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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壁书-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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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伊厚颜道:“叔叔是夸我么?”
  “比之你父亲的古板沉闷,你这样的,也算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奇了,”沈少孤不胜感慨,“你急着见我,是有事?”
  “这些年叔叔孤家寡人想必寂寞得很,”沈伊一脸讨好,靠近他,“伊儿想在叔叔膝下伺候一段时日。”
  “伺候我?”沈少孤大笑出声,长眉飞扬,横袖指着身后废墟,“你放火烧王府,可知柔然人有禁忌,火烧门,触神灵。我王府上下为此不得不斋素三月,你若熬得了,我亦无妨。”
  “斋素?”沈伊托着下巴,果然一脸费难。
  “还有一事……我府中好酒俱在此间,如今被你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沈少孤言中叹息,不顾沈伊一脸愁肠百转的惆怅,又垂眸看向他腰间的青玉壶,伸手解过,晃了一晃,“是酒?”
  沈伊盯着青玉壶,谄笑不答。沈少孤拔开壶塞,扬手倒举。银亮的酒汁在月光下划出澄澈的水线,清冽酒香馥郁扑鼻,却在眨眼之间,尽入冰湖。
  沈伊只愣了一瞬,随即俯下身细细捋摸湖水,叹道:“先朝有大将西击胡羌,于陇右青河倒酒庆功,遂成将军醉。如今我沈伊珍藏的绝顶佳酿倒入此汪冰湖,想必将来也会有人说,此乃名士之酿。”他将手指从冰凉的湖水间抽出,凑至鼻尖,闻了闻,目光自怜,神色却颇为自许。
  沈少孤冷眼旁观,直待沈伊施施然站起身,方将空壶抛给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内庭走去。
  “叔叔?”沈伊忙疾步跟上。
  “留下也好,”金色衣袂在湖风间飘摇,沈少孤微微驻足,唇边浮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今后她在府中怕是会难免寂寞,有你沈大名士在,或许就不同了。”
  “她?”沈伊目色略深。
  恰在此刻,北风过耳,恍惚传来一缕悠扬孤清的笛声。笛声微弱轻细,一刹那便又音肃声消。沈伊听闻笛声,魂魄在顷刻间似入云间惴惴飞起,顿时一声冷笑,褪去万千浮夸:“她怎么会在你手上?”
  “说来话长,”沈少孤斜眸,“你还要留下吗?”
  沈伊望了他良久,再开口时又是漫不经心的笑:“当然留下。”
  等沈少孤一入内室休息,沈伊便将王府里外搜寻了个遍。方圆十里,天上地下,并未发现夭绍的踪影,只有耳边那清幽的笛声在静寂的夜下偶尔听闻,如烟如雾,异常的不真切。
  夭绍根本不在王府――
  沈伊垂头丧气蹲在屋顶,想起昨夜在长靖府外见到郗彦面色青寒而出,这才恍悟过来。难怪云中战事一完,阿彦便急匆匆来了柔然王城。先前只以为郗彦亦知道了沈少孤的身份,沈伊为此愧疚于心,不敢去采衣楼与之相见,却万万不料,这其中还关涉夭绍。
  沈伊叹息,背靠着飞檐,静下心,凝神捕捉风声中那断断续续的笛声。
  待时过子时,夜色愈发寂寥,耳边笛声越来越清晰。乐曲陌生,明洁朴素,纯粹一如日照青山,清浦流水。干干净净的音色似月光铺泄漫洒,仿佛是诉说着一个简单的故事。沈伊琢磨片刻,想不明白。又想循声辨别曲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笛声缥缈遥远,仿佛是来自九霄外,高高凌空,让人摸不着东南西北。 
  时间流逝,吹笛的人却似不知疲惫,夜风中那笛声一曲一曲不断反复,像在坚持着什么,毫无停歇。
  丫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伊苦恼,忍不住取出白玉箫,凑近唇边,吐气而出。
  箫声被内力送出极远,旷野回荡,群山嗡鸣,一霎几乎将整个王城的百姓从睡梦间吓醒过来。
  而箫声一起,笛声果然消滞,沈伊放下箫,安静等待。岂料这一等便等至旭日东升。晨风霜露中,沈伊冻得哆嗦,却也不闻有笛声再飘来。
  这是耍我么?沈伊恨恨咬牙,飞身下了屋顶,正落在一人面前。
  迎面所遇的双目妖娆深邃,如若冰凉的吸石。少时的记忆浮上脑海,本能而起惊惶。沈伊强忍寒噤,干笑:“小叔叔起得真早。”
  “比不了你,”沈少孤笑意微微,“一夜未歇,劳累了罢。”
  “有点,”沈伊抚摸腰骨,呵欠道,“我去休息了。”
  “王爷,”一侍卫上前,催促道,“陛下说让您即刻去宫中,我们还是走吧。”
  “去宫中?”沈伊本已走开几步,又迅速掉头回来。
  沈少孤淡淡转目:“你不是累了吗?”
  “是,”方才说的话已收不回来,沈伊无奈,十分不舍道,“那叔叔早去早回。”
  沈少孤一去宫中,到傍晚也不见身影。沈伊深睡醒来,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直到实在受不了酒瘾,方披衣下榻,走去冰湖边,对着日暮残晖深深吐纳。
  无奈湖风间的酒香实在甚微,沈伊无法解馋,刚凑近湖岸用双手掬起一捧水,便见沈少孤脸色铁青而回,忙甩甩手急步迎上:“叔叔回来了。”
  沈少孤睨他一眼,目间锋芒如割,刺得沈伊紧缩脖颈:“宫中出了事?”
  盯着他看了半响,沈少孤才缓缓启唇道:“昨夜夭绍吹的曲子是什么?”
  “不知道,以前从未听她吹过,”沈伊疑惑而又无辜,“怎么了?”
  “无事。”沈少孤拂袖,金衣飘行,隐入湖边梅林。
  .
  霞晖褪落山头,仰头星月已见。夭绍临窗而立,握着宋玉笛,正思索着今夜要不要再吹笛时,山下石门大响,有人上山。
  看清那拾阶而上的华锦长裙,夭绍想了想,垂手将宋玉笛系回腰间。 
  长靖走上顶楼,盯着夭绍看了许久,神色复杂。
  夭绍面容依旧如那一夜的宁静,对她微笑:“公主前来,有何见教?”
  长靖不语,右臂轻抬,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捧着一叠华衣入室,放在榻上。长靖道:“明早换上这套衣服,随我入宫。”
  “入宫?”夭绍微怔,目光扫过华衣。
  “我母亲想见你,”长靖上下打量她,“你昨天吹了一夜吵人无法睡觉的曲子是什么?为何我母亲今日一早便召见小舅舅,要让你入宫当她的贴身女官?”
  夭绍唇角弯了弯,轻轻抚摸宋玉笛:“要说原因,我其实亦不知。那不过是小时候阿公教我的一个寻常曲子,昨夜寂寞,明月半缺,我想念阿公,所以忍不住吹了那曲子。”
  “是么?”长靖似信非信,又看了她一眼,方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夭绍坐在榻上,摸着那厚重的华衣,深蹙起眉。
  阿公的锦囊,说北上危难时才能用,她也是直到昨夜才将锦囊打开。而那锦囊里装着的不过是一卷曲谱。她不知那曲谱能帮她什么,但她深信阿公,也幸好身边有宋玉笛,所以昨夜将那曲子吹了一宿。山岭高耸,她正忐忑曲声能否传到山下时,骤闻沈伊清锐的箫声,这才稍稍放下心。
  谁料她坐立不安等了一日,等来的竟是柔然女帝的旨意。
  为何柔然女帝听了那曲子,就要让她入宫中?深宫重重,这一去便再难出,自己究竟是该此刻逃走,还是该顺着阿公的指引,继续入宫?
  选择的岔路摆在面前时,她不禁叹了口气。三叔和离歌如今下落不明,她又如何走得了?
  她如今唯有一路可走,便是奉旨入宫。
  思绪落定,夭绍起身,坐到书案后,继续默写白日未完成的经书。忧思无劳,不如让佛法沉心,落得神静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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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沉,山顶风寒。案上的烛火突然间摇曳不已,身后也传来几声窗扇晃动的吱呀声。
  夭绍只当风吹开了窗扇,放下笔欲要起身关窗时,谁知窗扇又轻轻阖响,烛火亦慢慢平稳下来。夭绍心头一颤,正待取出紫玉鞭,却又发觉室中隐约而起一丝清冷的药香,微苦,微涩,淡凉入肺,不觉心绪潮涌,惊极,喜极,一时竟不敢回头。
  修长的阴影落在案前,渐渐靠近身旁。一双手抚在自己肩头,将她带入温暖熟悉的怀抱。
  夭绍垂首,玉青衣袂入目,烛光下色泽似清水流动。
  “阿彦。”她喃喃,想要笑,眼泪却忍不住滴落。连日来所有的害怕、孤独、伤痛,在此刻一齐漫溢心头,一路硬撑着坚强冷静,在他到来的瞬间,便心防崩溃,全线瓦解。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人的靠近都敏感十分,唯有他,能靠近得毫无声息,让她没有一丝警觉,能自然而然地相偎,没有一丝隔膜。
  久违的馨香溢满怀中,郗彦低了低头,轻轻抚摸她的发。紫玉带冰凉触手,束起柔顺青丝。郗彦唇角轻扬,手指划过玉带上的明珠,长长的流苏于玉带下悠悠而晃。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的?”夭绍毫不客气地用他的衣襟擦干眼泪,坐直身体,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是听到我昨夜吹的笛声了吗?”
  郗彦轻笑摇头,提笔写道:“笛声隐约,查不明方向,今日能来见你,是故人相助。”
  “故人?哪位?”
  郗彦斟酌一番,笔下这般写:“阿公的学生,孙超。如今是柔然驸马,长孙伦超。”见夭绍蹙眉茫然的模样,又书道,“柔然女帝是不是让你入宫?”
  “是,”夭绍奇怪,“这你也知道?”
  “那你去不去?”
  “去,”夭绍目光一黯,“三叔和离歌还在他们手上,不然我早已走了。”
  “不止三叔和离歌,”郗彦笔下沉吟,良久才又落字,“还有慕容华伯父,他被关在宫中。”
  夭绍冰雪聪明,怔了片刻,便立即明白过来:“是想让我去柔然女帝身边,伺机找到华伯父吗?”
  郗彦望了她一会,默然放下笔。
  “你不必愧疚,”夭绍垂眸一笑,面容微显苍白,“这其实不是你的意思,是阿公的意思,不然那锦囊……我早不是孩童了,为国为家,为情为义,这些事迟早该承担的。”她的手紧攥住衣袍,抬起头看着郗彦,笑颜竟是粲若皎月出云:“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郗彦轻轻叹息,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在你身边。”他指尖轻动,于她掌心写道。
  “我知道,”夭绍将手抽出他的掌心,又装模做样按住他的脉搏,“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记起心中念念不忘的事,立刻询问,“我上次得了一张地图给……独孤尚,让他带回去问贺兰柬。如何,有没有关于雪魂花的消息?”
  郗彦微笑点头。夭绍长长松了口气,笑道:“那等我们办完了这里的事,便去找雪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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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彦出长靖王府拐至一侧偏僻小巷时,正逢烟云遮月。巷中幽暗,唯见马车风灯散发出的微弱光线。偃真与钟晔守在马车旁,望到郗彦的身影忙迎上:“郡主那里情况如何?”
  郗彦抿唇不语,抬起双目,注视着那个从马车里跃出的青衣少年。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容色清美,举止间异常的雅致风流,上前对郗彦弯腰行礼:“迟空多谢先生和郡主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郗彦垂手,亲自将他扶起。
  “小小孩童,学大人说什么恩德?”铃铛般的轻笑适时飘至,一少女跳出马车,红裙蛮靴,甚是娇美。
  迟空一振衣袖,慢条斯理地冷笑:“小郡主不过大我三岁,说谁是孩童?”
  “大三岁也是大。”少女扬眉,指尖直戳迟空额角。迟空青衣一飘,瞬间远离三丈。
  少女一指戳空,恼羞成怒,想要发作,又想起面前的郗彦,不禁脸一红,转身讪讪道:“丑奴完成父亲的嘱托,该回去了。”
  郗彦颔首,揖手而礼。
  此时夜空无月,漫天无华,倒愈发显得眼前这清俊的男子如嫡仙般风姿无双。丑奴不敢与郗彦对视,偷瞥了几眼,依依不舍回头,到一边拉过迟空:“走了。”
  迟空板着脸,抽回手,老气横秋道:“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什么不亲?”丑奴听不懂,嘴里嘀咕,“真不知父亲当初为何要收留你这个怪小孩。”
  “我不是小孩……”
  “才十三岁,怎么不是小孩?”
  两人的争吵声在深长的巷道间渐渐远去,钟晔瞧着夜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莞尔摇头。偃真手指出袖,递给郗彦一卷锦书:“少主,洛邑密函,尚公子……似乎出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恩怨之解

  
  密函自洛邑飞传而来,但商之“事出”之处,却非洛邑。
  “是在河东闻喜,”夜色深沉,巷道绵长,偃真策马缓行于车侧,轻声叹息,“河东闻喜素乃裴氏郡望,几百年的门阀盘踞,纵是裴氏嫡脉曾一度侨迁江左,闻喜仍有不少裴氏族人留守。兼之如今裴行多年经营,闻喜已可说是裴氏巢穴之地,尚公子无缘无故地,怎么会去那里?” 
  钟晔驾着马车,本亦在为密函上的事紧张担忧,然而此刻听闻偃真的疑惑,想了想,却不禁神色一松,双手拉拢缰绳,懒懒靠向身后车壁。
  且说今夜,原是一如往常惯例,偃真留守云阁,由钟晔跟随郗彦前来王府探路。谁料郗彦飘身入了王府高墙还不到一刻,偃真便纵马急匆匆寻来,虽依旧冷着脸一派端肃,却又难逃言词支吾,神色微慌。
  云阁密函,暗规矩,若逢郗彦或云濛不在,且是十万火急的书函,才可由总管偃真先行拆看。但未经主上允许,其他人等,包括钟晔,则一概不能擅自查阅。虽然这些年钟晔一直陪伴郗彦身边,此禁令对他而言存等于无,但车厢里那时正有两个不停吵架绊嘴的小大人,偃真纵是再焦虑,也不敢明目张胆当下就与钟晔谈及袖间密函的内容。
  好不容易等出郗彦,偃真观望他阅览密函的神色,竟是一丝波澜也未起的冷静。
  郗彦心思深远莫测,向来是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的镇定,偃真倒也不以为怪,只是如此一来,他心中却是愈发地茫然纠结,才刚上路,目观耳辩确定四方无人后,便忍不住与钟晔商讨其中内情。
  钟晔道:“你也说了,尚公子无缘无故自然是不会去闻喜。他行事向来是别人再比不得的缜密大胆,想来这其中应该另有计较。”
  偃真听着不住摇头:“自从那日听说北朝皇帝的密旨后,我就总觉得哪里突兀。尚公子初为鲜卑主公,这等身份南下,一路必然内外夹击,危险重重,果不然……如今尚公子在闻喜被裴行所困,裴行恨独孤将军入骨,与鲜卑是血海深仇、誓不两立,又岂会善罢甘休?”
  “依我看,目前危险倒不至于,”钟晔沉吟道,“那北朝皇帝也不似寡心灭性之人,何况如今帝位仍不稳,若失去一直护佐他的国卿,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容一族、苻氏一族、塞北鲜卑……如此代价,谁赔得起?只要皇帝心思不变,裴行再狠再恨,也不会在此刻妄下杀手。”
  “但愿如此,”偃真微微透出口气,但心中还是有疑惑未除,“只是尚公子此行闻喜,着实是让人匪夷所思。”
  “你忘了吗?”钟晔忽然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裴家还有个郡主,和国卿商之君有婚约在身。”
  “钟老还真是老姜弥辣,在儿女情事方面竟愈见得道了?”偃真横眸过去,话里嘲讽,冷嗤道,“裴萦是什么身份?尚公子又岂能是这般糊涂的人?”
  钟晔悠悠道:“我看着他长大,怎会不知他为人?莫过于至情至信。对英雄而言,世间最难过的劫,正是这美人之恩。更何况是眼下情形,恩怨难分,最是纠葛不清。”
  偃真一怔:“难不成裴萦对尚公子曾有恩惠?”
  “恩惠?”钟晔冷笑,捏起胡须,长叹道,“是救命之恩。”
  偃真彻底愣住,再吐不出只言片语。
  而他二人在外轻声交谈之际,车厢里灯烛飘摇,一直是悄无声息的安静。
  直待马车驶出幽巷,窗棂忽然一响,锦帘撩开,一只白鸽自冰玉般的修长五指间扑簌飞出,展翅博向浓墨渲染的夜空,徘徊两圈,迅疾朝南飞去。
  .
  正如钟晔所料,若非是裴萦的一卷紧要信帛,商之确不会在南下洛邑的途中辙转去河东闻喜。
  元宵那夜,商之接到北帝的密旨后,次日清晨便与郗彦同出云中。郗彦向北,他自往南。而阮靳见漠北事已了,亦想南归江左,便与商之一路同行。
  纵是北朝政局有变,西北起乱,姚融调兵,然而慕容氏、苻氏辖管的北方三州仍十分安稳。慕容虔已自范阳回洛邑,商之未东去幽州,经翼、并二州,取道太行山脉,过雁门、晋阳、上党,直下洛邑。此番南下,商之身份不同往日,在宇文恪、贺兰柬的竭力劝说下,商之方同意除族老石勒与狼跋外,另由段云展带领三十名侍卫乔装跟随其后。
  南下的路程初时并无任何不妥,直到元月十九日晚,一行至并州最南的重镇平阳,方发生了些许意外。
  此意外,对商之而言,本来绝非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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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征二年元月之末,塞外苍原犹是千里霜雪、长河冰封,而北朝的山水却在此间早逢初春,琼装素裹的天地间萌发出清浅诱人的绿意,于料峭寒风、霏微细雨间盈盈拔长。
  平阳为并雍二州交界的通衢之地,南扼济水,右控绝塞,地势中平外高,境内气候素来温暖怡人,在此时的早春季节,郊野山峦迭翠,湖水青碧,更是一派风致楚楚。商之一行至平阳地界已是傍晚,微风凉雨,瞑色四合。一路无瑕顾赏身旁景色,沿着长湖水光,只管踏岸急驰。岸边嫩柳新发,细枝飘拂,轻轻拍打着行人的衣裳。
  待赶到平阳城下,天色已全然黑透,商之勒马,正要凭官牒文书入城,城门却在此刻大开。
  数十盏灯笼迤逦而出,绛色绢丝的灯罩间透出朦胧烛光,照得将士们冷硬的铁甲也显出几分柔软之意。一绯袍金裘的公子于诸人身后翩翩上前,袍锦绣满桃花,裘间瑞枝纹绚,其衣饰之花哨出挑,让人叹为观止,更不说他偶一扬眉凝眸,绝色容颜间的微微笑意,竟是天下男儿谁也比不得的妖娆。
  “见过主公。”他走到商之马前,肃然一揖到底。
  “子野。”商之好气又好笑,只得下马将他扶起。
  慕容子野起身,面容仍是端肃非常:“多谢主公。”抬眸望见商之微僵的笑意,捉狭得逞,这才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之恣意豪放,与他精致的面容完全迥异,只看得旁人愈发叹为观止。
  石勒与狼跋见怪不怪,下马牵过商之的坐骑,与守城将军寒暄过,先入了城中。
  “一出平阳,便是雍州。此后的路途非我们辖制之界,父王担心路上有变,命我前来接应。”慕容子野道出原委,正待与商之转身而行,却见一旁仍有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气度温雅,双眸静深,正望着自己,微含几分探究。
  “这位是――”
  “在下陈留阮靳。”不待商之介绍,阮靳已颔首而笑,自报上姓名。
  “阮靳?”慕容子野想了一想,目色一亮,似终于想起什么,只是打量阮靳的神色却与那日拓跋轩毫无二致,颇为矜持地点点头,“听沈伊提过先生大名。”
  阮靳淡然道:“我亦听沈伊说过慕容小王爷。”目光瞥过他花哨的袍袂,笑意含蓄,“小王爷风姿之盛,果然是传闻不如见面。”
  慕容子野面色顿变,冷笑:“沈伊那厮口中的话怎有可信之理?”
  “正是这个道理,”阮靳接过话,仍是风波不兴的淡定,“你我就当初次相识吧。”
  慕容子野闻言微笑,看向他的目色不禁缓和许多。
  商之自知道沈伊口中那些人鬼殊途的话,也忍不住笑了笑,对慕容子野道:“这次云中战事,幸赖义垣兄相助,于鲜卑而言,他可是首功之人。”
  “嗯?”慕容子野一诧。
  商之与二人联袂入城,边走,边大略说了战事经过。慕容子野听罢,步伐一转,靠近阮靳身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看了一遍,诚恳揖礼:“义垣兄啊义垣兄,比之沈伊,我今日总算见到了真正的江左名士,原来是这等的气度与风华,只恨此前虚度这二十年。”
  阮靳容色依旧淡然:“小王爷谬赞。”
  慕容子野满怀一番热情,却遭遇阮靳的七分客气和三分疏冷,聊了几句,不觉索然,转而又对商之道:“今晚歇在苻氏别苑。那里正有两位故人,听闻你今日你要到的消息,已等候多时了。”
  “故人?”乍闻之下,商之不无疑惑。
  “到了你便知道了,”夜下细雨迷蒙,三人在内城门前上了马车,慕容子野拂了拂湿漉漉的衣袖,叹道,“那两个家伙只顾闭门谈牲口的事,黑天瞎火,还下着雨,只管撺掇我出来接你。”
  牲口的事――
  商之瞬间明了:“是子徵回来了罢。”
  “猜对一个,”慕容子野执起茶杯,唇边笑意不可捉摸,“还有一个,怕是难猜得很。”
  岂料话音一落,便听商之微微笑道:“少卿何时来的北朝?”
  “咳,咳,”茶汤呛在喉间,慕容子野平抚胸口,瞪着商之,喃喃,“怎么猜到的?”
  商之饮着茶,声色不动,笑问:“既是猜,还需要理由吗?”
  “无趣,”慕容子野一扔茶杯,甩手道,“总是这样高深莫测的,可知慧极必伤的道理。”
  “其实也没什么高深的,”上车后一直阖目靠着车壁休息的阮靳淡淡开口,“天下间如今要找苻子徵买战马的能有几个人呢?小王爷想想便清楚了。西北兵动,姚融和苻氏是死敌,自不会寻上苻子徵。江左烽烟,殷桓与苻氏素无交往,眼下能与苻氏有瓜葛、且需要战马的故人,唯有萧少卿一人。”
  慕容子野横睨商之:“原来如此。”
  “此去别苑的路怕是很长,”阮靳睁开眼,“小王爷方才说无趣,在下倒有个有趣的主意。”
  “什么主意?”
  “小王爷可会玩这个?”阮靳从袖中摸出五枚木骰,献宝般的笑容可掬与方才云淡风清的超凡脱俗浑然两人,“我们七局定输赢。待有结果,估计也到了别苑。”
  沈伊的话还是可信三分的。发现这点,远比发现阮靳的伪清高来得让人沮丧。慕容子野无可奈何地接过木骰,心中一阵长吁短叹。
  .
  别苑堂上已备好食案,一侧暖阁火光融融。
  听闻马车辚辚驶入的动静,暖阁里走出两人,一者高冠玄袍,一者银裘潇潇,望见自车中而下三人,皆是笑意微微。
  几人都是相熟之人,唯有阮靳与苻子徵是第一次见面,又是寒暄一番,方入席落座。一室五人,俱是朗月般的轩昂器宇,玉山般的俊美姿容,明烛高照之下,愈发溢彩生辉。伺候宴席的侍女一时都是面粉耳热,目光含水,心跳无措。
  “都下去吧。”东主苻子徵道,摒退出仆役,又命人关阖门扇,几人这才得了自由和随意。
  平生难逢知己,在座五人虽说彼此之间多多少少仍存着些无法言明的隔阂和警惕,但在这顿席上,于情义深重之下,却是真正的宾主融洽,相谈甚欢。
  “你离江州北上,战事无碍么?”商之压低声音,询问邻案的萧少卿。
  席上萧少卿一直寡言少语,只望着杯中酒水出神。听闻商之的话后,他才一笑抬头,原本清透的双眸间暗色重重:“正是战事紧要,我才北上。除了战马紧缺,还有几事――”他顿了顿,仰头饮酒,“稍后再与你详说。”
  他生性洒脱无羁,这样的欲言又止着实难见,商之看他一眼,颔首:“也好。”
  晚膳后,阮靳言明聊赖无事,请求与人对弈三局。慕容子野趁醺装醉,回室休息。商之与萧少卿另有要事相谈,独剩下别苑主人苻子徵。碍于初逢的情面,苻子徵生平第一次受挟于人,不得不在棋案边撩袍坐下。
  内庭深处,假山上亭阁幽静。
  石勒入阁掌灯,奉上热茶,关门退下。萧少卿负手站在窗旁,楼外雨细如丝,夜下润物无声。他长久不说话,商之放下茶盏,启唇道:“之前精铁箭弩运送云中,多谢你帮忙。”
  “应该的,”萧少卿转过身,“只可惜弓弩好运,战马却难办。”
  “确实,”商之道,“子徵说你向他买了五千战马,这等庞大数目,从幽州到东朝,该要如何南下?弓弩可藏于货物之间,战马却是无处可掩。”又看了眼萧少卿,“你和小姨父商量过没?”
  萧少卿笑了笑:“怎么没有?苻子徵钱财分明,买战马非要现钱,江州王府哪有这么多积蓄?一半都是云阁出的。”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案上,对商之道,“我盘算过了,若是私行,纵是北方三州可得通行自由,如此马群南下,路上保不准会滋扰生事,如有人趁机告发至洛邑,对慕容氏、苻氏皆会有影响。我想,如今只能公开求助于北朝朝廷。我回东朝后将谏陛下国书北上,请求北朝通行自由。”
  商之道:“即便国书到洛邑,北朝朝堂却非陛下一人之言的地方。就算我和义父、老师力保,只要丞相裴行一人否决,也是不得其道。他就是勉强同意了,先不谈雍州如何,战马南下必要经过裴氏辖界的兖州,到时也会麻烦不断。如此一来,战马要到达东朝,难比登天。”
  萧少卿叹道:“正是症结所在。”想了想,又道,“还有姚融,趁西北匈奴流民的乱事兵动,却是暗地里私助殷桓。如今殷桓兵器充足,战马精良,士气颇盛,更有姚融源源不断的辎重接济。而东朝国库前些年为养荆州军耗财巨大,如今的战事开销多赖云阁私助。江、豫两州如今战事煎熬,比之初时预料的,更要严重。半月前,殷桓更借巴南蛊虫之毒派细作洒于马粮之间,江州战马受损大半,若非如此,我亦不会自寻难处,想着北上买马。”
  “目前东朝战局如何?”
  “两师本对峙于汉阳,鏖战一月,寸土必争,”萧少卿黑瞳间冷光闪动,“战马出事后,殷桓纠聚大军逼上,我们不得不退守江夏。”
  商之想了想,皱眉道:“殷桓何人?你和我俱在他营中待过,他手段之卑劣你该最清楚不过。而且你行事向来谨慎细致,这次为何会让他有此可趁之机?”
  萧少卿怔了片刻,苦笑:“我怎没有防范?不过这次的细作……确实难料。你还记得韩瑞么?”
  “韩瑞?”商之道,“昔日青翼四虎之首韩弈之子。他是阿彦派去殷桓身边的,怎么了?”
  “正是他下的毒,”萧少卿声音冰凉,面容却又格外冷静,不见一丝情绪波动,“半月前,他狼狈投诚来我营前。魏叔认出他是故人之子,遂劝我收留。我为此还特意写信问过……云阁主,他亦认可了韩瑞的身份。纵是如此,我也不敢在大战关口将他放在身边。岂料只给他一个行走自由,他便潜入辎重粮草要地,埋下了蛊毒。”
  商之豁然起身:“他人呢?”
  “逃走了,”萧少卿闭了闭眼,叹息,“此事一出,我也不敢告诉澜辰。”
  “云阁消息通透,瞒也瞒不了多久,他迟早会知道……”商之手指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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