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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朝驸马须知-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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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姐戳了她脑袋一下,嗔道:“就你理多!”
知她说得是被休弃再嫁的事,她的表姐也不说话了。别人都说她这表妹命好,第二回嫁人还能嫁得那么好,儿女全了,命格贵,还提携了夫君平步青云,公婆更是好得没话说。可谁还记得她曾经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额上时常戴着个眉心坠儿,许多夫人都觉得漂亮,却也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这是当年被方青廷休弃,她一时气不过,两人争执时被他狠狠推到了桌角,当当正正磕了这么一下,额头便留下了一个浅浅凹陷的伤痕。
天下女子哪有不爱惜自己容颜的?这破了相,梅花妆都遮不住,只能戴眉心坠遮着。连往事的酸辛也全被遮住了一般,再不说苦痛,只留下光鲜给别人看。
方筠瑶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眸中却一点点蔓上别样的神采,连落胎后脸上积了两月的些许沉颓惫懒之色都一扫而光。
——那夫人也是嫁过两回人的,被她爹给了一纸休书,这便是一文不值的弃妇。可这二嫁非但没有被人指摘被人挑拣,反倒越嫁越光鲜了!
连这弃妇都能活得这般光鲜……缘何,她就非得吊死在徐肃这棵树上呢?
☆、攀高枝
此时三公子许清鉴也同在金楼,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相当的男子,问他:“这月的诗会你都缺了三回,翰林院也告了半月假,到底是何故?”
许清鉴瞥他一眼,默不作声走上了二楼。漱玉斋的第一层楼的金饰都不够精,好东西都在上头。
跟在他身边的那男子是他多年的好友,两人本都无心入仕,被家中长辈迫着入了翰林,这便是同僚了。
翰林院大多是闲缺,以往要在任上呆个几年,待攒够了资历,便可平步青云。从编修典籍,太学院侍讲,掌院学士,到起草诏制,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正一品殿阁大学士。
如今两人都只是编修,每天最要紧的事就是去点个卯,别的事跟他们不相干。偶尔帮太学院的太傅列个书目,平时闲得厉害,跟上头告假都无须理由。
他那友人半月没见他,今日出门时候正正巧碰上了,这便跟着许清鉴进了漱玉斋。
合了手中折扇打量他半晌,笑眯眯凑上来:“叫我猜猜,瞧你这眉心浅皱,鱼尾无光,嘴角下撇,明摆着就是桃花劫啊!这是被哪个小美人绊住了脚?”
他本是开个玩笑胡乱说的,这京城哪个不知相府家教严苛,几个公子的婚事都是长辈做主的,哪会遇上什么乌七八糟的“桃花劫”?
可他这瞎猜偏偏碰了个准儿!听到这“桃花劫”的说法,许清鉴心中一动,待想明白了又耷了嘴角——桃花劫,自然是不好的桃花,难道跟重润只能断在此处?
他避而不答,那人兴致勃勃又猜:“你来这金楼作甚?莫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要给人家挑首饰?这事我在行啊!”
“你别乱猜了。”许清鉴无奈,一本正经答:“我大哥添了个小侄儿,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笔墨纸砚备了一套,总觉得礼不够重,便出来给他打一个分量大的金锁。”
又怕他不明白,絮絮叨叨说:“我听人说小孩儿什么都喜欢抓着吃,这金锁若是做得小了,吞下去了可就不好了,就做一个分量大的。”
那男子嘴角一抽,分量大的金锁,还真实在!
这事本可以交待下人来做,许清鉴出府跑这一趟有点不值当,这金楼中大多是女眷,他为了避嫌还得垂眉敛目。
此番出门还是为了散散心。这些日子一闲下来,他总是会想到重润的事。重润的性子张扬却不跋扈,明媚却不骄矜,与他从小到大见到的姑娘都不一样,却偏偏合了他的眼。
先前在清风楼的雅间中与重润立场不合便不欢而散,之后的半月都未曾见她一面。知道她竟有那般心思,他又出身相府,如何还能再来往?心中虽有难过,更多的却是惋惜。
前几日围场重逢,许清鉴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可她还是固执己见,一心一意要助她父王。
当今天下昌乐,百姓安康,圣上虽称不上千古明君,却也是一代仁君。无故起事造反,又如何能成?他不想看着重润往死路上撞,可又如何能阻止得了她?
重润在围场养伤统共呆了七天,自那日争吵之后一连好几天,两人每日一同用膳,却没怎么说过话。
直到重润伤势稳当了,被侍卫护送回城,两人在别馆告别的时候,光是“好好养病”这么一句话能说完的事,他愣是絮絮叨叨了一刻钟,怕她嫌烦这才停下。
相府家教严苛,许清鉴打小听得就是忠君之道。这几年来身任翰林修撰,掌读经史明白大义,此时明知她心有不轨却瞒而不报,与那奸佞又有何分别?许清鉴心中羞惭欲死,却咬紧了牙,打定主意要知情不报了。
至于重润还有她父王能不能成事?许清鉴没敢往下想。不帮她是一个有良知的臣子的底线,不揭穿她的不轨之心却是因为情分。
忠义与情分两不能全,心里难过得要命。百般愁绪不可解,也不能与任何人说起,连眼角眉梢都染了三分郁色,早已镌刻在骨子里的通透温文也打了个折扣。
知道想也没用,叹口气止住了思绪,他指指琉璃柜中最大的那只金锁,吩咐金楼掌柜,“就按这个样子做吧。”
掌柜略一思索,为难道:“公子啊,这事老夫做不了主啊!这金锁的图样本是一个孕夫人为她腹中孩儿画的,这都做好两月了,在这放了许久,也没见人来拿。只是那图样是人家画的,我怎么能据为已有呢?把人家的独独一份拓了样子拿去卖呢?”
那掌柜怕他不高兴,还要解释两句,许清鉴挥挥手道了句“无妨”。他不过是看那金锁样子还算别致,打算按那模打一个更大的。既是有主的,也不必苛求,他再挑一个也就是了。
而这金锁呢,再巧不过,正是两月前方筠瑶给自己腹中的孩儿定下的。那时大夫说她左手的脉相稳而有力,十有八九是个男娃。她又听人说穷戴银富戴金,小孩儿从小戴个大大的金锁,沾了贵气,将来就是光耀门楣的命。
方筠瑶两月前交了一半定金,打算日后来取。谁成想落了胎,半条命都没了去,哪还能想得到这事?
昨日府里四姑娘提金楼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这码事。虽说孩子没了,可到底是交了一半定金的,今日便是来取这金锁的。
此时听到许清鉴和掌柜在说这金锁,只觉这公子的声音如玉石之声,温润纯净,二楼里听了这声音的几个姑娘如沐春风,皆不自觉地扭了脸去瞧他。
方筠瑶离得近,看得更明白。金楼掌柜的个子比那公子矮了许多,他与掌柜说话之时也微微低了下巴,丝毫不觉盛气凌人。
再瞧瞧模样,更是叫人眼前一亮,面如冠玉眸如晨星,那如瓷一般的皮肤让女子见了都自惭形愧。好一个温其如玉的翩翩君子。
他将金锁放在掌心细细端详,那副专注的样子好看得移不开眼,细长的金链在他指尖缠绵绕过,叫人恨不得变成他掌心的那枚金锁。
二房的两个姑娘小声絮叨:“好一个清俊温文的公子哥,看着好像还有点眼熟……”
两人思索须臾也没想这人是谁,见方筠瑶看得失神,眸里似拢了一汪莹莹春水,脸上红扑扑的。二房的两个姑娘撇了撇嘴,眼中有点嫌弃的味道,又都是爱热闹的性子,笑得颇有深意,附在方筠瑶耳边撺掇道:“喜欢便上去与他搭个话啊,如今你肚子都没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方筠瑶已经跟徐肃摊开的事还闷在自己心里,没跟别人说起。
故而二房这两个姑娘明知方筠瑶跟徐肃的牵扯,还如此说话,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那公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她二人不敢肖想,便打趣方筠瑶两句,说完这话便捂着嘴笑了。
本是玩笑的话,听在方筠瑶耳中她却心中一动——是啊,如今……她的肚子都没了。又想起方才见过的刘夫人,还有越来越不满意的徐肃,更添了几分勇气。
她盯着人瞅了半晌,想上前去搭话的念头把仅有的那一丝半点的羞耻心都压下去了。她在边城长大,她娘又是个敢想敢做的,这耳濡目染之下,方筠瑶从来不像旁的京城姑娘一般爱颜面。
念及此处,连忙背过身又用团扇挡着脸,掏出小妆镜仔仔细细照过,拿微凉的手贴在双颊上,直到脸上红晕消褪下去才步履盈盈上前去,作出一副大方的模样,“这位公子,这金锁是我打的。你若是想要,那就送给你了。”
几人都是一怔,金楼那掌柜醒过神来,连忙指着人说:“哎,就是这位夫人打的金锁!”
许清鉴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避过半身拱了拱手:“夫人好。”
——夫人?方筠瑶一瞬间脸白如纸,之前面上的羞涩旖旎褪了个干净。
是了,先前这掌柜说这金锁是一位夫人为她腹中孩儿打的,叫她夫人自然没错。
方筠瑶仍不甘心,自行取过那金锁强塞在许清鉴手中,红着脸憋出一句:“相逢即是有缘,左来这金锁我也用不到了,留它在身边反倒伤心难过,便送给公子了。”话落眼眶一红,拿手帕沾了沾眼角湿意,没待许清鉴回神,便快步下了楼。
二房的几个姑娘傻愣愣看着,这时见人走了,连忙去追她。
楼梯拐角那处都没了人,许清鉴还是皱着眉定定看着,他身旁友人诧异问:“那夫人是谁?你认识?”
方筠瑶自打回京后便深居简出,这京城人人都知道前驸马有个没脸没皮的外室,可她那臭不可闻的名声和她的脸却是对不上号的,许清鉴又怎么会认得她?
许清鉴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想明白这夫人所说是何意,随手把那金锁丢回盒中,自己坐一旁画金锁的图样子了。
*
这日承熹又在书房里看书,风寒刚退,这两日还有些咳嗽,太医开的药已经停了。
二月过半之时,皓儿便入了小学,课业要比读蒙学的时候深了许多,一边读四书五经,学习深文大义要言妙道;一边学二十四史,以史为鉴洞彻事理。
她前日给皓儿辅导课业的时候,却发现皓儿书本里有些内容她都陌生极了,多年没学已经忘了个干净。释句的时候只能凭着自己理解,讲错了两句,偏偏自己还觉得挺通顺,皓儿却说她和太傅讲得不一样,闹了个大笑话。
承熹窘得不行,这便来书房再读典籍了。
江俨端着一小盅枇杷薏米粥推门进来,这粥润肺止咳,本应该午膳前喝的,偏偏承熹饭量小,昨日喝过了粥,午膳只吃了一点,今日便把粥改到了下午。
承熹抬头瞧了他一眼,正要微笑时却看到他脸上似有不妥。他的鼻尖下,人中旁那位置,有一条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寻思着我要把这段写完的话,又得爆2000字数,所以剩下的甜甜甜明天讲_(:з」∠)_
☆、甜甜甜
“江俨,你走近一些。”以为自己没看清,承熹待他放下那盅后走近到她跟前,起了身又细细打量,他脸上那处竟真的是伤痕,连忙问:“你的脸怎么了?”
江俨自己摸了摸,一板一眼答:“清晨用小剃刀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道。”
刮胡子……
承熹自小在宫中长大,身边接触更多的都是白面无须的太监,父皇蓄的美髯平日都有身边人打理;而承昭自长大后就搬去了钟粹宫,承熹也不会凑到他脸前去盯着他看。
乍一听男子还需刮胡子,一时竟有些愣怔。她盯着江俨下巴上些淡青色的胡茬看了好半晌,平日见得少,这乍一看,便觉有些古怪。承熹忍不住上手一摸,有点刺手。
江俨习武多年,手下的力道精准得很,能划伤自己的脸,想也知道那小剃刀得有多锋利。承熹轻轻嘶了口气,“怎的这么不小心?好在这划得浅,若是划得深了,留下了疤痕得多难看啊!”
江俨喉头一哽,抿着唇没说话,心中有点憋屈——还以为公主是心疼他呢,结果竟还有怕他破相了会变难看的缘故?明日还是去太医院开些能消疤的药膏吧,万一真的留了疤,日后公主嫌他丑,再不想看他了,他都没地儿哭去。
公主的指尖绕过他的鼻尖,划到人中旁,痒痒的,指尖在他脸上那条浅浅的伤痕上小心摩挲,如同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江俨绷紧下巴,忍着想偏过脸的念头。大概是公主习惯轻拿轻放,性子也温吞含蓄,每每碰他的时候总是力道极轻,像是怕把他弄坏似的。平时牵他手的时候也从不握紧,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没一会就会滑出去,江俨总得用些力握紧。
此时又是这么轻飘飘的,痒死了……江俨心中腹诽,倒是宁愿她在自己脸上挠一道,也不愿她这样轻轻摩挲,痒得耸了耸鼻尖。
微凉的指尖触在他脸上,掌心虚虚罩在他唇畔的位置。江俨鬼使神差地偏过脸,在她掌心轻轻印下了一吻。
“你你你……你做什么!”承熹猝不及防被他亲了掌心一下,先是呆住了,竟似有酥麻之感从掌心那处蔓去了四肢百骸,耳朵尖都唰一下红了个透。连忙五指张开成掌,用力把他的脸推远了些。
这回使得力气倒是大,江俨在她掌心闷笑一阵,承熹连忙抽回手躲了他温热的呼吸,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拢了那只手合在他两掌掌心中。
江俨一时想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大反应,极认真地凝视着她,似回忆了什么,低声问:“先前,不是能亲的么?怎么……这便不能了?”先前亲过脸吻过唇的,怎么如今连掌心都不能亲了呢?
他竟还好意思问!承熹白他一眼,用了些力抽回了手,又退开两步离他远了些,斩钉截铁道:“现在不能亲。”
江俨不依不饶地追问一句:“那……何时能亲?”承熹没说话,梗着脖子定定看着他。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承熹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想了好一会儿,她又微微低了头,视线在地上乱瞟,就是不看他,小声说:“也不是不能亲……”
江俨忍着没笑出声,察觉这是要紧事,连忙竖起耳朵听得仔细,又听她说:“你亲之前……得跟我知会一声……不能这么随便……”
“那属下现在能亲公主么?”江俨从来都有一个优点,他无论学什么都学得很快,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前一句公主说亲之前得知会一声,此处便活学活用了。
承熹脸上的羞赧一僵,严肃地拒绝了他:“……不能。”
“这又是为何?”
他还得寸进尺了!别的事不见他刨根究底,这样羞人的问题倒是想得积极!面上一副正经坦荡的样子,说的却尽是没羞没躁的话!
承熹瞪他一眼,眸光还有点凶,“这事我说了算!”
江俨闷笑了一阵,“公主说得极是。”
其实他还想恬不知耻地再问一句:公主什么时候会想亲我呢?从小武师傅便常常说:习武之人要不耻下问,要羞耻心有什么用?可是怕公主恼羞成怒,他也只好打住了话头。
这边笑闹着,却听门外有人叩响了门,红素匆匆行了进来,平日总是十分沉稳,此时她面上却有惊惶之色。大约是一路小跑着来的,连气都喘不匀了。
承熹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皇女孙夭了。”红素定定神,低声吐出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承熹蓦地一惊,衣袖扫过,桌上的汝窑白瓷笔洗的撇口处被她衣袖一带,泼了一桌水。江俨眼疾手快把那笔洗接住,公主袖上还是湿了一角,他攥着那处把水拧干了。
承熹无暇顾及其他,连忙问:“承昭呢?他在何处?”
“应是在钟粹宫吧。”
承熹颓然坐下,面色陡然白得如纸。
红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放平稳了声音,几句话把来龙去脉交待清楚了——“这事是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过来传的话,奴婢问了几句,那姑姑也没说要怎么做,只是过来知会一声。”
“怎么会早早夭了呢?太医没说什么?”
旁的事红素也不清楚,方才皇后身边的姑姑来传话,她也没空去钟粹宫细细打问,只得赶着来禀。
“我还抱过那孩子呢,再有几天便是那孩子的满月礼了,我礼物都备好了……如今那孩子却已经没了……”
承熹一时有些恍惚,洗三礼之后,她只见过那孩子一回,此时想想,竟连她模样都没记住。想想活蹦乱跳的皓儿,大概是为人父母的,往往听不得别的孩子的苦难,忍不住心中酸涩。
江俨犹豫了下,不忍心看她难过,缓声迟疑着说:“公主别难过……那孩子,此时应在宫外。”
“你说什么?”承熹又是一惊,连忙叫他说清楚一些。
江俨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在太子身边做了五年近侍,太子的事也从不避讳他,知道不少秘事。比如那良娣的身份特殊,那孩子的来历也蹊跷得很。
只是那些事都由太子身边的女暗卫打理,他只是略略知道一些,却也并非知之甚详。他自己不清楚,说得更是模糊,承熹一点没不明白,连晚膳都顾不上用了,径直去了钟粹宫。
一路行来,钟粹宫没挂白幡,宫人也无人着白,如往日一般低眉敛目,恭敬行礼,无一人脸上有些许悲色。承熹心中一酸,这宫里的人心凉得厉害,她看得多了,却还是会觉得难过。
她在徐府呆了五年,好些民间事都是从徐府知道的。这早早夭了的孩子不得入殓,即便如太子长女这般尊贵的身份也一样。那孩子的离去像轻飘飘一个水花,眨眼便没了踪影。
入夜的钟粹宫照旧灯火通明。待宫人引她至书房,正伏案处理公文的承昭顿了一顿,起身迎了上来,微微笑道:“皇姐怎么来了?”
承熹以为他是在强颜欢笑,连忙安慰道:“承昭,你别难过。”听了此话,承昭面上笑意一滞,转瞬笑得更深:“我没有难过。”
承熹一怔之后细细瞧去,他眉宇之间不见半点阴霾,竟似终于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一般,竟有些轻松的模样。
“你……”承熹怔怔看着他,不知该怎么问。承昭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与她一起长大,她如何能不了解?她知道承昭身为储君,很多事情不得不为,不可能干净得手不染尘。可她确信他从来不是生杀予夺的人,他只有对外人才狠得下心。
可那孩子……上月那良娣诞下皇女孙,说是血崩不止当夜去了。那时她便心中存疑,只是承昭瞒了那么久,不想说给她听,他的后院私事她也不好开口过问。洗三礼上既不见他有初初为父的喜色,也不见他有失去宠妾的悲痛,温和淡漠一如平常……如今,那孩子夭了,他却也分毫不难过。
承熹一颗心缓缓往下沉,听他解释道:“皇姐,你只需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儿,先前没了的那良娣是别人安插的探子,便已足够。”
承熹先前听江俨模糊得说过了,此时听承昭认定了,略略一想便觉心中疲累得不行,缓缓吐了一口浊气。这些事她不懂,也不能去学,更不能去猜,即便猜到了也帮不到他半分。
可心中对那孩子的怜惜却分毫不减,声音低落问他:“那孩子你怎么处置的?是真的夭了?还是……”她没敢往下猜。明知此话不该问,乱了皇家血脉无论如何处置都是应当,就如先前那一夜暴毙的良娣。若那孩子真不是承昭的,这夭折一事怕是大有文章……
“那孩子并未夭折,我将她送出了宫外,也托了人照应,她必会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
承熹一时哑然,半信半疑问了一句:“当真?”
承昭微一愣怔,心思电转间想到许多,怕是皇姐以为是他把那孩子弄死的。被她怀疑,一时心中酸涩,略垂了眼低声问:“皇姐不信我?”
“我哪儿有不信你?我……”承熹叹口气,“只是那孩子实在可怜,生来便没了母亲,如今也不知父亲在何处……”
这话没法再往下说了,承熹清楚自己一向心软,先前知道自己做了姑母,心中实在欢喜,连满月礼她都用心备好了,那孩子生来无母,这便动了恻隐之心。如今承昭把她送出了宫,着人好好照应,对那孩子的处置已经至仁至善了,她却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好打住话头,将对那孩子的怜惜敛入心底,转而问他:“你伤势如何了?”十天前围场遇刺,承昭伤到了右手臂,这几日养伤都穿的是广袖直裰。
“好得差不多了,写字拿物均无碍。”
承熹走近一步,就着灯光细细瞧了瞧,见他面色也不再苍白。可这明明已入夜了,夜风还有些凉,他却穿得单薄,领口没拢合,窗子也大大敞了开。
“怎么穿得这般少?”承熹伸手把他领口那两颗玉扣系上。承昭自懂事起便搬到了钟粹宫,不常与人凑这么近。见皇姐认真地抚平衣领上的褶子,心中暖意没了边,方才还有些被怀疑的难过,此时尽数散了去。
“热得厉害。”他把掌心在承熹的手背上贴了一瞬便收回去了。承熹一向手温低,他的掌心却热得有些厉害。正颦了眉要问,听他主动解释说:“身边丫鬟把我这小小的伤势看得过重,这几日补血的吃多了,热得厉害。”
承熹不由莞尔,絮絮叨叨又叮嘱道:“那也不能穿这么少,这几日也不知怎的,每日都飘一阵儿小雨。夜里本就寒凉,更深露重,久坐更是冷。你又有伤在身,不能再受凉,再去多披一件衣裳。”
承昭笑笑,点头应了好。他是男子,本就不若她那么怕冷,这又是初春的天了,如何会冷?知道皇姐关心自己,也不多做解释,听话得又披了一件外衫。
见承昭复又坐下,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两人一时无话,承熹也找了处坐下,想到他右臂上的剑伤,思绪又跑回那日险象连连的围场。
正这么恍惚想着,承昭却忽然笑出了声:“姐姐比去年胖了一些,颊上也圆润了不少。去年年末回宫的那时候,那般瘦,我看着都难过。”
这一整个冬天没怎么走动,每日呆在长乐宫,天天看着江俨心情好得没边,与他一起用膳时吃得也比以前多,承熹确实胖了一些,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江俨都从不说她胖,怎么他这做弟弟的还敢嫌弃她?
“皇姐,你无须再有顾忌。”承昭扯唇一笑,缓声道:“咱们这般的天家儿女需要守许多条条框框,却也不必事事顾忌他人眼光。”
这话中有许多深意,承熹听得一怔,转瞬明白了过来。怕是那日在围场之时,他看明白了自己和江俨的事,便有此一提。
听明白了他想说的,承熹不知怎的有些怯,嗫嚅了唇轻轻问:“你会不会觉得……皇姐这样不好……”许多年来她知书识礼规行矩步,更是恪守礼仪身正为范,堪为宗室贵女之表率,从未做过半分不规矩的事。
她内心敏感又固执,情感凉薄却也最重情谊。以往从不怕人指指点点,即便是满京城都把她和徐肃的事编成了段子,也不觉得丢脸,因为她没半分理亏的地方。只要身正,她从不怕人议论。
如今,虽与江俨是两情相悦,可到底脱不去私相授受的帽子……若是放在民间,带着孩子和离后,还与别的男子有牵扯,不知得被多少人戳脊梁骨。何况与徐肃和离还不满三月,未禀明父母便私相授受,两人每日同进同出,乱了主仆尊卑,也丝毫不顾及男女大防,实在是荒唐。
作者有话要说:
☆、淑妃
而这宫中,最忌讳谈的便是感情——尤其这侍卫与主子私通,是宫中历来已久的最大的忌讳。
她早已成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明白他是自己一颗心唯一的归宿。可身份的差距从来不是一个“两情相悦”可以越过的,与侍卫生了情意到底是荒唐事,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若是宫里宫外别的侍卫都有样学样,花了心思去攀附主子,以下犯上,蛊惑年幼尚不知事的小姐,还如何能有秩序可言?
这些还不是她最担心的,她更怕皓儿不理解,怕父皇母后不同意,怕他们迁怒江俨。甚至连听到身边丫鬟的调侃时,她心底都有些慌。尤其江俨态度含糊,明明都做了那般亲密的事,却也不说求娶的话,也不知他怎么想的……
她想嫁给他,“驸马”这个实在的名分能挡去许多闲言碎语。江俨却从来不提,她怕他心中顾忌两人身份差距,又怕伤了他身为男子的自尊,也没敢主动提这事。
她心中忐忑不安,想与父皇母后坦白说,又怕他们气自己不自重。从小到大,她一直乖巧懂事,从没做过这么荒唐的事。
承昭微微一笑:“哪有什么不好?皇姐这许多年端良著德,偶尔荒唐一回又如何?谁敢说你一句不是?”
如今承昭能给予这般的支持……承熹一时湿了眼眶,眼角泛红,原先紧颦的眉和绷着的嘴角倒是松和了一些,重重点了点头,笑了。
*
这半月来,承熹先是为了絮晚的事难过,后又染了风寒忙着养病,此时闲了下来倒是想起一事——围场遇刺的当晚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她的那个神秘人,还不知他的身份呢。
找来江俨一问,江俨却说那人的身份查不出来,“除去侍卫军,当日入围场的世家子弟八十余人,按围场入口处的名录一一排查一遍,全是年纪轻的公子小姐。可那人穿着锦绣,身份定是不低,却不知为何没有计入名录之中。”
“世家子弟所携的近侍里头,与那人年纪相当的不超二十。只是那日他用绢帕覆面,未能看清他的真容,着实不能确定到底哪一位混了进来。
那日傍晚承熹也只略略扫了一眼,当时生死关头哪能功夫看那么仔细?只记得他眼角有细纹,未被覆着的上半张脸也显了老态,明显是个中年人。
承熹凭着记忆,把那人的上半张脸瞄了下来,江俨正要拿了图叫人去查,却被她拦下了:“那人用绢帕覆了面,救下我之后便匆匆离了,明显是不想暴露身份的样子。虽不知是何故,可他既出手救了我,定是与刺客一行无关。”
没法报恩有些遗憾,却也知道那人隐瞒身份定是有难言之隐,承熹不欲深究。只把画上的人深深记了两遍,待日后见了恩人,能认出便足够。
*
这日傍晚时分,淑妃派了身边的丫鬟请她明日去灵犀宫说话,那丫鬟传话说淑妃有要紧事与她说。
那丫鬟是淑妃身边的大丫鬟,承熹回宫以来见过好几回了,平日都是笑盈盈的模样,今日脸上却没丁点笑。
承熹问了两句,那丫鬟也说不明白,只说是淑妃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每日吃不下睡不香,常常一个人怔怔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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