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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许芳华-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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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眉氏神情更加凝重,她身边两个丫鬟也显出愤愤不平的颜色,旖景又挑了挑眉:“这些年来,姨娘颇知礼仪分寸,却因着有了身孕,突然就转了性情,下人们都说姨娘恃宠而娇,我却有些疑惑。”
旖景一边说,一边留意眉氏的神情,见她虽说眉宇微蹙,却并没有显出恼怒来,反而是有些惊疑,频频打量着自己……
这似乎说明,眉氏并非易怒易躁之人,这样的人,真能被宋嬷嬷轻易利用?
“据我看来,想必是姨娘身边有了什么人挑唆,才致如此。”说完,旖景别有深意地看了两个丫鬟一眼。
目光中的意图太明显,以致让两个丫鬟面红耳赤,却并没有摁捺不住反驳,只扭着手指僵立。
就连身边侍婢都是这般稳重,可见眉氏往常的谨慎。
旖景越发不确定起来,下意识蹙了一下眉头。
“五娘当真幸运。”眉氏经过短暂的愣怔之后,又恢复了柔和婉约的浅笑,眼角慢挑间,眉心微恸:“若我如同五娘这般,出身豪门,上头又有祖母照顾打算,定也不会过得如履薄冰、殚精竭虑。”
这话,似乎是带着讨好博情的意味。
“据我所知,姨娘当初并非没有选择。”旖景自然不为所动,她对眉氏没有恶意,不过想知道宋嬷嬷究竟有没有利用眉氏的企图,她总不踏实,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瞧着宋嬷嬷这个恶奴再伤害她的亲人,利氏毕竟是她的二婶子,眉氏腹中的胎儿,的确是二叔的血脉。
故而,旖景没有再继续纠缠于孰是孰非:“恕我直言,姨娘之所以在这关头诸多挑衅,无非是想引得二婶或者二姐做出什么冲动的举止,好让二叔越发不满二婶,怜惜姨娘,争取亲手抚养孩子的机会。”
眉氏心中大震,又是疑惑,又是吃惊,她的这一番打算,自是瞒不过那些久经世事之人,可诸如利氏这般头脑简单者,未必不会上当,就算四娘心有戒备,恐怕也不能说完全洞悉了她的谋算,不料旖景这么一个豆蔻少女,却能将她的心思洞破。
“可姨娘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个万一,伤了身子,便就成了得不偿失,姨娘此举,连我都能觉察,自然瞒不过祖母,二叔是至孝之人,就算怜惜姨娘,也不会忤逆祖母之意。”旖景继续劝说:“姨娘眼下,还当以身子为重,别因为旁人几句恶意挑唆,做出悔之不及的事情来,姨娘是聪明人,且当衡量仔细。”
言尽于此,旖景也不欲再多说,可夜来想起这事,依然极不安稳。
诚然,眉氏的性情不致让人轻易利用,以“鱼死网破”之举中伤利氏,可旖景总觉得宋嬷嬷已经有了举动,并且不会就此停歇,宋嬷嬷对人心思的揣摩十分敏锐,手段也隐晦狠毒,虽然旖景也拿不准她究竟会不会因为利姥姥之侮而起了恶念,但下意识间,总觉得宋嬷嬷必然不会就此忍辱。
又兼秋月这次竟也铩羽而归,并没有打听得什么有用的消息,旖景越发觉得眉氏是谨小慎微之人,御下严格,可见一斑。
而接下来的这几日,眉氏却又收敛了许多,并没有再存心挑衅,似乎风平浪静。
旖景甚至怀疑是自己草木皆兵,将宋嬷嬷想得太过眦睚必报,或者,这次是她小题大作了,但转念想到宋嬷嬷对自家那莫名的恶意,还有管家宋辐扑朔迷离的身世,旖景总觉忐忑。
琢磨了一番,旖景认为无论如何,还得先劝阻了利氏与二娘“冲动行事”,纵使有个什么意外,也不至牵涉进利氏母女,利氏那头有四娘随时提醒,旖景甚觉放心,可二娘却是头倔驴,要说服她,且得花些功夫。
非常之人用非常之法,旖景想来想去,到底拿了个“剑走偏锋”的主意。
先是将二娘受眉氏责难之事让丫鬟们传扬开来,重点针对三娘院里。
这一日,几个小娘子又逢听学,课余之时,三娘总算不负旖景盛望,开始对二娘冷嘲热讽起来。
“二姐自从被李先生约束着练字儿,我冷眼瞧着,性情倒是平和了一些。”三娘的开场白似乎没有什么挑衅的意味,二娘虽满怀戒备,却挑不出任何的理儿,只好不理会,将手中的字帖一收,不给三娘揶揄她笔墨字迹的机会。
三娘自顾说道:“若是换了从前,眉姨娘那般挑衅,二姐姐早忍不住教训她了,哪里会这般忍气吞声?堂堂嫡女,竟被一个妾室出言斥责。”
此话一出,国公府的娘子们大都神情微妙,安然与安瑾虽心下好奇,却不敢多事,唯有安慧大为讶异,连忙追问仔细。
一个妾室有孕不算什么大事儿,当不至于传扬到楚王府中去,安慧尚且不知情。
三娘绘声绘色一番,安慧听得津津有味,二娘自然面如锅灰。
“阿华,不是我说你,你家姨娘也太没理了些,就该喷得她满面唾沫星子,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都是望族闺阁,对于妻妾嫡庶间的矛盾自然门清儿,安慧立即就开始挑唆。
三娘当然也不甘落后:“若是换了平常,二姐姐自然不会服软,可谁让眉姨娘眼下身娇肉贵呢,这还是眼下,若将来眉姨娘真生了个男孩儿,只怕连二婶子都得靠边儿,更不论二姐姐了。”
有这几句话,二娘哪里忍得住,险些没将字帖揉得粉碎,就要挽着袖子找眉姨娘不是,以振她嫡女的威风。
旖景在一旁,虽不曾插言,可瞧向二娘的目光里,也是满带同情。
二娘更受刺激,箭步如飞地往学堂外头冲去。
见火候到了,四娘方才上前,紧拉慢劝:“二姐姐别犯了糊涂,三姐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最看不得咱们好,还有阿慧,也是个不安好心的,只等着你与眉姨娘闹得不可开交,最好是出了什么意外,别说父亲,祖母也饶不得你,咱们虽说不怕,可母亲就得背个教管不当的罪名,到时候一起挨了罚,得益的还不是眉姨娘?反而又让三姐与阿慧看了场笑话。”
二娘可不是听劝之人,但这一番话,她倒是能咂摸过来,当下就站住了,一番咬牙切齿:“险些中了她们的奸计!可我到底吞不下这一口气。”
四娘见二娘总算是摁捺住,能听进去她的话了,才吁了口气,拉着二娘到一旁细细分析:“这会子咱们且忍住,将来待眉姨娘生产,那孩子必是会记在母亲名下的,她没了依傍,二姐要拿捏她不在话下,但若二姐这会子闹得不安宁,眉姨娘只消说个‘不适’,父亲就又会与母亲争执,岂非给了眉姨娘借口,她只消说眼下孩子没生便是如此,将来咱们母女还会容得?她本就得宠,又是为了子嗣,父亲与祖母未必不会改变主意,二姐一时冲动,才是正中眉姨娘的下怀。”
“若依我说,干脆就豁出去闹上一场,让那贱人小产,一了白了。”二娘尚自不服。
“哪有这般容易,自打眉姨娘有孕,那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可经着心,只怕二姐还没挨着眉姨娘,话就传到了父亲耳里。”四娘知道二娘也是个没心眼的,强悍有余,最不擅什么阴谋诡计,故而只劝她不要与眉姨娘起正面冲突。
二娘依然戾气难消,但转念一想,却也觉得四娘的话十分有理,万不能让眉姨娘奸计得逞,方才一跺脚:“好,我暂且忍着,看那贱人有没有得子的命,若十月怀胎,还是生了个丫头,才算笑掉了我的大牙。”
四娘总算彻底舒了口气。

  ☆、第一百五十章 再结“同盟”,年后初见

到了二月末,天气才暖和了几分,不曾再下雪,天空逐渐放晴,午后色泽微深的阳光,照在人的面颊指掌,也有了浅浅的暖意。
四娘这些日子,倒成了绿卿苑的常客,就连午歇,也偶尔留在这里。
据四娘说,利氏总算是彻底稳定了心意,对眉姨娘不闻不问,由得她在自个请了大夫安胎静养;还有眉姨娘,似乎因为旖景那一场“敲打”,又恢复了往昔的“温柔和顺”“闭门不出”,唯一让人悬心的是利姥姥,依然隔三差五地上门,对利氏苦口婆心,从各个层面进行“动摇”。
“母亲将外祖母的说辞尽都学了给我听,无非是为了以防万一,得先下手为强,可外祖母只是嘴上发狠,当真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母亲经我一劝,也知道若事有纰漏,就无可挽回,倒矢口拒绝了。”四娘摇了摇头,甚是无奈:“因眉姨娘身边的婵娟,与陈姨娘有些交情,外祖母竟然说可以利用,要买通那丫鬟给眉姨娘药里落‘千金坠’。”
旖景虽不知千金坠是什么东西,但度名思议,大概是让人小产的药,既然连利姥姥都知道,应在市坊间流传甚广,随处所得,十分明白四娘的无奈:“据我看来,眉姨娘是个谨慎之人,且不说她身边的丫鬟能否买通,就算能买通,只怕也是个不受重用的,就算这药下了,眉姨娘也不会中计;就算眉姨娘中计,这事情一认真追究,那丫鬟必逃不过,还不将二婶子交待了出来?这算什么办法。”
“可不就是,母亲她虽然有些鲁莽,却不会这些手段,一听外祖母的话,心里也没有成算,就告诉了我,听我分析了一通,母亲也就严辞拒绝了。”四娘又说。
旖景相当无奈——四娘不过也才十四,利氏身为人母,竟然就将这些阴私事找四娘讨主意,不过还好是四娘,若换成了二娘,指不定母女俩就“飞蛾扑火”了。
姐妹俩说了会子话,便有秋月打了帘栊入内,手里托着个锦盒,笑着说道:“都妥当了,门房已经备了软轿,问五娘什么时候出门呢。”
四娘便问:“五妹又要出去?”
旖景便接过那锦盒,打开给四娘瞧,却是一套茶具,又不比平常见的那些。
“这是汤瓶吧?眼下泡茶可用不着这个,还有那么精巧的石磨,又有何用?”四娘一件件地拿出观赏,啧啧称奇。
原来这一套茶具,竟包括了一双汤瓶,均为长颈细腰,一个口小峻削,一个略大宛直,却与时下用的茶壶无论形态、材质都大不相同,茶盏也比时下常用的略大,更配了茶炉、茶筅、茶合、茶勺、水盂,最奇的就是那个小巧的茶磨。
“泡茶不需这些,点茶却是要的,我好容易才定制了这一套,原本还是旧年,因时常失眠,劳江姑娘写了个食疗方子,大有好转,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谢她,听七娘说她闲时爱点茶,才想了这个法子,今日准备送去楚王府。”
四娘听说旖景有事,自然不再耽搁,依然还是去沧浪苑“盯着”利氏去了。
旖景出门,照旧是秋月、夏柯两个随行,不过就是去趟对门,倒没大张旗鼓地动用侍卫,王府门房一问是国公府五娘,便直让软骄抬了进去,到二门处,旖景才下了轿,换上楚王府的肩與,先与老王妃问了安,道明来意,才被丫鬟们领着去了江薇居住的院子。
不想却扑了个空,一个小丫鬟解释了半天,才让旖景依稀明白,江薇是去了王府内的一处绿丘,但下人们都不理解她究竟是干什么去了,据说隔三岔五,江姑娘总会背着个竹篓,提着把花锄“上山”,消磨上半日的时间,回来择择选选,将那些植株或者阴干,或者磨汁,加上些外头买的药材,捏弄出丸药来。
小丫鬟知道旖景是贵客,态度十分殷勤,说了江姑娘的不少“怪事”,甚至在院子里头养起了蚯蚓、蜈蚣。
旖景自知江薇并不待见自己,阻止了下人们去“请”她回来的提议,只在茶厅里稍候了片刻,便将来意与答礼让下人转交,告辞离去。
当出了二门,却并没有乘轿,反而沿着甬道往东行去。
秋月与夏柯对视了一眼,两个丫鬟都是意味深长地一笑。
自从五娘打汤泉宫回来,就没与楚王世子见过面,看这情形,今日五娘应当是要去拜会世子了。
“五娘这是要去关睢苑?”秋月上前确定。
“既然来了,当然要见见世子。”答话的却是夏柯:“五娘是挂念世子的身子了吧?应当问候的。”
两人分明一唱一合,意在打趣,旖景睨了她们一眼,却没有心思搭话。
尽管因着利氏与眉姨娘逐渐“消停”,大长公主也没再让宋嬷嬷去表达“关切”,宋嬷嬷看似循规蹈距,既不曾与眉姨娘接触,也没有与利氏来往,可旖景使终有些忐忑。
还是在汤泉宫的时候,因常有与虞沨闲谈的机会,有次不知怎么地,就触发了宋嬷嬷的话题——旖景自然不知,是虞沨有意引导,他一是想知道旖景对宋嬷嬷的蹊跷怀疑到了什么程度,另外一个目的也是想委婉地打听上一世他服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旖景既然也遭遇了重生,虞沨当然猜测到了她也随之丧命。
那一世,虞沨已知旖景是被虞洲利用,但因他丧命在前,并不知旖景也被灭口,自从重生,回想前事,虞沨第一个猜疑的人,就是宋嬷嬷。
因为宋嬷嬷曾经屡屡劝言,说旖景与虞洲自幼亲厚,一时只怕难以接受镇国将军是毒害楚王妃、世子真凶的事实——镇国将军若是获罪,虞洲就算没有受到牵连,将来与楚王一脉也是世仇,可旖景与他本是青梅竹马,得知真相后只怕会更加为难。
当时虞沨甚以为然,又加上那时他深受余毒之害,尚且缠绵病榻,对二叔一家的“恶意”也仅只是猜测,还没有心力去证明,更别提复仇之事,便听信了宋嬷嬷之言,暂时隐瞒着旖景,还期望着,有朝一日,他的温情会打动她,当赢得芳心,待那时候,再以实言告之,她或许不至忧郁。
宋嬷嬷本是大长公主信重之人,虞沨全不设防,只以为有宋嬷嬷提点周全,旖景不至被镇国将军一家逼害。
后来那样的结果,无疑是因为宋嬷嬷的“不作为”,同时也证明了他的猜疑便是真相。
故而,当他重生,羽翼渐丰,便让灰渡暗查宋嬷嬷的底细。
得知宋嬷嬷之“恶意”早已存在,虞沨也很是惊疑,起初他并不想与旖景在这一世再有什么纠葛,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观,看她置身于危险当中。
好在,这一世旖景对宋嬷嬷也心生防备。
却说那一场交谈,因虞沨的有意引导,旖景不知不觉就将宋嬷嬷的蹊跷尽数道来——从春暮婚姻之事,到后来兰花簪的疑惑,包括了银簪之死,冬雨的有心奉迎,无一隐瞒。
虞沨得知旖景竟然也洞悉了宋辐的身世,心下倒是十分佩服,须知他经过多年打探,环环推测,才确定了此事,不想旖景一个闺阁,竟然也能做到——殊不知若非他的努力,让宋辐露了马脚,就算旖景安插了腊梅这么一个耳目,只怕短时之内也查不到这个地步。
为防旖景起疑,虞沨当然不能提起自己对宋嬷嬷的“掌握”,不过做为听客,提出了一二见解。
两人所见甚为一致——其一,宋嬷嬷之恶意并非仅仅针对旖景;其二,宋辐的身世绝不是佃农之子那般简单;其三,或者要查明宋嬷嬷的底细,将之连根铲除,当从李霁和身上着手。
总之不知不觉间,虞沨自然而然地参与了进来,出谋划策。
故而,当旖景心生忐忑,事关宋嬷嬷,无法与旁人商议,自然而然就想起虞沨来。
关于人心的揣摩与洞悉,自从甄茉那回,旖景就对虞沨极为折服。
这一回是否自己杞人忧天,旖景实在是拿不准,她迫切地需要虞沨的意见。
又说关睢苑前,这些日子以来百无聊赖的晴空,正上蹿下跳,将侍卫们捉弄打趣了一圈儿,才觉得有些疲累,正搬了个春凳儿出来,坐在屋檐下头,瞧着眼前暖日微薰,柯枝稀疏,绿意尚少,才感慨了一句“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沉侵在早春依然冷清的景色,引发的几许哀愁,便见三个窈窕女子从幽径上转了出来。
自打世子“疾愈”,镇国公府的亲戚们来得甚是勤快,尽管屡屡被拒,方且百折不挠,尤其那个谢四娘,撒娇耍痴,死乞百赖,就想入关睢苑“饮茶”,后来还是老王妃发了话,让她们少叨扰世子静养,才好了些,怎么没清静几天,竟又烦扰上门?
晴空将脸一沉,咳了几声,积蓄了全身能量准备冷嘲热讽一般,架势端得极足,以致于让几个当值的侍卫满怀期待——镇日无聊,眼看晴空捍卫世子也是一乐。
不想当那几个女子及到近前,侍卫们惊愕地发现,晴空一张风雨欲来的小白脸登时云开雾霁,殷勤的笑容让人打从牙根生寒。
“五娘子,您总算是来了——”
前一息才斗志昂扬的晴空,转瞬就覇气尽泄,躬着腰一溜烟地迎了上前,又是作揖又是陪笑,喜不自禁的语音,甚是含情脉脉。
侍卫们总算忍不住,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第一百五十一章 揣摩人心,肯定阴谋

仲春薰阳浅,从容叩竹窗。
关睢苑内的青竹林间,一间静置的竹舍。
东西两壁设着多层槅架,上头除了书册,便是竹制茶筒,高矮不一、方圆各异,其上有墨书注明茶之品类。
这一间竹舍,并无玉饰锦窗,自然简朴。
南面一排推窗,多数紧闭,白桑纸上透出浅金的色泽,隔断萧萧竹影,唯有当中一扇窗这时敞开,淌入春阳,照亮了一案、两人。
黄梨木雕成的茶案,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形态似乎一把瑶琴,连表面树纹,都是清晰可见的七横。
旖景的指尖抚过案面,心中称赞,笑面微抬,看向虞沨:“沨哥哥真是雅人,这茶室虽简朴,微小处却甚是用心,无论一案一几,甚至架上茶盒,别处都是罕见。”
“茶筒原是我闲来无事时自己制成。”虞沨微微一笑:“五妹妹若瞧着顺眼,拿回去做个摆设倒也无妨。”
一间竹舍,并无闲人。
秋月与夏柯十分乖巧,留在外头与晴空叙旧,罗纹原本是想留在里头斟茶倒水,但接受到世子目光“明示”,不得已只好回避在外待命。
“如此,我当真就不客套了。”旖景真心欢喜那些朴素的茶筒,更欢喜茶筒上那几笔文字,或者寥寥勾勒出的草叶乌柯,当即起身,细细挑拣了几个,方才落坐:“原本元宵节时,得知咱们两府的彩棚搭在一处,还以为今年能瞧见沨哥哥呢,结果听老王妃说,因着外头寒凉,沨哥哥不耐烦出去……”
“五妹妹失望了?”虞沨不防旖景突然提起元宵,心中情绪一荡,似乎有一些感触微沉,有一些喜悦渐渐浮动。
“恩,原本还想着也许能与沨哥哥游一游灯市呢,一年到头,也就只有上元节,才能那般自由。”旖景微微一叹。
表面上,说得极为轻松,可她到底还记得远庆十年的元宵,她不曾回应的那个允诺。
尽管旖景已经竭力掩示了,但虞沨还是从她明眸深处,捕捉到浅浅的哀痛,轻轻一笑:“以后总有机会。”今岁,还不是时机。
旖景只以为虞沨到底还是因为体弱的缘故,耐不得寒凉,关切地询问了一番,又绘声绘色地说起元宵夜花街的趣事景致,那些个带着獠面的人群,各色各样的花灯,平安门前巨大的灯楼,还有流光河畔的夜市——上元佳节君臣同乐,一连五日“放夜”,无论贵族平民,这几日都当狂欢,对于闺阁千金,虽不能摆脱丫鬟婆子以及随侍,也比往常要自由得多。
又说起因为嫁期将至,不得不禁足闺阁的苏涟与旖辰,旖景尤其兴灾乐祸:“大姐姐也还罢了,小姑姑可是满腹牢骚,眼睁睁地瞧着我们去观灯,妒嫉得头冒青烟,听下人们说,元宵正日,我们都去了彩棚观灯,小姑姑数次想偷溜出来,都被嬷嬷给逮住了,小姑姑懊恼得险些没有拆了屋顶。”
旖景说得有趣,虞沨听得也愉悦,他们那冷漠的从前,似乎正在渐渐淡薄。
直到有些口干舌躁,旖景没忍住浅咳了几声,虞沨连忙递上一杯热茶解渴。
旖景喝了半盏,方才略带烦恼地说起了正事。
“当日宋嬷嬷那模样……我就从不曾见她那般狼狈,再兼着冬雨也吃了大亏,嘴上的伤眼下还没好全,以我所见,当初春暮不过就是拒绝了宋嬷嬷的提亲,都险遭报复,这一次宋嬷嬷必定不会放过利姥姥与二婶。”一当提起宋嬷嬷,旖景脸上笑容尽消:“可这些时日以来,一切又风平浪静,我又疑惑着是否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些,毕竟,并不是二婶开罪的她,至于利姥姥,宋嬷嬷暂时也报复不着。”
虞沨显然也没想到会生如此变故,蹙眉思索了一阵,方才说道:“我倒认为,五妹妹并非杞人忧天。”
旖景心中一凛,神情更是严肃。
“咱们先说宋嬷嬷,果决狠辣,又对国公府怀有莫名的恶意,也许就算利姥姥没有开罪她,只怕她也会有所计划,绝了你二叔的子嗣脉息。”虞沨此言并非危言耸听——在上一世,宋嬷嬷与旖景原本也是无怨无仇,与他就更没什么芥蒂,可是,照样成了虞洲的帮凶,虽说宋嬷嬷的动机虞沨尚且不明,但此人的恶毒,却是足以确认的。
“那么,她会如何……”
“听五妹妹说过她的几回手段,隐晦狡诈,这一次,想必她也不会亲自出手。”虞沨手指轻叩着膝盖,沉吟片刻:“五妹妹起初以为,宋嬷嬷会利用眉姨娘中伤二婶,极为可能。”
“可据我观察,眉姨娘甚为谨慎,她隐忍多年……”
虞沨缓缓摇头:“五妹妹没有仔细琢磨眉姨娘的心思。”
旖景蹙眉,琢磨一番,依然不明所以,才听虞沨潺潺说道:“依我看来,眉姨娘并非隐忍,而是原本不屑。”
“诚然,眉姨娘对二叔的情义出自真诚,否则以她书香门第的出身,必不会甘心做人妾室,因心怀执迷,才能屈于名份,她深知二叔喜恶,故而多年以来维持温柔和顺,甚至清雅孤高,不与二婶争执,并非是忍,反而是进,她起初便放弃了名份,想来没有奢望,她争的,是心。”
听了这番话,旖景微微颔首。
虞沨继续说道:“可随着时光荏苒,她渐渐有了危机,起初,也许只是盼望留下血脉,所以,才说服了二叔出面,委托三叔之口,请清谷先生诊治,可一旦有了身孕,眉姨娘的欲望必定会增长,再不似从前那般,只求二叔的宠爱。”
正好比当初的楚王侧妃,灌疏给虞栋的想法——无非也是因为不甘虞栋庶子身份,得不到王爵权位。
旖景眉心一跳:“即使眉姨娘有此欲望,但也不会拿腹中胎儿冒险吧?但宋嬷嬷的用意,绝不会仅仅只是给二婶添堵。”
虞沨又再沉吟,颔首赞成,却忽然一笑:“五妹妹,实际上已经有际象表明,宋嬷嬷已经有了举措。”
旖景又再惊疑。
“宋嬷嬷那般谨慎,绝不会挑唆得太过明显,露了痕迹。”虞沨握拳,轻轻一抵眉心:“眉姨娘那般挑衅于形,实际上已经乱了分寸,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五妹妹当面提点于她,这办法是对的,你说这些时日眉姨娘复又循规蹈距,可见她已经暂时安定了心思。”
“沨哥哥刚才说宋嬷嬷已经有了举措……”旖景似乎抓住了一缕思绪,可使终不牢,还是觉得混乱。
“眉姨娘当面挑衅二婶母女,便是际象。”虞沨解释:“五妹妹说眉姨娘原先甚得姑祖母疼惜,又说她起初也曾有在姑祖母面前奉迎的念头,可见,眉姨娘原本认为,想要立足国公府,需要姑祖母在后撑腰……眼下她有了身孕,未免忧惧,防备着二婶对她不利,除了二叔的呵护,姑祖母的维护对眉姨娘来说也尤其重要。”
旖景颔首,却依然想不明白宋嬷嬷如何能不着痕迹地挑拨得眉姨娘心绪大乱,竟不顾分寸,贸然挑衅。
“我猜,当宋嬷嬷前往,眉姨娘必定会从她口中打探姑祖母的心意,并表露出不安忧惧,以向姑祖母示弱,争取怜惜……宋嬷嬷只消劝导她,好生静养,二婶不会加害于她,因为姑祖母已经保证,将来若是男丁,便记在二婶名下,由二婶抚养。”
直到这时,旖景方才恍然大悟:“但凡为人母亲,若有一丝希望,都想亲自抚养亲生子女,眉姨娘正是听闻这一件事,心神大乱,四妹妹也说过她曾哀求二叔,不过祖母没有应允。”
若眉姨娘产下庶子,只有交给利氏抚养,母子之间才可能不会产生嫌隙,但若眉姨娘自己抚养,利氏会对庶子心怀戒备不说,只怕眉姨娘的欲望与野心也会与日俱增,故而,大长公主才会那般坚决。
宋嬷嬷并不用明里挑拨,只消一番“劝导”,足以让眉姨娘慌张失措,当真不露痕迹。
旖景有些沮丧,看来自己要与宋嬷嬷过手,依然太单纯。
像是看穿了旖景的心思,虞沨温言宽慰:“五妹妹虽没有看穿宋嬷嬷的手段,但却意识到要提点眉姨娘,并成功让她暂时稳定了情绪,不致冲动行事,已经十分了得。”
“饶幸罢了,也是当日巧遇眉姨娘,才临时起意。”旖景却有自知之明,又再绞眉沉思:“以我对宋嬷嬷的了解,她定有后着,或者说,她的手段绝不会仅此而已。”
虞沨目带赞许:“我猜,她依然会借眉姨娘之手,将自己隐身暗处。”
宋嬷嬷本就谨慎,前些时日不过大意了几分,连续在一些小事上栽了跟头,只这一次,必不会再形于表面。
可是她究竟会使出什么手段,才能让眉姨娘不惜自伤其身,嫁祸利氏?
旖景与虞沨双双陷入了沉思。
“或者,宋嬷嬷只要害得眉姨娘小产,一旦事发,眉姨娘必定会一口咬定二婶。”旖景换了一条思路:“眉姨娘当会认为,只有二婶才会害她,就算没有证据,也会想办法让二婶百口莫辩。”
“有此可能,但是如此一来,宋嬷嬷只能利用眉姨娘的身边人,或者……”虞沨微蹙眉头:“替眉姨娘诊脉的大夫。”
虞沨还是认为,宋嬷嬷行事不会这般浅显,留了把柄活口,委实是个隐患。
但要想全无痕迹,似乎又不太可能。
“那我就留意着这两方面,但愿这次能破悉宋嬷嬷的诡计。”旖景打定主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姨母归来,一段旧怨

远庆四年对于卫国公府来说,委实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大户人家的婚事讲究个长幼有序,若无特殊因由,在旖辰与福王六月大婚之前,身为胞兄的苏荇应当成婚方才合礼,再兼着旧年霞浦苑的那一场风波,大长公主也意识到甄家尚不死心——虽甄茉口说是不满董音的“冷淡”,一时不愤才起恶意,这借口也就只能糊弄不明就理的人,大长公主相当清楚此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甄茉不提,太子妃与甄夫人也不像众人理解那般无辜,若无太子妃的放纵支持,甄茉哪里敢孤意妄为。
故而,虽说时间甚是紧迫,卫国公府与董府都赞成尽早成姻。
还有苏涟,本就高着苏荇、旖辰一辈,婚事自然要定在两人之前。
苏涟的婚期定在季春三月。
这一连三场喜事,自然引得上下忙碌,与之相比,二房眉姨娘有孕之事,委实不算得大。
尤其是执掌中馈的黄氏,相较众人,当然更是操劳忙碌,好在三夫人许氏已回京都,也能从旁协助,起初因为这个,利氏甚是不服——都是嫡系正妻,凭什么只有她一人不能插手家务?但出了眉姨娘的事儿,利氏自然没有心思再理会这些。
正在忙碌的关头,建宁候府又遣了人来——原本在年初之时,候府龙姑爷的调令已经颁发,经过交接与奔波,龙家三日前总算是抵达了锦阳京,这一日龙夫人娟娘回娘家探亲,太夫人便让人请旖辰姐妹几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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