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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壁书-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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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往来的谍报,便默默走开。
  天色已是昏瞑,树荫落得一地暗影。侍女过来在园中挂起两盏灯笼,四周的光线才慢慢明亮起来。郗彦拿起谍报还未阅览,便见谢澈大步走来僧舍,在石桌旁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夭绍蹙眉道:“大哥是怎么了?”
  谢澈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独孤尚。”
  郗彦和夭绍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谢澈道:“北朝皇帝的使臣仍在寺中,执了一卷旨意说非要见到国卿大人亲自交与他,我的禁军在寺中里里外外寻找,偏偏找不到他的踪影。一个人凭空不见,不知哪里去了。亏今天还是他师父刚死之日,也不知留下守夜!”
  郗彦想了想,说道:“尚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可能师伯临终前对他说了什么,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罢了。”
  夭绍亦道:“着急的应该是那个使臣,大哥又何必这么在意。”
  谢澈噎了半晌,无奈道:“我也是担心尚,他已是整个下午都不知所踪了。”
  一时三人又不言语,夭绍望着渐暗的天际,目光微微沉落下去。
  入夜将寝时,夭绍坐在窗旁,任侍女一遍遍魂不守舍地梳着自己的发。
  雨后的夜空潇澈无云,这日的孤月似乎比往日更为皎白,夭绍盯着冷月看了许久,只觉心绪愈发不稳,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的主公……他们找到了么?”
  “还没。”侍女幽幽叹息一声。
  夭绍抿唇默然,抚摸着手里的宋玉笛,对侍女道:“夜深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门扇轻轻关闭,侍女的脚步声在外远去后,夭绍执了玉笛靠近唇边,轻轻吹奏出了第一个音节。笛声刚起,夭绍的气息却又猛然一停,咬着唇慢慢垂下手腕。
  低头思了不知多久,一抹孤影悄然投照眼前,夭绍一惊抬眸,望见窗外来人更是愕然,颤声道:“你……”
  他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广袖飘然伸出,从无这般霸道任性地紧紧揽过她,提气踏过葱茏树冠,出了僧舍,直往后山而去。
  昔日的深渊断崖,如今风声依旧,夜色依旧。
  他扶着她在崖边的石上坐稳,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坐在她身边,慢慢阖上了眼眸。
  夭绍望着他紧握自己的手发了半天的呆,才抬起头地去看他的面容。时别长久,昨夜更压抑着怨怒不愿看他一眼,此时她才知道,他竟已清瘦至此,肤色更是苍白得吓人,透不出一丝的血色,眉眼间除了疲惫,便是无尽的倦意。即便那日在歧原山见到他刚刚偷袭敌人军营回来,带着一身的杀戮鲜血,带着满眸的冷酷无情,却也不比眼前这般虚弱乏力、心灰意冷的模样叫她心骇。
  “尚――”
  她唇边才吐出一个字,他却毫不犹豫地伸手掩住她的口,睁开眼望着她。
  “夭绍,不要说离开,我只想你坐在身边,静静陪着我一夜就好。”
  他的声音是如此地无力而又迷茫,那双素来不可一世的凤眸此刻更是满满的苦痛和彷惶。夭绍心底一软,无法拒绝,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商之放开手,望着她握着的宋玉笛,轻声道:“我想听你吹笛。”
  “好。”夭绍也再无先前的顾忌,将玉笛横在唇边,柔柔吐气而出。
  轻悠温柔的笛声环绕身侧,商之的神色在熟悉的音律中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抬头望着当头月色,任崖顶冷风透体而入,渐渐沉浸于深思当中,将一日紊乱如麻的心绪慢慢抚平。
  夭绍吹了不知多久的笛,累极时停下来,只见商之目色深沉、面容冷清,知他正凝神想着心事,于是也不打扰,默默坐在一旁。
  夜至深浓,困倦上来,她忍不住闭眸养神,岂知就此睡去。梦中似乎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待清醒时,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留恋或者遗憾。直直睁了眼,却发现自己依在商之怀中,那宽大的僧袍罩满周身,手更被他握在掌心,暖流源源行于体内。
  东方朝霞刚起,光色正盛,山下的白马寺被照出一派神光壮丽,再不是昨日的颓靡消沉。
  夭绍抬起头望着商之,却见他依然如昨夜一般望着天边云彩若有所思,只是在嫣然的霞晖下,那张雪白的面庞依然是有些不堪承受的脆弱。
  “能不能告诉我,你想了一夜,究竟在想些什么?”夭绍坐直身体,捋了捋微乱的发丝。
  商之目光沉落下来,静静道:“复仇。”
  夭绍迷惑地看着他,商之低声道:“师父临终前告诉我,我真正的仇人,原来不是姚融,不是裴行,而是司马皇室。我这九年的苦心筹谋,自以为步步为营,却不料只是实现先帝和陛下野心的棋子,走到如今的局势,西北若战,又将是一场陷鲜卑于水深火热的连绵烽火。为了家仇,为了鲜卑复兴,我冷心绝情,不惜天下苍生生灵涂炭,甚至……不惜利用你,可是到头来,却又能得到什么?实现什么?即便是灭了姚氏,杀了裴行,司马皇室依旧高高在上,鲜卑臣服于下,有朝一日,说不定仍会在帝王的猜忌之下再度沦亡。那我的这一生,其实又有什么意义。”
  他一字字淡然道来,听不出一丝的波澜,夭绍闻言却极是震惊,努力平稳心潮,轻轻道:“那你如今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商之低声道,“十四岁的时候死里逃生,面对流亡落魄的族人,我不得不承担起他们的期盼,从此之后,似乎报仇、复兴便成了我一生的所求。被数万人这样景仰供奉着,他们以为我无所不能,我便是无所不能,他们以为我无痛无伤,我便是无痛无伤。可是夭绍,其实我心中却常常茫然。鲜卑在九年前受了祸难所以人人想要报仇复兴,那么这世上其他的人呢?”
  他话语略顿,慢慢道:“裴氏当年被东朝诛杀满门,来了北朝后又逢安风津的惨败,在他们心中,对于郗氏、独孤氏难道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么?姚融素为乌桓贵族的领袖,受了先帝的密旨灭独孤一族,即便他心中另有私心,可谁又能说他是个不忠的人?就是如今,他利用我为借口阻止司马豫改制革新,却也是为了保护所有乌桓老贵族的利益,谁又能说他是个不义之人?而司马氏为了皇权制衡诸臣之间,纵是一家沦亡,却也是为了天下大平,在他们的意念当中,怕也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坚持着自己的利益,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族人,纷争如此而起,血光杀戮由此而起,那些被牵连其中的无辜百姓,他们又该去恨谁?又该去怨谁?他们的仇,又该怎么报?”
  夭绍在他的话下久久沉默,直到旭日出云,耀得两人眼前金晖闪闪,她才启唇柔声道:“阿公曾经说,这世上有人的地方便会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难免也会有纷争,有了纷争,就有利益逐鹿、血光四溅,从此怨恨横生、冤冤相报。这事自古而来,所以人与人之间才会有亲疏之别,远近之分。你既是鲜卑的主公,生来承受这样的担当,不可逃避,不可心软,也无须愧疚怜悯,因为这天下的风浪,并非因你一人而起,也非因你一人可平息。可你却要站在鲜卑主公的位子,保护你的族人、还有你亲近的人,没有对错可分,也没有后路可退。”
  商之转过头望着她,夭绍微微笑道:“你之前不也已经这么做了么?而且还做得那样地狠心绝情,异常出色。如今即便是你想要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怕是因你手下丧命的人也会化成厉鬼纠缠着你,让你一生一世不得清静。何况,若非你是天下闻名的商之君,若非是鲜卑的主公,若非有着这些牵牵绊绊、利益分途,那么那些先前因你而不平不白受了痛苦和委屈的人,怕是更难咽下心中的气。”
  商之怔然,夭绍眨眨眼,嫣然笑道:“那些受了委屈的人,当然也有我。”
  她句句婉转,言词温和,再不见先前的怨恨。商之心中的迷雾因她的话也似一缕一缕消散,唯剩下一片空净澄澈,一时忍不住轻笑道:“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夭绍坦然道:“其实从不曾恨过你,只是气过、恼过,又不见你来道歉,想不到该如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商之看着她,微笑无声。
  夭绍避开他的视线,望着红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色。
  “下山去吧。”商之道。
  夭绍不放心,问道:“你心里真的想明白了?”
  商之站起身,俯视着万里如画的江山,轻轻一笑:“你费尽心机说了这么多,我怎能想不明白。”
  纵是日照朗朗,商之抱着夭绍下山,白衣迅若飞鸿,依旧是神鬼难察地入了景宁僧舍。
  悬崖边共渡一夜清风明月,他心底存着沉痛的抉择,她心中亦是艰难地徘徊。两人默默无声之时,彼此的隔阂依然深刻。直到今日晨间,两人才似忘记了尘世间所有的烦扰,笑谈之间解开了万千愁思。
  但此刻回到僧舍,于满庭吹来的幽风下,夭绍却又渐渐恍悟过来,见商之转身欲走,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的……笛子。”她将宋玉笛递到他面前,日光透窗而入,将她的笑容照出几分模糊难辩。
  商之望着宋玉笛许久,终于伸手接过。暖玉触碰肌肤,久违的温润如今却生生荡出万缕寒意,从指尖蔓延全身,处处是疼。
  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一言不发转过身,衣袂掠过窗扇,瞬间无影。
  夭绍躺在榻上,望着从此再无宋玉笛枕侧,心中不免有处地方空空荡荡起来。
  一夜劳顿,即便是山上小憩了一会,她还是疲累非常,闭了眼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悄然打开。夭绍似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只望见熙日下那袭淡青衣袍流飞似云,分明是可望而又不可及地缥缈,可她看着他,心中却慢慢有了一抹温暖和安定。
  “阿彦,我是不是睡过头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
  郗彦缓缓走到榻侧,望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可捉摸的恍惚。
  夭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东朝?我离开邺都太久啦,想阿公和婆婆了。”
  郗彦沉默一会,才道:“等子野大婚后,我们便回去。”
  “他什么时候大婚?”
  “半个月后,”郗彦看了眼她的双腿,说道,“何况你的腿也不能总是随着我这样地来回奔波,静养一段时日比较好。”
  夭绍笑道:“只是因为我的腿么?”
  郗彦微微一笑,坐在榻侧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收拢了双臂,没有答话。
  “……二月癸巳,英帝着御史台平反九年前独孤逆案。独孤之子独孤尚入朝任职,管拜中书令,世袭云中王爵。
  三月甲寅,丞相裴行再度上谏修令三十章,大改朝制。三月辛卯,姚融兵马出西郡,鲜卑铁骑拦于拢右,翼、并二州兵马陈于河西,大战一触既发。”
  ――《北纪二十九英皇帝豫征二年》
作者有话要说:  

  ☆、风雨无常

  
  “豫征二年三月,丙寅朔,后梦熊有兆,帝大赦天下,宣西北诸臣东归,姚融自以赵王之舅、太傅之尊,自称大都督、大将军、西平王,治兵广武,檄文天下悉数帝少不谙、奸邪持政,从此不受洛都节度,由是与帝隙渐深。
  戌辰,风霾,昼晦,鲜卑骑兵自陇右密绕羌沧河峡谷,部下言于融曰:鲜卑战矣。融以为然,引兵逼近,两军战于街亭,小试锋芒,各退十里。乙亥,鲜卑营西进数里,驻于羌沧河东,拓拔轩潜师夜济,以勇士万余人袭北岸姚氏烈风营,因风纵火,急击中军,姚军大乱,惊起,弃营跣走。姚融独一人帅百余骑兵帐下断后,以烟雾布阵,令鲜卑兵无故自惊,互相斫射。轩于河中望见之,乃击鼓收众,左右及中军将士悄然来集,多布火炬于河,纵骑冲之。融不敌,西逃还赴西郡,轩引兵复渡水北。
  癸酉,融整众而发,以烈风营骑兵三万五千、步卒八万,与鲜卑相峙威城,又遣其将乞特真携密令出阳武下关,与梁州刺史延奕兵出金城、秦川、扶风,营线千里,屯兵河西……”
  ――《北纪西郡姚氏列传》
  豫征二年的三月,云萧索,风拂拂,柳坞花白,春色无常。
  自初八街亭一役以来,西北战火由此燎原,递送洛都的军情密报每日急传不断,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司马豫与群臣为战事昼夜廷议,难有安心休憩的时刻。岂料正当前朝军政紧迫之际,后宫竟也突生波澜,给这位年轻的帝王平添重重忧患。
  初十深夜,急雨滂沱,冷宫之中忽起一声婴儿啼哭,宫人夜奔紫辰殿,报晓皇后:先前被陛下贬黜的淑仪令狐氏诞下一男婴,问是否要禀知前朝。
  明妤惊疑难定,好不容易平稳住心绪,当即派人去了文华殿告知司马豫,又让贴身侍女前去冷宫接出令狐氏,另置宫殿。谁知侍女到达冷宫时,望见裴媛君已领着御医守在令狐氏的榻侧,不得不止步殿外。令狐氏产后血崩,御医回天乏术,只灌了参汤让她能捱住一口气。司马豫冒雨匆匆赶至,看到令狐氏苍白虚弱的面庞,本是喜悦的心情一霎沉落,湿透的衣裳冰冰凉凉贴上肌肤,让他全身颤抖。帝妃二人无言相望,心中感触尽是苦涩,弥留之际,令狐氏的眸光更是凄楚异常,嘴唇翕动,却终究一句话也未曾交待,便闭目而去。
  冷宫之内,帷幔素白,光烛寡淡,一缕芳魂就此悄然飘逝,留下的遗憾和怨怼充斥殿间,诸人皆是黯然神伤,唯有那刚出世的男婴不解世故,于裴媛君臂弯中无所顾忌地嗷嗷啼哭。
  司马豫难忍令狐氏唇边留下的最后一丝冷笑,跌跄退出殿外,长廊下痴然静立一夜,只觉风雨沥沥眼前,往事如烟,人亦如烟。
  直到天色发白,夜雨停歇,晓雾迷蒙,中常侍黎敬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司马豫方才回过神,启唇道:“传旨去独孤王府,让尚召回令狐淳,即日入洛都。”
  黎敬领了旨,转身吩咐了侍从,又掉回头来,在司马豫身边轻声叹息:“陛下不去看看皇后么?方才紫辰殿侍女来报,皇后也是一夜未歇,拂晓头晕昏厥,御医前去诊治,说是动了胎气。”
  司马豫慢慢转过身,黎敬望着他的面容,暗自一惊:形销骨立,憔悴如斯,那双素来深沉难辨的黑眸此刻似被晨雾的氤氲遮掩了所有锋芒,惘然之中,不尽惆怅。
  黎敬不由想起初逢令狐淑仪的时候,那时的君王年少懵懂,那时的少女豆蔻娇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相伴光阴,纯洁美好,可惜却无长久。生于权利斗争下的感情,最终也是沉没于权利斗争之中,从此欢笑杳然,恨怨并生。
  纵是在宫里见多了这样的伤痛无奈,黎敬心中还是说不出地失落,沉默着跟随司马豫的身后,主仆二人在迭起的殿阁之间茫然而走,一时不知去往何方。
  三月十一日傍晚,鲜卑铁骑于羌沧河得胜的消息传至洛都,不仅满城百姓为之欢腾,沉沦于悲痛中的帝王亦因此事及时清醒。司马豫亲自布置好令狐氏的灵堂,拜过离去,两袖风清,仿佛再无留恋。文华殿当夜烛火通明,司马豫看过堆积的奏折,翌日一早如常召见大臣商讨战事,言词举止较之以往,不见颓废消沉,反倒更为沉稳从容。
  三月十五,姚融大将乞特真密出阳武关的谍报送达尚书省时,司马豫正坐在掖池水畔的宣阁,与远道南归的苻子徵纹秤对弈,谈笑生风。
  “朕记得你去了河曲牧场已逾五年?”司马豫慢悠悠饮着茶,望着对面那位乌衣金冠的年轻公子,微微而笑。
  晴空丽日,照得掖池水波潋滟,碧沉沉的光泽染透宣阁雪白的绫帐,浸生出幽凉无限的清寂意味。苻子徵迎着司马豫深邃难测的目光,安然坐在锦毡上,扬唇浅笑,一贯地清贵优雅,明俊温和。
  他不紧不慢落下指间的白子,这才回道:“臣十七岁去的塞北,至今五年零三个月。”
  “一去这么久,难得你还记得回来,”司马豫放下茶盏,执子观望棋局,沉吟中轻声一笑,“你是苻氏的长子嫡孙,世袭公爵,如此日日逍遥塞外,算起来,是白吃了朕五年零三个月的俸禄。”
  苻子徵含笑道:“承蒙陛下宽宏,臣……”
  “你不要想着拿话堵住朕,”司马豫打断他,敲着棋子道,“听说你们商人来往都讲究利益盈亏,朕今日想和你算算,除了那笔俸禄以外,河曲的草原牧场交给你们苻氏经营百余年,更是从不计较得失。这笔钱财数目,该是多少?”
  苻子徵长声叹息:“数目太过巨大,臣又是个守不住钱的纨绔,此刻就算倾家荡产,怕也是还不了。”
  “你的家产朕不稀罕,”司马豫笑了笑,将黑子利落按入棋局,“只要你回朝替朕办事,这债便从此两清了。”
  “回朝?”苻子徵眼睫略略低垂,敛收住飘忽不定的目光,唇边笑意依然浅浅淡淡,不动声色道,“不是臣不会算数、不识好歹、不接恩典,只是苻氏祖训从来都是长者朝中为官,少者经营马场。先父在世时为先帝太尉,臣叔父那时便久居塞北草原,直到先父离逝,方才南下还朝。臣如今也是如此,叔父于朝中,臣于塞北,合乎祖训。何况……大才槃槃商之君,陛下身边已有尚这样的社稷之才,何须臣还归朝中?我孤身在外,反倒更加容易给陛下办事。”
  “大才槃槃,社稷之才,”司马豫望着阁外水波,徐徐道,“尚的确是朝廷之望,至于社稷,却未可知。”
  苻子徵双眉微挑,抬起眼眸,不看司马豫,只盯着棋局,似是陷入了深思。
  “有什么可为难的?”司马豫回过头,看见他专注的神情不禁失笑,伸手指入棋盘,“白子行六九路,你便胜了。”
  苻子徵却弃了棋子,俯首道:“臣输了。”
  司马豫皱眉:“为何?”
  苻子徵道:“臣纵然还有子,也不敢赢君上,论棋中气度,臣折服于陛下,所以输了。”
  “你自小如此,太过谨慎小心了,”司马豫摇头轻叹,“尚与朕对弈,却从无这般退退缩缩的时候。”
  苻子徵笑道:“所以天下人所称的大才槃槃唯他一个,而不是臣。臣若在朝中,位在人下,约束受制,不会有什么作为。若在塞北,眼观沙漠草原之广,耳听飞鹰骏马长啸,反倒身心旷达,耳聪目明。陛下觉得呢?” 
  此话之下含意深远,司马豫未免沉默了一刻,继而风清云淡一笑,道:“你父亲苻太尉当年是乌桓贵族心中的英雄,这次的朝政革新,多数乌桓贵族心生不满,你叔父又从来是独断独行、六亲不认的顽固之人,乌桓贵族大都与他疏远,朕本想你回来能为朕在此事上分忧,不过……如你所说,此事也不急在一时,毕竟目前战事为重。你留在塞北,目前的确比在洛都合适,是朕考虑失当了。”
  他伸手将苻子徵拉起,又命黎敬领着侍从们退出阁外,问道:“朕年初让你筹备的十万战马,如今可有着落?”
  “战马已俱在河曲草原,不然臣也不敢回来见陛下,”苻子徵道,“不过二月鲜卑出兵陇右时,尚已向我调出一万战马。”
  “这是朕的意思,”司马豫起身,负手走到栏杆旁,风吹开帷幔,正露出远方的碧空烟岚,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子徵,你与朕皆是乌桓子孙,此次姚融叛逆朝廷,乌桓人自相残杀,祸难不可避免。不瞒你说,其实在姚融真的行逆举之前,朕还曾幻想会出现侥幸之局,能让此次家国的中兴、朝政的革新尽量不付诸武力、不牵连百姓苍生、不至于动摇到社稷根本,然而街亭一役骤起烽烟,令朕如今别无退路。”
  他话语顿了顿,转过身注视苻子徵,语重心长道:“此次的战事不同以往,无论是姚融的烈风营,鲜卑铁骑,抑或是其余诸州的军队,俱是出塞绝漠、来去如风的胡人骑兵,充足的战马后援是此次战事的取胜关键。自百年前立国之初,你们苻氏便与姚氏各占翼北、秦陇两处牧马沃野,如今姚融既反,战马之事,朕能指望的唯有你。”
  苻子徵忙道:“臣知晓利害,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
  “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明,”司马豫略微踌躇,本是俊毅分明的五官被和煦阳光照得有些模糊,慢慢道,“朝野上下如今只知你苻氏马场有战马五万,并非十万。”
  苻子徵怔了一怔,随即恍悟,自软毡上起身,揖手低头:“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放心,此事绝不会泄漏出去。”
  司马豫这才笑得畅快明朗起来,道:“此番战马自河曲南下分拨各军,中间杂事繁复,又要长途跋涉,未免你忙碌起来两边难顾,朕会安排一人与你分忧。”
  “不知陛下所指何人?”
  “令狐淳。”
  “魏陵侯?”苻子徵抬起头,眉目间满是讶色。
  “不再是魏陵侯,是代国公,”司马豫容颜平静,持稳的声音亦是不露一丝波澜,“当日令狐淳渡济水北上时,虽遭逢行刺,却大难不死,被慕容虔的人羁押看守于并州。令狐淑仪前几日在冷宫中生下皇子,却不幸辞世,朕……有愧于她,也感恩于她,因此赦免了令狐淳的罪过,暂擢为代国公,让他镇守代郡。”
  苻子徵颔首道:“原来如此。”
  司马豫道:“如今西北战局已然势如水火,想来中原不久也将遍地战火,你到时只管按朝廷的旨意将训练好的战马发放代郡,以那里为中转之地调遣战马,与诸州军队交洽的事,便交由令狐淳负责。”
  苻子徵道:“令狐将军久经沙场,原本就是天下闻名的悍将,于军中甚有威名,协调诸州兵马的事由他担当,想来是比臣方便许多。”
  “朕也是这么想,”司马豫放缓语气,微有伤感道,“淑仪去而不安,如能趁着现在朝中用人之时,让她父亲将功补过,或许能让她在九霄之外放心一些。”
  苻子徵叹道:“陛下如此情深义重,令臣感佩。”
  “陛下,”黎敬细长的声音于阁外飘入,“苻大人有急事求见。”
  “想必是西北又来了军报,”司马豫轻抚翠玉栏杆,有些疲累地闭了闭眼,道,“宣进来。”
  “臣先告退。”苻子徵揖手而退,对刚入阁的苻景略微微躬身,盯着他手里木盒上插着的赤红羽翎看了一眼,方才移步出阁。
  踏上阁外的石阶,未走几步,身后蓦然传来无数棋子哗然落地的脆响。
  苻子徵将步伐略略放慢,倾耳留神,只听黎敬声音惶恐道:“陛下请息怒。”
  “姚、太、傅!”阁中年轻的帝王似是盛怒至极,冷笑声透着狰狞的凌厉,“朕已给足了他颜面,若他只是想要和鲜卑人一计恩仇也罢,无论胜败,朕倒也不会为难他的族人,如今他派遣乞特真出阳武关,密连梁州军马,剑指洛都,觊觎九鼎,分明是要将他所有的族人推上死路――”
  阁中半晌悄静无声,苻子徵于树荫下驻足,日光穿透枝叶落入他的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陛下!”苻景略突然出声,话语如常冷静,说道,“陛下三思,这卷旨意发下去可是关乎千条人命!姚氏留都城的族人三百八十二人,连带三族之内的亲眷……陛下真要全部诛杀?”
  帝王的声音冷硬嗜血,寡淡无情:“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朕。”
  “陛下难道忘记了九年前的冤案?”阁中扑通一响,似是苻景略跪地的动静,劝谏道,“姚氏嫡系都在西北,都城的族人与姚融的逆反全然无关,你如今降罪他们,无疑是在乌桓贵族们的心中再划一道伤痕,他们本就质疑陛下的新政,如今一来,只能更为寒心。而且……若杀了姚氏三族的人,雍州的赵王殿下得闻此消息,又该怎么想?”
  阁中再度沉寂下来,良久,方听司马豫慢慢透出口气:“苻卿所言有理,是朕气昏了头。你起来吧。”
  “谢陛下。”
  “传旨,姚氏族人中素来与姚融亲密者暂时关入牢狱,其余诸人,派北陵营的将士看守府邸,密切注意行踪,一有异动,立即收押。”
  “是。”
  苻景略领了旨意走出宣阁,望见负手闲立道侧的苻子徵,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掖池,直到宣阁遥遥在后,苻子徵悄然一笑,低声道:“方才陛下还说叔父是六亲不认、独断独行的顽固之人,如今却是不动声色救下了姚氏三族里千余人,大圣大贤莫过于此。”
  苻景略脸色冷淡,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我却觉得奇怪,”苻子徵故作疑惑的模样,说道,“尚有飞鹰,而且最接近阳武关的人是鲜卑铁骑,为何此消息却是叔父先通知了陛下,而非尚?”
  苻景略猛然停下脚步,盯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苻子徵笑意深深,轻道:“叔父和我都是久居塞外的人,鲜卑斥候的严密灵活、飞鹰传信的万无一失,陛下或许知之不详,但你我都该清楚。” 
  他的眼瞳是清浅温柔的褐色,向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怡然,只是此刻,苻景略却从中望到了沉沉浮浮的莫测暗影,心中忍不住隐隐发突,皱眉道:“你是说……”
  苻子徵揉着额,慢吞吞道:“依我看,乞特真之所以能顺利出阳武关,想必是鲜卑的斥候无缘无故打了盹。叔父之所以能比尚快一步禀告陛下并救下那千条人命,想必是尚的那些飞鹰迷了路。”
  苻景略迅即体会出他的言外之意,日照如烟、细柳飞琼,眼前分明是春光明媚,他却忽觉一股奇异的森凉正自四面八方浸透入骨,连扑面而来的微风也幽冷起来,缕缕沁入心肺,让人神思凛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尚还是不够心狠啊,可惜,可惜。”苻子徵似笑非笑地感叹,长袖飘飘垂落,随手将捏在指间的白玉棋子丢入掖池。
  水起涟漪,澜纹不定,对岸宣阁落于池面上的倒影顿时幻化成空――
  某些事物的变化素来莫测,世间人心,天上风云。
  暮晚时分,云翳遮霞。
  一日的晴好未曾换得此夜的月华照城,墨沉天色笼罩下来,洛都几乎是在瞬间暗淡入夜。本是柔暖的东风更不知何时夹飞起一丝凛冽的湿润,微雨悄然而至,飘洒长街深巷,润物无声。
  夜色阴郁蔓染,满城华灯明照。采衣楼后的云阁庄园花树成荫,雨雾漫溢浮蔽四周楼台,独有几盏灯笼飘闪长廊下,光晕微微,照得满园疏影朦胧,墨青的石径、素色的栏杆,到处沉沉寂寂地,愈显清幽。
  长廊蜿蜒至清池尽头,有阁楼于此处雅致独处,其间燃起的烛光比别处稍亮一些,室中人纤柔的身影倒映在雪白窗纱上,几分朦胧,却非虚缈。阁楼外,一袭黑衣飘逸而至,于廊檐下默然止步,仰头望着窗纱上静谧的人影,似是犹豫了片刻,方才提步而入。
  阁外细雨淅沥,阁中声息悄静,明紫帷幔飘动温柔,满室玉兰香淡。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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