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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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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筱分明就是故意的,才刚还说这不吃那不喝,如今却悠哉地吃喝起来。阳楌正觉难堪,阳筱又叫田安顺去取栗子来吃。
  “要热热的才好,不然皮粘了肉,最是难剥的,吃着也不香甜。”
  田安顺答应着就往外去,因他知道前因后果,隐约也猜到阳筱的来意,不觉替阳楌捏了把汗。
  二王主那个混世魔王,可不是谁都能对付得了的!
  阳楌便由着阳筱要东要西,赖在他书房里不走,好容易又坚持了一刻钟的工夫,阳楌实在坚持不住,终于败下阵来。
  他低头犹豫了半晌,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将手中书本放下,在阳筱旁边的胡椅上坐了,先剥了一个热栗子吃了,这才开口说话。
  “我还以为瞒得住你。”阳楌苦笑道。
  阳筱并不答话,仍旧不紧不慢地剥栗子吃,修长的指甲划过极薄的栗子壳,果壳破裂的声音清脆可闻,让人听了心里发慌。
  见阳筱不理他,阳楌知道不好再拖,可这话说出去实在难听,阳筱如今不开口,想来也是觉得难堪。为了待会儿阳筱说话方便,阳楌把田安顺也赶了出去。
  “屋里没人了,你若要责怪我,现在便说罢!”阳楌低声道,说完他便静静地等阳筱说话。
  阳筱却还是不肯吭声,只专心剥手中的栗子。
  待剥好一枚后,她将栗肉递给阳楌,这才开口道:
  “外头都夸兄长品行贵重,我听着原也高兴,以为不过数年,兄长便也能做个贤名在外的公子。哪想到兄长如今愈发不忌讳了,背地里净做些不尊重的事,还要我帮你担待着。”
  一席话说得阳楌脸红。
  他虽知此事不妥,却无奈朋友相托。且周绎那般深情厚意,甚至千叮万嘱让阳楌以自己名义相送,不可让阳筠知道是他周绎所赠,阳楌不禁感于他的诚心,实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如今看来,阳筠要么已经移情,要么为情势所迫,委身太子。无论如何,她必定无颜再见周绎。若不让她知道周绎对其不曾或忘,万一魏灭燕,恐怕阳筠一时三刻就要自尽,绝等不到周绎前去营救。
  想着日后燕、魏相争之时,阳筠处境将愈发艰难,阳楌只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他嗫嚅着将周绎托他送礼入燕一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打算,末了又道:
  “筠姐姐惯能忍耐,又十分谨慎,想来在东宫应该也还不错,必没有你说得那般凄惨。只是东宫人心太深,筠姐姐过得想也是不轻松,你肯去帮衬自然是好,我自知能力不足,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罢!”
  阳筱又剥了个栗子给阳楌,阳楌虽然接过,却不放入口中。
  见阳筱对他所言仍不理睬,阳楌叹了口气,苦笑道:
  “我自然知道此事逾矩,陈理将东西给我时,也只说托我送过去,还千叮万嘱说以我的名义,唯恐给筠姐姐惹什么麻烦。我瞧他一片诚心,这才应下了。”
  “他什么时候递东西的?”阳筱终于开口,冷冷问阳楌道。
  “从听说筠姐姐有孕起,前后共有三回吧,才送了这些东西来。”阳楌边回忆边道。
  阳筱略算了算,问道:
  “兄长怎知是二公子送的,而不是旁人借了二公子的名头,设计要坑害筠姐姐呢?”
  阳楌闻言大惊,急忙道:
  “人是从魏国来的,直接到宫门口找了熟路子送进来,还有书信在,总不会假吧?”
  “莫非兄长从前见过二公子的字迹不成?”

☆、第一八五回 谋不谋

  想起自己其实从未见过周绎字迹,也不认识他的私印,阳楌这才发觉不妥。
  他怔愣了半天,只说了句“那人对筠姐姐喜好十分清楚”,似乎仍不肯相信有人设计,可其声音却越来越小,显然没了分辨的底气。
  阳筱瞥了他一眼,轻声笑了一笑。
  要真是替周绎传递些东西,虽然不合规矩,阳筱倒也乐意一试,只是送的物件太过奢侈,这才引起她的注意。
  因高阳国小,阳楌得不到这些,所以单子上的宝贝必定不是阳楌所有,阳筱料定是旁人所赠。听说是周绎托人几次送来,阳筱愈发觉得奇怪。
  魏国虽大,周绎也断弄不来那么些好东西。
  不是阳筱轻视了魏国,实在是周道昭克己太过,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敢如此奢侈,周绎既然韬光养晦,必然与其父一般收敛。且周绎如今还只是个公子,地位、份例远不如世子,他上哪里寻得到这么些宝贝,又不辞辛劳让人送来?
  就算他不怕连累了姐姐,难道就不怕东窗事发,为其父厌弃么?
  “你是怎么瞧出不妥的?”阳楌低声问道。
  因自己失察轻信,险些酿成大错,阳楌说这话时神色不禁有些慌张,眼神也略显呆滞了。
  阳筱咬了下唇角,皱眉反问道:
  “你何时见筠姐姐下棋了?”
  “许是二公子不知底里,也未可知。又或者此物实在难得,他才特意托人相送呢?”阳楌此时已经清楚,阳筱疑心皆自那二色的琉璃棋子而来,然而他并不以为不妥,不禁阳筱所疑觉得有些牵强。
  阳筱略一犹豫,恨恨道:
  “筠姐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除了我以外,怕没人比二公子更清楚了。那棋子再怎么稀罕,也讨不了姐姐欢喜,二公子定不会巴巴地送临水去吃灰!”
  阳楌嘴唇翕动,似乎还要说话,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阳筱虽未正视阳楌,却将其态度看得十分真切,知道阳楌此时必定内疚难安,怕他心中还在担忧,万一真是周绎所赠,未免可怜了其一片痴情。
  “我也知兄长乃一片好心,也怜二公子痴心,本来拼着被人不齿,为夫家不容,我也愿意帮忙传递。只是这事实在蹊跷,凭我所知,二公子当做不出这种事来。因此我才存了疑心,想着即便真是辜负了他,也不能贸然答应帮这个忙。”
  见阳筱不顾女子颜面,把话说得如此透彻,阳楌也死了心,不再心存侥幸。
  他细想了想,愈发觉得阳筱所言有理。况且即便真是周绎所赠,此举也未免太过。
  诸如私下送帕子、传书信之事实在不可为,一旦传递之事成了事实,阳筠与阳筱便都不用再做人了。
  所谓的“天女”忽然成了戏文里那般不守妇道的小娘子,于燕国自然没了用处,临水也就再容不下阳筠,其下场可想而知。
  其时男女通奸,男子只需流放,女子至少凌迟。便是男子求奸,女子不曾答应,传出去也没人议论那个男子,大抵还是要说女子不守妇道,非将其逼死才罢。
  因此,即使阳筠不肯收,东西递过去便被丢了,只要有人将此事说了出去,阳楌等人便只有后悔莫及的份了。
  阳楌越想越怕,竟惊出一身冷汗。他问阳筱可知是谁存心害人,阳筱却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了句“不知”。
  她是有疑心的人的,只是此事既然被她及时发现,揭过便罢了,说出来于大家无益,又是何必呢?
  “兄长也莫要说出去,更不能教叔父知道。”阳筱低声道,“我如今哄着阳枍说要带走,回头他装好了,我再来与兄长核对,把魏国送来的都留下。待我出嫁之后,烦请兄长派人悉数送去魏国,并将此事前后与二公子说个清楚。”
  “若果真是二公子所赠,这般明晃晃地送了回去,岂不叫他难堪?”阳楌小心问道。
  “兄长怎么替个外人忧心?莫非还是不死心么?”阳筱挑了挑眉毛,一脸难以置信,道,“且不说二公子做不出这等事,便是他做的,我们送回去又如何?谁叫他自己不尊重,也不替姐姐考虑,若果真打了他的脸,实在也是应当。”
  因当初品画论武周绎尊重于他,阳楌心中才会这般敬重周绎,并因此答应了如此无理的要求,不顾世家公子的尊贵,做起下三滥的勾当来。
  及被阳筱点醒,阳楌本觉愧赧,又隐约对周绎有些失望。后听阳筱一番分析,他也觉周绎当不止于此,心中踏实了三分。
  想到手足的情分,阳楌狠了心,即便真是周绎德行有亏,他也要“完璧归赵”,不会再顾及周绎颜面。
  因阳楌所为不妥,传出去于他名声也是不利,阳筱再三叮嘱他不要外传。阳楌自然答应,因心中感激、敬佩阳筱,对于阳筱有嫌隙的阳槿则愈发失望。
  周绎远在魏国,对高阳的这些事当真一无所知,他整日忙着缉捕,维护治安,当真忙得不可开交。
  燕国大赦的旨意前日入魏,作为属国,魏国自然要遵旨。
  魏国与别国不同,因周道昭治理有方,实在没那么多冤狱,从前抓起来要判的都是些有罪之人,如今只因为武岳一道圣旨,便要魏国把恶人悉数放出去,实在于国无益。
  被赦免的人早不习惯安稳度日,出去没几天便做下数起案子来,有打家劫舍的,有奸淫掳掠的,至于偷鸡摸狗的自然不在话下,一时间魏国反倒比从前乱了。
  百姓十分义愤,常在街头、酒楼等处聚集,公然议论这道狗屁圣旨。有时议论得起劲,正巧遇上官兵巡防,来不及收口,百姓不禁恐慌。
  哪知那些官兵心中也是不忿,正是因为圣旨白放出这些人,才害得他们如此劳累,因此官兵即便听见了,也往往装作没听见,由着众人骂圣上。
  不过才两月,魏国境内风向便偏了,对此番大赦竟骂声一片。这两月间,周绎带着一众捕快、官兵,由魏都镐城起,把魏国境内作奸犯科的尽数缉捕归案,好歹平息了民怨。
  又两月,与魏国相邻的几个大燕属国里,也有百姓私下骂起圣旨来。

☆、第一八六回 当畏言

  魏国境内之乱虽平,百姓心中却仍不忿。
  想起燕皇武岳下的大赦天下的诏书,百姓只觉没一点好处。
  说到底,这不过是武岳收买人心之举,原本没什么天大的错处,只是被赦免的人惹出不少乱子,众人将罪责都算在武岳头上罢了。
  与魏国相邻的几个属国也放出了不少有罪之人,只是境内依然平静。
  然而眼见魏国那般动荡,邻国的一众百姓自然也不觉得圣旨有甚益处。不知何时起诸国境内也渐渐议论了起来,但凡有人提及圣旨,便要惹来一阵抱怨。
  大燕国自西往东,关于圣旨的非议一时沸沸扬扬起来,毁訾之词远多于褒扬,竟渐露出遮天盖地之势。
  圣旨颁了下去,燕国境内虽毁誉参半,多半却还是感念武岳仁慈的。
  死里逃生的囚犯自不必说,都十分珍惜此次大赦的机会,虽然未必洗心革面,却也乐得重新做人。众人被放出来后,多半找了些本本分分的事做。
  至于未受犯人所害的,自然并不关心放出来的是些什么人,只听说是大赦天下,众人便觉得是桩好事。直到听闻魏国附近都闹出事情来,他们这才怀疑起圣旨的效用来。
  那些为恶徒所犯的人家,对圣旨唯有怨念不满。
  待听说大燕国西边闹出了事,这些人不禁又骂圣旨,又恨恶徒狡诈,心道恶徒单为了前事不计,竟能耐住性子再不为非作歹,心机未免太深。
  武岳却不知道这许多,他近来实在忙得紧。
  小公子才刚满月,因是东宫嫡子,其满月礼办得隆重,自然与别的几位公子不同。
  武岳十分上心,竟派了礼部并宫里的司礼太监去主持典仪,又赏了几样罕见的珍宝。
  钱皇后也没落下,添了不少金饰布匹给小公子,更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东珠,说是待小公子长大了,给他镶在冠上。另有一顶缎面夹棉的帽子,上头坠着一圈共十二颗莲子大小的南珠,说是给小公子平日戴着玩。
  阳筠十分恭敬地谢过了钱皇后,心中不禁惴惴。
  瓀哥儿生辰那日,卫良娣在慈元殿中受了多大的委屈和羞辱,阳筠至今仍能记得清楚。她生怕钱皇后又想出什么招数,此番屈辱便轮到她和瑄哥儿头上。
  然而阳筠实在多虑,直到她回东宫,钱皇后也没多说一句不应时应景的话。
  钱皇后如今心事重重,想的都是与钱氏一族休戚相关的事,她虽有心对付阳筠,奈何没那份精力。自己身边内鬼不除,钱皇后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应了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钱氏岂不是得不偿失么?
  阳筠回到东宫,将钱皇后心不在焉的模样跟武承肃说了,武承肃却只是点了点头,对钱氏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
  “母后想是有更令她烦心的事罢。”武承肃轻声道,“我倒担心父皇那头。父皇如今还在厚赏,想来瑄哥儿周岁时,也便要封世子了。”
  “这么快?”阳筠脱口问道。
  “你倒嫌快?”武承肃眉毛一挑,笑道,“多少人都盯着那崇教殿,欲求世子之位而不得,我只当天下做娘亲的都是一般,均巴不得自己儿子出息,没想到太子妃这般不俗,竟还觉得快了。”
  阳筠抿嘴笑了一笑,道:
  “太子殿下不嫌快,为何还要担心父皇厚赏呢?”
  武承肃闻言不禁敛起笑容,他双眉紧锁,口唇也是紧闭。
  待沉思了片刻,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叹了出去,摇头无奈道:
  “瑄哥儿封世子是迟早的事,我愁的倒不是这事。实是因为另有一件烦心事,虽有心说与你听,却怕引你忧思,伤了身子。但若不说,我又实在放心不下。”
  见他说得如此认真,阳筠忍不住追问。才问了没两句,武承肃便把外头对圣旨的议论说了。
  彼时魏国盗匪才刚搅起风浪,这浪尚未溅到东宫的墙根儿上,只是临水城内对圣旨有褒有贬,便足以让武承肃忧心。
  “若这些人长恶不悛,虽蒙恩赦却不思悔改,反而闹出些什么事来,那么此番大赦天下非但不能挽民心,怕倒要令天下人心寒了。”
  “如今已过一月,外头可有什么不妥么?”阳筠问道。
  “临水倒还安生,”武承肃神色稍缓,锁着的眉头却未打开,“附近的城乡并临近的几个属国我也有留意,均遣人去探查了一番,倒也没听说有异,只是……”
  “只是东边虽安,西边易生风云。”阳筠幽幽道。
  武承肃闻言抬头看了看阳筠,轻轻握了她的手,苦笑道:
  “那老狐狸实在狡猾,连我都觉得这般大赦未必是好事,他哪能不把握时机加以利用?父皇在他那里跌了不止一个跟头,早些年本欲借机伐魏,不想被梁国那个舌灿莲花的萧长经说服,竟错过了时机。也不知周道昭使的什么法子,竟能让萧长经来替他说话。”
  阳筠不禁好奇,问武承肃道:“天下还有这般能言之人,竟说得动父皇不出兵么?”
  武承肃笑得愈发无可奈何。
  “彼时我也年幼,哪里知道许多?只是过了几年魏国日渐强大,引得父皇不满,这才听父皇骂那萧长经,知道从前竟有这么一段故事。至于其中底细,我并不知晓,见父皇时常为那萧长经砸杯子,也就不好去问了。”
  阳筠咬了咬嘴唇,虽没见过那位巧舌如簧的辩才,她却隐约觉得此人不同一般。
  那萧长经显然与周道昭有所结交,抑或是梁国早结下了魏国,不然他也不会偏帮了魏国,狠狠坑了武岳一把。无论是哪一种,他日周道昭起事,梁国与萧长经怕都要搅局。
  武承肃也作此想,可与萧长经比起来,他更忌惮的却是周道昭。
  见阳筠蹙眉,武承肃怕她多思,忙说了句“多思无益,当谋事起”,便揭过这话不提,转而说起武承训与阳筱的婚事来。
  武承肃笑道:“听人说高阳那边已准备妥当,宁王府内也早收拾了出来,只等到了吉日,承训便可启程往高阳去了。”
  原以为说这话可令阳筠分心,哪知道她把燕、魏、高阳想在了一处,忽然听他提阳筱,心中竟愈发异样。

☆、第一八七回 半忧喜

  阳筠想着燕、魏之间的事,不禁又想起了周道昭处心积虑,硬是逼得周绎不得不反。
  那老狐狸倒真好命,能有四个儿子随他挑挑拣拣,这个不要了,还有那个可以顶上。可怜了周纪其人,原本也是个俊秀公子,竟被父亲当了弃子。
  也不知傅天瑜是不是个通透的,有没有看出周道昭的打算,若看出些端倪,又都告诉了周纪不曾。
  阳筠轻叹了一口气:以周纪那般浮华不实,兼之其自傲的性子,若他得知自己为父亲所弃,还不知要如何堕落不堪呢!
  周道昭确实有本事,他那般汲汲营营,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因为他图谋大业,累得自己与阳筱的终身就这样阴差阳错起来,阳筠实在不能释怀。
  她如今倒还罢了,太子对她实是真心诚意,不知筱儿今后与宁王世子能否一心,做一对欢喜夫妻。
  阳筠略收了心思,与武承肃讲起阳筱的大婚来。
  武承训在宁王府内早有了自己的院子,只是如今大婚乃是奉陛下之意,求娶的又是高阳王主,宁王府不敢稍有怠慢,竟将世子从前的院子足扩了三倍有余,直与后头马氏的正房一般规制。
  看着偌大的院子,武承训只觉心中似喜似忧,当真是五味杂陈,说不清的焦灼不安。
  马氏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着急,只得时常叫了武承训过去,耐心地说些夫妻相处之道给他。
  “这些道理十分浅显,只是非亲历而不能悟。”马氏十分耐心和气,柔声道,“待二王主入宁王府的门,你行事要多替她考虑,万不可太由着性子,伤了二王主的心,更折了东宫的脸面。”
  武承训闻言只觉好笑。
  “母亲未免过虑了。儿子素日最是小心不过,又能做出什么事情,竟会累及东宫颜面?然儿子于夫妻之道一窍不通,母亲方才所言无异金玉,儿子自当慎重待之。”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面对母亲殷殷教诲,武承训还是摆出了十分恭敬的态度来。
  马氏哪能不懂他的心思,可是武承训把话说得妥当,她也不好当面拆穿,只能变着法子想让他转性,不时念上两句夫妻之道之类,盼他能端正已心。
  时日一久,武承训也隐约猜到了母亲的意思,然而要他如今安下心来实是艰难。
  二王主尚未入燕,谁知道她是不是跋扈的性子,城府深不深?说甚么扶持、尊重,在大婚之前都不过是空话,还不如纸上谈兵的那些人,至少有兵书作为根据。
  可母亲认真说着,武承训便认真听,母子二人均知道对方心中有数,却谁也不说破。
  寒食三日出门祭扫,之后便是清明。
  万物清洁而明净,皆生长于此时,实在是踏青的好时机。
  因武承思不在都中,武承训忙着置办大婚的屋子,柳克明又在家中闭门苦读,把个仇灏可拘坏了。好容易挨到上巳节,他再按耐不住,竟进了宁王府里头,非要把武承训拉出去不可。
  武承训彼时正在自己的院中看人挂灯,听说仇灏仗着脸熟径直进来,不禁有些无奈。
  “奴仇公子正往这头来,眼瞅着就要到了。”说话的是武承训院中的一个小厮,名唤四平的,“才们没用,说了世子爷如今忙着,还是拦不住人。”
  武承训淡淡说了句“无妨”,便摆了摆手,示意四平下去。
  四平应诺,按规矩给武承训行了礼后退下。这一路他都忍不住苦苦寻思,奈何他所知有限,实是百思而不解。
  世子爷素来交友不多,只几个常来府上的公子罢了,从前世子与仇公子相交甚好,怎么如今十次竟有九次不爱见他?四平正在心里想着,迎面便碰上了仇灏。
  “仇公子来得可巧,世子爷正在院子里头看人挂灯呢!”四平笑着唱喏后道。
  “这倒真是巧了,”仇灏说完,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帮兔崽子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近几次他登门,竟都被挡在了外头。要不是今日他不管不顾,下马便直接往里冲,怕还真就进不来这宁王府的大门。
  这四平显然是见拦不住了,才一路跑过来通报的,才刚在大门仇灏就看到了这兔崽子的影子,这会儿他却非要装作才碰见的样子,还有脸说自己来得巧。
  想起自己三番五次被挡在大门扣,仇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些人定是奉了谁的命,教挡住他不让进,否则单凭几个下人,谁敢真的去拦他?
  四平一路通报,又在这里碰到,可知其分明是去告诉武承训了——莫不是武承训有意躲他?
  想到这里,仇灏不禁发起慌来,急忙往世子院中去了。
  及二人见面,武承训只说眼下确实事多,因脱不开身,才叫人在门上拦着他。
  “我最怕就是你来。”武承训无奈笑道,“你总是备好了酒菜才来叫我,我推是推不掉的,只得跟着你出去。可是我酒量不好,没吃几盅就要醉,第二日更要睡上一整天,实在难受得不行。”
  “睡便睡了,又能怎的?”见武承训说得坦诚,仇灏自然安下心来,又如往常一样随意起来。
  “从前不过我自己难受两日,也便罢了,如今可是不行。”
  武承训说着,把阳筱即将入燕的事提了,又说自己有意多读书,将来要入朝做一番事业。
  “左不过这一年,待二王主嫁入我家,便要去尝试一番了。”武承训叹了口气,道,“我书读得尚不如克明,如今哪还有工夫跟你饮酒踏青?”
  “安稳做个世子也便罢了,书读得再多,你不也要做王爷么?”仇灏颇为不解,直言问道。
  武承训微微一笑,耐着性子又道:
  “‘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我既然说了要做事业,自然不想浑浑噩噩度日,而是立志做个名垂万古的贤王。若吾愿终可偿,他日还要克明在史书上为我重重地添一笔呢!”
  仇灏见他将柳克明挂在嘴上,却偏不提武承思,心中明白了一半。
  他只当武承训不想落后,真是因为惜时才请他吃了许久的闭门羹,便站在院子里和他说笑一番,自去河边找人饮酒去了。

☆、第一八八回 留情面

  仇灏辞别武承训,离了宁王府,便往城郊河边去。
  因上巳节有郊外踏青、水边饮宴的习俗,早有不少公子在聚在那边。众人见是仇灏来了,纷纷与他寒暄,请他一同坐下。仇灏也不客气,直接席地而坐,就在那边吃喝起来。
  众人且饮且聊,议论的都是眼前的几件大事,首先要提的,自然是那大赦的圣旨。
  虽不知各人心中究竟作何想,嘴上却都万分一致,纷纷赞颂起武岳仁德来,当真是异口同声。
  说了没一会,便有郕国公之子宋宗礼开口问仇灏道:
  “廉王府的承思现在外头剿匪,定是赶不回来的,这倒罢了——宁王世子和柳克明一向与你交好,怎的也不来呢?”
  仇灏不好说武承训整日苦读,只能笑道:
  “克明正在闭门苦读,明年想要下场呢。宁王世子不出来,实在是因为府上有事,脱不开身,这才剩了我一个。”
  “我瞧着早起你便往宁王府去了,莫不是去叫世子出来,没能请得动么?”南康郡主之子杜势问道。
  仇灏心中顿觉不耐烦。
  宋宗礼倒也罢了,虽然有些张狂,却不是自大的人,仇灏四人不过与宋宗礼合不来而已,倒不至于就厌烦了他。
  可那杜势却是不同。
  南康郡主乃燕皇武岳的堂妹,嫁了国子祭酒杜显儒,是个出了名的妒妇。那杜显儒虽也是世家出身,胆子却小得很,倒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兼之南康郡主跋扈,杜显儒稍有风吹草动,便要被妻子严惩一番。
  京都里盛传,说杜显儒连小妾、通房都不敢睡,唯恐一夜不慎,翌日便要被南康郡主断了男根。
  许是因为家中时常不宁,杜势的性子不仅如其母一般跋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小气,全不像个身份尊贵、又家学渊源的公子哥。
  武承训几人从小便不爱与他一处玩,经常绕着他走。即便这样,众人偶尔碰见,杜势也要对他们几个冷嘲热讽一番。
  今日也不例外。
  别人说的都是人话,偏他杜势,开口就看得出没怀好意。水边饮宴何等风雅,怎么偏碰上了他?
  仇灏心中不快,可眼下众人都在,他不得不顾着大家的面子。因不好登即发作,他只得耐着性子,笑着将宁王府的事讲了两句:
  “宁王世子即将大婚,宁王将其院子扩了一些。毕竟是自己的院子,日后起居都在那里,总要住得顺意才行,因此这几日世子都在看着布置,当真没空出来。早起去看时,还给新落两间屋里挂灯呢。”
  “倒也是了!”杜势笑道,“宁王世子娶的可是高阳国的二王主,这院子自然要扩。别的不说,单说那库房,恐怕也要扩个三五倍,否则定装不下旁人往宁王府送的礼。世子爷今日看挂灯,明日看糊窗,后日想是又要看着人摆放玩意儿,便没旁的事,每日也都要扫洒,如此日复一日地跟下去,分不开身也是应当。”
  众人皆知杜势是在嘲讽武承训,若搁在往常,他们也便跟着哄笑了,可如今却不同,只有少数几个低头偷笑,却都连一声也不敢出。
  眼下东宫得势,太子妃风头更盛,武承训娶的是太子妃胞妹,其日后与东宫的关系只会愈发亲近,谁敢嘲笑了他去?
  杜势也知道众人忌讳,只是他瞧不起武承训,以为此桩婚事对旁人许是天赐的良机,武承训却只会白白浪费,未必抓得住这个机会。
  想起武承训唯唯诺诺的样子,杜势就心中不忿。若亲事赏了武承思也还罢了,虽说不是个世子,到底也是个有脸面的,凭什么让那个宁王世子捡了便宜?
  在杜势看来,武承训非但抓不住机会,恐怕没几日就要惹二王主厌烦。虽说武承训本身就是世子,但东宫势大,他娶了二王主,跟个裙带头官也无甚差别了。世子那般无用,当怨不得旁人对其不尊不重。
  因心中不怕,杜势说起话来便没遮拦,眼看着众人心中都存了惧意,自己一番嘲笑也没人附和,他不禁觉得失了颜面,竟将恼怒之意都发泄在武承训身上。
  杜势故作艳羡道:
  “高阳王主身份贵重,宁王世子如此细心也是理所当然的。这般事必躬亲,定能讨得二王主欢心。”
  众人愈发笑不出来,纷纷偷瞧着仇灏,心中替杜势捏了一把汗。倘仇灏沉不住气,立时发作起来,与杜势吵骂一番,南康郡主府上怕都要跟着遭殃了吧?
  仇灏明知众人看他,只是高阳王主还没过门,承思也不在都中,他此时与杜势硬碰,说是替朋友出头,却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因此他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待日后再寻机会与那杜势清算。
  见众人连笑也不敢,杜势直觉无趣,又喝了两盅,他便推说母亲在家中等他,起身就走了。
  杜势并不知道,自他走后,河边立即变得其乐融融。
  两日后,宁王世子启程往高阳,行亲迎之礼。
  高阳王宫内却看不出要办喜事,并没有一片祥和或者欢乐。箱笼早已收拾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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