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秦氏有好女-第7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
  明都正是一年中的好时节。
  安阳从府外回来,接到使臣传来的书信,娇艳的脸庞上满是喜悦。
  晚膳时宣了乐师,舞姬们在屏风前踏着轻快的步子,丝竹笙歌回荡在偌大的公主府里。月色凉如秋水,殿里暖意正浓。
  安阳放下酒盏,旁边一位长相昳丽的郎君嗔道:“近来天气转热,公主比平日也惫懒些,连芸之的劝酒都不肯赏光。”
  叫做芸之的男人松松垮垮地披着翡翠色的外袍,胸前袒露的肌肤白得晃眼。他伸手搂过安阳的腰,却被轻轻一推,弱柳扶风地歪在梨木案上。
  安阳眯眼打量着他,星眸含波,涂了丹蔻的指甲在膝头无意识地划了个字。
  有别的郎君眼尖,打趣道:“哟,公主心里头这不是还念着芸哥么,我可瞧见了,您方才写的可不就是‘云’字。”
  安阳噗嗤一笑,红唇覆上指尖,去挑他的下颔,留下抹淡红的印子。
  “你倒是关心的紧,赶明儿别留在园子里,把整座府的醋都给喝光了。”
  众郎君哄堂大笑。那名被摸了下巴的面首也抿起嘴,双颊泛红。
  芸之跟了公主足有两年,他生的肖似金吾将军的幺儿贺兰津,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很得公主的宠爱。府中二十多个郎君里不乏出身名门的,很看不上他一个戏子占得魁首,所以当安阳不再痴迷贺兰津,大家都等着他被冷落。然而公主不知中了什么邪,从南齐回来后又把这名面首放进寝居侍奉,还偏偏爱唤他的名字。
  安阳懒懒地抬手,圆润的腕上双玉镯叮当作响,“中间那个舞姬,赏。叫人带戏班出府,芸之扶本宫回房。”
  十二个西域舞姬分作两边,叩首谢恩的那名年轻女郎接了赏赐,浅褐色的大眼睛露出一丝轻松。她生着卷曲的棕发,皮肤白腻如雪,凹凸有致的身子随随便便往大堂里一站,就能轻而易举地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她正是被贺兰津看上的那名舞姬。去岁安阳闯进屏秀山庄,看到意中人和身份低微的胡女举止亲密,气得当场砸了台子,之后更是把舞姬买回府百般刁难。据说这位跳舞的女郎没入乐籍之前血统高贵,从小学过西域各国舞蹈,有大梁第一舞姬之名,安阳碍着宇文家几位表哥的面子,时不时将她放出去跳舞,这才没把人折腾得香消玉殒。公主今日一反常态发下赏赐,便是不追究了,戏班里的人都暗自雀跃。
  天涯何处无芳草,公主怎会吊死在贺兰公子这一棵树上呢。
  层层纱帐打了下来,安阳横卧在美人榻上,狭长的凤目凛然生光。芸之服侍她褪下宫裙,温顺地在一旁跪坐,替她打着绢扇。
  市井皆传长公主殿下不守女诫,公主府养了许多面首,每晚还专挑家世好的郎君送入寝房里,实则安阳眼光甚毒,至今没有男人挨过她的床榻,若是换成贺兰津那样的,说不定还够格给她叠被铺床。公主对调笑郎君们乐此不疲,心里的槛却奇高。
  芸之进了暖阁数月,也只得了个打扇的活计,笑言:“殿下今后是不准备看她们跳舞了么?某在戏班里学过西域的曲子,还没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就失了机会。”
  安阳撑着腮,唇瓣轻启:“你既通晓西域的音乐,可知那胡女是哪儿来的?”
  芸之垂首答道:“上次向吹笳的乐师请教,无意中听到里头大部分的女子都是突厥人,不过领舞来自西凉。”
  长长的鎏金嵌珠护甲在扇面上划过,安阳喃喃道:“西凉都快亡国了,还有这一个两个小贱人坏我的事。”
  她不知想起什么,咯咯笑起来:“你起来罢,别跪着了。”看一眼他乖巧温柔的情状,夺过扇子遮住面容,笑得直不起腰来:“芸之啊……芸之。”
  那人也会给她侧身让路,可永远不会做出这样顺从的神态。
  面首不明所以,赧然道:“公主笑什么呀……”
  安阳好半天才缓过劲,屈起膝盖,薄薄的中衣拖曳在地毯上,腾起淡淡幽香。
  她叹道:“本宫要是去南齐,就得把你送出园子,真是不舍。”
  芸之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当下笑道:“看公主这样子,定是得偿所愿了。”
  安阳傲然扬唇,指尖缠绕着一缕乌黑的头发:“还早。不过今日那边来信儿了,使臣已到洛阳,那位会尽早回京商议。本宫的手书送到他军中,他要是能在这时候拒了,才不值得本宫为他反对母后和外祖。”
  一个不顾大局的男人,她从来看不上眼,两国联姻不是儿戏,洛阳北面大军压境,南面风波未平,稳住匈奴势在必行。就算他心有所属,也不得不答应和使臣会面;就算这只是缓兵之计,也足够她摆好阵势,应付他百般计策。
  君无戏言,他上次的联姻之语,牢牢攥在她手里。
  “公主怎么和芸之说这些大事……”面首有些慌,朝政不是他们可以听的。
  安阳唤他卸下耳坠和簪子,望着荷叶镜中清晰的自己,轻轻道:“不止是你,本宫要整个南齐都知道,他要娶的到底是谁。”


第156章 用兵
  船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不仅是蚂蚁般成群结队的追兵,还有压抑至极的心情。
  罗敷扎根在军医的大船上,前面的黎州卫再唤军医去给今上换药,她必然是没空的那个。天气放晴了,夜晚可以看见满天星星,她累到极点躺在船里休息,从帘子扬起的缝隙中看见丝丝清冷的星光,不知今夕何夕。
  半梦半醒间,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波涛汹涌的江上,她应该好端端地坐在医馆或是药庐里,不会为性命担忧,也不会为任何人难过。
  恍惚传来一声轻唤,她蓦然惊醒,握着散掉的头发坐起身,眼前还是有些发晕。
  “女郎,咱们要下船了。”
  明绣扶着她站好,她脚下湿漉漉的木头铺着层薄雪似的清辉,靴子一踏,船板晃晃荡荡地摇。
  “到哪儿了?”罗敷梦游似的问。
  数个影子从身侧擦过去,陆陆续续有士兵从靠岸的船上下来,不闻人语。军医们也各自打理好,打着哈欠上岸,太医院的三名御医只有余守中发现她还停在原地,热心道:
  “大人可是腿脚不便?望泽城已经到了,以后都不用坐船。”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得那眼瞳比平日深几分,余守中觉得院判近来都拼死拼活地当差,精神大大不如以往。
  罗敷的眉头舒展开,依稀是个微笑的模样:“嗯,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明绣挽着她的手臂,咬咬唇,低声道:“女郎不舒服么,一定不要强撑着。”
  望泽城的城门破例在三更半夜打开,城头灯火通明,来接应的队伍手持火把,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候今上领兵入城。经过近一旬水上漂流,黎州卫和南江军都疲惫不堪,亟需休整,吴邵和几名千户长奉命带着人马先行安顿。
  王放下了鹰船,数千名穿着甲胄的上值军跪了遍地,呼声雷动。
  他微微松了口气,京师的亲卫为保存实力绕过原平的两股对峙势力,走远路赶到渝州,几乎毫发无损,在水道上死伤三千余人,相对整个大局而言不为多。
  金吾卫指挥使恭候已久,近前两步,叉手禀道:“陛下可要清点人数?”
  王放道:“军中分出千人去往祁宁各地,还未归队,待回来再点。”
  那日上岸补充粮草,顺便派了不少人潜入城中,趁近海的越属水军还没碰到闲置的船只,能夺的就夺,抢不到的就烧,杜绝他们进南江的可能。水军若编入陆上卫所,战斗力大大下降,朝廷围剿事半功倍。
  河鼓卫统领没跟今上一起,现在还辛苦奔波在百里开外,不等等他就点兵实在太不人道。金吾卫指挥使坚定信念,又问:
  “陛下是回营还是回赵王府?”
  王放不自觉地侧首看向岸边大船,寥寥数人还留在沙洲上,火把的光线太远,看不清细处。
  他微一沉吟,“先回府。路上损伤甚多,军医有功,带到营里好生待着。”见指挥使应下,面上颇有些不明所以,便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眼下季统领外出,这些事情交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是!”
  *
  罗敷时隔一个多月回到了渝州,医师们统一住进望泽的军营,看顾几万人的头疼脑热。
  床铺终于不晃了,牢牢地靠着坚实的墙壁,可她还是难以入睡。那封信尽管她只扫了一遍,内容却历历在目,安阳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张扬到刺眼。
  她起初想问他什么叫做“投桃报李,期以修好”,他们之前是不是有“芍药之约”,是不是要回洛阳“拟佳期而嗣音”,到最后连仅剩的一点惊疑都没有了。他说她对他不公平,她刚刚信了他,刚刚想对得起他,就堂而皇之地来了这么一出好戏。
  安阳贵为北朝唯一的公主,若不是他有所答复,断不会腆着脸一厢情愿地说这些私密的话。
  管他有何心思,总之不是她能驾驭得了的。
  她不在,他会娶安阳做妻子,他亲口说过;他也说过要修书去匈奴,征得太皇太后同意将她抬进昌平门,可他没有。
  等回洛阳就嫁给他,好像是上辈子的诺言。她分不出他话里的真假,所以不敢信他。
  被子蒙过头,罗敷胸口如同压着块石头,把心碾磨得粉碎,两三滴眼泪也给逼出来,染在衣袖上。
  白日里她还是严肃而淡漠的医师,和军医们在棚子里忙碌,给御医分派任务,晚上回了房枯坐,抿几口酒才睡得着,半夜时不时醒来,对着镜子一瞧,简直比霜打的丝瓜花还憔悴。
  她无心探听外界的战报消息,哪天削藩结束了,她的折磨也到头了。
  这一日罗敷照例出去给伤兵换药,她的屋子离养病棚不远,走个半盏茶就到,短短的一段路上发觉有无数双眼睛悄悄盯着她。芒刺在背,她放慢了脚步,不由警觉起来,出什么和她相关的事了?
  没到棚子门口,余御医就满头大汗地钻出来,道声“失礼”便拉着她快速返回,直到自个地盘才松开手。明绣本在缝衣服,见他六神无主,知道多半生了祸,忙放下针线跑过来,紧紧拉着主子的胳膊。
  “他们知道……”
  “营房里的士兵不知从何处听闻大人是匈奴来的,一传十十传百,这会儿恐怕都传遍了。”余守中急得上火,“大人千万别出屋子,下官去找人禀报陛下。您和别人本就不同,再遭诬蔑可不是火上浇油!”
  罗敷料中了,心中骤沉。
  他转身欲离开,罗敷挣开侍女的手,喝道:“站住。”
  余守中一愣,“……秦夫人?”
  “他们说的没错,”她面无波澜,“我是匈奴人。”
  余守中彻底僵住,大汉的太医院左院判,下一任的国朝医主,是北朝人?同僚们都晓得她师从何处,可舅母也不是没来过洛阳,收弟子在哪儿都能收,陛下能够让她执掌太医署,那么她肯定不会在家世背景上有污点……他张大了嘴巴,那现在怎么办,还要报吗?
  匈奴人在洛阳声名狼藉,北境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纷争不停,军队对他们更是没有好脸色。
  罗敷软下语气,对他慢慢说道:“多谢你告诉我,我今日不会去了。余大人,你平日帮助我良多,我很感激,这次就不劳烦你上报天听。”
  便是王放出面也难以压下真相,何况她并不想与他再扯上关系。她要弄清军中的言论是怎么传开的,但她和侍女得尽量足不出户,可信的人只有眼前这名淳朴善良的御医。
  “既然陛下亲命秦夫人接替袁大人,下官不敢对圣命有疑,也不会透露给别人。大人还是多多保重。”余守中牢记父亲的训话,听陛下的准没错,“下官一打听到新的消息,就同大人说,告辞。”
  罗敷朝他欠了欠身。
  赵王府被重兵把守,二层小楼前花木幽静,莺声娇俏,只有几个府兵的影子覆盖在石阶的青苔上。
  方继有了暗卫保护,就不愿让太多人扰自己清静,挽湘在里间养胎,他一想到有人在屋顶听他们说私房话就浑身不自在。
  于是见到暗卫的主子就没个好脸色。
  “先生的腿可好些了?”王放褪了外袍,替他斟茶,从容道:“先前就觉得先生不会放任不管,所以在外没有担心过渝州。”
  都是套话,方继没空理他,笔尖在纸上虚虚划过,忽地目光一滞,抬头笑道:
  “陛下如今却要担心了。”
  他将一折文书交放在王放面前,继续阅览。公文都是原平和祁宁各州府百里加急呈上来的,快马信鸽齐齐上阵,从撰写到拆封最多不过三天,方继总领两省政务,看完书信就要立刻做出批示。南部尚在烽火中,因原平的形势已经倒向朝廷,越王又号称善待百姓,大大小小的文官们举棋不定,明哲保身,乐意把职责全副交托给代任州牧,周雍的印章一盖,大家若无其事地按照上头吩咐办事。
  ……另,近日风传城中混进北朝细作,敢情大人着有司查缉审决,抚慰民心。望泽令田汶十二日卯初讫。
  方继闲闲道:“这些底下人一个个勤快的很,竟碰上个卯时就急着上报的县令,想必真是大事。”
  王放将那张纸压在桌上,神色淡淡。方继好整以暇地瞧着,不出所料,几息工夫后他按捺不住,干脆利索地把那玩意揉成一团撕成碎片。
  “陛下,望泽城哪儿来的细作?”方继十分严肃。
  王放冷笑一声,“黎州卫里混进一千陆家军,可不就是反贼的细作?陆氏十年前勾结异类,今日暗通北朝皇族,在军营里日夜盘算如何取朕项上人头——王叔要说的就是这个?”
  方继叹道:“陛下心中真这般想?”
  王放避重就轻被听出来,索性按着眉心,低低道:“先生就当做是这样罢。”
  “你答应了使臣回洛阳商议婚事,北朝公主殿下看来迫不及待了。她留在国内的人若是和越藩串通一气,倒也各取所需,北朝细作……能让一个皇族当细作,”方继连连摇头,“就意味着他们不在意那位秦夫人,任何事都能做的出。陛下若是抽的出时间,去军营里看好人,别把被迫当细作的院判大人气跑了。”
  王放道:“有人看着,跑不了。”
  方继恨铁不成钢:“……也罢,随便。”
  “一月不见,先生变了很多,”他话锋一转,眉眼弯起来,恰如多年前祥光宫里的少年,“是因为老夫人心愿得偿?”
  方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不过得等上好几年吧。”
  “……”
  阳光灿烂地洒了满地碎金,一匹骏马载着玄衣皂靴的侍卫奔向知州衙门。
  王放正好从门内出来,见卞巨出现在石狮子后,飞身跨上马鞍:“迟了两日。”
  卞巨郑重道:“路上匈奴暗卫作怪,入渝州的时候还看见有人妖言惑众,拷问之下说受雇于人。”
  黑马打了个响鼻,他勒紧缰绳,“口供。”
  “匈奴人交待,军中有一名高位的官员,实际上是他们的人,那些说书先生因开言令都胆大包天,编的头头是道……连院判是个女子也讲得清清楚楚。”卞巨很是忧愁,“陛下,这消息不太好压,就怕军中那些士兵忍不住,叫人去问秦夫人,依秦夫人的性子,定是认了的。”
  人尽皆知方将军驻守北境,两国关系看似紧张,真要来个暗桩,洛阳上下人心惶惶。其实国内有不少匈奴人,但都在京畿一带做生意,军队里多出位出身敌国的高官性质差异太大。
  王放原先想过这一茬,没太放在心上,罗敷的身份迟早要公示出去,并且对他、对陆家军、对婚事都有所帮助。若是当年成帝苏钺没有被篡位,安阳的位置本该是她的,他不会让自己看中的女人没名没分地嫁入宫中,宁愿要一个堂堂正正的郡主名号,北朝不认,他认。
  他和她门当户对,他绝不许她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金吾卫指挥使现在大营,你从旁协助。”王放思索道。
  卞巨嗓子眼里的话卡了一阵,无比艰难地说道:“陛下,还有,某等在抓捕到的匈奴人里留了个活口,他说公主知道秦夫人不会归国,定启城……”
  王放霍然抬首,目光如冰。
  “定启城的靖北王墓址,就要被挖了。”
  “带路。”他只抛下两个字。


第157章 离经
  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房里,但罗敷只要踏出半步,就会被利箭似的眼光戳回来。 明绣是个小丫头,出去打水眼圈红得和兔子似的,明摆着被人欺负了。
  “女郎,咱们怎么办呀,方才就有好几个人拦着我,问东问西的。我说女郎跟着军队进山又上船,这么多日了,难道吃的苦头、帮的忙他们都忘得一干二净?真是群白眼狼!”
  罗敷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勉强安慰道:“他们不是黎州卫,如果再絮絮叨叨,上头要罚的。军中最忌流言蜚语,过几日会好些。”
  门外咚的一声,仿佛是水桶被碰倒,罗敷撑着榻沿走下来,整理好头发,力不从心地问道:
  “谁?”
  是个士兵陌生的声音:“金吾卫李指挥使请秦夫人过去。”
  罗敷出了门槛,见两个卫兵低眉顺眼地站在屋檐下,脚边的木桶翻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她视若无睹,“劳烦两位带个路。”
  卫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躬身道:“指挥使让小人顺便去趟演武厅,秦夫人容谅则个。”
  校场上阵列俨然,带路的卫兵走中间,她也不得不沿着大路走,努力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格外艰难,耳朵里听见低低的私语,这群场上的士兵趁长官不在,便大着胆子当她的面议论。她瞟见四肢裹着白色布条的黎州卫,他们竟然也在,眼神疑惑,看样子拦住明绣的士兵可能不止驻守渝州的天子亲军。
  罗敷额上渗出细汗,她强迫自己定下神,可无法否认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进了指挥使所在的大屋子,看到满座戴着盔甲的武官,再也不能冷静。
  原来校场上的长官都跑这儿来了。
  座上的李指挥留着撮小胡子,笑眯眯地开门见山:“秦夫人,昨日我们听到个不利于大人的流言,已经惩处了散播消息的人。我当然知晓大人品行高洁,作为随军医师劳心劳力,怎会做出那等欺君罔上之举?请大人来,就是想让大人在诸位指挥使面前说句话,堵住营里好事者的嘴。”
  上直军指挥使秩正三品,这满堂武夫,就属罗敷品阶最低。他们无需和她委婉,金吾卫指挥好言好气地和她解释,已算给她面子。
  李指挥得了今上吩咐,回去想了半天“好生待着军医”是什么意思,结果早上其他几位指挥使听到军中有奸细,存了邀功的心,变着法怂恿他把当事人召来。他没有推辞的理,也只好照办,想着要是院判不善言辞,他就多操份心兜个底。
  罗敷倾身行礼,清澈的褐眸扫过两排肃立大汉,开口道:“大人要下官说什么?”
  一名指挥使幽幽道:“院判不是北朝的细作,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些人瞎了不成。”
  罗敷心中冷笑,这也太拙劣了,他们是巴不得弄出一个细作来。
  她安静地说道:“下官虽然在太医院任职不长,同各位大人没有往来,但除了现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于官署、京中、黎州卫中都不曾被人这般构陷。还望大人查明事实,细作之名下官担待不起。”
  忽有小兵跑进来,朝最近的长官禀告了几句,那位指挥使面露难色,拱手对李指挥道:
  “太医院两名医官求见。”
  罗敷袖中的手一颤。
  好,都挑的好时候!
  二位御医被人叫过来,见传话的士兵说他们主动“求见”,则明白了几分。
  有人想让他们作证。
  带路的人半途找借口溜了,他们好不容易遇到院判落难,深埋在心底的怨气不住地往上蹿。被追踪的时候可以互相协作,到了安稳的环境里,各自的利益就凸显出来,不择手段也是手段。
  罗敷向来不和他们交谈,因太医院多得是对她有异议的医官,每每交待差事他们都态度冷淡。方氏南下要来三名御医,只有余守中真正把她当做院判尊敬,别人暗地里对她的年纪家门说三道四都来不及。
  她此时从头到脚犹如浸在冰水里,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没有任何人会帮她渡过难关。
  李指挥没想到还有院判的下属来为上峰救场,心下一喜,挥手道:“两位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直说就好。”
  御医们被眼前的形势冲昏了头脑,见这么多武官都顺着他们,而院判孤零零地站在堂中央,踌躇良久,终于说道:
  “……秦夫人的户籍上写的是永州,靠玉霄山的那块地,虽然和匈奴近了些,总归是我大汉州府。”
  “大人口音是北方的,但举止习惯和某等并无不同,据说永州那边许多百姓都说北方话。”
  “大人有条绿晶钏子,国朝不产水晶,但……”
  “放肆!”李指挥大喝。
  这哪里是救兵,分明就是要把上峰往火坑里推!他敢叫罗敷来澄清,就是认准陛下亲命的院判不会出问题,没想到这群不知好歹的御医竟趁机合力打压院判。要是他的金吾卫里有这样的小兵……李指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十几名指挥脸色剧变,罗敷咬牙盯着那两人,只恨自己平日疏于管教,当他们只敢私下里评头论足。
  众人的视线汇聚到她颜色殊异的眸子上,院判有外族血统。
  她冷冷道:“你们字字诛心,说我是细作,先拿出证据来。”
  李指挥抹去汗珠,“我们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断定秦夫人是匈奴的眼线。”
  话音刚落,一个御医直起腰,恳切道:“大人是不是匈奴人,几个字就能说清。”
  罗敷紧紧握着拳,血色褪去的面上崩裂开一丝惶然,用尽全身的力气遏制住怒斥。
  御医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在为上峰打算,在座的指挥使们觉得他虽有挑衅,但不至于把院判逼到死角。
  太医院判怎么会是匈奴人呢。
  然而罗敷要命地犹豫了一弹指。
  就是这眨眼的工夫,已有指挥使站起来高声道:“秦夫人,御医说得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十几双眼睛注视着她。
  罗敷张了张嘴,世界奇异地寂静下来,她几乎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声。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鼓励她,一句话的事,她说完了,再也不用经受今天的拷问。
  御医也看着她,目光怨毒。
  “是。”
  她扬着脸,轻轻地说:“是又怎样?”
  “当啷!”李指挥手里的瓷杯盖掉在桌上。
  罗敷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我是匈奴人又如何?我在太医院一日,在军中一日,从未做过亏心之举,陛下命我接任袁行左院判之位,你们不信我一面之词,连陛下的决断都要质疑吗?”
  “你既是匈奴人,官籍从何而来?”立刻有人问道。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硬着头皮把话吞了下去,时至今日,她还不想让他声望蒙尘,还下意识地替他掩饰!
  真是可悲。
  屋内如同熔炉,似有滚烫的铁水顺着后颈灌进去,她僵立在原地,冰火交加,动弹不得。
  “对呀,户籍怎么说?”
  御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罗敷干燥的嘴唇磨了磨,随便编了个理由,豁出去道:“是——”
  “好了!”李指挥打断她的辩白,“我们的任务是查清细作,院判若只是匈奴人,不在此列。官籍是户部的事情,上直军不会僭越。”
  他袒护得太明显,其他不对盘的指挥使当即反驳:“嫌疑未除,宜先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罗敷未想有一日在自己身上听到这句话,理智瞬间崩溃:“让黎州卫和水军出来对质,我夙夜为伤兵疗伤,连休息时辰都腾不出,哪会有精力做眼线的活!还未证实确有细作,你们就匆忙拿人,是铁定要流言成真吗!”
  这无异于一巴掌打在众指挥使脸上,李指挥见越来越多的同袍异口同声,急得骂娘,眼看压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堂中却突然神不知鬼不觉闪出几个影子。
  河鼓卫!
  李指挥认出他们绣银的刀鞘,大喊:“肃静肃静!”
  三名暗卫品阶虽不及四品,却只听命于天子,此刻挡在罗敷身前,手掌牢牢按于刀柄。
  众人皆瞠目,这五品医官居然有暗卫护身,收押定是要触犯天颜的。
  罗敷垂眸,刹那间对这座屋子厌恶至极,笼着袖子转身。
  校场仍列着方阵,各不相同的眼光遥遥地直射过来,粗糙得像空中翻卷的砂砾。
  指挥使们不知何时陷入沉默。
  她试着扯动嘴角,没有成功,便遮住眼睛极低地说了什么,如自言自语。
  半晌,罗敷又重新念出来,一字一字,嗓音剧烈地抖。
  “带我……去找他。”
  *
  出了辕门,天色尚早,西山头却已泛起乌泱泱的雨云。
  马车驶过街道,石板路上罕有人行,柳色萧条,花影清寂。
  进城的路分外漫长,片刻都是煎熬,罗敷缩在车厢里,窗外太亮,她没有勇气看外面的景物。
  血液随着车轮颠簸,她要去见他,不论如何她都要去。
  暗卫一直跟在罗敷身边,打听到今上从王府换常服去了知州衙门,行李也是放在那儿的,应该就是在衙门住下。可是停了车,看见大门紧闭,阶上也无侍卫守门,便猜测今上不在里面,尽管如此,也不好直接和她说。
  罗敷双脚落地,三两步奔上去,大力叩着门环,眼底渐渐生了泪光。
  暗卫忙替了她:“让小人来,您等着就行。”
  俄顷里面有人松了门栓,露出张茶房苍老的脸:“公子说今日不见客,几位请回吧。”
  说着便要关门,河鼓卫一左一右拿住茶房的肩,罗敷用袖子擦擦通红的眼眶,跨进门槛。不见客,他日理万机没空见她,她不劳动他挪半步。
  衙门里寂寥无声,罗敷看不清路,浑浑噩噩地跟着人去主屋,模糊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她忽然停下。
  “你们出去。”
  她好半天才费力地说出话。
  河鼓卫心如明镜,他们待在这里本就尴尬,得了令后立马退出院落。今上的房子不可能没有人看着,留秦夫人独自在这倒也安全,听壁角的不是他们,便万事大吉。
  风静止了,草虫也不叫了,她隐在房檐的阴影里,拼命敲打着门,双膝似承不住重,一点点地往下滑去。
  “王放……”她含着他的名字,捂住脸,指缝里溢出蜿蜒的水渍。那三个字沉在胸腔里,似有千斤,她被拉入深渊,坠入混沌,堆积已久的情绪搅得脑海之中一团乱麻。
  罗敷重重地拍打,震得指节发白,头发汗湿在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喊他,声嘶力竭:“王放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