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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许芳华-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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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抿了抿唇,突然抬眸,看向虞沨:“奴婢劝了瑾娘一番,说无论那谢三娘如何,只要坏了将军夫人的盘算,也算痛快,瑾娘虽未置可否,可显然已经意动。”
“你这是……自作主张了?”虽言语里略带冷意,世子的眉目间却依然云淡风情,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莲生却咬了咬牙,似乎豁出去了一般:“奴婢以为,谢三娘并非世子之良配,莫若顺水推舟,助她一把,好教将军夫人自食其果。”
“你打算怎么做?以你与三妹眼下的地位,要如何助谢三娘成事?”世子微微垂眸,唇角一扬,噙着的却并非笑意。
莲生心中一凛,整个人都沮丧了下来:“奴婢并没有良策……”
“所以,你是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
莲生瘦弱的身子在这森凉的语意中微微一颤,再度匍匐下去:“奴婢知错……”
“莲生,当初我就告诫过你,万万不能自作主张,并,你虽视我为主,也别忘记三妹妹也是你的主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行于她有害之事。”
世子的语气依然有若微风,淡和平静,可是却让莲生的背脊生出密密一层冷汗来。
“三妹妹全靠着二叔的怜爱,方才能在王府立足,而谢三娘所求,并非仅仅是坏了二婶的盘算而已,如若三妹贸然插手,万一事情有了疏漏,岂不是会惹得二叔牵怒?三妹一旦丧失了唯一的倚靠,她将来还如何能在王府立足?”
“奴婢知错……还求世子宽恕了这回。”莲生面如死灰。
世子沉吟一阵,方才微微一叹:“罢了,你回去吧,该怎么弥补这一错处,大概不用我再教你。”
莲生趁兴而来,却沮丧而归,只罗纹却是心事重重,犹豫了好一阵子,方才说道:“依奴婢看来,那谢三娘实在愚笨得很,纵使心里生了那种意思,却难以成事,莲生那顺水推舟的主意,未必没有道理。”
“这事却不能牵涉安瑾。”世子轻靠着玫瑰椅,看向窗外照入的一抹金阳,思忖了一阵,方才一弯唇角:“由你来做,别太明显,只需让谢三娘得知,虞洲身边的明月,是个有用的人。”
☆、第六十七章 暗藏心意,问君知否
晴空懒洋洋地目送着手捧粉莲的莲生,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草木幽径里,十分同情地撇了撇嘴角,这小丫头,身世十分可怜,五岁时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人牙子,险些沦落到风花场里为勾栏贱妓,也是她时来运转,遇到了世子,这才将她买了下来,交给外头的管事们养了几年,三年之前,才安插去了镇国将军置的外宅,给三娘安瑾当丫鬟。
莲生视世子为救命恩人,一意以身相许,可是世子待她,却使终有意疏远。
要说来,在翼州之时,不少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即使得知世子身患“隐疾”,却也不乏借着诗赋琴曲传达钦慕的雅事,可世子尽数置之一笑。
唯有当年,那时世子方才十岁,一次出行,巧遇了苏氏五娘——她当时还是个六岁的小丫头,生得圆乎乎的,活像一个雪球,许是跟着大长公主出门,在门前与老王妃遇了个正着,世子当时在马车里,掀开车窗远远观望,见五娘一板一眼地向老王妃道万福,不由展颜一笑,那笑意,十分真切舒展,无论当时,还时现在,世子那样的笑容都是难得一见。
因此,晴空便也记住了苏氏五娘。
那个能引世子真切一笑的小丫头,只不知一隔经年,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晴空又重重叹了口气。
在翼州数载,他也时时关注着卫国公府五娘的消息,得知她一连两年在芳林宴夺魁,更是无限向往,再闻她才貌双全——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家仿若神人的世子爷!
晴空早已一厢情愿地将苏氏五娘当作了世子妃,对于这位未来的主母,他委实恨不得能立即一睹芳容,应当不会像小时候那般圆乎乎的包子模样了吧?一定已经长成了窈窕淑女。
又想起某年秋夕,世子对月独饮,那一晚,似乎有些半醉。
夜里挑灯秉烛,挥墨一画,笔下女子俏立花荫,回眸莞尔,可那幅画,晴空只见过一次,待那夜过后,就再也不曾见过。
当时,他还觉得纳闷,世子是从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明明对那些女子,从来都是矜持疏远的,所以,晴空无比笃定,能让世子真切一笑的苏氏五娘,才是不同于万紫千红的唯独一个,可世子笔下的女子又是谁?
经过旁敲侧击,多方求证,细心摸察,晴空完全排除了世子有其他心上人的可能。
于是乎,以他之见,世子定是将心目中苏氏五娘的模样画了出来。
又怎不让他好奇兴奋,更想目睹苏五娘的真容。
可恨的是,世子明明知道他的希翼,置之不理不说,竟然还存心刁难,置他于好奇心的煎熬之中,剥夺了他再见才女的机会。
晴空捏了捏拳头,暗暗磨牙,一脸的戾气,却忽然瞪大了双眼。
恩?跟着荣禧堂鸳鸯姐姐过来的丫头是谁?生得还真是花容月貌呀。
秋月手捧着锦盒,正与老王妃的侍女有说有笑,分花拂柳而来。
晴空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前,戾气尽消,一张白乎乎的脸庞笑得都能挤出水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今儿个也不知吹了什么仙风,竟将鸳鸯姐姐刮了来?”话虽如此,黑漆漆的眼珠只盯在秋月一张俏面上,脑子里忽然掠过一句“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
“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贯自忖清高的小晴空竟然夸奖起我来?”鸳鸯杏目一瞪,却对秋月说道:“晴空是世子爷的书僮,陪着世子爷在书院里薰陶了几年,把自己也当成了才高八斗,往日里见了我们这些庸脂俗粉,恨不得避开绕道,可没见他这般殷勤过,这都是沾了妹妹的光,连着我也成了个仙女儿。”
秋月这才好奇地打量了晴空几眼,抿着唇且笑不语。
鸳鸯又道:“这是卫国公府五娘身边的妹妹,这一次来,是有东西要转交世子爷的。”
一听是五娘的丫鬟,晴空顿时心花怒放,连忙将秋月往关睢苑里让。
“小哥把东西转交就是,我就不进去了。”秋月对晴空的热情似火很有几分不适应,心想楚王世子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一个主子,怎么有这么一个口甜舌滑、幼稚可笑的书僮,也太不搭调了些。
“姑娘还是亲自去吧,若世子爷有话,小的可不知道怎么回。”晴空可不想放过机会,弓着腰一请再请,简直恨不得把动手把秋月拖将进去了。
“秋月妹妹还是去见见世子爷吧,关睢苑里规矩大,我就不进去了,坐在门房等你就是。”晴空的热切态度也引起了鸳鸯的好奇,忍不住瞅了他好几眼,关睢苑里的下人可都是谨小慎微的性情,往常待人虽说有礼有节,却都渗着几分疏漠,晴空往常可不是这般作态,今天倒像是吃错了药般。
秋月也不好再推讳,只得进了院门。
而这一次,晴空并未把秋月交给其他侍婢,而是亲自领了进去,一路之上,嘴唇开开合合,竟然没有停过。
“小的远在翼州之时,就听说过五娘的才名,姑娘是五娘身边得用的,想来也是才华横溢吧?”
“小哥真会说话,我哪里当得,不过就是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姑娘当真谦虚,这就是德才兼备了。”“不知五娘有什么稀罕物要交给世子爷,还劳姑娘亲自跑了一趟?”“是五娘亲手绣的荷包?那可真是珍贵了。”“什么,五娘今日在荣禧堂?”“五娘怎么不来关睢苑坐坐呢,世子爷这处,可有不少好茶。”“姑娘可别见外,咱们俩家原本就是亲戚,本应当时常来往,五娘若是要来,关睢苑随时都敞门欢迎。”“那是那是,世子爷的棋艺可当真厉害。”“什么?过几日世子爷与五娘要一同去佛国寺?”
晴空总算是住了嘴,站在青竹底下,忽然就恼了。
秋月莫名其妙,看着这个忽然变脸的小厮儿,满腹疑问。
真是太过份了,世子爷竟然要与五娘出行,却瞒得滴水不漏,压根儿就没想让他随行!晴空无限委屈。
当秋月回完话,呈上答礼,告辞离去后,晴空依然哭丧着脸,完全没有送“亲戚”出去的自觉,还是罗纹回过神来,送了秋月离开。
“世子爷,您要与卫国公府五娘去佛国寺?”晴空忍不住跺脚:“小的要随行!”
世子看着手中的荷包,精致舒展的兰草纹,神情依然有若静潭,平静无澜,对晴空的话,简直充耳不闻。
“世子爷!”晴空重重喊了一句,暗忖着如果世子不答应,他是不是该躺在地上打滚,这一次机会,就算耍泼混赖、自毁形象,也绝不能放过了。
世子却像与世隔绝一般,只看着那个荷包。
忽然,卷起唇角,似乎嘲讽般地一笑。
送这一个假手他人的荷包,究竟何意?如果敷衍,大可不必。
世子将荷包捏紧于掌心,忽然,眉心一跳。
松开荷包上的青丝绳,发现里边竟还有一物。
青纱为底,乌竹白日,云层舒展,流水潺潺,载着落晖往东,沿堤几间茅屋,有饮烟袅袅,这一个笔筒纱套,仿若水墨画卷,唯有黑白二色,构图极为清雅,但针线却并不精致。
一种喜悦,又夹杂着惘然,忽而漫上虞沨的心头,终于是,指尖微触,于那一针一线。
将那薄薄的青纱,握于掌心,贴紧心口。
而已经在地上打滚混赖的晴空,并没有注意到世子神情间的变化,也没有注意世子几乎虔诚般地将那个青纱套笼在笔筒外。
“世子爷,请让小的随行……”晴空正“滚”得忘我,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
一抬头,就看到了灰渡那张阎王脸,与挑成了“八”字的乌黑眉头。
“放开我,渡,你这个莽夫!”晴空拳打脚踢地挣扎,却半点没有落到实处,成了个晃晃悠悠的麻袋,被人拎在手中。
世子似乎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晴空,唇角是舒展的笑意:“渡,他太吵了,拎他出去冷静冷静。”
晴空不敢置信,盯着他家世子爷,半响,方才发出一声惨烈的呼号:“世子爷!您好狠的心……”
等解决了晴空,把他锁在一间空屋子里“冷静”,灰渡才反身回了画室,惊讶地发现世子深遂的目光,依然盯着那笔筒目不转睁。
灰渡不由也看向那笔筒——
恩?当日世子那幅亲笔作成的乌竹江水,青天白日的墨画,怎么成了一幅绣套?
——
这一个夜晚,光风霁月,竹影婆娑。
对于旖景来说,却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干脆撩开纱帐,放轻步伐,去了内庭红廊,看着那星月灿烂,还有在幽寂的晚风中,娉婷的一丛鸢尾花。
当时,将那幅画作绣成笔筒套,不过临时起意,她不愿再敷衍之人,也唯有一个他,故而,才亲手绣成,却藏在了荷包里。
不知他发现了没有?
如今想来,自己这个举动实在突兀,这么掩掩藏藏,也不知他心里会如何作想。
旖景烦恼地叹了一声。
不可抑制地想起当年,他卧榻养病,她陪坐身旁,百无聊赖之时,唯有用女红缓解存心沉默,一方绢帕,断断续续地绣了年余。
他曾恳求:“等你绣好绢帕,不知是否能给我绣个物什?”
她记得,她是这般作答:“那可不知何年何月了,世子若是急用,莫如吩咐丫鬟们,她们的手,都比我要巧。”
隔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而她也并不在意。
但她知道,他一定看穿了她的敷衍。
当有一日,心情烦闷,信手一画,就是那幅青天白日,乌竹流水的田园野景。
世子目睹,十分欢喜,开口索赠,她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便赠了给他,当年那一幅画,一直悬于他的画室。
而她自此之后,再未执笔,直到殒命。
那一幅画,是唯一出自她的手,送给他的东西。
而这一世,当一执针线,竟鬼使神差地忆起这段往事,顺理成章地就将那幅画绣成了纱套。
笼罩在他生命里阴霾,终有一日会云开日出,是她由心而生的美好愿望。
虞沨,这一世,请让我弥补。
你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幸福。
月色星光下,独倚红廊的少女,在不自觉间,落下泪来。
转眼,已经到了这年七夕。
旖辰与旖景一同奉诏入宫——皇后娘娘有诣,诏若干贵女往御花园赴宴。
这若干贵女,除了旖辰、旖景,还有平乐郡主,建宁候府的五娘、六娘,金相府的六娘,秦相府的三娘,还有吏部尚书府的卓氏二娘。
虽明面上说的是入宫“乞巧”,贵女们无不心知肚明,这一次入宫,为的是给三位皇子择妃,故而,都是精心打扮、言辞谨慎。
而旖景,当然是与平乐郡主、黄六娘一般,做为陪衬去的。
旖辰“三皇子妃”的身份基本已经确定,几个贵女对此虽有不甘,却也没有抱着奢望,她们共同的目标,是四皇子。
御花园里当真搭起了彩楼,也备好了铜针彩线,由贵女们“乞巧”。
旖景是个手拙的,废了许多时候,才将那七孔针穿上分得格外纤细的五彩丝线,只当她一定垫底,不料侧身一看,平乐郡主尚还跟那枚黄铜针大眼对小眼,忍不住笑了:“好在今日还有郡主,我才不致显拙。”
平乐郡主往常跋扈刁蛮,最不喜欢那些扭捏造作的世家女,可对旖景却一贯热情,两人相处得不错,这时听了打趣,干脆就放弃了穿针引线,对皇后说道:“娘娘恕罪,小女实在做不来这个,不如干脆认罚。”
当年康王险些被立为东宫,故而与圣上之间也是有些芥蒂,皇后更是对康王时时防范,再加上平乐郡主又是那样的性情,心里越发不喜。于是只淡淡撇着嘴角,睨了一眼平乐:“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心急火燎,自然当罚。”
“罚”却也不重,不过是跑一趟腿,去御膳房亲自取来“巧果”,给诸位贵女享用罢了。
金六娘手脚利落,夺了头魁,得了皇后赏下的巧礼,一时意气风发,眉飞色舞地盯着秦三娘显摆,两家长辈是对头,小辈自然也是仇人,更何况这一次选妃还是事关家族荣辱。
情势十分清楚。
除却三皇子,二皇子生母卑微,又没有外家支持,还不受圣上待见,自然不是良配;金六娘心高气傲,认为其祖父权倾朝野,父亲无疑也是将来的丞相,以她的身份,自然是该配三皇子与四皇子。
不过据祖父分析,三皇子妃八、九成定了苏家大娘。
金六娘惋惜之余,当然是要争取四皇子妃的头衔。
建宁候府黄五娘虽然出身勋贵,可建宁候却不似当初那般受重,黄五娘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卓氏二娘,她父亲不过是祖父的门生,多得祖父提携才任了吏部尚书之位,据祖父分析,太子妃成婚多年无孕,卓氏二娘应当是皇后替太子选的侧妃,根本不是威胁。
对手只有秦氏三娘。
金六娘睨了一眼秦三娘,却对旖景说道:“今年芳林宴,阿秦在琴艺上输给了阿景,每每提起,尚还心怀不甘,可今日却在这乞巧上胜了阿景不知几筹,可是扳回了一局。”
这挑拨还真是明显……
秦三娘为人颇有些孤傲,以往又最瞧不起勋贵女儿的粗蛮,虽明知金六娘是在挑拨,却也不屑分辨,只微微一笑:“俗话说人无完人,阿景四艺皆佳,可这女红粗笨,也算是出了名的。”
旖辰本独自默坐,一听这两个相府千金皆拿旖景来说话,心中很是不满,淡淡一句:“五妹妹原先年龄小,并不擅长女红,可最近却也大有进展,今岁祖母生辰,就亲自绣了一幅抹额,所谓乞巧,也有饶幸的成份在里头,五妹妹今日算是运气不佳。”
旖景在家中,就常常被二娘与三娘拿来挑唆,都已经习惯了,再说她如今,可是十八岁的灵魂,自然不会在意金、秦二女的几句冷话,不过有长姐的护短,心里还是觉得十分温暖,立即回应了一个甜甜的笑脸。
秦三娘却是秀眉一蹙:“阿辰的意思是,我今日赢得算饶幸?”
旖辰原本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情,不过是看着旖景吃亏,方才婉转了几句,被秦三娘这一问,也是噎了一噎。
金六娘目的达到,只顾看戏。
旖景依然巧笑嫣然:“阿秦姐姐,我大姐姐并非此意,是说她自己赢得饶幸罢了。”
原来,金六娘今日虽夺了头魁,旖辰却也不差,只慢了几息而已,反而是秦三娘,甚至落在了黄五娘之后,仅仅只是个第四。
秦三娘之赢,也就只能针对旖景,与旖辰相比,却是落了下风,更说不上什么饶幸了。
秦三娘顿时涨红了脸,却也谨记着不能失了礼,只好用目光狠狠地剜向苏氏姐妹。
金六娘快乐地笑得花枝乱颤,并没有注意皇后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旖景却也不再与贵女们争执,只与旖辰说话——
其实,这乞巧的输赢如何,哪里又有这般重要,就连这次宴席,也不过就是个过场而已罢了,皇子妃的择定,历来不是仅看女子的才貌,而是要看身后的家族,还得联系朝政的需求。
争执来争执去,委实没有半分意义。
旖景看着各怀心思的少女们,叹了一口过来人的闷气。
☆、第六十八章 两相之争,风雨酿成
同是这一日,七夕佳节,乾明宫内的御书房。
中年男子背光而立,明黄纱罗长袍上,金龙腾出云纹。
他的身后,是宽敞的一方龙案,上边凌乱地堆放着几本奏章,最上的一本,此时敞开搁置,乌字之间,并无朱批。
一支细笔狼豪颓丧地斜躺在朱砚上,微微翘起的笔尖,缓慢地滴落着艳丽的朱砂。
两鬓斑白的内侍,手持拂尘,垂眸躬身站在光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微,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来。
金砖地上还有一滩残余的茶渍,那是早先天子一怒的“证据”。
御书房的气氛在静寂里紧绷,只有滴落渐次的脆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老内侍的额上,不知不觉就覆上一层热汗,凝结成豆状,滑落在眼角,他不敢擦拭,只得狠狠眨了眨眼,那刺痛的感觉,越发引起了心里的不安。
一个尖嘴猴腮的杏衣内侍在厚重的锦遮外探了探头,做了一个手势。
老内侍似乎才松了一口长气,控制着不急不缓地语气,不轻不重地禀道:“陛下,楚王世子到了。”
圣上攸地转身,方才落坐宝座,沉声吐出两字:“快请。”
却不待虞沨落膝,便微托右臂,连喊免礼,赐坐。
“大理寺与刑部有了结论,宁海知府也上了奏章,说谋害郑乃宁的真凶,是他元配正妻!”天子仿若长剑的乌眉斜斜一挑,凤目里掠过一丝浓重的嘲讽:“郑乃宁娶妻不贤,因后宅争宠,以致妻室生妒,故而买凶刺杀,罪证确凿下,郑妻畏罪触壁,一死了之。”说到后来,语中已有铿锵之意,天子一掌落在奏章之上,冷笑连连:“朕的刑部与大理寺,办案当真果决,区区月余,就将千里之外这起命案调察得水落石出!”
因为面圣,虞沨今日穿着圆领紫纱长袍,腰缠玉带,发佩珠冠,比往常的文雅清秀,多了几分贵胄沉稳,但眉目之间,依然还是清平淡然,即使面对隐怒的天子,也不见畏惧之色,这时,他也只是轻轻一笑:“圣上英明,当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天子怔了一怔,似乎怒极而笑,却让沉重的气氛一缓:“是呀,朕早有所料……才让郑乃宁密查宁海知府的劣迹,他就遇刺身亡,还死在了结发妻子的妒意之下,还真是……死得有趣。”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一为金相门生,一为姻亲,自然只能,查出这样的结果。”虞沨依然唇角带笑:“宁海知府自不消说,可他不过一府之长,尚还不能在南浙地区一手遮天。”
南浙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历来是富饶之地,鱼米之乡,自大隆建国,设有承宣布政司总理一省政务,天子每当垂询,所奏皆为政通人和、安稳太平,可当今圣上自从设立都察院,近一年间,却获知与地方所奏截然不同地情形。
其中,最为严重的就是宁海府,据说,当地知府奢靡昏馈,收受商贿,放纵豪强欺民,夺人妻女,霸人家业,以致许多无辜百姓走投无路,良民小商家破人亡,流连失所。
圣上得知,自然大怒。
可尚不及严察个中真相,上奏之监察御史反而被南浙一众官员联名弹劾,称其索贿不得,心怀报复,罗织歪曲,污篾命官,在朝议上引发金相与秦相争锋相对,两派官员相互攻讳,后,监察御史在私据财银数百万两之铁证下,落实了一应罪名,反而落得个声名狼籍、抄家获斩的下场。
那御史本是秦相一党,委实也算不得干净。
可南浙诸位地方官员,却也未必清廉无辜。
郑乃宁原为太宗帝时任命的东宫属臣,为人甚为忠直,极得当今天子信任,后,被任命为通政司参议,却是名符其实的一位“孤臣”,因而,深受左右二相的忌惮,自从圣上登基,就不断地给郑乃宁下绊,多得圣上竭力护持,坎坎坷坷地在中枢度过了数载。
天子欲明察地方官员的腐败之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郑乃宁。
故而,当他再一次被使绊,天子“无奈”之下,也就顺水推舟,将其贬去宁海府下,任了知州。
不想郑乃宁赴任不久,就突然遇刺身亡。
而大理寺与刑部只用月余,就查获了“真凶”,郑妻已死,无所对证。
又怎不让天子震怒!
南浙那一潭水,委实浑浊汹涌得很!
天子凛冽的目光,又死死落在面前摊开的奏章之上,沉默足有半刻,方才沉声说道:“朕听楚王提起,这次受命往宁海暗察的魏渊是你所荐?”
“正是,魏渊原为臣下恩师之得意门生,才华横溢,却因厌恶官场污浊,不欲同流合污,方才游戏人间,寄情山水,可其本心,实为忠直,又深怀抱负,故,当臣下晓以大义,便激发了他暗藏多年之壮志,愿为圣上清明之治,竭尽所能。”
“可南浙之情势,委实凶险,郑乃宁之死,就是前车之鉴。”天子剑眉微蹙,似乎有些担忧:“魏渊可有消息传回?”
虞沨又是一笑:“据臣下得知,师兄一路悠游,方才刚刚进入南浙境内。”
圣上略微一怔,方才真切一笑:“想来他这般不羁之士,才不会引起注意。”再度看向虞沨的目光里,欣赏之情又增加了几分,御书房紧绷的肃然气氛,方才彻底松弛:“远扬所书策论,朕已细读,今日诏你来此,便是想深入细谈。”
远扬,正是圣上亲自赐予虞沨之字,当虞沨学成归来,首次入宫面圣便得。
圣上又再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而言:“恢复开科取士,又进一步完善改革,不由州府直荐,而设儒学,由学政考较入学,经乡试、会试、殿士层层考核授官……如此一来,天下寒士皆有出仕之途,从根本上瓦解左右二相把控吏制、结党营私之患。”
“此策圣上早有打算,臣下不过是完善细则而已。”虞沨听出天子的赞赏之意,不露痕迹地谦虚了一句,却又说道:“眼下朝廷多数臣子,皆出身勋贵或者世家,不是金相之门生,便为秦相之故吏,其中虽不乏真才实学之士,但一旦涉及利益攸关,多数重于私利,委实不算良臣,当然,勋贵与世家子弟也有高风亮洁,刚直不阿之人,奈何受家族门第拘束,又势单力薄,无力与满朝抗衡,比如魏渊,就是因为看清时势,心灰意冷之余,才弃仕途。更何况寒门之士,即使满腹经纶,才德出众,却苦于无入仕之途,空怀抱负,难以施展。圣上英明,早有改制之意,给天下寒士以公平机遇,培养才德兼备、锐意出新之能臣,肃清官制,还天下清明之治。”
这一番话,正中天子下怀,虽虞沨的神情仍然云淡风情,圣上心里,却已经是心怀激荡。
“可金氏、秦氏两族,把控朝政多年,身后又各自有勋贵、世家为支持,左右二相必知恢复科举制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圣上为政局安定,不得不三思缓行……然,眼下时局,左右二相针锋相对、势同水火,为壮大己势、结党为政,实在是大隆之隐忧,圣上圣明,必知已经到了决断之时。”虞沨又说,言辞并不激昂,却再一次正中圣心。
若非忍无可忍,他也不会让郑乃宁暗察南浙隐情,却不想白白搭上了亲信一条性命。
“远扬将话说明,必然有了周详的打算,无需顾虑,尽可直言。”原本紧蹙的剑眉重重一挑,天子不由横臂书案,倾身洗耳。
“臣下遵命。”虞沨起身一揖,再无半分犹豫:“金相与秦相之争,虽为隐患,也是时机,依臣下浅见,只需再添上一把火,左右二相便成你死我活之势。”
“可无论勋贵、或者世家,只要一方势弱,平衡之局便将打破,而大隆历经多年战火,正是休养生息之际,朕实在不想动乱频生。”
“圣上慈悲,苍生感念,然,若是左右二相之争,并不牵涉勋贵与世家……势微者,不过仅仅一族而已。”虞沨依然淡然而言:“左右二相,只要除去一方,皇权便能得以巩固,圣上改制之行,即可推行。”
其实无论是金氏,还是秦氏,仅凭一己之力,自然都不能左右朝政,他们的凭仗,是各自身后的勋贵与世家。
而虞沨之策,就是要分化勋贵、世家与二相彼此为仗的同盟。
而这一条计策,天子也早有盘算,之所以一直未有决断,是在犹豫取舍何人。
金榕中之父,曾随高祖于楚州起兵,出谋划策,立建国之功,与诸多勋贵大将有生死之谊,极得勋贵尊重,而秦怀愚之父,也为前朝旧臣,东明末年,联合世家旧族、诸多文臣武将,讨伐哀帝,逼其退位,为高祖顺利入主锦阳京,立下大功,被世家望族尊为翘楚,要想打破他们之间的结盟,天子认为并不容易。
可虞沨却有另外的看法:“圣上容禀,大隆建国之初,金、秦两姓分别为勋贵与世家之首,是因旧时情谊,也有利益相关;高祖帝为了缓和勋贵与世家间的冲突对立,鼓励两大势力联姻,经过数十载,勋贵与世家之间已成盘根错结之势,利益相牵更加复杂,眼下金相也好,秦相也罢,所倚仗的不过是父祖旧日威望,与利益牵涉,早不复当年对两大势力的绝对影响,只要圣上顾全多数,贵族朝臣必然会感沐天恩。”
这就是说,当今二相,不似其父祖威望,虽仍然为二大势力之首,仅仅是因为利益关系罢了,联系早不似从前那般坚不可催,大有挑拨分化的余地。
天子沉吟多时,终于重重颔首:“那么以卿之所见,左右二相之间,应如何取舍。”
“勋贵多为武将出身,子弟虽有文士,并非大流,当对恢复科举一制犹为抵制,世家相对而言,易得接受为多,再者,只说金相与秦相,虽都怀有私欲,二者相较,金相却更加专横跋扈,位及一国之丞相,却只为一己之私,排除异己,更放纵其旧部故吏,鱼肉百姓,实为祸患,故,臣下之见,金相实不配为大隆之臣,圣上若将他除之,委实是顺应民情,以正纲纪。”这一番话,虞沨说得颇为坚决,毫不犹豫。
出身自世家的秦怀愚,多少还会顾虑家族数百年之名誉,贪婪欲望之心,相比金榕中来说,的确要收敛得多。
而天子之意,也实在偏向于此,想到金氏一党为所欲为,伤及百姓,为祸于民,金榕中此人专横跋扈,屡屡于朝议时,对异己破口痛斥,一旦有人威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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