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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朝驸马须知-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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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来在盘旋在她心口的话此时说来,抑扬顿挫说得极为感人。若是常人听了,怕是会被这番深情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大皇子丝毫无动于衷,听了这番本该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也没作声。提笔又写了一句话,静默一会儿,问:“谁说我要逃了?”
  瞧见芸香脸上笑意一僵,又面无表情淡声道:“再者说,我逃或不逃,又与你何干?”
  芸香的脸唰得煞白,脸上的笑再挤不出来半分——自然与她相干,多年来她伴在主子身边,即便是好些年前够了年纪能离府嫁人时却仍死心留着不走,心中如何能没有打算?
  主子落难之际自己却要留下来与他患难相扶,这般深厚的情分,主子此时不该感慨万千,握着自己的双手说“芸香,我定不负你”吗?可他为何话中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冷傲?怎么和她所想竟完全不一样?
  更让她心惊的是,主子话中的意思竟是不打算逃?事已败露,难不成要坐以待毙?等着陛下来抄家问斩?
  她知道主子把多年积攒下的金银都藏到了别处,此时这府中只剩一个空壳子。
  她也知道府中有许多密道,虽她不知通向何处,这些年却有好几回看到暗卫进进出出。
  若不是为了逃,主子费尽心思弄这些做什么?
  而若是主子逃了出去,日后叫她做个姨娘,不比去做平民的妇人安闲自在?
  主子是聪明人,多年谋划极少有不成事的,此番定给自己留了后路。怕是她的分量太轻,主子不想带着她逃吧……
  想明白这一点,芸香紧紧咬着唇,扑在他身前哭道:“主子,奴婢不忍心瞧您这样。如今大势已去,却又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暗卫定能护着我们逃出去的!不管日后会有多少磨折,奴婢定陪在您身边不离不弃!”
  她跪在大皇子脚边,哀哀戚戚哭得双肩颤抖,既表了忠心又诉了真情,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容璟邰漠然看着,仍是无动于衷。反倒在她双手抱住自己小腿的时候,蓦地皱了眉,重重一脚把她踢远了些,冷声道了一句“滚”。
  芸香抽抽搭搭的哭声陡然而止,她是婕妤留下的丫鬟,从大皇子仍是个幼童时便被婕妤指来跟着伺候他。主子十四岁出宫落府,她是唯一一个从宫里跟着出来的;也是大皇子妃进府以前,阖府上下唯一一个能与主子说得上话的人。
  前些年,她每每入夜后给主子送宵夜,甚至连大皇子妃都给过她难堪。那之后主子虽与她更为疏远了,芸香却觉得心中窃喜,觉得是自己入了主子的眼,皇子妃才会这么斤斤计较。
  芸香一直以为自己是能得他几分脸面的,连府中的每个下人都如此想。好些下人都传言说主子有了嫡子后,便会把她纳作姨娘。芸香听得多了,自己也开始这么想,越是想,便越像那么回事。
  等了一年又一年,到了如今,她也忘了自己等了多少年,生生耗成了老姑娘。许多人劝她出府嫁人,可芸香一想到普通老百姓要过精打细算的日子,连一日三餐都不敢吃什么贵的好的,她真是想都不敢想。
  心中执念越来越深。可芸香从不气馁,主子定是不忍心叫她受皇子妃磋磨,这才刻意与她疏远的。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原来自己从未入过主子的眼,只是因为识抬举懂规矩,极少犯他的忌讳,这才能被留下。
  可这时已经晚了……她已经把那卖身契撕了,如今抄家问斩的人马上要来了,手中没有卖身契的丫鬟,定会被送去妓馆或军营的。
  芸香吓得花容失色,哀哀戚戚求了两句,“主子,您就带着奴婢一起逃吧。”她忽的想到了什么,忙说:“主子,奴婢不只是您的丫鬟,奴婢还是您的侍妾啊!您不能舍下我的!”
  容璟邰漠然不语,眸底冷光却越来越深。
  那还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大皇子幼时丧母,平时看着还好,可一旦有不顺他心意的,便暴躁易怒,十岁时在他母妃忌日那天,把逼死婕妤的几个太监通通弄死了。
  陛下朝务繁忙,见他如此心性实在不喜,慢慢疏远了他;皇后更是不闻不问,任他在这深宫之中自生自灭。
  到了大皇子十四岁,便是该识人事的年纪了。按例,皇子十四岁初识人事,这是历代不改的规矩。早早明白了这些,才能少生好奇,懂得人事也学会克制,免得被身边心思不正的丫鬟惑主。
  皇后本不想为他费半点心神。只是大皇子因为早早没了生母,此时连人事都没人提点,朝中不知怎的传开了闲话,说是皇后娘娘刻薄,不堪为中宫之主,连御史都参了折子。
  皇后听得心烦,唤来大皇子身边的大太监略略提点了两句。
  那太监虽是大皇子身边主事的人,却从没把这个被帝后不喜的皇子当回事,想方设法就想寻个路子,去年幼的太子身边当差。
  皇后这么问起的时候,这大太监连主子的事都不清楚。他自然不敢说自己不知,便恭敬答:“老奴近日来也寻思着这事,大皇子似也对身边婢女有了心思。”
  皇后懒得继续听,点点头叫他下去了。
  等那大太监挑了两个模样周正的丫鬟,把这事跟大皇子一说,大皇子自然抵触得厉害。
  一是因这是皇后的吩咐,她想让他做的,他便偏要对着来;二来他一旦想起文宣帝那一整个后宫,以及惨死的母妃,便对这男女之事深恶痛绝,仿佛与太监和宫女颠鸾倒凤的龌龊事没什么两样,想想就叫他恶心得要命。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把前天的补上。下一章在十一点半前发,我改个错字。
然而下章的前一半有点暗黑,慎入!!!

☆、情深

  大太监一拧眉,朝着坤宁宫的方向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道:“娘娘日理万机,却仍记着您这般小事。老奴奉劝您一句,主子可莫要不识抬举惹恼了娘娘。”
  大皇子那时还是个少年,虽平日心性寡淡,可但凡听到与他心中憎恶之人相关的事,心中怒火便再抑不住,当下抄起砚台朝那大太监砸去,怒声吼道:“滚!”
  “此乃娘娘懿旨!”那太监被砸到了胸口,疼得嘶气,神色一冷尖着嗓门说:“主子莫非是要抗旨不尊?”他给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瞧见她俩个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怒声道:“若是惹恼了娘娘,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大皇子抽了长剑,斜斜朝大太监一只手砍下,大太监呲目欲裂,好在躲得及时,只被斩了一指下来,却也疼得钻心。他抱着手惨叫,比女子还要尖细的惨嚎声听得人只想捂耳朵:“给我按住他!都是死人吗?今日此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身后几个会武的小太监一拥而上,大皇子被他们抽了剑,七手八脚地制住,硬扭了送上床。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哆哆嗦嗦上了前,任凭他怒吼着“滚”,耳膜都被他吼得快要裂开了,却仍要硬着头皮解他衣裳。
  其中一个侍女便是芸香了,她那时脸皮薄,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做那些个事。另一个侍女却没这个顾忌,扑到大皇子身前解了他衣裳便坐了上去。
  芸香羞得厉害,赶紧转了眼,瞧见制住大皇子的几个小太监神色十分古怪,既有阴森森的讽笑,眼底却又灼灼发亮,不知在欢喜什么。
  芸香忙扭了脸不敢再看,听着大太监口中的污言秽语,手脚直发冷。
  这么多年来,芸香一直不敢回想那一夜的事。那本该是春风一度的欢喜事,却愣是成了可怖的梦魇。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有深深的痛意,像人之将死的哀鸣。
  “啊——”床上的那侍女忽然凄声尖叫了起来,捂着耳朵疼得滚下了床塌,五官狰狞,十分可怖。
  芸香蓦地抬头去看,却见大皇子脸色惨白如纸,满口鲜血,仿佛鬼神一般可怖。
  他口中吐出了什么,芸香定睛一看,竟是生生咬下了那侍女的一只耳!
  趁众人怔怔出神之际,他反手抽出枕下放着的匕首,朝一直按着他肩膀的那个小太监当头刺去。那小太监原先嘴角的阴笑还没撤下,此时上半张脸惊恐万状,嘴角却还带着笑,瞧着更是可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弹了。
  别的小太监猛地回神,方逃出两步,又有一个被他扯着后襟拽了回来,割断了喉咙,血水喷涌而出,床帐上满是血污。
  旁的小太监乱作一团逃了出去,比女子还要尖细的惊叫声怕是会将整个后宫都传遍,连大太监都哆哆嗦嗦跑走了。
  只有芸香两腿发软,方走出一步便跌在地上。地上那个侍女仍在满地打滚,满脸都是血污。
  大皇子抖成一团,缩在被中不停干呕。过了好久才整好衣衫,瞧了瞧芸香,忽的勾唇扯出了一个异常瑰丽的笑,轻声问她:“你也要来折辱本皇子么?”
  芸香只哆哆嗦嗦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后来听闻那个侍女被千刀万剐,喂了野狗。别的小太监也被通通杖毙,执刑那处青砖被血水浸透,再擦不干净。
  芸香却被留了下来。
  闻得此种恶行,陛下震怒,将大皇子在宗人府中关了一个月叫他学规矩,一个月以后芸香才见到主子。
  他又瘦了一圈,站在那儿的时候甚至不像一个站立的少年。像是一团散掉的沙,被硬生生捏成了人的模样。
  红日当空,暖洋洋的日光映在他身上,通身却死气沉沉。看人的时候只有眼珠在转,眸底空茫不见一物,瞧着骇人极了。
  又过两年,大太监也被主子寻个由头杀了。
  芸香这时才知道,她是多么的幸运。
  从那事以后,大皇子再没让人近过身。独自沐浴更衣,独自用膳入眠,独自读书练剑。若有哪个下人不小心沾到他衣裳,便逃不过一顿板子;又或者哪个心念不正想要攀附主子的丫鬟故意凑近他,便直接被杖毙,分毫不留情面。
  也是在那一年,大皇子禀明了圣上,出宫落了府。
  他从宫中带出来的下人,也只有一个芸香。后来来的那些,有的是内务府遣来的,有的是攀不到太子便想从大皇子这里寻门路的小官送的,有的是从人牙子手中采买回来的。
  只有一个芸香,跟他最久。从婕妤生前便被指来照顾他,从一个二等丫鬟,变成了他名义上的侍妾。主子这些年来从不叫人近身,可多年来布膳、洗衣都是她来做的;主子与别的下人从不说话,与她却会多说几个字。
  这般特殊的对待,她如何能不生出别的心思?
  往日皇子妃善妒,她家主子似乎又有点惧内。此番大难临头,主子却把府中财物都清了个空,芸香按捺不住心中欢喜,连对皇子妃的畏惧都消减了大半。
  想了这么一通,芸香再回神时,却见大皇子仍是坐在书桌前,却没再垂着眼写东西,而是偏头看着另一人,眸底竟有浅浅暖意。
  芸香朝另一人看去,皇子妃坐在主子一旁,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芸香猛地一颤,忽的膝行两步上前,伏在地上连连叩头:“求主子给我一条生路!奴婢先前犯蠢把那卖身契撕了,求主子再给我写一张!不需别的,只需您盖个私印便可。”
  成雅风闲闲笑道:“方才不是说要与主子共患难吗?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就改口了?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芸香吓得直哆嗦,抬手重重掴了自己两巴掌:“婢子无知,婢子不该生那些歪心思,求主子给我一条活路!”府门外的动静已经传了开来,她没有卖身契,被官兵抓住了定会送入军营充作军妓的。
  却见大皇子妃唇畔笑意蓦地撤下,冷冷瞧着她,“你倒是与我说说,你生了什么歪心思?”
  芸香怔怔停了动作,浑身颤抖,皇子妃刚嫁过来的那几年异常善妒,但凡有离大皇子五步之内的丫鬟,都会被她一顿训斥。
  ——她不甘心一辈子做这么个奴婢,也不甘心离府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她如今已经是半老徐娘了,若离了皇子府,哪还能有好光景?她这十几年来,日日夜夜心心念念都想要做大皇子的姨娘啊!
  可这话她说了,还有活命的机会吗?芸香伏在地上,哀哀戚戚地哭。
  成雅风将手中瓷杯劈头砸在她脑袋上,厉声道:“滚下去!念在你伺候这么多年,黄泉路上定会带着你一起。”
  一个暗卫不知从何处行了出来,将软成泥样的芸香拖了下去,微不可见地向大皇子使了个眼色。
  容璟邰静静看着,瞧见妻子仍是气鼓鼓的模样,拍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抚道:“你莫要生气。”
  成雅风轻哼一声:“前些年我瞧哪个丫鬟都像是你的心头好,连身段好的小太监都不放过,恨不得长出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找出那个狐狸精来!”多年没有床笫之欢,如何不叫她多想?
  容璟邰浅浅笑了。
  “你笑什么?”成雅风瞪他一眼,“是不是瞧着那时候的我善妒刻薄,跟个傻子似的还四处寻大夫治你的隐疾?”
  “没有。”容璟邰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背,认真说:“你很好,什么都好。”
  往日都是她诱着他说话,此时她抿着嘴笑,容璟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抿了抿唇,似有丁点不甚分明的羞赧之色上了脸,眼下薄红一片。
  成雅风看得稀奇,听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成亲之前,你我是见过的。”
  “何时见过?”成雅风眸中一疑:“我怎的不记得?”
  “是在那家名为漱玉斋的金楼外,我的车夫驾车行过,不知怎的刮破了你的衣裳。你一直堵在我的马车前,不让我走。我以为……你是瞧上了我的样貌。”他最恨别人提的便是他的相貌,跟心中所恨之人流着同样的血,眉眼鼻唇都长得像他,只有额头像母妃。若有人说他英俊,丝毫不觉欢喜,反倒深恶痛绝。
  说到此处,他低低笑出了声,慢腾腾说:“原来,你只是想让我赔银子。”
  “那时你还那么小,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却睚眦必较,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愣是拖着我进了金楼,给你凑了钱买首饰。”
  他平日话少,若没有大皇子妃在旁边诱他说话,一整天也未必言语一句。此时慢腾腾地说这么多话,声调平板没什么起伏,眼神却温柔如水。
  成雅风听着听着,总算想了起来那是何时的事,一时噗嗤笑出了声,不由觉得脸热。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那日带足了银子,兴致勃勃地冲到金楼,想要把前些日子相中的一套红宝石头面买下来。
  却没想到金楼那掌柜是个奸商,这才半月功夫,价格就提了一成。她带的银子缺了一百两,掌柜死活不卖给她。
  她气得要命,出门又被人扯破了衣裳,像炮仗一样气得快要炸了,当下扯着他衣袖拽进了金楼。
  “我给你垫了一百两银子。”容璟邰又笑:“结果你就欢欢喜喜抱着那套首饰跑了,懒得再与我说一句话。”
  成雅风听得不开心,在他掌心软肉上掐了一把,容璟邰握着她的手闷声笑了一会儿,轻声说:“你那时眼角眉梢都是勃勃生气,与我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我听人说你过得不好……便去侯府求娶。”
  成雅风眼眶一湿,那时他父亲因肺痨病死,侯爵易人,她这个原先的侯府嫡女顶着克父克母、悖逆尊长的恶毒名声,被拘在小佛堂中抄经念佛修身养性,一切用度清减,又怎么能过得好?
  只是可惜,他与她初遇的那次,她年纪太小了,早把这段往事忘了个干净,若不是他提起来,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吃素

  成雅风顺着他的描述细细想着,仿佛十多年前的旧事都在眼前重现,忍不住笑了:“你今日怎的说这许多话?”
  容璟邰抿唇,轻声道:“再不说,今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璟邰,”成雅风蓦地湿了眼眶,轻吸口气暖暖笑道:“你说,我听着。”
  他的指尖在她掌背上微微摩挲两下,“此事与你无干,我定会保你无忧。”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沉重的话,他忽的又笑了:“你日后若想改嫁,一定要找个脾气好些的,你脾气差……最好挑一个话多一些的男子,你喜欢热闹……”
  她天生爱热闹,可他从来给不了她,怕是要成此生最大的遗憾了。
  “我给你留下的东西都藏在密道之中,全作你的嫁妆……别顾忌他人闲言碎语,只要你过得好,便任他们去说。”
  似有太多话想说怕再没机会,又似心底的每句话都从嗓子眼争相涌出,可他喉间哽咽,断句艰涩,仿佛气若游丝:“每年……到了那天,别来看我,也别难过……不用烧纸给我,我不怕冷,也不怕穷……”
  “你又胡说!”成雅风瞪着他,咬着下唇鼻翼翕动,不想在这个时候流眼泪,却终究还是没忍住,眼中扑簌簌掉下泪来,“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的!赐死又怎么了?我能陪你八年,便能跟着你进棺材!”
  瞧她哭得满脸是泪,容璟邰拍拍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爱哭的小孩子,轻声说:“今年你做的冬衣,我穿在身上了……很厚,很暖和……”
  成雅风在他小臂处一摸,果然穿得如此厚实,明明是大夏天了,他也不怕中了暑气。伏在他肩头哭成了个泪人,喉头哽得厉害:“你不许胡说!我偏要跟着你一起上路,到了下面年年都给你做冬衣,比这暖和十倍一百倍的都有!你不许丢下我一人!”
  他乖戾孤僻,他暴虐嗜杀,他被圣上厌弃,他不被人所喜。
  他纵有千恶万恶,可作为她的夫君,从来都是真心。他从深可入骨的恨意中抽出了全部的仅存的温情,通通给了她一人。
  容璟邰口中应着“好好好”,右手却在她背后睡穴上轻轻拂过,怀中人便软软地倒在他身上了。
  他缓缓凑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眨眼间能扫到她的长睫。喘了好一会儿,克制着心底想要后退的冲动,贴上前吻掉了她颊上的清泪。
  又凝视许久,眸底眷恋愈深,试着在她柔软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成亲九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吻她。
  大约,也是此生最后一回了。
  府门外一片喧闹,“缴械不杀”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他抱起她,步伐稳健地从书房一路走回正院,看着她被一个暗卫接到怀中,合着眼,仿佛睡熟了。
  *
  大皇子府抄家的当日承昭没去,既不想去,门下清客也拦着不让他去。他既为储君,与兄长手足相残,怕是会于他德行有污。
  听人说大皇子当日并未反抗,神情中没有一丝半点的憎恶,一句话没说,也不为自己分辨半句,便那样束手就擒了。
  他身边近侍都不知去了何处,官兵抓人的时候也没一人出来护着他。阖府上下的丫鬟小厮都跪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丝毫不顾忌旧主怎么想。
  整个皇子府都被官兵团团围住,府里头已经成了个空壳子,多年家财不知去了何处,掘地三尺都没找到。而往日深居简出的大皇子妃,竟也不知去向,搜遍满城也没寻着人。
  “呵,竟还是个痴情种。”消息传回,承昭低声笑了,也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欷殻А�
  大皇子这些日子被拘在府中,吃喝穿用都由太子的人经手。
  每日送来的午膳晚膳之中都有一股辛辣古怪的味道,明知掺在里头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容璟邰却也不与呈膳的人争辩,顺着他们的心意吃了个干净。
  自打改了食膳之后,他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醒来便是晌午之时了。
  无人与他说话,他也不想说话。以往成雅风总会诱着他多说些话,如今府中这般沉闷,他反倒不习惯了。闲来无事便在纸上画画,画的全是一个女子,一笔传神,破画欲来,画的是何人自不必说。
  又过两日,他开始看不清东西,眼前白茫茫一片,只有光线亮的时候能看清大致的轮廓,连自己画在纸上的是什么都瞧不仔细。
  又过两日,手上也没了力气,握不住笔了,笔尖勾出的线条也不再流畅,再画不出她的半点神♂韵了。
  容璟邰静静坐了一日,终于停了笔。把先前画的十几幅画像尽数贴在书房内,偶尔他目力好些的时候,还能瞧上两眼。
  呈膳的侍卫也不与他说话,如今他连时日也分不清楚,却渐渐放下心来,此时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暗卫定已护着她逃远了。
  直到有一日,他全身乏力,竟发觉自己起不了身,眼前一片沉黑,一点光都瞧不见。
  太医来诊了脉,也没与他多说什么,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也就是从那日开始,每日送来的午膳晚膳中那股辛辣古怪的味道消失了,将他府邸围困半月的官兵也通通撤了走。
  府中仅有几个老仆因为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勉强能照拂一二。
  容璟邰躺在榻上静静笑了。大约这便是他们的报复,让他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再没有作恶的能力。
  待想明白,他心中反倒没什么怨恨,大约是这些年心力交瘁,如今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反倒想嘲笑他们心慈手软。若是围场行刺一事能成,太子和公主早已是刀下亡魂。储君暴毙,此时京城定已大乱,他的父皇如何还能高居帝位?
  若比狠,谁能比得过他呢?
  可惜了,大约那一家人都有龙气护佑,他这般邪秽是近不了身的。
  而此番,他本是能与成雅风一起逃的。可若是他逃了,她得跟着他逃一辈子,再不能出现在人前。她那么娇,又受不得苦,天罗地网她逃不出,他也舍不得带她过那样颠沛流离的日子。
  更何况这许多年来,他何曾给过她半点欢喜?她值得更好的托付,而不是自己这样满心丑恶的拖累。
  如今他束手就擒,坦白一切,主事之人都已落网,皇家定不会大费周章追究她。日后她只要不在京城,无论在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容璟邰撑着起身,因不习惯黑暗,蓦地跌到了床下。正要摸索着爬起,却忽然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
  他呼吸蓦地一滞,那般熟悉的脚步声,是他听了许多年的。多日未曾说过一句话,此时喉中艰涩,连声音都抖得不能自抑,颤着声音问:“谁?”
  站在他面前的那女子一身农妇打扮,却丝毫不掩其貌美。那女子缓缓在他身前蹲下,也不拉他起来,冷哼一声,慢腾腾说:“我从来不知,你也是会骗人的。”
  ——竟真的是她……
  成雅风蹲在地上,瞧见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心疼得直抽,却静静看着他不语。
  容璟邰整个人都一点点哆嗦起来。多日来双眼干涩酸胀,此时竟慢慢落下泪来。他胡乱擦了两下,伸出手来却抓了个空。他心慌得厉害,又向她出声的方向摸索两下,总算摸到了那人。
  日夜入他梦来,却都是无影无形的,如今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心中欢喜反倒不如疼痛来得急。
  “你为何要回来?”他想凶她,想赶她走,却连声音都在哆嗦:“我不是送你走了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成雅风不答他的话,只轻声说:“你的母妃养你五年,她为了自己的虚荣与妒忌,给你留下这么多的苦难。”
  “而我,嫁给你的这九年来,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人。你先前说我哪哪儿都好,可这么好的我,到头来,我在你心中,却连她都比不过。”
  容璟邰重重一喘,握着她的手想要站起身来,“母妃她……”
  成雅风更气,母妃母妃,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那个混帐母妃!当下从他大掌中抽出自己的手,看着他因借不到力而重重跌回地上,冷声说:“带他走!”
  “你……”容璟邰刚要说话,却被身后暗卫点了睡穴,用那日带大皇子妃走的老法子带走了他。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忍不住想笑。其实他只是想说:母妃她养我五年,我以这多年谋划还她生养之恩。
  余下的时光,只想为自己活一回。
  可惜十几年来最想说的真心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她打断了。
  *
  深夜丑时,承昭闻询赶到的时候,大皇子府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乌黑的浓烟与刺目的火光足足蔓了一片天。好些平头百姓都远远瞧着,火热的气息灼面而来,那热风竟燎得人头发枯卷。
  府中几个老奴因在外院居住,方起火时便逃了出来。如今整个府邸火光滔天,烟火熏得已经进不去人,数十侍卫抬着水救火,却显然是迟了。
  瞧见有侍卫披着被冷水浇湿的棉被便要往里冲,承昭出声拦下,冷声道:“若不是有人故弄玄虚,如何能着这么大的火?”
  如今距离火起还不足半个时辰,今夜更是一丝风也无,这火却能从正院烧到外院,烧到外墙之下。先前定是有许多人刻意纵火,火从多处燃起,这才烧到了一处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般破落的皇子府,又有谁会大费周章地纵火?除了大皇子想借机逃走,承昭再想不出其它的理由。
  到了黎明时下起的一场雨才把那火熄灭。官兵搜遍了整府,果然没找到任何人的焦骨。
  “殿下,可要派兵去追?”
  想到他那心软的父皇,承昭微微扯了扯唇,淡声道:“不必,只要他此生再不入京,留他一命又有何妨?”
  回宫后将这事与文宣帝一说,文宣帝欷殻Я季茫刮⑽⑿α耍坪跏质突车哪Q�
  承昭冷眼瞧着,只觉心都凉了。

☆、撞破

  这几日江俨未曾与公主说过话,公主连清晨嗜睡的习惯都改了。连着好几日都一大清早起来,去坤宁宫与皇后娘娘说话。清晨未用早膳便出了门,傍晚用过晚膳才回来,红素牵风几个丫鬟服侍她洗漱就寝,一早便睡下了。
  到了次日,仍旧是大清早起身去坤宁宫,照旧是夜晚回来。
  江俨不好跟着去,只能在每日清晨的时候两人远远打个照面,他一连好几日都没跟公主说上话了。
  夜里承熹阖眼躺在床上想事,却听床帐外有人重重咳了两声,一室静寂中极为突兀。承熹被吓得一激灵,听出是江俨的声音,掀开墨色的床帐一瞧,果然是他。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承熹忍不住笑出了声:“夜半偷入女子闺房,你知不知羞?”
  从来不知羞的江俨在她床边坐下,点墨一般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这般眸光深深地凝视着她,承熹微微红了脸,那夜的荒唐事不知怎么窜进了脑子里,她一时竟生出腰酸腿软的错觉,忙往被子里缩了缩,问他:“你怎的不去睡?”
  “你这几日都不理我,我睡不着。”江俨的声音平平淡淡,听来却有些控诉的味道。
  承熹失笑出声:“我哪有不理你?”
  “你都不与我一起用膳。”
  承熹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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