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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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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自缚手脚又前后矛盾的棋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我那时便寻思着,他前后转变这般大,怕还是你的缘故。”
  我一言不吭,只是抱紧了怀里那床带着霉气的被子,泛凉的外头那面都被焐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处被角看。
  夜深下去,大哥的声音也跟着沉下去,“沉沙谷一役前,他同我见的最后一面,叫住我说,倘若他一去不回,定要将这些告知与你,不能到了最末你都不知他的心意。往后离纷争远一些,他日后护不得你了,局势又难定,叫你不要死心眼,保全自身才好。”
  最后这半句话说得隐晦,意思是叫我同他划清界限,莫要被牵连。我倏地抬头,冲大哥笑了笑,“大哥可还记得方才你进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我打小就这么犟了,见了棺材未必落泪,到了黄河未必死心。”
  他摇了摇头,“我秦家家训里忠君这一条,指的乃是君,太子算不得君。”他话锋一转,“可家训里,忠君这一条前还有一条――忠国。四皇子联结契丹,已是对国不忠,将来难承大统。太子虽是薨了,也不能叫这位置落到四皇子手里。”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肩膀,“圣旨未至,父亲身为定远侯,我身为世子,这时候皆是不能擅自行动,去将沉沙谷攻下来的。”
  我点点头,示意我能明白。他站起身,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道:“你这些日子把身子都要耗空了,好好睡上一觉。”
  而他方才坐的那处,一枚军令在烛光下反射着带着暖意的光。
  这军令我是熟的,与虎符略有不同,调动的是秦家军里最尖锐的一支,算得上是秦家私物。
  只要圣旨未接到,就算不得违旨,有这诸多限制不能擅动的只是父兄,而我是“偷拿”了军令,东窗事发之时,父亲顶多是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更何况我是太子遗孀,于情于理,皇上亦不会重罚了的。


第62章 
  我将那枚军令用力握在手心; 忽的有些明白为何如此多的人宁肯为权赔上一生。手中这实打实的,不仅是调兵遣将的权力,更是能将我心心念念的人带回来的倚仗。
  不知何时没了意识; 一夜无梦,却也只睡了两个多时辰; 天还未亮起来的时候,我便醒了过来; 下榻活动了一番筋骨。
  我鞠了一捧冷水洗过脸,将发束好。眠了这一觉,先前的浑噩一扫而空; 这才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天边这时才显出一丝鱼肚白。既是偷拿了军令; 私自领兵出战,若是青天白日下也太过惹眼了,我又委实不愿再多等一日,索性今日便出兵。好在一路上略作停歇的驿站旅馆皆是初三安排过的,消息未曾断过,北疆的情形我也心中有数。
  沉沙谷仍在契丹手里不假; 只是耶律战应召回了契丹王廷; 只留了一员大将守在谷边,驻扎的大军也跟着耶律战撤了大半,余下的不足一万。想来在耶律战心里,太子已死,大局已定,也无须再费什么脑筋了。更何况他还有四皇子探着前朝的意思,只要圣上不下旨出兵讨伐; 便不足为虑。
  我心里盘算了一圈,此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估摸着胜算有九成。当机立断拿军令点了八千精兵,直奔沉沙谷而去。
  这支秦家军平日里管理得便极为严苛,执行力惊人,个个儿都是十里挑一的,此番陡然出动也并未有一人有微词,省了立威立信那一套,也省了我不少心力。
  我本就做的是速战速决的打算,将士一应轻装上阵,抄着近路,行进速度也快许多,只用了一日的时间便赶到了沉沙谷外五里。
  大军原地驻扎下来休整,只待后半夜这场仗。
  我仍是男装打扮,军中早便没了我的轻甲,这一身还是从营房里翻掇出来二哥早几年穿过的,我穿着仍是有些大了。此时我在帐子里来回踱着步,将地图两手展开,正琢磨着,听得有人在帐子外喊了一声“少将军”,我反应了好一阵儿,才沉声道:“进来。”
  来人姓张,年纪不大,已做到了参将,算是军中翘楚,自我领了兵这一路上,多是他在旁协助部署,想来也是大哥特意安排了跟着我来的。我还思虑着方才心中闪过的念头,依着地图找着地方,他进来也未仔细瞧。
  “不知少将军如何打算?”
  我皱着眉沉吟了片刻,忽的灵光一闪,将地图往案上一拍,沉着声同他说了一遍。
  “少将军的意思是,以八千兵马。。。”
  “非也,”我打断道,“只四千。留下四千,后撤一里地。”我指着地图,画了一个圈,“而后自两翼往下包抄,若我所料不差,在这处能碰上契丹的援军,把他们放进去。先在谷内杀他个措手不及,再前后夹击,里应外合。”
  张参将顿了一顿,“但末将并未听闻契丹在附近留有援军。”
  我摇了摇头,“数量兴许不多不易察觉,可我有八成把握,是有的。”
  上位者十有□□都有个生性多疑的毛病,且我瞧着耶律战这毛病更是远超常人的严重。太子若还在,他同四皇子目标一致,端的是互帮互助友好睦邻,如今他们共同的目标完成了,虽不知四皇子是许下了什么好处,可耶律战难免要掂量掂量他会不会回头阴自己一招,两人之间的信任便有了危机。总而言之,耶律战未必肯全信四皇子传给他的消息,留一手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张参将听我简要分析了一通,颇有些感慨,忽的开口同我道:“早几年卢副将闲谈的时候提过一嘴,将门无犬子,假使秦家的嫡小姐不是个女儿身,多磨练上几年,日后必然也是一方人物。”
  原他这一路上的帮衬并非是大哥的吩咐,这么大的事,大哥谨慎,不会多做安排显得刻意。只是他早些年,是跟着卢伯的,是卢伯一手教出来,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打我同他说第一句话起,他便疑心我的身份,后来因我对北疆地形的熟识,又深知耶律战的秉性,更是让他确定了心中所想。
  卢伯的名字久未被提及,乍然听闻,那些蒙了尘的往事霎时鲜活起来,仿佛只是昨日一般。太阳始终是一个太阳,只是记忆里的阳光,即便是最冷的那几日,也要比今日的更炽热更似火一些。
  他见我默了许久,笑道:“今日听少将军这一番排布,确是应了卢副将所言。这说起来,卢副将还在的那时候,倒是比如今好过得多。”
  我慢慢抬起眼来,往外望出去,“是啊,那时候当真是好时候。”
  当夜丑时三刻,发动总攻。
  我领的是直捣谷内的四千人,已记不清是哪一枪先挑破了黑暗,只依稀记得收枪回身侧时马蹄下的血河,在四处燃着的火光里浸入黄沙,沙地有了几分泥泞的意思。我看着却有几分反胃,生怕契丹的血污了黄沙下埋着的骨。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时带来的汹涌杀意唤醒了我以为早便被磨平了的那几分血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打到了主帐附近。
  耶律战留下的是个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几个心腹都跟着他回了王廷。这人反应不可谓不快,只在最初我们占了契丹始料未及的便宜,后续一波接一波的反击还是有些意思的。
  胶着了小半个时辰,援军汇了进来,喊着契丹语的号子,厮杀着的契丹将士皆为之士气一振。可惜好景不长,紧接着四下里亮起火把,秦家的军旗四面飘扬,兜头而下,同我所料果然不差。
  张参将驱马靠过来,见到我模样时怔了一怔,“契丹要降。”
  我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甩了甩手,“不受。一个活口都不留。”
  天的东面开始泛着亮光时,这场仗已到了尾声,耶律战留的那员大将早便是强弩之末,被我一枪掼下马,亲手割了他的首级。
  清点伤亡时,我将那人的头颅甩到张参将面前的地上,手臂因方才用力过度,后知后觉地有些发麻。右手虎口已然裂开,血一直往下滴,我胡乱往身上擦了擦,问他军中情况何如。张参将一一报给我听了,犹豫了许久,才问我道:“少将军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何必亲自动手?”
  我未回答他,只又下令,叫伤重的先去医治,余下的,将埋骨在这沉沙谷里的大梁将士,统统挖出来,带回厚葬。末了,闭了闭眼,又补了一句:“有遇上太子殿下尸首的,不要妄动,上报给我,我亲自来。”
  我不知他当日是死在谁手里,我只想亲手把这些人一刀刀剐了。可心里也清楚,即便是给他报了仇,他又如何能回得来。
  日后贺盛同我说起这一日来,说他急匆匆赶过来,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叫他心惊。
  太阳在我身后升起来,嫣红的霞光铺满东面的半个天空,谷中也有了愈来愈明朗的光亮。他能清晰地瞧见我银白的盔甲上全是血污,干涸后结成一片片褐色的血渍,深浅不一。脸上也是一片血迹,被随手抹开,花的不成样子。指尖还有顺着淌下的鲜血,分不清是我自己的还是旁人的。那模样,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途径尸山血海爬上来的一般。
  我就直直跪在黄沙上,安静跪了一会儿,忽的开始动手,一g一g黄土去捧开。手上深深裂开的伤进了砂砾,不一会儿两只手上都是覆满了黄沙。自始至终,我却连眉头都未皱过一下,浑像是失了知觉。
  他行得近了一些,被将士发觉,有人来拦他,闹出了些响动,我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这边。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那样的眼神,一丁点神采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偏偏那死寂后还藏匿了一豆疯狂的火种,叫人不免要担忧惊慌,那火种有朝一日便要燃起来,燃到整个人都癫了狂了才算完。
  彼时他长叹了一口气,同我说:“那时候我没来由地就十分的庆幸,庆幸还好我留了他一命。我不敢想,当日你若是真的挖出了他的尸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摆了摆手,拦着贺盛的将士便将他放了进来。
  他疾步往我这里走着,我却恍若未见,只一心一意去鞠那数不尽的黄土。
  直到他行至我面前,蹲下身来,按住我的肩膀。我挣了一下,打落他的手,接着一捧一捧黄土去挪。
  他轻轻叹了一声,抬手将我方才翻开的土推回去。
  我猛然扣住他的喉咙,他并未反抗,只是看着我。我已近崩溃,声音嘶哑着,“贺盛,我找不到他,这谷里这么大,他在哪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脑子这时候乱成一团麻,我自个儿都控制不住自个儿,只听得自己声音陡然高了一些,逼问道:“你贺家所为,你敢说同你没有半分干系?贺盛,你前头答应过我的。。。”
  他艰难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听得清,只四个字,却叫我未说完的话失了声。他说,“他还活着。”


第63章 
  我手倏地松下去; 撑在沙地上。他咳了两声,目光炯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手扶上我肩头,缓缓靠近我耳边。这场景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在安抚情绪崩溃的另一个一般。
  他贴在我耳边道:“人救下来了; 只是情势所迫,不宜宣扬出去。你安排好了; 便跟我来。”
  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心跳忽快忽慢,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深呼吸了好几次; 才缓过劲来。他先一步站起身; 朝我伸过一只手来,我却没接,自个儿撑了一把地,爬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伸手要扶; 我已是能站得稳。
  这时我已收拾好了情绪; 同张参将交代了后续的种种事务,特意嘱咐了一句,太子薨逝非同小可,必得一寸一寸细细找过,倒也不必急。而后将这一堆烂摊子甩下,径直跟着贺盛去了五十里外一处小城――他正驻扎在那处。我心想,也亏得是他在那处; 否则昨夜里那一役未必这么顺利。
  他倒不是这么想,同我道是四皇子已达成了心中所愿; 一心扑在朝堂的风云上,也是唯恐这个节骨眼再生变数,勒令北疆按兵不动,是以即便是这周围还有贺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一路上无甚话,动作也快。进了城门,他从马上跃下,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的回头瞥我一眼,将外面一件大氅除下,二话不说地披在我身上。我挡了一下,他不紧不慢道:“你这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架势,就不怕在人堆里扎眼?”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他趁这个空档里,已系好了系带,还随手替我拢了一拢,“军营里人多眼杂,我怕出岔子,只好另盘了一处院子,将他安置在那里。”
  我点点头,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的。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到了这时候,反而好整以暇得很,先是将我领去了一家客店,我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他挑了挑眉,“你就打算这副模样去见他?”
  我闻言只好依他所说,先沐浴了一番,他已叫人送了衣裳进来,石榴红的衣裙,我穿上身竟是意外的合体。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诚不我欺,脸上虽仍是憔悴,被这衣裳一衬,也显得有气色一些,总算有了个人模样。
  衣裳换好我便急匆匆推门出去,他在门口候着,见到我时怔了一怔,紧接着视线落到我手上,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身上别的伤都还好说,只手上伤口有些深了,即便是沐浴过,也还有些砂砾嵌在里头,皮肉微微外翻,被水泡得发白。本不是重伤,只是未及时处理,生生被我折腾成了这幅样子。
  店家跑腿的几个小厮进进出出,将浴桶撤出来,又摆上一桌的饭菜。没一会儿,又有一个打外头小跑进来,递了好几包东西到贺盛手上,谄媚道:“军爷,您要的药,这是城里顶好的药铺买来的,保准儿管用。”贺盛不置可否,只拿了一锭银子抛到他手里,便抓着我手腕将我拖了进去。
  我看着他用银针在火上燎过,再一粒粒挑走我伤口里的砂砾,手很稳,下手也快,我早便麻木了,没什么痛感,就这么就着满案的血水问他道:“你那日赶过去,是什么情形?”
  他换了一根新的银针来,目光专注,“我原以为你问我这事的开头,是要先逼问我为什么救他。好在你还算是有两分良心。”
  我看着他将最后一颗砂砾挑出来,“这个也是想问的。”
  他抬眼瞥我,又低下头,从怀里探手取出一只小瓷瓶来,拔开塞子,将药粉倒在我伤口上。久违的知觉霎时回到身上,锥心的疼令我不由自主地往回收手,却被他扣住手腕,慢条斯理地将药粉又撒了一圈,方用纱布缠起来。
  “我本也只是被派去收个尾的,走个援军的过场,契丹早早便设了伏,便是连只飞鸟也飞不过去。父亲叫我驰援的时候,是估摸着已然没有活口了的。是他命不该绝,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能留了一口气在,又恰碰上了沙暴,契丹没来得及清点战场。
  “我同契丹的军队打了个照面,他们见是贺家的军旗,便让了过去,我才得以在他真真被埋了前把他拖出来,叫亲信暗地里送到了这儿。
  “贺家的立场你也心里清楚,我确是可以补上一刀,彻底了结他,这本也是我去这一趟的目的。”
  我抬眼直直望着他,他刚好裹好了纱布固定住,亦抬起头来,眼神丝毫没有躲闪,赤忱一如最初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可我没有。安北,我没有。”
  “我承过你一诺,倘若父亲一意孤行,倘若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我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我也不是是非黑白不分的人,勾结契丹,四皇子实则与卖国无异,即便登上那个位置,日后也难成大业。”
  他将方才用来烧燎银针的蜡烛吹熄了,“我救下他,也是给贺家留条后路。”
  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他背地里救下太子,是忤逆父意,也是断送了贺家那条走入云端的路,绝非这般轻巧。末了,只能略显浅薄地道了一声谢,想了想又道:“他的私印在我手里,不如我写个什么,做个担保,你同贺家日后也能多一条退路?”
  他站起身,“你就偏要同我这般生疏,心里才好受是么?”又去到房间正中间摆满了菜的桌上,盛了热气腾腾的粥,“用饭罢,你什么时候吃完了,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这几日连着折腾,我哪还有什么心思好好用饭,喝了半碗白粥,又被他逼着吃了几口菜,也便算完了。
  太子被安置在城南一隅的院落里,位置挑的偏,七弯八拐才走到巷子,巷子里最里头一处便是,却胜在僻静,最好养病。为了不引人注目,院子里只留了一个贺盛的亲信照看着。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煎着药,贺盛上前将手中几包东西递过去,“明日起换药罢,还是一日三副都煎。”
  我与那人互相点过头示意,便迫不及待地推开堂门走了进去。屋子构造简单,除却一个厅堂,便是东西两处卧房,我径直走向东面那间,轻轻将帘子打起来,轻手轻脚迈了进去。
  榻上的人仰面躺着,面色苍白,睡颜安静平和,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无声宣告着这人还活着。
  我奔过去,本也就几步的路,竟没注意被榻边的踏板绊了一下,略有些狼狈地摔下去,忙不迭撑住身子,不敢惊扰榻上的人,仿佛他只是一夜好眠未醒。只是右手这一撑地,伤口又被牵动,层层缠绕的纱布下已能看见漫上来的血痕。
  我跪在他榻边,小心翼翼伸出干净的左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凉一片让人心惊。我握住他的手,轻柔唤了他一声“阿彦”,去试他的脉搏。这一试却不免又要心惊,他的脉搏不仔细感受压根察觉不到,极其微弱,似乎还有些断断续续。
  我猛然扭过头去找贺盛,见贺盛不知何时斜倚在门边,抱着双臂,只望着我,见我望过来才出声道:“没骗你,活着的。”
  这时候刚好煎好了药,浓墨一样的药汁总共三碗,端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重重的草药味儿。
  贺盛伸手接过托盘,走过来,将托盘往榻边的案几上一搁,端起了最左面的一碗,一边拿汤匙搅动着,一边同我说:“他伤太重,本就是捡了条命回来,刚开始请了许多郎中也不见好,反而越治气息越弱,第二日遇上了一位游医,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罢,便请他来看过了,开了几服药,谁成想刚喝下去,气息就稳住了。”
  眼看热气散的差不多,他将汤匙拿出来,搁在托盘上,接着道:“到明日正好该换药,换上这三服,依那游医所言,该是用不了七日,他便能醒。”
  话音刚落,他便出手捏开萧承彦的嘴,说时迟那时快,一股脑给他灌了下去,趁他咳出来前一掌拍在他胸口,生生逼他将汤药咽了下去。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是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模样,将空了的药碗搁下。
  我咽了口唾沫,生硬问道:“这些日子你就是。。。这般喂他吃药的?”
  他端起中间一碗,用汤匙搅着,点了点头。
  我忙不迭从他手中抢过药碗来,“我来罢。”我舀了一勺吹冷,送到他唇边,缓缓喂给他,却有大半都顺着唇角淌了出来。我稍稍擦了一下,锲而不舍地喂着,好容易喂进去几口,他却倏地咳嗽了几声,全给咳了出来。
  这汤汁瞧着就有些诡异,我屏住呼吸,喝了两口,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仍被苦得眉头皱了皱。罢了,这般难喝,这么一勺勺喂下去他自然是不肯的,倒不如强行给他喂了。
  回忆了一番方才贺盛的动作,下手时仍是有些不舍,索性递回给贺盛,“还是你来罢。”
  他半晌没应声,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望着我有些出神,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汤药,“我记得你是最不喜汤药的。小时候还说宁肯病死也不要多喝一口。”


第64章 
  我哑然片刻; 好在他也并不是真的要听我回答,自顾自地将萧承彦半扶起来,我在旁搭了一把手; 就这么喂了两碗药下去。
  我已经过得浑然忘了日子,这巷子又深; 僻静得很,这时候屋子里没人说话; 就只听得见几个人的呼吸声。这么过了片刻,外头忽的有一阵响动,离得远听不真切; 我辨认了好一会儿; 才听出来是孩童在嬉笑着放鞭炮,闹了少间,声音便远去了。
  我侧头瞧了贺盛一眼,他道:“今儿个是小年。”
  我点点头,两人便又无言沉默下去。我执着萧承彦的手,坐在他榻边; 只静静看着他; 想着他何时才能醒过来,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该是过了许久,外面日头都暗了下去,贺盛咳了两声,我方才回过神来。他淡淡道:“我先出去,过会儿叫你用晚膳。”
  我应了一声好,抬手将萧承彦额间沁出来的汗珠擦了擦; 这药果然有效,他脸色看着红润了不少; 倒真像是只睡着了一般。
  贺盛轻轻打起帘子走了出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小半晌里,他该不是就一直站在那处安静看着,站了这许久的罢?
  晚间贺盛还需得回军营一趟,一同用了顿仓促的晚膳――因着小年的缘故,煮了饺子――便出门了,说是一同用膳,实则就是逼着我吃下去。临走还再三嘱咐我,说萧承彦一时半刻不会醒,叫我晚间多少要睡一会儿,免得好容易等到他醒转我却倒下了。
  贺盛原本留在这儿照看的那人就是个寡言的,只听说一身功夫很是了得,是以贺盛这一走,这小院子里便更仿佛没有活人一般,在四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夜里我守在萧承彦榻边,红烛烧了一长截子下去,鞭炮声才彻底歇了。
  他手掌已经有了温度,不那么冰人。我吻了吻他眉心,又替他掖好被子,“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该讨厌冬天了。每回出事都是在这个时节,这一阵子一瞧见飘雪我就心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冬天里倒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这一世我第一回 见你,也是个隆冬。”
  “白日里贺盛在,我心里也还没能平复下来,就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同你说话。”我笑了一声,“还好你现在看不到也听不到,不然又要吃味了。”
  明知道他听不到,可还是一句句同他说,妄想着说到哪一句的时候,他能接上我的话。
  还有些话,他倘若醒着,我是永不会说出口的,只现下他听不到,才能讲出来。“我有时候就想啊,其实很不公平,你只有这一世的记忆,我却要背负着两辈子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又太沉重了。我若是能放下,自然轻松些,可我若是当真放下了,不也就当了自己的叛徒么?说到底,不管是谁的错,最后也都是报应给了我。”
  “上一世死的那刹那,我都没能寻思明白,要是能重来一次,敢不敢再豪赌一场,陪你走一遭。我自然很欢喜你,是旁人都比不了的那种欢喜。可我有多欢喜,就有多害怕。
  “我其实是个很喜欢逃避的人,对你的心思太复杂,就只想躲开。是以刚开始我没想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离你远远的,不想跟你扯上半点关系,后来被嫂嫂一道符镇下去,心里对你的那碗水才端平一些。
  “后来想起来,先是很难过,紧跟着就怕了。赌筹太大,我不能再输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看重什么,知道你的身不由己,我知道得越多,我心里便越没有底。
  “阿彦,我最怕被当成白瓷瓶子,被人捧着,就那么摆在那里,平日里一点灰土也落不上,可等到哪一日要被打碎了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你却总想着,要护着我离这些远远的,要把这只白瓷瓶子好好收起来。
  “不过还好,这一生我们还有机会,不必再重来一回。往后的路,即便再曲折,我也要陪你走下去。你说要带我去南地,听曲落江潮,看烟柳空鞯摹U饣啬悴荒茉偈逞粤恕!
  已是到了后半夜,我不觉什么时候便趴在了榻上,眼皮愈发沉重,整个人都混沌着,分不清是梦是醒,手上仿佛有什么动了动,只细微一下,怕是我的错觉,这念头还未转完,便被拖进了睡梦中。
  第二日我是被贺盛惊醒的。天已然大亮,确是不算早。他许是想将我挪去榻上,只是手刚搭在我肩上,我便陡然醒过来,与萧承彦相握的手分毫未动,另一只手扣在他手上,将他手臂整个扭过去。这一恍瞧清了是他,霎时松开。
  他颇有几分无可奈何,“我就知道你是不肯听话歇下的。”他强扭了我到西面的卧房里,“睡一觉起来再说。人我给你看着,出了差错你唯我是问。”
  我既是醒了,轻易也睡不下,又拗不过他,索性趁着清净,琢磨了一番下一枚棋子该落在何处。阿彦醒得愈早,事情便愈好办,只是无论如何我也必得做了万全的准备。
  沉沙谷那处还大张旗鼓地找着他的尸首,拖下去委实不是长久之计。我心中有了计较,修了几封书信,打算从他的暗线里传到该传到的人手上。既然人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更何况旁人还不知他还活着,正是釜底抽薪最好不过的时机。
  上京的局势要稳住,北疆更不能放松警惕,要顾及萧承彦的安危,又不能将他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半点出去,一应安排都得面面俱到严丝合缝,单是想想就头疼。我将最紧要的几样先处理了,盘算着今日便回去找父兄一趟。
  这些做完,我方才上榻,只眠了一个半时辰,又被贺盛叫起来用午膳。
  我正是睡意浓的时候,耷拉着眼皮,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他去前厅坐下。他把箸塞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饭食。
  他瞥了我一眼,夹了几筷子清淡些的菜到我碗里,“吃完再睡。”
  我抬起眼来看他,一字一句诚恳道:“贺盛,我怎么从前没发觉,你简直比我母亲还。。。”我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能表意道:“还母亲一些。”
  他接着又夹了几筷子,直到碗中满了小半,方才停下,“巧了,我从前也没发觉,侯爷夫人平日这么费心。”
  用完了膳,我却也没什么时间再歇着了,看着他给萧承彦喂完药――今日便已然换了新药,汤汁是浓褐色的,气味刺鼻非常,想来是下了猛药――喂下去之前,他先是深深望了我一眼,而后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同我道:“我替他试过了。”
  我一愣神的空里,他已喂了下去一碗,换了另一碗,眼瞧着又要送到自己嘴边,我忙道:“不必不必。我昨日里也并不是给他试药,只不过是见他不肯喝,尝一尝罢了。”
  他却恍若未闻,仍是试过一口,方才喂下去。
  他那喂药的法子利落,一炷香的功夫便喂了个干净。我同他讨了一套男式的骑装,招呼了一声便往父兄那儿赶。
  我到军营之时,天已擦黑,没多耽搁,径直进了主帐。父亲这时并不在,只有大哥在翻看着什么,见我来了,怔了一怔,问道:“怎的这时候便回来了?”
  一路上滴水未进,我先是给自己倒了一碗水,随口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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