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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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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叫怜薇把刚备好的夜行衣换了上。又坐在妆台前,把珠钗一支支取了下来,妆容一点点洗下来。取了白条,将头发束起,蒙上了面,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头。
  我去架前,将大哥赠我的剑取了下来,剑出鞘,闪着寒芒。
  剑身上映着我的眼睛,眼底的淡漠让我都感到陌生。
  怜薇跪下去,“奴婢本卑贱出身,若非幼时得大夫人庇佑,早已不知死在哪里。事到如今,愿誓死追随主儿,追随秦府。”
  我笑了笑,问道:“交代你的,可办妥了?”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万无一失。”
  我把她扶起来,“我已替你安排好了去处,今日过后,便将你送出宫。”
  她摇摇头,“奴婢就守着主儿,哪都不去。”
  我没再接话,宫中的人早就被我支了出去,此时一片死寂。
  掐着时辰,该是护卫换班的时间了。果然,外间响起了此起彼伏地叫喊,“南面走水了!”“快去救火!”
  听着慌乱的脚步声逐渐密集,我深吸了一口气,踏出宫门,足尖一点地,翻上了宫墙。
  在这宫墙上奔走跳跃,恍惚竟有了几分恣意。本就是换班的时辰,守卫松懈,又遇上失火,众人都赶着去救火,顾不上其他。以我的轻功水准,想在这时候逃出去,也非难事。
  父兄在忠君上思想都是极正统的,守着一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臣纲常,且不说我根本近不得皇帝的身,就算事成,日后黄泉相见,他们怕是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妹妹了。
  我径直冲着大将军府而去。
  这个时候,贺家仍在北疆,唯独贺盛留在上京。却也足够我要一个说法了。
  将军府中无甚人在,守卫也稀稀疏疏,我绕过了几人,一重重门闯进去。
  到了最后一重门,还是被人瞧见了。他作势要喊人,可我的剑在他出声前,便割开了他的喉管。
  血溅了几滴在我脸上。
  我一脚踹开了门,倒提着剑,听着剑尖在地上划出的响声,缓缓走了进去。
  贺盛一袭白袍,负手立着,面前是北疆的地图。
  听得响动,他侧过头来,朝我笑了笑,仿佛瞧不见我手中的剑,和剑上未干的血痕。
  “你来了。”
  声音轻巧地仿佛我们之中没隔着重重尸山层层血海,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夜,他温了一壶酒,邀我来叙。
  我上前几步,将剑架在他脖子上。
  他恍然未见,迎着我的剑,走近我,摘下了我的面纱,又用袖口小心替我擦干了方才溅上的血迹。
  “自从这事出了,我便日夜梦见,你来质问我。果真躲不掉。”
  我直视着他,将剑稍稍往前递了递,剑身擦破了皮肉,割出一道血痕。
  他笑得几分苦涩,“这事儿,从我知道的那刻起,便迟了。你不如陪我喝几杯,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漠然看着他,收剑入鞘。转身去案前坐了下来。
  他取了酒来,先斟了一杯给我。我开口道:“从前我便想不通,贺公子缘何如此情深义重,即便是抗旨,也敢说带我私奔。此后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秦府,都照顾有加。”
  他接着给自己斟酒。我轻笑了一声,“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是你心有愧疚。”
  他斟酒的手抖了抖,酒水洒落出来。
  “当年你父兄本没想追击敌军。是家父设计,截了圣旨。此后种种,我虽不知详情,可也知晓其中必有蹊跷。”
  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看着他,“你当真不知?”
  他神色坦荡,“当真不知。可无论其中多少曲折,都必与我贺家脱不了干系。”
  我怒极反笑,也不言语。
  他叹了一口气。“你或许还记得,那年我重伤,曾回了上京一段时间。北疆的局势远比你幼时在的那几年复杂。父亲动了这样的念头,我其实发觉,可未来得及规劝。到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我私下里带了人去驰援,父亲没拦我,想来也是料到大局已定。我赶到之时,五万精兵,在沉沙谷,将沙子都染成了褐红色。”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捏了捏额角,“遍地都是尸体。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你父兄。定远侯被一剑横穿心肺,还拄着战旗,身形未倒,当真无愧英雄二字。你大哥还留了一口气在,可身中数剑,早已回天乏术。他临终前,只说,若我问心有愧,当照拂侯府,照拂你。”
  我闭了闭眼,无数狼烟在我眼前升腾而起,无数忠骨埋黄沙,残破的战旗迎着夕阳,在尸山血海里猎猎作响。
  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连着呼吸都是疼的。
  我站起身来,寒着声音道:“你既不知情,今日我不动你。至此,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罢。你我此生不必再见了。”
  我朝外面走去,他急急站起来,快步走了几步,拉住了我。
  我隔着剑鞘,一剑拍在他胸口,用了十足十的劲力。他倒退一步,终还是放开了手。
  夜风凉的很,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可心里更冷。
  我走进夜色里,不知为何,想起小时候。贺盛半大点,在比武台上跳着脚叫嚣。输了比试,又有苦说不出,吃瘪的样子。
  如今再鲜活的色彩,都蒙上了一层暗色。
  在这浓重的夜色里,个个儿都是心思重重。
  虽心上如刀割,脚步却是一点未顿。
  早已宵禁,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我的影子孤零零地,往东宫走去。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我抱紧了那把剑,剑鞘的凉意令我打了个寒战。
  天还会亮吗?
  我站在宫闱门口,仔仔细细地看了它一眼。


第13章 
  我从宫墙上翻下来。出乎意料,这半天了,竟没人守着。一路畅通无阻,倒像是恭候着我。
  远远便望着我那处宫室灯火通明,我索性大大方方从正门进了。
  太子坐在主位上,整个殿中空空荡荡,再无一人。他还穿着那身太子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的蟒张牙舞爪盘踞其上,应是从宫中回来的。他单手撑着头,轻轻给自己揉着,虽未近身,已经闻得好大的酒气。
  见我走过来,他把手放下去,冷然道:“舍得回来了?”
  我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他。
  这个人,是我欢喜了许多年的枕畔人。我以为略懂他两分,如今看来,却陌生的仿佛从未见过。
  他是天之骄子,求他一分真心,到底是我僭越了。
  他是怎么一边盘算着娶我,一边冤了我满门的?
  这许久的相伴,他竟瞒得这样好。
  最开始的求娶,他当真是要娶我,还是要娶了整片北疆为后盾?
  我与他不过几步之遥,可我望着我们之间,却是满目疮痍,如今只觉得可笑。
  许是我的神色刺激了他,他眼神如刀,恨不能将我原地剐了。
  “你以为你们二人借太子妃之手互通书信,我都不知?你以为我不知他在你嫁入东宫之前都与你说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你今夜去了哪儿?嫁给我,你果真委屈得很。”
  我看着他,心里不免几分讥讽。他如今这般,又算什么?“是,我是委屈。”
  他脸色沉到了底,“若不是圣旨逼着,你们早该在一起了,当日我一心求娶,不惜与父皇争执,倒是我的错。”
  他自案上取了一碗汤药,一步步逼近过来。“这些日子,每回你侍寝过后喝的是什么?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我的孩子?”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先前是酒气太重,盖过了药味儿。此刻他把药端过来,刺鼻的气味令我胃中翻腾,我往后退了几步。
  他还往前走着,我低下头,迅速将手中剑抽出。
  可他身形忽动,刹那闪到我面前,我手上被一敲,虎口一麻,“当啷”一声,剑便脱了手。
  他挨得我极近,脸上一丝神色也无,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件不听话的物什儿。
  他抬手,攥住我下巴,将药靠近我唇边,生生灌了下来。我奋力挣扎,可半分也奈何不了他。
  那药味儿我闻着本就难受,如今一灌下胃,更是受不住。
  一碗见了底,他手上一松,我顺势跪坐在地上,干呕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我抬起头来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身狼狈。
  我心里倏地一慌,哑着嗓子开口问他:“怜薇呢?”
  他笑起来,笑的愈来愈大声。“原来你就算提及不相干的人,神色也不至这般淡漠。”
  他蹲下身来,漫不经心地看着我,“那个丫鬟,孤下令,拖出去打死了。”
  我心口一疼。
  我还说要把她好好送出去的,房宅亲事一应都安排妥当了。那般好的小姑娘,不应随着我,葬在这重重宫墙里。
  我把视线放回面前这个人身上,果真陌生得让我害怕。
  可我好像又想通了什么。想着想着,也轻轻笑了起来。
  我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扑了扑身上沾染的尘埃。
  “他是对我有愧,你呢,你又是因着什么?”我偏着头,细细数过来,“于北疆,你已娶了贺南絮,于朝堂,定远侯已不复存在。我到底是对你还有什么用处?”我眉眼弯了弯,“该不是,你也对我有愧罢?”
  他冷笑一声,欺身过来,“你问我是因着什么?”,说着,他一把捞起我,大跨步走向内殿,把我往榻上一掼,“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是因着什么!”
  我身上吃痛,手往袖口处一掏,当日大哥赠我那把袖中弩,滑落在我手上。箭早已上好。
  眼见着他靠过来,我不再犹豫,指尖微动,扣了下去。
  那弩虽小巧,可劲力不小。一只小箭飞出去,射在他肩头。
  大哥给我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绕是我避开了要害,可那威力也可见一斑。
  他身形一顿,目光滑过我,有几分自嘲。
  紧接着又靠过来。
  我闭了闭眼,再次扣下去。
  鲜血蜿蜒而下,濡湿了他衣领。玄色衣裳看不出血色来,只看得出他胸前暗色一片。
  我睁开眼,一字一句道:“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他唇色灰白下去。
  那箭头是有玄机的,我虽未淬毒,可那箭头若受着阻力,也就是刺入皮肉中,当即便会生出倒钩。
  我自知未伤及他肺腑,可一连两箭,的确非常人能受。我手微微抖起来。
  他最终深深看了我一眼,倒了下去。
  我慌乱地抹了一把脸,冲出去,喊着太医。
  他被人抬了出去。
  我宫门前落了一把锁。
  我就坐在殿上,环着膝,看太阳升起,又一点点落下。
  又过了一日,我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宫人打开宫门的声音吵醒了我。
  我睁开双眼,眼睛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
  有公公扯着嗓子喊:“皇后娘娘到——”
  我跪下见了礼,皇后娘娘眼眶通红,看着我仿佛想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纠结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太子殿下。。。。。。”
  她打断了我,“本宫真是小瞧了你,竟敢谋害当朝太子!好在太子已经醒转,否则本宫诛你九族都不为过。”她挥了挥手,有公公端上一壶酒,“你且自行了断罢。”
  我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连累府上。这东宫,我也待倦了,待厌了。望不穿的宫墙,就像是看不透的人心。重重叠叠迷了眼。
  我从容倒了一满杯。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宫门闯入,“慢着!”
  我听出来人,手上没停,将酒杯放在唇边。
  一把连鞘匕首飞进来,击落了我手中酒盏,鸩酒撒了满地。
  太子跪在我身边,病体还虚弱着,如今一番动作下来,伤口崩裂,肩上缠着的白布又沁出血迹。
  “是儿臣管教不当。儿臣宫中的事,儿臣自己解决。”
  皇后忿忿唤了一声:“太子!”
  他将那匕首捡起来,拔了出来,“秦良媛废为庶人,这双会武的手,儿臣亲自废了。”
  我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他。他拉过我手,旁边来了两个公公,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我是秦家人,人可以死,武不能废。
  我头一次示了弱,哭着哀求他,“不要,不要,求你了,让我去死好不好,我的手不能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而低下头,一丝犹豫也无,将我右手手筋挑断。
  剧烈的恐惧和疼痛紧紧攥住了我。我哭嚎地像个孩子,可也没得他半分怜悯。
  他手抖都没抖,拉了我躲在后面的左手出来,又生生挑断。
  我痛极,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清醒时最后的画面,便是他一双眼眸。
  许是我从前都看错了。
  他这双桃花眸里,藏着的是整个天下,却独不见我。只是他这双眼睛太过好看,若是再自欺欺人一些,便以为,那些含笑的眼波里,皆是脉脉温情。
  如今冷静下来,才能发觉,他那双眼,最是凉薄。
  这场病来势汹汹。等我手上纱布可以除下了,大雪已飘了三日。
  喝着再多药,我还是咳个不停。
  太子没来过,只是赏赐不停地送进来。身边伺候的人足足加了三倍。怜薇也回到了我身边伺候着。初见时我吃了一惊,她说那日太子根本没有治她的罪,只是被关了下去。我笑出了一脸泪水,这是我近日得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刚除下纱布那天,我举起双手来看,手腕上疤痕仍在,深深一道。手上使不上力气。
  怜薇端来粥喂我,我执意要自己端,却是连半碗粥都端不住,撒了满身。
  怜薇哭得不行,一边收拾一边跟我道,以后她做我的手。
  我没掉眼泪,只是久久盯着双手看。这双手,曾经策马扬鞭,舞得了剑动得了枪。可如今,连自己喝一口水都不成。
  太子妃也来过,她满脸愧疚,根本不敢看我。
  可我没怪她。即便猜到那日她是存了心让我听到那些话的,我也没怪她。本就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没瞒着我罢了。
  她说太子是来过的,回回都在我睡下的时候,远远看一眼。
  其实有一次,我大概也是知晓的。我迷迷糊糊睡着,感觉有人靠了过来,替我掖了掖被子,又把额前碎发拨开,极克制地落下一吻。轻轻一句喟叹消散在我耳边——“你便这般不信我。”
  回过神来,我笑了笑,跟她说,他来没来过,有什么打紧的呢。
  太子妃一向端庄自持,如今竟当着我面哭了起来。她说从未想过太子竟会误会我与她三哥,如今全部都说清楚了,她亲自去请了罪,告诉了太子一切原委。此后我和太子之间便再没有误会了。
  我又笑了笑,同她说,误会不误会,又有什么打紧的?
  她走的时候,肿着眼泡,极小声道:“倘若当日,能赶在一切之前早一步,你若真成了我三嫂,该有多好。”
  又过了几日,皇上驾崩了。
  太子更加繁忙起来。
  天着实寒凉,我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便告诫太医道,新帝预备登基,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我这儿的情况若还去叨扰他,登基大典出了问题,他们便是有十个头也不顶杀的。
  太医诚惶诚恐地领了命。
  再见之时,他已登基为帝,不知为何,封后大典却推到如今,也没有消息。
  东宫多是搬走了,我拖着病体,实在不能再折腾,便还留在这里。
  他一袭龙袍,立在我宫门前,犹豫半晌,我在榻上看了个真切。他发觉我瞧见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头低了下去。
  我刚想出声,便咳了好一阵,好容易压了下去,道:“来都来了,进来罢。”
  他走近,我想坐起来,他便过来扶我。这一扶,许是感受到了我身上已是虚浮无力,他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怒气,“太医院那帮人做什么吃的?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好?”
  我看了看他,他生来便是要做皇帝的,如今龙袍加身,果真合适。
  我安抚道:“别怪罪他们,我的身子我自个儿知道。”
  他本想握着我手,可刚一碰到,他整个人就仿佛被扎了一下。他不敢太用力,只微微握着。
  这个已是九五之尊的男人,眼眶红了一圈。
  他甫一登基,事务冗杂。虽是之前就接手了,如今仍是忙的很。
  他便时常来我宫里,后来索性将奏折都统统搬了过来。
  那日他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面生的公公,公公捧着一袭叠好的红衣,恭恭敬敬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他把那衣裳打开给我看。是皇后的礼服。金绣龙纹诸色真红大袖衣、霞帔、红罗长裙,红背子。金线绘着金龙翊珠,翠凤衔珠,牡丹等等。
  我只含着笑点了点头。
  他叫怜薇收了下去,说等过些日子我好些了,便上身试试。
  那日他走了以后,怜薇轻轻给我捏着肩,说:“主儿可要早些好起来,皇上都盼着呢。”
  我摇摇头,“他是一步步都替我算计筹谋好了的。可他忘了问我一句,我要的,是这些么?”
  说着我问她,我那小红马如今在何处,我想牵来看看。
  她推三阻四,我更存疑,执意要看。
  谁知她跪了下去,说皇上之前不让下人告诉我,我那小红马,已经没了。照料的人通通挨了罚。
  我默了默,问起是什么时候的事。
  怜薇回道,月余前。
  我叹了一口气,何苦罚那些下人呢,它是北疆来的,上京留不住它,也是正常。
  又过了两日,我自知已是强弩之末。
  这些夜里,他守在我身侧,熬得双眼通红,也不肯去睡。
  马上便是年关了,又飘了大雪。
  这日夜里,我叫他扶着我去院里坐坐。初时他不肯,见我执意坚持,把我包了好几层,抱在怀里,坐在檐下,又生了好多炭盆,简直把我围了一圈。
  他在抖,可明明一点都不冷。
  我看着雪落下来,叹了一声,“其实这皇宫,只这么看着,还是好看的。”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大半夜,越说精神越好。
  他声音哑着,小心翼翼。
  他说叫我不必劳心,等过几年,他把北疆稳下来,当年的事自然会给我,给侯府一个交代。
  他还说他知道我二哥在北疆,虽是隐姓埋名,但也已经崭露头角。他已经在找合适的由头,把他提拔上来。
  他还说,已经找好了师傅,好好教着我弟弟。我府上一切都好。
  我只听着,不住点头,而后笑着跟他说,“你拿主意就行。”
  天边似乎有点亮了。我抬头,吻在他眼角。
  “府里后院最大的那株梅树下,我埋了两坛酒。是你最爱的落梅酒,可惜没机会与你共饮了。其中一坛,还是我替父兄备下的祝捷酒,你替我送到坟前罢。”
  他颤得愈发厉害,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道:“我总忘不了初见那天,后来回忆的多了,渐渐失了真,这才想明白,当年的你,还是留在了当年的心上,是我千珍万重的少年郎。”
  我略有些吃力,接着道:“那时候,真是好光景。可是啊,这人间,好景本就不久留。”
  “如果有来生,你这眼睛这般好看,我一定一眼便能寻见你。可我有些怕了,你说我寻见你,该不该认你出来?”
  他低着声音,“那我便去寻你。早早将你认出来。”
  我笑了笑,闭上了眼睛,轻轻问他,“阿彦,我累了,我能睡了吗?”
  “睡吧。”


第14章 贺家南絮
  我是贺南絮,取得是“街南绿树春饶絮”的南絮。
  这名字自然是要被史书记下来的。
  毕竟我一路从太子妃安安稳稳坐到了皇后,又成了太后。虽一无所出,可皇帝极尽孝道,外人也瞧不出这孩子并非我亲生。
  我这一生,端的是顺遂安乐。虽并不如意,可也已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泽了。
  若论平生缺憾,唯独一件。
  是以我寿终正寝的时候,在满堂的哭声里,还恍惚瞧见了那个红衣怒马的小姑娘。
  可不是小姑娘吗,我已老态龙钟,她却始终停在了最好的年纪上。
  就连她养的那两只兔子,我都没能为她留多久。
  我父亲是当朝镇国大将军,母亲是平乐郡主,算是顶尊贵的出身。
  可父亲为数不多的父爱,全分到了兄长还有弟弟们身上去,我与其他几个姊妹,只年节上与他见上几面,客气又生疏。
  倒也不是十分生疏,父亲偶也过问起我们,这过问又多半分到了几个姨娘的几个妹妹身上,于我,不过是点点头,或是一句“南絮,你是长姐,对妹妹们要照顾些。”
  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可父母亲多得是相敬如宾,家中姨娘倒是多得很。
  我前头已经有四个哥哥了,母亲生下了我,却伤了身子,再没怀上过。后来三哥的生母过世了,三哥便送到母亲房里,贺家才算是有了嫡子。是以我与三哥,总归比旁人亲厚。
  家中儿郎自是跟着父亲在北疆的,只幼时在府中养上几年。三哥虽知道母亲非他生母,可也孝顺恭敬极了,拿我也是向来当亲妹妹。
  可母亲不这么觉得。她是个极要强的人,我记事得早,我还很小的时候,她看着我,恶狠狠地说,我已经不是个男儿身,日后不能给她丢面子。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有些可怖。
  我能识字读书的时候,她便开始让我学这学那,但凡学了的,必要做到极致。小时候贪玩,闹过几场,被她亲手打得下不了床,便学乖了。
  她口口声声为了我好,要我日后坐到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子上去,才算是给她长脸。
  好在我幼时便聪慧异于常人,不管学什么,皆是一点便通透了的,也不至于太苦太累。
  家中妹妹们在院中玩耍从不同我一起,母亲不许的;毕竟是将军府上,妹妹们偶或也碰一碰兵器玩乐,我也好奇的很,可母亲也不许。她要我端庄温婉,知书识礼,在许多许多的不许下,我终于长成了她要的模样。
  二妹养了只猫,爱不释手,跑到哪儿都抱着,还时常给我们看。有一日二妹来找我说话,我喂那猫儿,也不知是不是喂了什么不合适的,或是那猫儿本就体弱,喂完了,我和二妹还没说几句话,那猫儿便十分难受的样子。过了小半日,便去了。
  几个妹妹闻讯赶来,围着猫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旁看着,十分不解她们在哭什么。
  二妹恼了,非说是我弄死了她的猫。我理了理鬓发,一条一条跟她讲,我何苦跟一只畜生动手,且我喂东西,二妹也是亲眼瞧着的。她说不过我,气的直哭,又说我冷心薄情,一滴眼泪也不掉。
  我便更不解了,同她说这生死乃寻常,莫说一只猫,便是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哭的?
  母亲明面上还是罚我跪了一个时辰,私下里却说我所想极好,命金匠给我打了只手镯,算是嘉奖。
  后来我学诗词,见此间许多吟咏感情,认认真真问学究,这诗词所言之情,到底为何物。学究说,各人有各人的见解,有人说它如洪水猛兽,有人说它如蜜似糖。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世人所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已占了后半句,前半句还是莫牵扯了。
  母亲虽说教导我极用心,又是我生母,可我总亲近她不起。许是二妹所言“冷心薄情”的缘故,许是母亲也实在未把我当自己骨血的缘故。我看的通透,我于母亲,更像是一件工具,一件证明她自己的工具。
  我渐渐开始不那么听从她,面上该做的还是做了的,可心里,却多了些不屑一顾的声音。
  这个时候,我头一次见到了秦安北。
  一身红色骑装,灼目得像太阳,又像夏夜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令人窒息的炽热。
  她与我平生所见的女子都不一样,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想过,还有人能过这样肆意的人生。
  我很欢喜她身上的恣意,可旁的小姑娘不这样想。或是不能理解,或是嫉妒,总而言之,她在上京城里,是一个异类。不过那些小姑娘们个个儿也蠢得很,什么都要摆在明面上,排挤她,给她难堪,真真千奇百怪。
  母亲盯我一向盯得紧,我便是欢喜她,也只能远远看着,她与母亲想叫我成的模样背道而驰,若是接近了,回去要挨训的。
  后来寥寥又几面,我关注得多,心下也便有了个大致的轮廓。初见时以为她是骄阳烈日,其实也不尽然。她这太阳,更像是躲在层层云后,隐晦地耀眼着。过于看重些旁的,反倒像是被狠狠盖住了,叫她无法纯粹洒脱。
  又过了两年,她被封了太子妃。母亲被气得三日下不来床,怪我没用。我却寻思着,她那样的性子,若是入东宫,怕是不好受。
  别的也不打紧,只是她太清傲了,过刚则易折。东宫那种地方,容不下她的傲气。而她那般的人,若是捏碎了她的骄傲,她便也跟着碎了。
  又不过短短几月间,便变天了。秦家的事儿一出,有人报给我和母亲听,母亲大喜过望。我只隐隐有感此事并不简单,可知道的也有限。此事一出,得利最大的便是我贺家,难免要有些猜测。可上面按下了这事儿,便就这般过去了,朝堂上下更是一点风声也不曾有。
  三哥在我入东宫前一天来寻我,神色有些疲惫,交代我说:“无论真相如何,到底是我贺家欠她的,你日后须得多照拂着她,不能害她。”我自然知晓三哥对她是有意的,兼之我也欢喜她,便应了下来。
  我与太子大婚那日,举国同庆。我穿着人间顶尖儿的尊贵,却只有自己知道,这礼服是不合身的。秦安北生的好看,却不是柔婉的好看,反而多几分英气。常年待在北疆,也不似上京的女子身形单薄,她肩膀比我略宽了些。是以这礼服我穿上那刻,便知道并不是为我准备的。
  封后大典那次,也是同样。
  说来有些耐人寻味,这一生我最重要的两个时刻,穿着的,都是别人的衣裳。
  大婚当夜太子留宿在她宫中,我倒觉得没什么。我与太子,真真是奉旨成婚,本就没有情分,日后更不会有。我只坐稳了这个位子,还了贺家的养育之恩便罢了。
  我发觉她性子变了些,似是收敛了许多。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不能折腰的小姑娘,我看在眼里,只能叹在心里。这般下去,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后来,东宫里人多了起来。我使了个法子,让那些碍眼的统统没了,还顺带着成全了太子同她。
  再后来,我日子过得安稳,他们也日渐情深意笃。家里却急了,母亲捎了不少信进来,还递了一包粉末。
  我在风口把那粉末散了,站了半日。而后,做下了我此后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
  秦家当年事有蹊跷,我不信她不知。她也不是个蠢笨的,多少怕是能猜出一些。可她怕了,她怕牵扯过多,怕把如今她和秦府都正一点点变好的日子亲手毁了。所以她下意识地不愿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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