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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许芳华-第2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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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君并没有充足的人手在所有关隘布线。
旖景只要混出大京,大君再无法控制。
虞灏西勃然变色,跌坐椅上,眼睛里渐渐渗出灰败黯然。
而虞沨已经进入铜岭关,这时,正与古秋月并驾而行。
“在下实在佩服殿下之算无遗策,倘若真用此计,足以让王妃脱困。”古秋月道。
虞沨却轻轻摇头:“任何计划都非万全,没有最善,而我只能抉择更善,我并不能确定虞灏西会中计,成算只有五成,风险甚大,相比起来,当然是原定之计更加稳妥。”
“那么经此一回,大君应当会以为王妃已经脱困,再无必要严防。”
虞沨沉吟片刻,又再摇头:“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应当还怀希望,我若是他,便会安排耳目到楚州确定王妃音讯,那么接下来,是该让阴山娘子登场了,我们也该准备迎回王妃。”
事实就是如此,旖景其实并没有跟着虞沨回国,她这时仍在金元公主府。
与夏柯话别。
☆、第六百六十四章 城禁解除,永别西梁
虞沨既然争取了金元公主暗助,当然会贯彻更善之策,而不会行风险之计,他施行的那些声东击西之策有两个目的,首先让金元洗清嫌疑,同时迷惑大君,让他做出错误判断,以为旖景已经脱困,彻底放弃警备。
关于计划核心,那封由肖蔓转交的亲笔已经详诉。
紧跟着就是安排夏柯率先离境。
这当然需要安瑾与金元协助,并且要有合适的时机——即使虞沨已然离境,西梁王城仍在戒严,夏柯没有办法出城。
不过西梁的秋狩也到了时候举行。
正如虞沨所料,大君仍然没有放弃,他甚至辞请缺席秋狩,借口仍然是庆氏逆党尚未落网,又因罪逆甚至做出伏击大隆使臣的重罪,西梁王也甚为关重,于是并没驳斥大君小题大作,允准他在王都留守。
夏柯是混迹在金元随扈当中,堂而皇之从王城脱身。
然后又在安瑾的掩护下与虞沨安排的商队汇合,经过简单的易容,顺利出关。
夏柯当然没走距离大京最近的关隘,甚至未行赣望关,而是绕向西梁与其属国交界之途,颇经坎坷辗转才回到大隆。
与此同时,大君果然安排了亲信潜入楚州,打探王妃行踪。
几乎就是在楚王返国同时,楚州市坊间立即传开了一条消息。
在楚王出使西梁之前,一直着重于剿灭前朝余孽,追察王妃下落,虽然剿灭之行大获全胜,但王妃的下落仍然成谜,这让不少闲来无事关注楚王家事的民众唏嘘不已,大多以为王妃不能幸存,而随着前朝大部余孽惨遭血洗,唯有阴山娘子一脉是最后才被察明。
但楚王因突奉圣令出使西梁,不得不先放下剿灭余孽一事。
哪知楚王刚刚才功成告返“阴山娘子”竟主动发布传言,称楚王妃在她手中,倘若楚王愿意与她和谈,便即交返王妃。
阴山娘子广布此信,当然是为了逼迫楚王言出必行,免得她将王妃毫发无损送回,却难逃清剿血洗的下场。
且不说楚州民众对这条传言大是惊疑——毕竟余孽乃朝廷钦犯,楚王又怎能为顾私情而纵容重罪?
只说这消息传到大君耳里,又让他颓然跌坐了一回。
大君早料到虞沨清剿余孽之行是在为旖景归去“正名”而备,那么这时突然有王妃下落的消息,无疑是虞沨已经与旖景团聚,为她从余孽手中完好归来造势。
这回,大君安排薛东昌亲自潜去楚州,一来确定传言真伪,再者,打听一下阴山娘子的故事。
这么又耗废了一月时间,已到八月桂香浮沉。
薛东昌带回的消息让大君彻底绝望。
那阴山娘子为了虞沨相信王妃果然在她手中,交返了王妃贴身婢女,就是夏柯。
薛东昌处心积虑,好不容易才想到计策,引夏柯出府,亲眼目睹确为夏柯无疑。
虽然这时王妃还未被送返——因事关君令,虞沨不能自专,故而当然要事先呈情上表,恳请天子意下。
但是大君自然清楚,这无非就是虞沨的障眼法而已,旖景势必已经回到楚州。
这时,才是胜负已定。
大君一败涂地。
薛东昌又禀报了一番阴山娘子的事迹——这位的祖父原为东明肖相府中侍卫,后东明灭国,肖氏被虞氏清剿,虽肖相身死,族人基本丧命,但仍有不少追随肖氏之顽冥不化的党羽藏匿山野之中。
又因东明也有闲散宗亲逃脱,起初与余孽串联,还企图颠覆虞姓江山恢复东明国号。
这当然是痴心妄想,随着时移日转,这些余孽渐渐分化,因无合法户籍,基本落草为寇,靠着烧杀抢掠民财为生,而阴山娘子祖父身故之后,其父不愿与余孽同流合污,带着部份追随者远走阴山——并非是在西南,而是在归化关隘,大隆与北原北庭交界之处。
阴山娘子姓戚。
戚父本不愿再行有违法令之事,更没有颠覆大隆政权的野欲,无奈他与部众是朝廷钦犯,难寻安身之境,只能隐匿密林,靠自僻荒田耕种为生。当然,为了温饱,戚党男丁也不乏依靠武艺,投身边隘行商,做人护队保镖以养活一家老小父母妻儿,经过数十载,这帮虽无户籍却不行违法之事的流冦也渐渐有了积脉,开始在大隆与北原交界县镇默默经营起商事。
这也并非长久之计,更何况戚党的“繁荣”引来前朝余孽的觑觎,打着恢复东明江山的名义,对他们威逼讹财。
戚父不甘受胁,却被众多余孽施以武力掠抢,戚父与两个儿子皆被杀害,唯留一女。
就是阴山娘子。
戚氏当时年才及笄,父兄皆亡,是她率领部众奋起反抗,从同为余孽的“同盟”手中逃出命来,辗转山野多年,好容易才又寻到立足之境,打算沿习父亲当年旧事,于归化边境之山野荒郊自力更生。
但因为“同党”时常寻衅,戚氏苦不堪言。
也不知具体年月,总之阴山娘子弃了归化,率领余众迁移至西南,虽仍旧还是流寇,但渐渐也闯出些名堂来,据说,戚氏一众数不过百,无论男女却都勇猛擅武,故而便筹建了“戚家堂”虽是隐匿山野,却从不行杀掳之事,反而还会暗护郊野之民,但凡有草寇袭击无辜,戚家娘子知情都会率众援救。
戚家堂便成为不少商贾或者小富之族行商、远游时常请的周护武师。
戚氏娘子好义之名在她并不宽广的交际圈还是响当当的。
当然,普通百姓并不知戚家娘子便是“阴山娘子”实为前朝余孽。
她声称探知前朝余孽欲掳楚王妃,便打算阻挠,解救楚王妃在手,以之为质,争取朝廷赦免她父祖之罪,让她一家,包括部众成为大隆登籍在册的合法之民。
于是百姓们才总算明白了戚家娘子的凄苦与难言之隐。
民众总是善良的,再有曾受戚家堂恩惠的百姓也造以舆论,逢人便赞戚氏好义,从不行违法之事,并不能与前朝余孽等同。
但是大君不是普通民众。
他当然明白,这一切都是虞沨早有安排。
戚氏娘子应是当真有“从良”之心,不知何时,联络上了虞沨。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戚氏这“阴山娘子”放弃根据地,反而是到余孽猖獗的西南后,居然能够立足。
虞沨也许是早有清剿余孽之念,是以才利用戚氏打探得余孽各部所在。
不过高宗一意改革官制,暂时不能顾及。
旖景突然被掳,虞沨一眼看出倩盼并非旖景,便就开始盘算着怎么给旖景编造一个下落。
无疑,落于戚氏之手能最大程度确保旖景的声誉。
戚氏目的在于利用旖景与朝廷和谈,那么,就不可能让旖景损伤毫发。
自然,戚氏为何相隔年余才出面交返王妃,虞沨事后也会给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法。
这不由大君关注。
他只意识到一点,虞沨在这时推戚氏出场,并且上折请旨,显然旖景已经顺利脱困。
最终还是,不能留住她,无论身心。
大君根本不曾预料旖景这时就在离大君府一坊之隔的地方。
当旖景听金元说道楚州传回的消息时,料定王城解禁已在不远,于是她告诉金元:“倘若公主要行劝导之事,这时恰好。”
劝导,当然是关及晓晓。
虽然旖景明白虞灏西不可能心甘情愿交返女儿,但这时让金元出面,无疑进一步让虞灏西笃信她已回到楚州。
所以,安瑾才会毫无顾忌的把“倩盼”的〖真〗实身份告之金元,说服金元劝说大君交返楚王之女。
而得悉真相的金元,也有理由劝言大君莫再执迷,结束警备一事,让“庆氏余党”落网。
旖景便能安然脱身。
这不是虞沨的计划,是旖景的补充。
她一日也不想多留,归心似箭。
于是金元告诉了安瑾晓晓的存在。
安瑾大吃一惊。
她几乎摁捺不住,立即就要前往大君府“追讨”金元好容易才劝阻安瑾稍安勿躁。
金元与大君“摊牌”正如旖景所料,大君没有妥协。
但他相信了旖景已回楚州。
大君试探过虞沨,发现虞沨根本不知晓晓存在,当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知道是旖景有意隐瞒,不愿扰乱虞沨的计划。
那么当她归去,便再没有隐瞒的必要,所以,安瑾这时才知道晓晓在他手中,却苦无良策,只好说服金元出面劝导。
这时就算大君声称“倩盼”便是旖景,也无济于事,就算西梁王知情,也不可能再将旖景从楚州掳回处死,卖给新帝一个人情。
大君以为旖景为讨回晓晓,并不在意曾经被掳一事小范围公开,因为就算金元告诉西梁王,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只能是王室逼迫大君将楚王之女交返,未免谣言散开,影响两国邦交,得罪楚王。
但凭一个稚女,根本不能证实旖景曾经被掳西梁,西梁王倘若贸然将此事公开,虞沨定会不依不饶,而新帝见旖景毫发无伤,也不会仅凭西梁之言就问罪旖景。
大君面无表情地告诉金元:“我不会交还晓晓,倘若楚王不甘,让他夫妻二人自己来讨。”
金元无奈长叹。
“表哥三思,并有,我虽知此事,但不会诉诸旁人,包括祖父,表哥,为国政计,还当解除禁严,这事不宜再张扬。”
八月,大君终于捕获纵火凶徒。
大君开始专心政务,对于姻缘之事,却以“倩盼”重病未起拖延。
旖景从金元口中得知晓晓已被接回大君府,甚至在金元苦心力劝之下,大君甚至允准安瑾前往探望,当然,并不允许晓晓被安瑾带走。
“王妃,你当有体会,表哥仍声称‘倩盼’病重,实为王妃将来平安打算。”说这话时,金元公主心情十分复杂,她明知旖景不可能留在西梁,但仍然希望旖景能体会大君的用心。
旖景只对金元深深一礼:“眼下已到时机,有劳公主知会安瑾,通知暗人协助我出城返国。”
☆、第六百六十五章 归来故国,杜宇断旧
铜岭关隘,清晨,秋雾尚未散尽,弥漫于柯枝密叶间,使得这山景朦胧峰岭绰约。
远天一抹暗金,云层后的朝日尚还惺忪。
随着鼓声阵阵,两列铁甲守兵踏步拥前,关隘铁门在一声苍哑中开启,外面早已在城楼守将喝令声中站列整齐准备入关的民众暴发出并不激昂的一阵欢呼,开始准备接受守军的核检,进入关防。
因为西梁大京戒严了一段儿,自从对方解禁,这半月以来出入铜岭关的商民骤增,虽是清早,准备入关的长龙已经排出了数里开外。
关内,也有不少等候在镇街上准备迎接亲友的人群,有的布衣,有的也着绸衫,有三五成群的扯着闲话,更多的是满怀期待的翘首以盼。
沿街不少摊贩这时也积蓄殷勤,准备向赶早入关之人兜售热呼呼的汤饼朝食。
晴空天不亮就占了个镇口的优越地势,这时听到鼓声一响,立即结束了与一旁馄饨铺的跑堂闲聊,笼着手掂着脚,往关隘处频频张望。
好容易才盼得有人入关,晴空越发关切。
起头入内的基本是些车队,大约都是西梁客商,馄饨铺的小伙计知道这些人不是潜在客户,好容易赶早入关,基本都是要往楚州赶,不大可能停留在镇子上,故而他没急着上前拉客,也学着晴空的模样笼手掂脚,咧着嘴笑道:“公子朝起晚归,在这儿等了也有小半月,但愿今日能接着贵眷。”
小伙计打这边隘重镇土生土长,见的人多了,早从晴空的穿着上揣摩出对方是富贵子弟,跟他前来的那些随从也不简单,显然是习武之人,便猜度能让富家公子哥儿亲自伫这迎候者,定是家中尊长,若只是一般亲友,顶多也就是打发家中得脸的管事走这一趟。
小伙计更有判断,应是这公子的亲长原当早归,不料被戒严令困在大京,公子哥自打听说大京解禁,立马来这儿恭迎。
不过这位公子哥倒也和气,并不摆架子,这半月间又餐餐照顾他家生意,出手阔绰不说,还乐于与小伙计拉拉家常,早博得伙计的好感,于是闲时也常陪着晴空张望,希望公子哥的亲长早日入关。
远远有列车與行来,小伙计明显感觉到公子哥不同以往的激动,连忙张望,哟,打头那匹马上骑着的男子气度可非同一般,不过怎么是满面病色一脸络腮?小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晴空一溜烟的迎了上去。
晴空其实没有认出经过易容的卫冉,他只是看到了车壁上有“臻善”二字。
卫冉眼见一个白面无须身着绸袍的小青年两眼放光的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好些虽未着甲,但不难看出训练有素的武士,登即进入戒备状态,手掌悄悄摁上腰刀。
晴空一个长揖:“在下奉主家差遣,特来迎候,未知宇娘安好?”
那小伙计眼看公子哥上前,下意识就跟了上来看热闹,这时见到这番情景,不由啧舌,以为自己“火眼金睛”,哪知竟看走了眼,感情这公子并非富贵子弟,却是家奴,一个家奴有这气派,他那主家必定非同小可,便想到楚州城内的财阀贵胄,心里好奇上涌,更是下死眼的往那辆垂着锦帘的车與直瞅。
却见纤纤素手微拂锦帘,露出一张娇媚的芙蓉面,小伙计立时呆怔。
“宇娘子。”晴空的语气都颤抖起来,一个长揖更是恭谨:“家主早安排好镇上客栈,有请宇娘休顿。”
人多眼杂,不是寒喧之处,杜宇娘只吐出“有劳”二字,面容又隐在了锦帘后头。
小伙计眼睁睁地看着车與走出老远,心说怎么大早入关却在镇上安置,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被后头行来的一批“游客”冲散,立马满脸是笑的上去殷勤推荐他家的鲜肉馄去了,再没关注贵阀非同普通的行事。
臻善坊的车與随着晴空在前引路,停在了一处稍显僻静并不惹眼的客栈外头,锦帘卷开,带着帏帽的女子被杜宇娘的掺扶着踩下脚踏,一直进了客栈,沿着木梯上楼,进了客房。
旖景取下帏帽,第一眼就见到晴空双膝叩地匍匐稽首,连忙欲扶,晴空却坚持磕下头去,那话音里带着丝哽咽:“小的叩请王妃金安。”
直到这时,旖景才有一丝脚踏实地的真切,她回来了。
是真的已经进入了铜岭关,回到了大隆。
她倾身向前,这回晴空任由王妃扶了起身,悬了半月的心这才落回实处,眼角却不由泛起湿意:“王妃,王爷听说大京解禁,就让小的立即来铜岭关迎候,不过这时,王妃还不能回去楚州,王爷已经上折,但圣上尚无旨意,故而只能先请王妃暂居别苑,为了万全,宇娘等人暂且留在此镇,王爷嘱咐,无论宇娘愿往何处安身,由小的妥善安排。”
卫冉已经暴露,兼着安瑾这时在西梁已无艰险,他与杜宇娘等五义盟会众也没有留在西梁的必要,卫冉是宁海卫家子弟,他的去处不由虞沨操心,杜宇娘虽是五义盟会众,不过虞沨料得旖景因为旧情新义,应当愿意遂宇娘之愿,妥善将她安置。
这时旖景还不能抛头露面,虞沨才让晴空出面。
“奴家还得返回西梁。”杜宇娘却说道。
旖景也明白她这时不宜在此处久留,这镇子虽小,却紧邻边防,来往闲杂,很有可能落人耳目为将来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不过有一些话,她还是要与杜宇娘确实。
“先生欲往何处,若需小的协助但请直言。”晴空听说杜宇娘竟还要返回西梁,虽有诧异却并未追问,又再对卫冉一揖。
“我有承诺在先,势必安护王妃与王爷团聚,需得待此事了断。”卫冉也说,显然是要随往别苑。
旖景也不避晴空,直接对卫冉说道:“二兄不可再返西梁,小女一事需得待与外子商议后再作筹谋,宇娘再潜西梁已属情非得已,好在她的身份仍旧隐密,并未被大君察知,可二兄已然暴露,万万不能犯险。”
卫冉在家行二,论来是虞沨母族兄长,旖景这时已经以家人相称。
晴空对于王妃这话显然惊诧莫名,呆怔当场。
但他却被卫冉拉了出去。
旖景这才对杜宇娘说道:“宇娘真打算将来长居西梁?”
其实旖景起初并没有请求杜宇娘继续潜伏,要救晓晓脱困虽说离不开暗人相助,却并非杜宇娘不可,眼下她已经归国,晓晓的事自然不会再瞒虞沨,大可安插别的暗人,不过杜宇娘听说晓晓一事后,竟自请返回大京,态度十分坚决。
“王妃已助我父母家人脱籍安居,我再无牵挂,臻善坊虽是王爷出资,可我也花费了不少心力,弃之可惜,西梁不知怡红夜莺之名,我在那里才能斩断从前,小娘子的事我定为王妃尽力,只有一请,臻善坊的本金我必会筹还,不过需要王妃宽限时日。”
杜宇娘是想一直将臻善坊经营下去,当她与旖景在归国途中时,就表达了这层意愿,旖景自然不会在意钱银小事,杜宇娘却一再坚持要奉以营利,后经旖景苦劝,好容易才答应完全接手,却不愿接受赠予,非得要归还本金。
旖景知道她是要求个安心,这时也不再纠结,只是说道:“倘若江汉问起……”
“还请王妃莫将我的去处告之江郎,倘若江郎问起,烦请王妃转告一切安好,请江郎自身保重。”杜宇娘轻轻一笑,回握住旖景的手:“王妃曾问我对江郎有无情意,不瞒王妃,倘若我未曾委身风尘,能遇江郎也算幸事,也愿与他结为夫妻相伴一生,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许是我对他的情意不够,相比与他再历艰难争取姻缘,我更希望平静渡日,而不愿更多烦扰,我之期望唯有彻底斩断从前,怡红夜莺已死,今后只有臻善坊的杜氏,杜氏不愿与从前纠葛,也不愿再承担爱恨,我不愿江郎为我抛家弃亲,因为我不想用余生补偿于他,我承担不起他的情意。”
杜宇娘带笑起身:“我只想平平静静的生活,今后即使嫁人,那人也应与过去无关,他不知怡红夜莺,也不会为我舍弃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能正视过去,杜宇娘选择的是逃避,即使不得人敬重,也再没有人因为她是妓子而给予鄙视诟病。
她不希望江汉为她违逆父亲,抛弃家族,因为这负担太重,她不想余生活在对别人的亏欠里。
多年之后,旖景在锦阳见过一回杜宇娘,那时她已为人母,因为商事才来锦阳,她的夫君是个贵族庶子,被家族所弃,栖身臻善坊,不幸的是与杜宇娘成婚不久,就意外坠水而亡,杜宇娘产下遗腹子,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
杜宇娘带着儿子拜访旖景时,臻善坊已经在西梁有了十余分店,儿子年已十七,刚刚定了亲事,未婚妻却也与旖景有些渊源,正是卫曦夫家的侄女。
杜宇娘的儿子并未从商,他考取了西梁举人的功名,正准备参加殿试。
那一年卫冉之妻也刚好在辅政王府小住,当见杜宇娘,仍有芥蒂。
旖景十分佩服杜宇娘当年的理智抉择,因为有的嫌隙与陈见,并不会因为一方努力或者时长日久而消除,杜宇娘倘若与江汉纠葛不清,也许一生也不能放下包袱,那么就不可能如此坦然,当面对“卫夫人”显然的冷眼时,回以云淡风清的一笑——她不欠谁。
那一年,晓晓产子,她的夫君正出使西梁,与脑奸计滑的西梁王斗智斗勇。
那一年,大隆帝君亲政,刚刚与辅政王心照不宣的合作了一把,将一群居心叵测的官员装在了陷井里。
那一年,旖景准备与交卸重权的夫君离开锦阳,开始他们早有打算的一段闲云野鹤的美好生活。
杜宇娘拜访是在辅政王妃离京之前,关睢苑的梅红未谢,正是一年,乍暖还寒时节。
“我昨日路遇江汉。”杜宇娘的笑容微微:“说了几句闲话,听说他现下是太医院使?”
“正是。”旖景也是轻笑。
她没有告诉杜宇娘,江汉直到这时尚未成家,此事却让卫冉不胜烦扰,也正是“卫夫人”直到今日一见宇娘便即拂袖而去的主要因由。
☆、第六百六十六章 久别重逢,但享静好
渗入车窗,这一路皆是稻麦清香,待车轮轧轧停稳,晴空下令“开门”的声音在窗外重重响起,旖景便知已到目的地,却并没有等到晴空禀报“落车”的话,未几,车與又再驶动。
旖景好奇地推开车窗,随着上昼的秋阳洒洒照入,扑面而来的是越加浓郁的稻香。
她惊讶地发现窗外并非什么深宅大院,触目所及,俨然是郊野之景,沉甸甸的稻穗在万缕醺照下趁风偏摆,纤陌纵横的远端,需要极其注意才能看见围挡的青墙。
这处别苑的规模,实在超出了王妃的预料。
似乎是听见了窗扉开合之声,晴空策马上前,在外头详细介绍着此处别苑。
距离楚州尚有两个时辰的路远,并非御赐,而是虞沨早年自置的田庄,及到就藩,才在庄外修筑青墙,庄子里的耕户皆为亲信家眷。
“王妃若想散步骑马,只要不出庄园,不用担心落人耳目。”晴空长长的一段话,以这句结尾。
铺整得十分宽坦的车道两刻之后才到尽头。
面前却只是花篱作隔,木栅小门,没有高门大户的威严,确实农庄风情。
旖景才一下车,就听有人轻唤“王妃”。
她看见杨嬷嬷双目泛红的迎上。
八月的西风并无寒意,日照更是曛和。
旖景却觉得面颊有一阵湿凉,是未觉眼睑酸涩时,泪已落下。
往正院去的一路,景致应是美好的,但旖景并未留心,待到厅堂,她再忍不住深深一个屈膝,这让杨嬷嬷手足无措,一时忘了那些规矩,只将旖景搂在怀里,哽咽说道:“回来就好,王妃回来就好。”
这一日是悲喜交集的叙旧。
旖景知道了春暮已经与灰渡完婚,眼下暂领着王府的内管事,她的陪房们也都随来楚州,甚至知道了楚州王府正院仍名“关睢”。
因为旖景目前仍在阴山娘子“控制”是以,春暮等人不好前来别苑,唯有杨嬷嬷与夏柯被虞沨安排来此,这几日暂且侍候旖景。
阴山娘子“送还”王妃,当然要待楚王请旨,答应与她和谈之后。
但这时锦阳仍无回音,是以,旖景现在还是余孽手里的人质。
不过这并不会让旖景觉得忐忑,她相信虞沨既然采用这个借口,那么就有把握让京都妥协。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处别苑独居一段时日,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虽然暂时还不能与虞沨见面,但她心里已经安定。
唯一担心的就是晓晓。
于是初返故国的这日傍晚,旖景正靠坐榻上,眼睛瞧着窗外斜伸的一枝月桂,满脑子筹谋着怎么援救女儿脱困。
无疑,这不会比她自己脱身更难,一来金元已经答应相助,再者还有孔奚临这个“暗人”据金元所称,孔奚临在禁严期间甚至担当了城门检卫一职,可见他并未暴露,虞灏西对他相当信任。
旖景正在沉思,却听屋子外头短短一声惊呼,似乎是夏柯的声音,她目光才看向帘遮,便见帘遮高高卷起。
天青长衫,那般亲切的颜色。
他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斜阳余晖,是逆光而站,以致旖景刚刚才从明亮处收回的目光不能一眼看清眉目。
但她知道是他。
心跳就在这一刹那沉滞。
五百余日的阔别,尽管彼此坚信会有重逢一日,可分别仍然太过漫长,以致这时近在咫尺,仍有恍若梦境的忧疑。
所以她仍在坐榻,不过背脊僵直。
他也维持着挑帘的姿势,似乎是害怕上前一步就会踏破这场幻境,因为曾几何时,他分明在卷帘之时,看见她倚案而坐唇角带笑,却待他满是喜悦的接近,她又无影无踪,惟有一窗残阳洒满空椅。
旖景,当真是你?他想问话,却见她扶着椅柄颤颤的起来,步伐倾前。
帘遮重重垂下。
步伐急切却无声,虞沨当把人拥在怀中之时,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不是幻境,但他还是忍不住加重了力道,一手环腰,一手锁牢肩头,鼻尖埋入她襟内的幽香,一颗心才缓沉的跳动起来,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是正午得到晴空遣人传回的消息,知道她已经平安入关,一路之上策马疾奔,却不敢相信喜讯的〖真〗实度,他在策定计划时胸有成竹,坚信这回定能救她归来,但今日从楚州赶往此地,却是数百日来最为忐忑的时候。
只能更加用力的拥抱,才能确定她当真已经归来。
旖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嗓子里堵满酸涩,却不想挣扎,手臂环向他的腰间。
半敞的窗口,斜阳在缓缓退下,这一个拥抱却一直维持。
似乎就要这么沉默相拥到天荒地老。
旖景却忽然感觉到衣襟内蓦然的湿意,她的心狠狠一颤。
这才松开了手,从他越渐急切的胸口抬起脸来,她以为是他在流泪,却很快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无法清晰,不知何时,她已经是满眼泪水。
她想要拭泪,刚刚才一抬手,却被他捉住手腕。
然后他的吻就落在面颊上,依然是有些清冷的呼吸,急促地扑打下来。
他那样温柔又细致的吮吸她的眼泪,然后让她自己品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却只是瞬息,他的吻几乎在接触她的唇舌时立即深长,于是她的味蕾很快就布满了他的气息与味道,那般熟悉,明明清淡有若雨后芳草,却如此急猛仅在数息之间就浸满她所有感知。
她用尽全力迎合,正如他迫切的索取,她也回以热烈的给予。
只是深长的拥吻,他的手依然留在她的腰上,这个拥吻不带情欲,纯粹是历劫重逢的万般欣喜,却念念不舍似乎永远尽止。
她渐渐难以站稳,即使攀着他的肩头,也开始虚软踉跄。
不能分辨是她带着他,还是他推着她,等她实在觉得呼吸艰难时,他才停止了这个长吻,旖景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靠在了隔扇上,他的身子紧紧贴向她,逼得她已经无路可退,可即使他暂歇了吻,却并没有远离,他的鼻尖依然悬停在呼吸可闻之处,嘴唇也近在分毫。
这么近的距离,他将她深深嵌入眼底,待得她刚刚缓和了呼吸,吻又落下。
就这么长吻,稍停,又再长吻。
直到霞光彻底退出窗棂,退出转廊,退出一小半院落。
屋子里渐渐幽黯沉晦。
虞沨的手指慢慢滑过怀中人已经微肿的唇角,长叹一声,又将人拥紧。
“我饿了。”漫长的拥吻后,堂堂楚王殿下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旖景:……
当见久别重逢的妻子双靥猛地涨红,虞沨闷闷笑了两声,暧昧非常的咬着她的唇角说道:“王妃别想歪了,我是真的饿了。”然后他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出了这方小院,沿着草木扶疏的小径,一直走出花篱木栅。
夕阳沉向远山,西天一角,霞色不及散去。
田间阡陌上,两人指掌相扣,一直到了树荫下。
晚膳已经在石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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