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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许芳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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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太夫人就会理会你的难处不成?二郎虽是庶出,可也是国公爷的血脉,他的前程,自然不会有差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老奴多一句嘴,提醒姨娘一声儿,若真为了二郎好,今后可不能再去远瑛堂打扰太夫人,更不能在奴婢们面前要死要活地哭闹,太夫人是什么人儿?当年带着我们飞凤部斩杀了多少东明将士,难道还能为了你的几声哭闹妥协?姨娘仔细琢磨一番吧。”
见宋嬷嬷起身要走,张姨娘连忙让丫鬟银钗送上一程。
这一程一送,就险些到了远瑛堂,银钗起初一直聊着没边没际的闲话,直到假石园,眼看远瑛堂在望,仿佛才下了决心,伸手拉住了宋嬷嬷的胳膊肘:“嬷嬷,我有话说。”
宋嬷嬷的神情便十分古怪起来。
两人入了假石园,足足一刻钟后,方才一前一后地出来,银钗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微笑,而宋嬷嬷头也不回地往远瑛堂行去。
直到垂花门前,宋嬷嬷方才回身,远远瞧着银钗婀娜多姿的背影,眼中狠戾一掠而过,须臾却又平静下来,又是一嘴角淡淡地笑,急步往远瑛堂行去。
大长公主正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却准确地听出了宋嬷嬷的脚步声,懒懒睁开眼睛,看着她:“张姨娘究竟是为了何事?二郎难道闯祸了不成?”
老国公与大长公主夫妻恩爱,琴瑟合鸣,结发数十年,别说妾室,就连通房都没有一个,三子一女皆是嫡出,卫国公子嗣最丰,有三子五女,二爷苏轲虽说也有两房妾室,却只有正室利氏生的两个女儿,三爷苏轹眼下外放琼州,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大长公主年近四十才得的女儿涟娘,尚且待字闺中。
大长公主这时所说的二郎是指卫国公的庶子苏荏,他刚好比卫国公世子苏荇小了一岁,今年十四,正是张姨娘所出。
宋嬷嬷笑道:“二郎性子沉静,能闯什么祸?公主宽心……是因为春试时没被国子监录取,张姨娘想让国公爷寻人求个情儿,让二郎入了国子监与世子一同学习,可被国公爷骂了一顿,这才求到了公主面前儿。”
大长公主眼睛里就流露出更多的不悦来:“她倒是会想……皇兄当年改革官制,之所以取消前朝的任子制,就是避免勋贵世家的子弟不劳而获,无才无德也能任官为吏,后来进一步改革,连辟除制都废除了,为的也是不让高官重臣直接提拔族中子弟,想要为官者,必须通过国子监考核、吏部选拔,就算如此,实际上官制仍然不清明,今上为了这事也很是烦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们不以身作则,难道还要与那些利欲熏心之辈同流合污?二郎还小,今年不行,明年仍有机会,她有什么好着急的。”
宋嬷嬷点头哈腰:“张姨娘知道什么,哪里有公主您的高瞻远瞩。”
大长公主叹了一声:“我冷眼看着,二郎也是个用心读书的,就是不如荇儿灵活机变,到底还是不足,让他受些磨练也好。”
说完,大长公主又再闭目小憩,宋嬷嬷也就沉默了下来,听大长公主呼吸逐渐均匀,才拿了锦衾替她搭在身上,放轻脚步出了屋子,一人站在后/庭忍冬花荫里,垂眸沉思,神情十分复杂。
☆、第四章 梦时梦醒,愧疚如山
风送玉蝉渐西流,三更未尽,窗入竹影。
轩窗半启,月色透过扶疏青竹,悄无声息地流淌入幽寂的闺阁,有风款款来,摇响珠帘,细细碎碎的脆音,却让这静夜似乎更加寂寥,一室百合香弥乱,红绡帐外,一枝孤高的铜灯默然而立,光影微晃着,依稀照亮了榻上少女的眉目,似乎在梦境里挣扎,秀眉微蹙。
这是一场凌乱的梦境。
十里红妆,鼓乐齐响,彩轿白马绕城,仿佛是大婚之日。
龙凤花烛,一室朱纱,身着喜服的男子半靠榻上,被这铺天盖地红,映衬得面孔尤其苍白,他看着她,似乎微笑着,眼神清亮,眸子又被面孔的苍白,映衬得有如点漆般幽墨。
“旖景。”
他唤着她,向她伸出了手,他的掌心也是苍白的,似乎能看见纤细的青色脉络。
气息奄奄的他,那般孱弱。
十指相牵,没有一丝温暖。
她却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站立不稳,直跌在与他咫尺之距。
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清朗的面容瞬间扭曲,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幽黑的瞳仁里源源不断地淌出鲜红的血,仿佛怎么也流不尽,注满她的掌心,沿着手腕滴落。
不!不是故意的,不想让他死,不能让他死,这次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心如刀绞,锐痛得无法呼吸,她忙乱地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掩住他流血的眼睛。
“杀了他!”身后有谁在温柔地说。
“旖景,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能长相厮守。”
回眸之间,视线被幢幢暗影填满,却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容,但耳畔的声音却忽然嘈杂,渐渐分不清究竟是否熟悉。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楚王世子!”“旖景,杀了他!”
猛地惊醒……
额上已经布满细细一层汗意,身上那件轻薄的素白丝衣,也似乎被冷汗浸湿。
即使用手掌紧紧摁住胸口,也无法平息慌乱得有如百马乱踏的心跳,嗓子里像是被塞了炙烙,让她呼吸艰难,涩痛。一时分不清,是梦境,或是真实,直到在模糊的光影里,看清春暮侧卧在一旁的美人榻上,旖景方才松了口气,颓然倒下。
真好,只是一场噩梦。
翻了个身,面壁而卧,睡意却无。
记忆里虞沨清俊秀气的面容,分离出来,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摆脱,他总是这么温柔,注视着她,似乎还带着肆意的怜惜,让她难以面对,羞愧落泪,这一刻恨透了当初的自己,恨透了自己的愚蠢与狠毒。
当那张黄卷将她与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之前,楚王世子虞沨,对她来说,实在只是一个陌生人,关于他,听得最多的,也就只是许多人的叹息——自幼丧母,缠绵病榻,怕是撑不了多久,可怜楚王只有他一个儿子——后来神医清谷出现,听说能治愈楚王世子的恶疾,她也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句——这样就好——转过身子,就把这个名字以及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抛诸脑后。
当然从不会想过,与他会有任何交集。
因为身子的原因,虞沨极少出门,旖景记得婚前他们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在太后某年生辰宴上,隔着轻歌曼舞,模模糊糊地一眼。
所以,当太后赐婚的懿旨一下,她甚至认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是虞洲,竟然是虞沨!这实在是,让她不可思议……她知道那一段时日,祖母常常入宫与太后商议,母亲也隐隐透露,祖母有意与楚王府联姻,于是她一直怀着娇羞憧憬的心情等待着,只以为会与青梅竹马的那人缔造良缘。
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
犹记得祖母当时的话:“景儿听话,沨儿是个好孩子,他虽说身子弱些,却是无礙的,如今有清谷先生诊治,必然会一日好过一日,沨儿也是幼年丧母,与你同病相怜,当会怜惜着你,你自幼喜欢文墨诗词,他也是这般,你们俩实在相配,祖母是不会看错的。”
这时细细琢磨这番话,其中却有深意。
祖母从不是武断的长辈,当初长姐与长兄的婚事,也都征询过他们的本意,何故偏偏对一惯疼宠的她却是这般果决,全然不理会她的哀求。再说就算是她从不曾提起,但自幼与虞洲亲厚,就连江月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暧昧,祖母又岂会全然不知?
却还是,毅然让她嫁给了楚王世子。
出嫁之前,祖母每次见她似乎都欲言又止,那些想说而最终没说的话,究竟又是什么?
那时的她一昧埋怨祖母,也不曾追问过,而嫁入楚王府后,虽觉楚王对世子的保护太过周密,略有些蹊跷,她也不曾细想过当中情由。
先楚王只有两子,楚王嫡出,镇国将军是庶出,本应当早早分府,可因为楚王世子自幼多病,楚王妃又早逝,也不知什么缘故,楚王一直不曾娶继室,而老王妃又是个不管事的,楚王府的一应家事,只能靠镇国将军夫人谢氏打理,而谢氏又是老王妃的娘家姪女,与老王妃婆媳和睦。
依稀还记得,镇国将军的生母,原是与老王妃同父异母的姐妹,两人都是出自镇国公府的女儿,不过一嫡一庶。
镇国将军的生母早已过世,旖景是未曾见过的。
隐约中还记得祖母曾经提过,老王妃与太后商量,想为镇国将军争取个郡王世袭的爵位,因大隆礼律规定,亲王位由嫡长子继承,其余嫡子被封郡王,而亲王之庶子只能是个镇国将军或者辅国将军,将军之爵位不世袭,因此虞洲若不是立功另被册封,到头来只能是个闲散宗室。但若是他的父亲被封为郡王,虞洲便是郡王世子,将来也能继承爵位。可惜因为太宗皇帝当年欲立长的想法,以致今上储位险些不保,因此太后与今上都十分重视嫡庶,拒绝了老王妃的恳求。
当年旖景还为虞洲惋惜,但却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
如果楚王世子不治,楚王又没有其他的儿子,那么必然会从镇国将军诸子当中过继一个袭爵。
前世时,因关睢苑防备森严,尤其是世子的药膳,只能由关睢苑的丫鬟罗纹经手,而自己成了世子妃后,世子从不曾对自己设防。
也难怪会成为他人利用的武器了。
远庆十年元宵夜,当楚王世子喝下她亲手递过的毒药,尚还在憧憬着来年,他说——等明年,我再好些,等明年,一切阴霾都过去,我会带你一起去赏花灯,去流光河乘船,去平安门前金龙灯下许愿。
那时他面容憔悴,可是一双眼睛却尤其清亮,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期盼着她以微笑回应。
可是在下一刻,他就感觉到了腹痛如绞,不断有血液从眼角、鼻孔里涌出,让她惊慌失措!
是的,惊慌失措!!
虽然她从不曾爱慕过他,可是也从未想过要让他死!
她那么相信虞洲的话,果真以为那药只不过能让人陷入昏迷。
多么愚蠢……为什么忽视了虞洲对王位的渴望,为什么从没有想过虞洲有多盼望世子的死亡!
她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绝望地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看着他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但就在那时,他的脸上也没有狰狞与怨恨。
最后的话——旖景,他们不会放过你!快回去,回卫国公府,回去找太夫人,只有她才能救你,旖景,我是再也不能……
两年朝夕相处,对他的映象却淡漠得可怜,一直都是她在辜负,在敷衍。
甚至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就将她放在心上,只记得新嫁时,关睢苑里一花一草,一屏一画,都是她喜欢的陈设,一杯茶,一碟点心,以及汤羹菜肴,也是她惯常爱用的。
可是她呢?从不曾关心过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的病情如何,眼见着他一日日渐好,也不曾真心喜悦过。
多么无情的妻子,哪堪再那最后一刻,还容他惦念铭心?
纵使梦里再会,也当以手遮颜,羞不敢见。
虞沨,今生只让我来弥补,你再也不要付出了。
两日过后,旖景总算觉得嗓子里的锐痛尽消,虽说偶尔还有咳嗽,但说话时已经不再嘶哑,越发恢复了十二岁少女该有的稚嫩轻脆,而她也渐渐习惯了重生的事实,只是还是不敢去远瑛堂——似乎有种近乡情怯的情怀,想到要见祖母,心里还是会慌张,因为愧疚与辜负引起的。
尽管春暮已经旁敲侧击过几回:“玲珑日日都来探望五娘,想必是太夫人挂念得紧。”
秋月也直言不晦地说过无数次:“五娘,太夫人定是知道您大好了,如果五娘不去问安,太夫人怕会以为五娘还在置气呢。”
秋霜也总是叨念:“听说太夫人这几天也不舒坦,茶不思饭不想的,越发清减了。”
旖景心里哀叹,不是不想见,我是不敢见呢,你们几个小丫头,又怎么知道我这个满腹悔恨的大人的心思。
这一日清晨,旖景起身之后,总算是换了身鲜亮的衣裳——樱红交襟短襦衣,六幅烟紫轻纱裙,丝绦缠纤腰,小系锦绣囊,腕带珊瑚珠,足踩锦绣鞋。
一众丫鬟们都兴奋得两眼发亮,心道瞧五娘这身打扮,定是要去远瑛堂问安了,不想穿戴一新之后,旖景又歪在了美人椅上,拿着一卷书装模作样、心神不宁地看。
丫鬟们齐齐泄了气,都堵了一口郁气在胸里,各自忙碌开来。
旖景心里也在挣扎,去,还是不去,去了当如何,只怕一见祖母的慈颜,就会忍不住跪在地上哭。可这么躲避着,难道这一世都不见祖母了不成?每当才下了决心,便又觉得小腹一阵闷闷地痛,一颗心像是在深潭里沉浮,慌张得瞬间就崩溃了一鼓作气。
到了后来,忍不住举起手中书本敲额头,似乎这样,就能将勇气从脑门里灌输到五经八脉。
忽闻数声轻笑,便见锦帘一掀,身着火红纱衣的女子一个大步迈了进来,指着旖景笑斥:“你个小呆子,看书看傻了吧,拍也拍不聪明呀,我瞧瞧,难道是又在看那些个才子佳人,月下私会?”
这话若是换到别人嘴里,旖景一准会认为又是在嘲讽她,可眼前的人却是她最喜欢的小姑姑,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同龄人呀——
可惜旖景不得不继续佯装稚嫩,小嘴一嘟,脚丫子一跺:“小姑姑又笑话我,我知道犯了错,看了不该看的,以后再不会犯了。”
苏涟一把夺过旖景手中的书,一看扉页,琥珀般的眼睛便夸张地瞪得溜圆:“《取士纪要》?你不是最烦看这些沉闷的书么?什么时候转了性儿。”
她从前倒是只喜欢看那些诗词歌赋,杂记话本,对那些兵书策论,经史礼仪敬而远之,所以才只知道吟诗诵月,抚琴作画,得了个京都双华的才名,委实比个大字不识的丫鬟还笨,这一世又怎么会重蹈覆辄?都说读史明智,她迫切地需要睿智起来,要不别说复仇,只怕连弄明白仇人究竟有谁都不能够。
可这些肺腑中话却是不能与小姑姑说的,于是旖景只好敷衍:“年龄小时看不明白这些,如今大了,倒很觉得有些趣味。”
倒把苏涟笑得打跌:“病前还在看才子佳人呢,病了几日就长大了?要我说呀,你这样的年龄凭是什么书都得少看,莫如跟我去练习骑射、剑术,才不枉了这青春华年,待将来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多的是辰光躺着读书。”
小姑姑还是这个性子,遇见一人就开始习武强身的游说。
若是从前,旖景一定会笑着躲开,可今日,她却一口应承:“好呀,以后我日日就缠着小姑姑习武,您可别嫌我烦。”
苏涟惊讶道:“小孩子说话可得算话,须知食言者自肥,你可得仔细将来成了个胖妞儿,长个水桶腰,大饼脸。”
“小姑姑若是教不好我,才会成个胖妞儿呢。”旖景笑着扑过去,就要挠小姑姑的腰。
“得,我可就当真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跟我去骑马。”二话不说,苏涟一把拉了旖景的手,就往屋子外走去,把春暮看得目瞪口呆,半响才吩咐了秋月与秋霜看屋子,自己提着裙子跟了上前。
姑姪俩一路笑闹着出了绿卿苑,穿过假石园,到了远瑛堂前,苏涟这才敛了笑,拉了旖景就往里走:“既然知错了,还不去道声歉,往日动不动就往祖母面前撒娇的人儿,这几日躲在屋子里装什么缩头乌龟。”
旖景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溜小跑地“押”进了大长公主的屋子。
一眼就瞧见了正坐罗汗床上的祖母——
如云乌髻,只用一枚通体洁白的玉笄挽就,身上那件合领对襟大袖褙子,正是一惯偏好的明蓝暗花云缎,袖口衣襟处,绣着大长公主最喜欢的玉色忍冬,华丽中不失淡雅,入目亲切,旖景只觉得一颗心仓促跳动着,不知不觉中,眼尾就泛起潮湿。
虽说年过半百,可这时的祖母却还是英姿飒爽,高贵明丽,不像那时——长姐婚后抑郁,又因两次小产,以致桃李年华就病重不起,祖母甚是忧心,可诸般开解也未让长姐开怀;远庆九年,发生了震惊大隆的东宫血案,太子被刺,而长兄苏荇也于那场劫难中被刺客毒杀,祖母因此大受打击,以致咳血,缠绵病榻……
而自己因为婚事,心怀幽怨,对祖母也是满腹埋怨,归来见病中的亲人,不过就是几句敷衍。
不知祖母得知她毒杀世子,“以死避罪”之后,又会怎样伤心……
愚昧而不孝的自己,不但枉废了祖母的怜爱,或许正是由她,给了祖母最致命的一击。
隔世再见亲人,才知道愧疚两字,压在心里是怎样一种重量,以致于对那狠心绝情男子的刻骨仇恨,都在这一刹那,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大长公主正与宋嬷嬷说话,不防苏涟与旖景忽然闯了进来,也是微微一怔。
见旖景踌躇不前,苏涟将她往前一推:“愣着干嘛,还不上前认错。”
这一推竟然让旖景“砰”地一声跪了下来,再次惊得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大长公主连忙起身,一把将旖景搂在怀里:“傻孩子,这是干什么,你身子才刚好,哪里经得住跪。”
“祖母……都是孙女儿不孝,累得您担心。”万语千言,种种愧疚,却无从细说,只有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与热泪满襟。
苏涟这会子才回过神来,见旖景哭得凄切,母亲也似乎很是伤怀,忙笑着挽救气氛:“我还道景丫头不来远瑛堂,是与母亲您置气呢,才去捉拿了她过来,不想这傻丫头是因为心里内疚……母亲您不知道,我才去的时候见她拿着本书拍脑门儿,抢过来一看,却是一本《取士纪要》,我正惊奇呢,心想景丫头难道发了场热,就连性情都改了,谁不知她最怕这些沉闷的典籍,她还说她长大了,觉得这些书也有趣起来,结果,分明还是个小屁孩儿,抹不开脸就只知道哭鼻子。”
一番话把大长公主说得笑了起来,瞪了爱女一眼,又忙着替旖景擦眼泪:“又不是什么大错,哪里至于哭成花猫儿一般,你往日最是爱颜面的,怎么着,今日不怕丫鬟们看笑话了?”
于是旖景也破涕为笑,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尽管愧疚依然如山,却收住了眼泪。
哭泣弥补不了什么,她重生一回,可不是为了用眼泪获得谅解的。
“公主这回可放心了,奴婢就说嘛,五娘虽说是个骄傲人,却也是孝顺的孩子,哪里会因为一场责罚就心存芥蒂,与您生疏起来。”宋嬷嬷也笑道。
这话,尤其刺心!
抬起一双泪意蕴浸的清澈眼眸,旖景的目光在宋嬷嬷的笑面上停留一瞬,须臾转开。
前世春暮远嫁后,宋嬷嬷就成了绿卿苑的管事,后来自己出嫁,因为杨嬷嬷当时已经不在锦阳,于是宋嬷嬷就顺理成章地跟去了楚王府,细想从前,旖景意识到祖母的欲言又止必有隐情,说不定当时已经洞悉了某些人的野心,之所以不对自己直言,想是因为见她当时心怀幽怨,担心那复杂的内情更会增加自己的负担,可祖母对宋嬷嬷一直信重,想必定是交待了她,让她在楚王府提点自己。
可这个深得祖母信重的宋嬷嬷,却从没有提点过她什么。
冬雨若是没有宋嬷嬷的纵容,也绝对不可能将阴谋进行得天衣无缝。
再说就凭宋嬷嬷与冬雨是那样的关系,说她们不是同谋,哪里有人会信。
冬雨比自己还小着两岁,却有如此缜密凶狠的心思,若说没有宋嬷嬷在后指点,就更不会有人相信了。
很好,那一世你们在暗我在明,而这一世,宋嬷嬷与冬雨,我一定会揭开你们虚伪面容下的狰狞狠毒!旖景冲着宋嬷嬷甜甜一笑——
“景儿多谢嬷嬷在祖母面前的美言。”
☆、第五章 再见故人,深藏爱恨
前朝东明,望族世家对女儿们约束甚为严格,娇养深闺是一定的,就算串门,也都是乘轿坐车,轻易不能在人前露面,到了大隆立国,因新兴勋贵大多曾是从龙有功,靠着战场厮杀立下的功劳,极少有出身于前朝望族之家,勋贵之女生活在那狼烟四起的年代,多的是自幼习武之人,也不乏驰骋疆场的巾帼,自然视陈规旧礼为无物,恣意张扬。
大隆立国之初,市坊之中常见彩衣贵女驾马穿行,勋贵之家的女子,只要获长辈许可,大可相约出游,赏山乐水,并不局限于深宅内院。
可望族世家这个宠大的群体仍然存在,奉行的仍是旧时礼仪,于是勋贵之家的张扬,与望族世家的内敛,便发生了剧烈的冲撞。
世家女儿瞧不上勋贵女儿的刁蛮跋扈,勋贵女儿嘲笑世家女儿矫揉造作,一句话总结,便是互相诋毁,各自为营。
高祖时为了溶合大隆两大势力,鼓励新兴勋贵与前朝世家互通婚姻。
渐渐往后,两大群体的阵营分明开始变得模糊,勋贵与世家所遵奉的礼仪相互溶合,形成了如今习俗风气比东明时略微开放,却不似立国之初那般张扬的独有局面。
虽说女子独自出行,纵马闹市的场景是少了,但无论世家或者勋贵,却不像东明时那般拘束,贵妇贵女相约聚会,或者去郊外别苑骑马赏花,或者乘坐画舫赏流光河两岸美景,甚至市坊中那些装饰华美的酒楼茶肆,也不乏女客单独凭下的包厢。
世家女子也有骑射出色的,勋贵女儿的琴棋书画更是日益精进,因此一年四季,以各种名义举办的茶会、诗社层出不穷,让贵女们的生活缤彩纷层。
才至豆蔻的旖景,却还没有开始多方应酬的繁忙生活。
她的两位母亲都是出自建宁候府——既是新兴勋贵,可又是如假包换的前朝世家。
黄氏一族在东明甚是兴旺,足足两百余年历史,文臣武将比比频出,旖景的外祖父便是哀帝时的京师督卫,哀帝无道,残杀忠良,最终引政局动乱,在这一场政权争夺中,旖景的外祖父领禁卫突击宫廷,逼哀帝退位,为高祖最终问鼎立下赫赫功劳,大隆立国,论功行赏,因而被封建宁候。
旖景的生母是典型的世家女子,温婉贤良,德才过人,许是继承了母亲的血统,旖景自幼更喜欢琴棋书画,虽说幼时就学会了骑马,但骑术却拿不出手,更别说弄刀舞剑、百步穿杨了。
前世时小姑姑苏涟多次游说她习武,都被婉言拒绝,可这一世,她却不想再做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窈窕淑女,虽也不望练就成什么脂粉英雄,像小姑姑一般行侠仗义——还是小时候听说的一段故事,才刚及笄的小姑姑女扮男装,借着赴宴的名义,孤身前往烟花巷,正遇一可怜孤女被纨绔当街调戏,小姑姑路见不平一声娇斥,扬起手中的一把马鞭,抽得那纨绔满地找牙,救了那孤女回府——可怜的孤女后来成为祖母的贴身侍女玲珑。
旖景想的是,如若有小姑姑的五成本事,将来就算不能凭计谋让虞洲身败名裂、凄惨收场,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算拉着他一起下地狱,也不能眼看着他再祸害楚王世子。
再退一步,就算只练就了小姑姑的两分本事,起码也有自保的能力,才能够更加勇敢地面对阴谋诡计。
不过远大的理想,实现起来必然是步步艰难,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旖景总算是对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
不过就是沿着府里的马场跑了两圈儿,已经累得她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站着都是东歪西倒了,要知道平时骑马可都是慢悠悠地前进,还得靠个人在一旁牵着缰绳!
眼看着小姑姑英姿翊爽地百步穿杨,旖景羡慕得很,可那张乌雕弓到了她的手中,却像是上了锁,任她咬碎了银牙狠命拉扯,也纹丝不动。
旖景大怒,遂立下重誓——
一月之内,一定要竭尽全力,力求拉开小姑姑那张乌雕弓!
小姑姑言——
好志气,你若是真能达成,我就领你去逛烟花巷!
旖景:……
斗志昂扬地回到绿卿苑的那一刻,旖景就酸软了下来,几乎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春暮身上,惹得春暮心疼抱怨:“五娘明知自个儿骑术勉强,却不知循序渐进,还硬撑着跑了两圈儿,奴婢在一旁瞧得胆颤心惊的,涟娘子做为长辈,却不知约束一下您,后来还叫您拉那么一把大弓,瞧把您累得,这可怎生是好。”
旖景却不以为意:“严师出高徒,有小姑姑教导着,我才能突飞猛进,不过就是累着了,若是这么练上一段日子,骑马还不跟玩儿似的,哪里就有这般严重。”豪言壮语才说出口,便觉膝盖一软,周身骨头不由意志作主,斜斜往春暮身上一压,春暮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向一旁的花丛。
“五娘还是先找个地儿歇歇脚吧,待缓过来再回房去。”春暮咬牙顶住了压力,见主子实在是行走艰难,贴心地提议道。
绿卿苑比其他娘子居住的院子要大,从垂花门往里,百步是必定需要的,好在院子里亭台小榭不少,哪里都可以暂时歇脚。
“也好,就去荷塘榭里吧,记得那里设了张美人榻,我先在上头靠靠。”旖景也不想硬撑,若真累狠了,明儿个只怕就上不得马,若是就这么缺了席,小姑姑会笑话不说,她自己的“雄心”也会遇矬,再说荷塘边上景色秀丽,往常她也爱去那里小坐的。
正准备与春暮抄近道去荷塘边,却见一锦衣珠冠的翩翩少年迎面行来,淡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一袭暗红刻丝长袍上,随着步伐熠熠生辉。
一刹间,时光以飞快的速度在耳边呼啸往后,刺痛异常凌厉,一种情绪,沉闷袭来,狠狠撞击着她的胸口,一刹间,疲累尽消,旖景笔直地站在了阳光下,等着与他的咫尺之距。
早有准备,在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光与当年的他直面,可是当这时来临,还是让她一呼一吸都是这般艰难。
自从醒来,那些曾经深入记忆的画面无一不笼罩着一层血色,不管是稚时柳下花间少女与少年嬉戏追逐,抑或是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时对坐亭中,双双执笔画下那锦绣年华的场景,更或是楚王府的桃林里,并肩站在三月苍白的春阳底下,还有夜深人静时分,在某个偏僻荒废的院落,月色如水,西风寂寥,相护依偎浅浅细语的时光,再回想时,情意无存,唯有那一个尤其寒冷的元宵,腹痛如绞时的最后一眼,他站在烛影摇红里,平静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多么冷漠,多么荒唐。
多么真实!
锋利的剧痛与恨意,让她微笑婉然。
“五妹妹……”镇国将军长子,时年十四岁的虞洲迈着干脆利落的步伐,身未近,先清晰了眼睛里明亮的光华,与唇角毫不掩饰的笑意。
“洲哥哥。”少女的声音有若柳间莺语,轻俏如常。
“听说你去了马场,正准备赶去呢。”说这话时,虞洲已经站在了少女的面前,略挡住云层里的娇阳,在少女有若玉兰花般洁净的面容上,投下小小一片暗影:“果真是去练习骑术了?”
“一时心血来潮,去马场跑了两圈儿,眼下乏得不行,正准备去荷塘榭里歇歇脚。”转身,轻扶着春暮的手臂,旖景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步伐稳健下来。
一听佳人喊乏,虞洲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却被旖景轻轻一避。
能做到笑颜以对就是她的极限了,肢体上的接触还是免了吧,她怕她忍不住将指甲掐入他的手臂,剜下他的血肉来。
虞洲似乎怔了一怔,突然感觉到来自于少女的克意冷淡,莫名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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