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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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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率先饮尽了碗中烈酒,将空碗往地上一掼,摔出一声脆响,“振我大梁,灭胡寇,定北疆!”
  “灭胡寇,定北疆!”千人一声,震彻天际。下弦月悬在天边,月光清冷,透着云层,像天幕都结了一层霜。
  待众人皆散了去,贺盛也叫我赶了回去歇息,我一人守着这寒凉月色,没寻到完好的碗,索性就着酒壶喝了几口,身上便泛起热来。
  我拿了白帕子,仔仔细细将红缨枪擦了一遍。
  卢伯不知何时折了回来,大喇喇坐在我旁边,将酒壶拿过去猛灌了几口,擦了一把胡子拉碴的嘴,“小兄弟,辛苦你了。”
  我将枪倒了个个儿,又擦了一遍。
  “早知道是这番景象,当日就不劝侯爷把你留在这儿了。”酒壶中还有几口酒,他将那酒撒到地上,“老天爷开开眼,咱这些老爷们儿死就死了,这女娃子还小嘞,得全须全尾的,好好过一辈子。”
  我笑着抢过那酒壶来,“卢伯,你求老天爷,还不如明儿个多杀几个来的痛快。”
  我们两个蹲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我拐了拐他,“卢伯,唱首军歌听听呗。”
  他清了清嗓子,起调极低,年近半百的男人坐在边疆的土地上,就着寒风冷月,唱着先前我没听过的,悠远的调子。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黄沙埋忠骨,何日归吾乡。。。。。。”


第26章 
  这些日子里; 连只信鸽都飞不进玉阳关,耶律战围城围得很是到位,是以究竟有没有援军,援军行至何处; 一概不知; 只能拼上最后一条性命; 能多守一刻是一刻。
  而双方心知肚明; 丰平燕勒不可能被长期牵制,贺将军同定远侯皆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了; 制得住一时,制不住一世。
  是以第二日夜里,胡人发动了总攻。
  这一仗敌我两方皆是有备而来; 将士们踩着的早已不知是敌军的还是自己战友的尸首,双目血红; 不过为了心中最后那丝信仰。城中旌旗犹在飘扬; 人便不能退却半步。
  后来史书提及这一夜,堪堪“惨烈”二字笔墨; 绘不出其千分之一。
  红缨枪上仍挂着血,本是火红色的穗子,如今被血染成褐红色; 几根穗子还粘连在一处,新的血液顺着滴下来。我没来由的想起来; 二哥曾笑我练得不过都是些花架子。如今在狼烟浸染中的这半月; 枪法果真是愈来愈行云流水般,少了三分架势; 多了七分戾气。
  后方有刀戈破空之声,我未来得及回身; 只听一声脆响,贺盛贴上我后背,低喘着气。
  我们背抵着背,看着围上来的一圈胡人。我带着笑唤了他一声,“贺盛。”
  他方才一路拼杀过来着实不易,顿了顿,应了一声,“我在。”
  我将身子微微弓起,重心压在脚尖上,“哪天得空我再同你比试一场。”
  他低咳了一声,应了句好。
  有胡人试探着向前,我一枪贯穿那人心肺,叹了一声“天要亮了。”
  赤红的云霞破开,一轮圆日冉冉而起,照在这莽莽大漠之上,照着沙尘覆上层层骸骨。
  我急促地大口呼吸着,腿上软了软,拄着枪才将将撑住身形。贺盛刀光冷厉,将他们往后逼退两步,我才得闲暇喘几口气。
  这攻势。。。。。。我环顾四周,倒下的将士越来越多,胡人仍不断往上攀登而来。
  明知是死战,却无一人后撤半步。
  忽的有人飞奔而来,“报――”,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太子携王师亲征,已抵达玉阳关!”
  话音刚落,滚滚烟尘被马蹄踏起,雄兵自三面朝契丹军队压下,场上形势刹那逆转。
  城中已攻上来的胡人阵脚大乱,而我将士军心鼓舞,随着不远处擂动的震耳战鼓声,暴出一声低喝,生生止住溃势。
  我遥望着最前头那银白盔甲下的身影,心头重压终是卸了下去,“开城门!”
  耶律战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我是领教了个透彻,如今骤然被包围,他不仅没急着后撤,反而不紧不慢地安排起阵仗来,视那不断逼近的大军为无物。
  城门大开,憋屈了这么些日子,终有雪耻一日。
  城中守军骑着马鱼贯而出,不像是经了一夜苦战的残师,反倒像是刻意将养了许久,等着最后一击的精锐之师。
  昔日留在玉阳关中的两万大军,如今只余一千,无数断枪折戟见证着用血肉之躯捍卫住的城关。最浓烈的黑夜都熬了过来,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奔向黎明。
  耶律战领军且战且退,步调稳得很。
  贺盛领了人往前包抄,意在耶律战项上人头。
  忽的耶律战抽弓拉弦,箭连珠而发,冲我而来。我横枪格挡,身后便露了空门。
  那枯榆王岩因是汉人模样,着汉人衣裳,隐在人群中,并未被发觉,此时拉满弓,一支长箭射向我后心。
  我听得响动,也已无力回天。电光火石之间,有人纵马扑过来,自我身后将我扑下马,滚了两圈,方才停下来。
  耶律战按箭上弦,仍欲再引弓。而太子看出了他的意图,箭先一步破空而出,他已是躲闪不及,正中右肩,射出的箭便偏离了预定的轨迹,插在我身侧黄沙之中,没了一半箭身进去。
  我无暇他顾,只跪在沙地上,扶着卢伯,将他支起来。那长箭自他身后斜插心肺而过,箭头穿出胸膛,闪着寒光。
  我一时无措,看着鲜血不住从他胸前涌出,忙用手去捂,可那血仍在喷涌,从我指缝间汩汩流出,我的手颤得厉害,随着呼吸,身子也一颤一颤的。
  卢伯咳了两声,艰难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小兄弟,哭什么哭,跟个女娃子似的。”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努力睁大了眼,将眼泪憋回去,盯着他面容看。这细看之下,才发觉他已是两鬓斑白,这半月守得辛苦,他脸上更显疲惫,老态便重些。
  他咳了一声,脸上带了些笑,“其实你跟我家那闺女一点儿也不像,哪个女娃子像你这般的?不过是头一次看着你,就觉着这孩子招人疼。”
  “老天还是开眼的。卢伯活了这把年纪,除了有俩孩子放心不下,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你还小着哩,往后卢伯看不住你了,”他声音微弱下去,“你自个儿多当心,好好过完。。。”
  声音断下去,便再没有后续。
  老将的兜鍪上,正中间,有个阴刻的小篆的秦字。
  风卷旌旗动,前面是数万大军铁甲铮铮之声,马蹄溅起的沙尘随风掀开,黄蒙蒙一片。
  而我眼中,是他端了碗热羊奶,蹲在一边看我练枪,是他一次次调笑着叫我“小兄弟”,是他亲自督着我挨了军棍之后,往我营帐中塞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耳边恍惚还有那一夜的调子,苍凉悠远,极深沉的调子,“春日迟迟,卉木萋萋。黄沙埋忠骨,何日归吾乡。。。。。。”
  我不敢撒手,怕他跌进黄沙里,又不敢使力挪动,声嘶力竭地唤了一声“卢伯!!!”,嗓子都喊破了音,“军医呢?军医!!!”
  纵使华佗再世,也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太子下马奔过来,蹲下身,手轻轻按在我肩上,“孤会着人,按一品大将的仪制将卢将军厚葬。所有守城的将士,皆加官二等,阵亡的皆享哀荣。”
  有将士从我手中恭谨接过了卢伯去,我看着他被架上担架,蒙上白布抬走。
  我的手空着,可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听到他说话,怔怔抬头望着他,眼前又朦胧起来。
  他低叹了一声,“是我来晚了。”,而后松松环住我,轻轻拍着我后背,伴着甲胄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安北,想哭就哭出来。”
  我紧咬着下唇,眼泪不住坠下,却一声没吭,借他肩上盔甲挡着,缓了一阵子,擦了两把脸,抽出身来,退了几步,郑重行了军中礼节,“秦家替守城二万将士谢过殿下。”
  耶律战果然也是个麻烦角色,数万大军包围之下,又有贺盛亲率轻骑兵迂回包抄,他的军队在撤退途中竟只折损半数,而他本人,除了肩上受了太子那一箭外,更是毫发无伤。
  王岩领着的残兵败将半途便被耶律战舍下,底下的人见大势已去,兼之若非王岩,他们本也不欲为胡人卖命,纷纷调转矛头,王岩本人被自个儿底下的将士争先割下了头颅,捧着他的人头弃械投降。
  胡人自玉阳关撤兵,便是先前的部署全部白费了心思,还将丰平燕勒二城拱手让于我军。
  奉命围堵丰平燕勒的契丹军队亦撤了回去,父亲留了些人收拾燕勒城中事务,便折回玉阳关来。
  军医诚不欺我,当日说的是药三分毒的话,没成想如今便毒发了。缘由是我药用的猛,还私自加大了剂量,兼之大悲大喜,这毒也就跟着大起大落。
  还好没耽搁多久,只需连着三日将伤口割开放出毒血,再重新用温吞的药包裹起来便好。
  现下军中诸事本应交于太子裁决,可这位殿下推脱说自己初来乍到还未熟悉北疆事务,一股脑扔给了贺盛,自个儿倒乐得清闲,整日里待在我帐中看我放血。
  大战刚过,大军也尚未整合,如今所谓的事务无非是分功论赏,是件顶好的差事――无论是怀着异心想在军中拉帮结派,还是秉持公正想赢得军中声望,总归是笔不赔的买卖。
  我百思不得其解,倘若这位殿下不是有个喜爱看人放血这般血腥的爱好,那便是……
  如此这般倒说得通。他将这差事拱手送给贺盛,该是赏识他的才干,想引为己用,又不能直白同他说“你往后跟着孤干”,只好迂回一点,先给了恩惠,再等贺盛投奔。
  我觑了他一眼,在心中感慨道,果然是一国储君,好手段。
  这位刚被我在心里夸了一通的储君敲了我额头一下,用纱布扎在我伤口上方,等血止住了,又仔细将军医调配的药敷了上去,包扎起来。他做这些的时候淡淡瞥了我一眼,“放个血还能失神?若不是孤在这儿看着你,你是不是要将自个儿血放干了?”
  想着三日之期这便到了,我不必再受这份罪,心情好了不少,没答他这话,顺手使唤他道:“把那碗酥酪递一下给我,有些饿了。”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人在北疆无法无天惯了,一时间忘了眼前这位是谁。
  还未想好该如何出口补救,太子竟依言去替我端了过来。
  我心头一惊,颤巍巍地去接,他压根没打算给我,径直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你手不方便。”
  我一言难尽地看了自己左臂缠的纱布一眼,用右手将勺子接过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后在他一言难尽的脸色下说了一句,“我手挺方便的。”


第27章 
  我自力更生用完了一碗酥酪;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着太子并不十分欢愉的脸色,决定破天荒的做一件好事。
  边打算着边心想,当今这世道; 像我这般愿意顺水推舟促成一段将相王侯佳话; 而后全身而退不求功名利禄的好人; 委实难得。
  好容易挨到了午憩的时候; 太子看着我歇下,转身要走; 我伸出手扯住他衣裳,神秘莫测道:“殿下申时过来一趟可好?”
  他脚步顿住,笑的极温柔; 眸中星光点点,应了一句好。
  我被他陡然放柔的声线吓得一激灵; 心下不由得更加敬佩几分; 果真是一国储君,我话至此; 他便知晓我想做什么。
  除了敬佩,更有几分欣慰,看他这模样; 是真心想拉拢贺盛的。
  是以他甫一出去,我便写了一张“申时于我帐中有要事相商”的小纸条; 叫人送去给了贺盛。
  我眠了小半个时辰醒过来; 见时辰还早,十分贴心地在炉上温了一壶酒; 备好了两副杯盏,才出门将地方腾出来。
  于我想象中; 此二人该是相见恨晚,惺惺相惜,把酒言欢,酒到酣时,没准儿把子都拜了。千百年后,史书上浓墨重彩记着贤君良将,而我深埋功与名。
  我自然是没瞧见,实际上,申时一到,贺盛推了身上冗事,掀开帘子走进我营帐中时,太子已负手立在里头,两人对望了一眼,脸色俱是阴沉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殿下怎么在这儿?”同时响起。
  虽说没有把酒言欢的场面,可好在我准备的那一壶佳酿是没浪费的。也不知是谁挑了个头,两人在我营帐前空地上比试起来,太子持剑,贺盛持刀,打得盛大至极,两人都诨忘了开头说的“只是讨教,点到为止。”
  而这两人一个刚历苦战,一个日夜兼程片刻也不敢耽搁地赶了好几天路排兵布阵,皆是没什么翻上天去的气力了。
  是以当太子的剑逼近贺盛的喉咙,贺盛手中的刀对准了太子后心之时,两人皆是收了势,各退几步,低喘起来。
  而后那一壶酒成了给这两位顺气用的。
  他们两人斗殴的时候,我正在先前的主帐里头。自从父兄启程,主帐便是卢伯在住。如今大战刚过,没腾出人手来收拾,里头的东西还是他在的时候一般。
  我是惯不爱收拾东西的,营帐里头基本都是两个哥哥去找我的时候看不下去收拾两把。可卢伯是个爱规整的,原本连胡子都要每日剃的干干净净,只是守城时太忙乱,才疏忽了这些。
  案上还有一副摊开一半的地图,只写了个开头便被折起来放在一边的家书,军务册子,杂乱扔着的兵法。
  我一一收拾整齐了,规矩放好,一面做着,一面同他絮絮叨叨。
  话说了一半,我十分自然地跟了一句,“卢伯你说呢”,半晌没有回音,手上的动作才慢下来。
  他说他家在南方,是三月里会烟雨蒙蒙的南方,他那比我小一岁的闺女,也跟烟雨似的,又柔婉又好看。
  他尸身是按着一品大将的规制送回乡厚葬的,赠了谥号,妻子儿女皆有很好的安置。军伍中人,能得此结局,本是算好的。
  可我心里头清楚,若不是为了救我,他本该是能锦衣还乡,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而不是孤零零躺在阴暗潮湿的泥土里,死前都没能再见上心心念念的女儿。
  我抹了一把眼睛,“卢伯你真是,什么给我的念想都没留下,我想找你说说话,还得跑南边儿去。”
  主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那个笑着唤我“小兄弟”的声音,终是再也不能响起来了。
  我朝南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才退出来。
  傍晚传了消息来,说是父兄同贺家先一步汇合了,马上便到玉阳关。
  虽是夺得二城,可这其中太过曲折,是以并未安排大规模的庆功宴,只私下里各设了小宴,分了酒食下去,允将士们放纵一夜,一扫先前的阴霾。
  出城来迎的时候,我观太子与贺盛脸色,我备的那壶酒烈得很,为的就是让这两位尽早酒后吐真言,如今看这二人皆是面色红润,十分欣慰。
  父亲一马当先,下了马后先向太子行了礼,便冲我过来,面含担忧,那架势像是要在万军之前将我举起来上下看看还是不是全须全尾的。
  幸而我左臂上的伤十分瞩目,他的举动本明显是有这个冲动的,又怕动到我伤口,只好作罢。
  我十分配合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给他看,以证明自己并无大碍。
  这空里两个哥哥也走了上来,大哥还算矜持,二哥已然将我左手扯着上下动了动,庆幸地感叹了一声“好在没伤着筋骨。”
  此时底下还有数万大军,我顿感前两日身先士卒为国捐躯的威风形象被掷了一地,赶忙趁他们再说话前抢先说道:“说来话长,回去说,回去说。”
  待父亲将军中安顿好,已是用晚膳的时候,太子十分有眼力见地先走了一步,是以便只剩下了我和父兄。
  我边用着膳边同他们讲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儿,当时觉着惨烈,真过去了再回头看,也便淡然了些。只是说到卢伯的时候,停下了手中动作,低下头去,声音仍不免带着湿气。
  父兄亦是缄默。卢伯资历最长,是父亲的左膀右臂,也是看着两个哥哥长大的,早就如同亲人一般。
  父亲沉着声音,“太子殿下安排的很好。明日我再交代一些下去,也算了了卢副将的心事。那耶律战,我必叫他血债血偿!”
  我举起一杯酒,“还未敬过父兄凯旋。”
  父亲举杯饮尽,吩咐我道:“你伤未好,不能饮酒,换上茶水来罢。”
  我依言换了茶上来,大哥含笑说:“这杯便是我同你二哥敬你罢,守住玉阳关,小妹辛苦。”
  二哥跟着十分欣慰地说了一句:“是长大了。”
  我刚喝尽杯中茶水,便听父亲冷笑了一声,“你这两个好哥哥这几日没少犯诨。你二哥冲动行事便罢了,你大哥不看顾着点就罢了,还纵着他。若非我提前留了心,这两人便领了兵径直冲进胡人圈套,自个儿跳上砧板了。”
  我十分羞愧地摸了摸鼻子,心下清楚这是为着谁。
  这顿晚膳用的十分欢愉,不觉便是近一个时辰,想着父兄奔波劳累,应早些歇息,我便先一步告退。
  又在外头溜达了一圈,看着天幕星垂,军营中一堆一堆的篝火燃着,将士们喝的有些醉了,大声唱着家乡的歌谣,我驻足听了好一阵儿,才往自个儿帐中走。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点起烛火来,一转身被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太子坐在前头,本是闭着眼小憩,见有烛火燃起来,便睁开双眼,那双桃花眸里全是醉意。
  我秉着蜡烛退了出去,四处望了一圈,确认自己没走错地儿,才又进来。
  这一进去,便见他端正坐着,目光凌厉。我试探地唤了一声“殿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向前,将蜡烛安置在他靠着的案上。
  他身上好大的酒气,我不禁笑起来,这人醉成这副模样,还不忘摆出架势来。
  他这幅样子叫人更想作弄,想着他如今该是喝断片了,什么也记不得,我伸手将他脸往两边扯了扯,又往中间按回去,如此循环往复,自得其乐。
  过了片刻我才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登时轻轻抽了自己一耳光,莫不是叫他身上酒气熏醉了?
  而我陡然这一抽手,他被往前一带,滚到了地上。
  我怔怔看了他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不由伸手按了按脑袋,而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他扶起来。
  他如今这模样,怕是坐不起来了,只好将他扔到我榻上。
  我想着去给他要一碗醒酒汤来,刚转身要走,便觉右手被他拉住。我挣了挣,不仅没挣脱,还将他人往榻下扯了扯,小半个身子悬空。方才将他扶起来费的那番力气我还记得清楚,慌忙将他推回去。
  “你不让我去拿醒酒汤来,那你便醉着罢。”一只手被他拉着,我只好勉强用足尖将凳子够过来,坐在他跟前。
  我想着先前听得那些话本子里,这时候他约莫是要唤两声“娘亲”牵扯出一段宫中秘闻,或是说梦话牵扯出一段宫中秘闻,总之我全然是抱着一颗想听宫中秘闻的心,才没径直将他这手剁了去。
  等了片刻,他呼吸却逐渐平稳起来,我大失所望,用左手试着掰开他那只手。谁料只掰开了一半,他仿佛有所知觉,重新握了上来,这回还更紧了些。
  他口中果然喃喃着,我凑近了些,听得他口口声声唤着“安北”。
  我错愕了片刻,比照了一下自己同他的年纪,确认了自己绝无可能是他娘亲。
  听闻做梦的时候,还是可以对话的,我犹豫着引他开口,“我在呢。”
  他果然接上了话,“你别走。”
  我想着怎的拿个醒酒汤叫他这一搅和活像是生离死别似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像是急切了些,眉头都皱了起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别走。”
  我腾出一只手来按了按他眉心,“不走不走。”
  我没见着他梦里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到了后半夜没撑住昏昏沉沉睡过去时,竟也断断续续做起梦来。
  梦了些什么记不真切,只是心口疼得慌,我被他梦话惊醒时,还以为是睡姿不得当,压着心口了。
  睡了一半被吵醒不是什么好体验,尤其是对方躺在榻上醉话不断,而自个儿窝在凳子上浑浑噩噩的时候,我忍无可忍,低喝了一句“闭嘴!”
  他果然安静下去。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窝着,也睡了下去。


第28章 
  我睁开双眼; 眼皮还是沉甸甸的,翻了个身,才忽的记起来哪里仿佛不太对,登时坐了起来。
  这几日原就没来得及好生休养; 又连着放了三日血; 兼之昨夜里也没能好好睡上一觉; 绕是铁打的身子; 也不能任着折腾。
  是以我这猛一起身,便有了几分眩晕感。我往后靠了靠; 扫了一眼四周。该是真没睡醒,昏昏沉沉地瞧见前头有个人影,在案前立着; 背对着我,身姿挺拔; 手中执着笔; 不知在写画什么。
  这身影与大战前那一日清早重叠在一处,像是我做了好长一场梦; 梦里黄沙埋骨,风卷旌旗动。
  我脱口而出,唤了一声“贺盛”。
  前头一声脆响; 那人侧过脸来,一双桃花眸里没什么情绪; 淡淡瞥了我一眼; 将手上断作两截的笔随意搁下,“你这笔不太结实; 稍一用力便断了。”
  我讪讪笑了一下,应和道:“天冷; 笔杆脆一点也是寻常。”
  一见着太子我清醒不少,想起来昨夜里的种种,诧异了片刻缘何我是在榻上的,这诧异又迅速被对他缘何这般冷淡的诧异冲淡下去。
  我向来被誉为心大的没边儿,之所以能觉出他冷淡来,也着实是因着…他前后反差未免太大了些。
  这个昨夜还一遍又一遍唤着我名字叫我别走的人,今早眉眼便冷的能结出冰霜来,都道是桃花眼温柔多情,到了他这儿却生生多了两分戾气。
  果真,像我小时候做噩梦大哥安慰我的一般,梦都是反的。
  我头还晕着,他既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我也懒得费心凑上去。坐了这一阵子,这时才觉着浑身冰凉,便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把手缩了进去。
  他换了笔来,将案上那纸添了最后几笔,折起来,走到我近前,“你拿这方子叫人去城里抓几副药回来,其中几味营中该是没有的。”
  我挑挑眉,颇有几分好奇,“殿下还通医术?”
  他敛着眉目,声音仍旧带着清冷气,“不通。小时候落过水,身上染了寒气,喝这方子还算有几分成效,喝多了便记下来了。”说着将药方递到了我眼前,“北疆本就极寒,你深夜清早手脚俱是冰凉,再拖下去,要落下病根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竟是想叫我喝药,立刻将手缩得更往里一些,飞快摇了摇头,“不要。”
  他将手往回收了一半,笑得有几分勉强,“也罢。孤还是直接给贺盛,叫他看着你喝的好。”
  我颇错愕地寻思着这同贺盛有什么干系,手倒是快了一步,把那方子抢了过来,“不必不必,我自个儿喝就成,他忙得很,这点小事还是不劳他费心了。”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的,实则是想着我若自个儿喝,还能偷工减料一番,若真叫贺盛天天看着,他已清楚我是个什么德行,想蒙混过关还得费一番气力。
  太子空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倒是真为他着想。”不知怎的我听出了些嘲讽的意味。他将那手慢慢收回袖中,而后转身而去,掀开帘子那一刹,冷风灌进来,冻得我一哆嗦。
  他像是回头看了一眼,但只一瞬,帘子便被放了下来,将他同寒风一起隔绝在了外头。
  我下了榻,将规规整整放在近旁的靴子穿上。穿完了才想起来,自己素来都是将靴子往外一蹬便了事,晨起时满地找着靴子来穿,何时有脱靴好好放着的习惯了?
  再者。。。我昨夜里缩在那板凳上睡过去的时候,该是穿着靴子的才对。想起那双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且迟早有一日要接过传国玉玺来的手,不免有几分后怕夭寿。
  甫一下榻不免有几分冷意,我披了件外裳,往案边走了两步,冷意却更重了些。我回过头,仔细数了数榻下的炭盆。
  足足四个。不知道的还当是在摆阴阳八卦阵。
  我咋咋舌,这铺张浪费的手笔,一看便是出自太子之手。我营帐中向来至多只放三盆炭的,分置在榻边案旁――还是在顶顶隆冬的时候――既是在北疆,又是军伍之中,哪有那么多享受可言?何况如今临近开春,炭该是短了的。
  只是看在他将这些全然放在我身边的份上,还是十分良心地没打算告发他。
  至于药方。。。我自然是要束之高阁,好生保存起来的。
  往后几日太子殿下便再没在我眼前出现过,贺盛仍是常来逛一圈的,自这一战后,贺将军对自己这个儿子十分欣慰,大事小事扔给他一堆,也不知他是怎能在百忙之中还得此闲暇的。
  北疆的天气比太子的脸色还善变一些,不过区区几日,便是春回大地,连胡杨树都抽出了新绿来。
  开始有人奉命往我帐中送药来,还贴心地备了蜜饯,每日辰时一碗,来人看着我喝了,将空碗收了才会告退,一连七日皆是如此。
  论如何在旁人眼皮子底下耍赖不喝药的伎俩,我是熟能生巧,可每每看着那碗药汁,我便想起那日清晨他的背影,孤寂得很,堵在我心头梗得慌,不由得就含着蜜饯,乖觉喝空了。
  第七日贺盛过来的时候,捎了一封书信来。字迹清丽,有几分簪花小楷婉然若树,穆若清风的意味,却又多了三分洒脱恣意――这般变着法儿夸赞的话自然不能是我嘴里出的来的,是大哥一次无意见了贺家姊姊与我通的书信,感慨而道的。
  贺盛将信展开来,笑着说道:“好容易从她手上盼了一封家书来,拆的时候欢喜得很,比往常的足足多了两倍,还以为是她终于也会心疼心疼兄长了。”他在信纸上比划了一下,“没成想,统共只得了前三行字。剩下这些,全是写给你的。”
  我接过来细细读了一遍,无非是问道近况如何,伤势打不打紧,又嘱咐我佩上那平安符云云。可贺家姊姊文采斐然,即便是家长里短的嘘寒问暖,也能写出风花雪月的漂亮来。
  我从衣襟里将那平安符掏出来,眉眼弯了弯。自打回了北疆,每日里我都是贴身带着的。护国寺的东西果真还是灵验,小小一枚祝祷平安的符咒,自我佩上后,连梦魇都几近没了。
  贺盛轻轻叹了一口气,“当日她求这符,在护国寺足足抄了七七四十九本心经,住持才肯亲手批下,而后又祝祷了七日,方才回府。我这妹妹素日里对谁皆是淡淡的,可见你们是果真投缘。”
  我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将那朱红色绣工精致的平安符在他眼前晃了一圈,“我看你是嫉妒了罢?”
  他瞥我一眼,挑挑眉,“我嫉妒这个作甚?”,他顿了顿,眉眼垂了下去,没再看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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