来的三恒二十八宿,毕竟太老了!”看了一圈星空,郭守敬恋恋不舍地将眼睛挪开,惋惜地说道。以他的观点,残宋此番绝对没有在忽必烈大军下获胜的可能。忽必烈平生未曾一败,这次为了伐宋,更是破釜沉舟。一个连本族豪强的家都抄了做军费的帝王,他会容忍南征失败么?
“我们绝不会输,忽必烈只是一个独夫。而咱江南各地,却有两千万站着的男人!”老方馗望着海天之间的启明星,静静地回答。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天变(六)
福州和大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市,关于这个话题,郭守敬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但双脚踏入福州,他才知道两个城市的确相去甚远。
他所参与建造的大都城格局兼顾阴阳五行与儒学精义,以忽必烈的皇宫为中心,方正宏大、富丽堂皇。相较而言,大都督府的治所福州则显得简陋、凌乱,一些在五代、甚至唐末就存在的建筑依然破破烂烂的在风雨中飘摇,一些低矮的民房也不顾形象地混杂在新崛起的高楼大厦之间,与整个城市欣欣向荣的基调是那样格格不入。但郭守敬却丝毫无法鄙夷福州城的破旧与简单,大都城的建造几乎铲平了原来所有不符合规范的建筑,可以说是完全毁灭了历史。而福州城,却悄然把历史和现在混同为一。
福州城有一点是大都城远远达不到的,那就是百姓脸上的神态。从骑在马上匆匆而行的武夫到背着包裹随人流前进的小民,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自信与从容。那是能吃饱肚子并且不为明天的生活担忧才能显现出来的神色,虽然这些市井小民中间不少人的衣衫上还打着明显的补丁,但举手投足间却拥有北元富豪也表现不出来的不卑不亢。
这还是原来那个大宋么?郭守敬不太敢相信。当年他曾经在老师和同僚口中听说过有关大宋的传言,一概是官员多么昏庸、士兵多么懦弱、百姓多么奸猾。而现在展现于他眼前的福州,却处处体现着泱泱大国之风。
这是真正的大国之风,不体现在举世无双的宫殿上,也不体现在皇家贵族如何一掷千金的豪奢上,而是体现在国民的一言一行之间。大都城也很繁华,但郭守敬清楚记得自己坐轿出行时,百姓们四下闪避,跪拜,唯恐冲撞车驾的慌乱。而于福州城内,方馗的马车疾驰而过,沿途百姓只是让开了主路,就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谈他们的买卖,仿佛根本没见到车上的方老将军。
令郭守敬更佩服的是福州民间在战争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勇气。郭守敬可以担保,走遍北方各个州县,即便是把忽必烈的老家都算在内,也没有一个地方在大战即将来临之际,依然能表现得如此有条不紊。
当年李璮叛乱,大都城在叛乱之所济南的千里之外,驻扎有十万重兵,依然不免一日三惊。很多富户豪门甚至悄悄将财产转移到城外,以防战火烧到身边后遭受池鱼之殃。而福州百姓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忽必烈领倾国之兵南下般,或者说根本没将南下的大军放在眼里,该做工的做工,该经商的经商。郭守敬甚至亲眼看见一伙穿着精布短衫的中年人,扛着竹竿,拎着草篓,悠哉游哉地去江边钓鱼。
而宋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求战欲望,更远远出乎郭守敬的预料。劫持了他和一大批北方英杰的方馗老将军一到福建,马上赶往大都督府请战。在福州公开发行的报纸上,郭守敬至少看到了二十几个大名鼎鼎的将军主动请缨。苏醒、陈复宋、张世杰、苏刘义,这些人有些并不是文天祥的部将,有些甚至与文天祥政见相左,在这一刻,居然全部站到了大都督府背后。
与印象中懦弱的大宋不同,翻遍驿站中的报纸,郭守敬也没找到一篇宣扬求和的“理智”声音。相反,从当世大儒到平头百姓,大伙几乎众口一词地宣布:华夏即便战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考虑投降。其中,几个投笔从戎的学院青年留下的誓言最为掷地有声。“我生国灭,我死国存”八个字,写尽了一个民族在国难面前的决择。
“这还是大宋么?”在驿站暂且安歇的日子里,郭守敬与其他几个被方馗劫持来的北方英杰私下数度交流,谁都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梦中,只是这个梦,如酒一般醇烈。
在最初的震惊于兴奋平息下来后,郭守敬开始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把他“劫持”来的方老当家很仗义,在旅途中,即答应推荐郭家的长子去流求岛上的航海学院读书,解决了郭守敬的后顾之忧。但文天祥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求贤若可,非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三天后,郭守敬有些沉不住气了,对着前来安置大伙的一个年青官员发起了脾气。“丞相大人最近公务很忙么?不知何时才能赐我等一见?”
几个与郭守敬时来到福州的北地英杰纷纷围拢过来,小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郭守敬一样,他们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一伙黑衣人劫上了船,经过半个多月的海上奔波来到熟悉而又陌生的福州,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惑。
年青官员听出了郭守敬话中的不满味道,却也不生气,笑了笑,低声回答:“丞相大人这几天不在福州,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诸位先生。诸位先生有何要求,尽管通知在下。萧某可以尽力为先生们奔走!”
“既然如此,但不知萧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某等?”郭子敬追问了一句,处置二字咬得很清晰。眼前这个官员衣着朴素,看年龄四十尚不到,在丞相府想必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说话口气如此之大,真不怕闪了他的舌头去!
“郭先生不必客气,叫我萧资就可。先生于天文、地理上的造诣令人仰慕,不知可否屈就华夏科学院天文学院士一职?”年青官员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的口气回答。然后转过头,对另其他几个北地英杰说道“朱先生在代数求元方面造诣天下无双,丞相希望先生可屈就数学院士一职,李先生精于数理,萧某想请先生亦就职数学院士,至于其他几位先生,华夏科学院皆扫榻以待!”
“你,你是萧资!”郭守敬觉得后颈猛地一阵发紧,整个人都楞在了当场。华夏科学院院长萧资的大名,他在北方不止一次听说过。据降将黎贵达介绍,整个破虏军中所有新式军械,以及风行大江南北的四轮马车、新式水排、风车等,皆出自此人之手。想想文天祥唯一的嫡传弟子,整个华夏学问最深的人物如小厮般围着自己转了三天,郭守敬心中的怨气全消,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感动。
在北方,忽必烈也甚有名的礼贤下士。亡金灭宋之后,曾经号称尽收天下贤才。但事实上,忽必烈未曾给学者们任何尊敬,哪怕是其最看重的理学先生,忽必烈父子也“呼秀才而不名”。对于坚信“能骑马弯弓即为豪杰”的蒙古人而言,学者只是霸业的点缀,就像工匠一样,奴隶的一种而已,犯不着记住他们的名字。忽必烈曾有语“朕求贤三十年,惟得窦默、李俊民二人而已。”但得到窦默、李俊民后的忽必烈,反复询问的却是长生和占卜之法。至于郭守敬本人,忽必烈和真金更注重他根据天象来预测大元朝能否千秋万代,而不是天文学的本身。
相比于北元的轻慢,大都督府对学者明显重视得多。身为科学院院长的萧资亲自跑前跑后为大伙忙碌,而方馗在“绑架”的同时,还不忘了冒着生命危险接出大伙的家人,运走家中的金银细软。
“能与萧大人当面探讨,乃朱某平生之幸!”被萧资尊称为朱先生的朱世杰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热切地回答。他精通数学推算,归纳总结了“四元术”(多元高次方程列式与消元解法)、“垛积法”(高阶等差数列求和)与“招差术”(高次内插法)。
与已故数术名家李冶齐名,世称“李朱神算”。郭守敬的《授时历》勘测总结过程中,就多次引用了李朱二人的研究成果。如此一个集中华数学研究之大乘的学者,在元庭却被忽必烈归为了占卜术士一类。朱世杰不满于元庭的轻慢无知,早就幻想着能与传说中的南方英才一同交流天元术(方程求解),据他的推测,南方那些精妙物器,十有八九与算学发展有关联。所以对于这次被“劫持”他心中非但不反感,而且深有被知己器重的骄傲。
郭、朱等人谦逊,萧资却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摆架子。他的全部学问来自于文天祥的《天书》,而眼前这些名家却凭着各自的感悟,总结出不亚于《天书》所载内容的高深知识。
按文天祥的说法,蒙古人的入侵割裂了华夏文明的发展,而科学院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这些英杰,把华夏文明的种子完好的保留下来,并让它不间断的延续下去。做好这一项工作,对大都督府的好处不亚于再获得一部《天书》。
客气地点点头,萧资说道:“不敢,南方学子盼诸位先生,如久旱盼雨。因此萧某才说动大都督,强行相请。其中得罪之处,望先生见谅。科学院在山前准备了陋室数间,暂供诸位先生驻足。至于生活琐事,自有人替诸位打理!”
见萧资如此客套,大伙即使心中有怨言,也不好说得太明了。毕竟眼下在破虏军的地盘上,一旦惹得主人发了狠,恐怕连罚酒都吃不上。怀着各自的心事,众人在萧资的安排下来到科学院专门给院士准备的“陋室”前,门还没有进,已经有人再次惊呼出声。
那是散落在向阳半山坡上的百十座独立的小楼,彼此之间用矮墙和灌木隔开,各自成一个独立的花园。层层叠叠的繁花间,一道溪水绕着山坡向远方流去。
“萧,萧大人,这,你说这是给我们准备的陋室?”对多次开方有所研究的河北隐士李书文结结巴巴地问。几天来,他曾见识过福州官方的衙门、驿馆,知道福建大都督府力行俭朴,公务开销甚小,很多一百多年前的老屋刷了层白灰即成为了官员履行日常公务之所。所以一直认为萧资口中的陋室是座破瓦寒窑,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是如此奢侈所在。
“每人一处,暂借给诸位居住。等将来诸位另了薪俸,可以考虑将这住所买下,或者去别处另置良宅!”萧资点点头,笑着回答。随即安排同来的短工,帮助众人安置行囊。
“但不知在大都督府,不,大宋,院士一职位是几品几级,俸禄多少?”李书文没当过官,不像其他人那么爱惜颜面,此刻见萧资答得爽快,索性直接问起了“钱途”。
这正是很多人最关心的。被方馗无礼劫持后,大元朝从此再没众人立足之所。如果到了大宋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对大伙而言就太不公平了。况且忽必烈南下在即,大都督府还不知道能在蒙元铁骑下支撑到几时。眼下的美宅虽然令人动心,却不是所有人能买得起,即便买得起,将来也未必保得住。
“院士只是学职,相当于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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