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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朝驸马须知-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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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俗杂腥颂婺惆才磐椎薄!�
  方筠瑶打了小小的哭嗝,连痛哭的声音都噎了一下——让她来方府来住?让她离开苦心经营的徐家?那她这个肚子还如何能瞒住?未嫁闺女生了个娃如今又搞大了肚子,老爷子不会打死自己吧?
  她今日来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跟这位祖父叙叙旧情,与方家攀上关系,好让老夫人那边松松口。怎么她这刚认了的祖父便要她来方府住?
  徐肃刚才见方筠瑶哭得梨花带雨,把一张小脸都哭得红彤彤的。他看得心怜不已,要不是方老爷子就在眼跟前,恨不得把瑶儿抱进怀里好生安慰。
  这时候徐肃听方老爷子这么说,顿时一急,当即道:“老爷子不可!三年前瑶儿与我在边关就已行过礼,如今我二人已有了个两岁的女儿,她腹中又怀了我的骨肉,又在我徐家住了半月有余,如今回了方家于理不合。”
  方筠瑶捂脸呜咽一声,她遮遮掩掩地就是不想让方老爷子知道她已经怀孕了,起码把老爷子知道的时间拖后一些,日后她承欢膝下能哄得他开心、与他亲近了,再慢慢来磨。
  如果能让老爷子以为她与徐肃是两情相悦的,把祖父当依仗,把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凑齐了,老夫人那边一定能松口,她自然能风风光光地嫁进徐家。
  可如今祖父这头一次见面就知道她未婚有孕、不知自重不守妇道,还能让她再进这方家大门?还如何为她做主?老夫人那一关可怎么过得去?就算自己苦心筹划一番嫁进了徐家,却连点嫁妆都拿不出手,日后还怎么在徐家抬得起头?
  方筠瑶惶惶垂泪,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顶着这个“外室”的名头吗?她跟着徐肃流离五年,难道只能为他生下孩子后滚蛋吗?
  老爷子敛好情绪,声音苍老辨不出喜怒:“你就是前驸马徐肃?”
  徐肃一噎,无意识地抓紧了拐棍,胡乱点了下头。
  “哼,轻薄无行、品性不端、辜恩背义、不堪为父!”老爷子眼皮也没抬,把手中儿子的遗书小心折好,按原样放回了匣子里,慢悠悠地道:“圣旨上头这四个词,不知虚也不虚?”
  徐肃铁青着脸,这是他心上最大的疮疤,当场被人掀开的感觉实在不爽。这些天来,他甚至无数次奢望那日听到圣旨的每个人都是聋子,那些人明着暗着的嘲讽鄙夷他没有听到,但光是心里想想都要疯掉。
  不能说公主,不能说皇家,不能说驸马,不能说小世子,不能说腿,不能说走跑跳……这半个来月徐府中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话里头带了哪个字犯了徐肃的忌讳。就连几个下人凑得近了些,徐肃都会以为他们在说自己的坏话,按了个“玩忽职守”的名头打了一顿板子。
  府里头都这样,至于徐府外头,徐肃根本没敢出去。
  他答不出话来,方老爷子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往下说:“今日♂你与丫头一同进门,老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腊月以来公主府那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老头子我权当笑话听来逗趣的。”
  “可万万没想到——”方老爷子神色一冷:“丫头你也搅合了进去!还撺掇着这小子得罪了公主与皇家!”
  方筠瑶小脸一白,愈发楚楚可人。
  徐肃再也不想看他心尖上的瑶儿在这糟老头子这里受气,握了她的手起身就要走。
  “目无尊长!给我站住!”方老爷子厉喝一声,霎时一种无形的气势压在人心头上,就连久经沙场的徐肃都止住了脚,不敢向前再踏一步。
  “如今你徐家早就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了,徐家小子你以为你慢待了公主还能讨得了好?刨开皇家的人不说,就连这京城百官之中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想抓住你的小辫子,卖公主一个好。”
  “圣上不过是不想在年前大动干戈破了福气,过了这个年,定会寻个错处彻底清算了你徐家。你且看着,你徐家的命数定超不过三月。”
  方老爷子声音淡淡,闲话家常一般,似乎说得是无关痛痒的事。可徐肃听完这几句,脑门的冷汗唰得就下来了。
  这些日子他气得狠了,被皇家打脸、被江俨弄残、被公主赐了毒酒的滋味让他怒火滔天,却在冥冥之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原来不对劲的地方是这里——文宣帝和承昭太子看他的眼神极冷,似乎像看个死人,又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他?
  徐肃僵硬着身子冷汗涔涔,瞪着方老爷子不语。方筠瑶比他知变通得多,立马挣开徐肃的手又跪地叩了个头,声音里的哭腔都没了,一派正经恳求道:“祖父息怒,我二人无知,还请祖父搭救。”
  方老爷子没搭理方筠瑶,任由她跪着,只看着徐肃,话音一转:“说到底这徐家的事与老夫毫不相干,可青廷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丫头你又是青廷唯一的孩儿,老夫少不得要帮你们一把。”
  徐肃惊疑不定地看他,刚才那逐客令十分明显,他都气得要甩袖子走人了,老爷子这里居然峰回路转?可他一个三品官员,能帮徐家什么?如果皇帝一家真的要收拾他,方老头儿又能帮到他什么?
  方老爷子接着道:“这京城已经没有你徐家的立足之地了,你若真的孝顺,就赶紧趁着过年奏请陛下外放,带上你祖母到地方上熬个几年。等公主几年后再嫁他人了,皇家忘了这码子事了,到时候再另作打算。”
  徐肃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徐家先祖跟着太♂祖马上打江山,几代老祖宗忠心耿耿,徐家最繁盛的时候在京城三品以上大员中足足占了七人。如今你居然要让我徐家举家离开京城?”
  这些日子徐肃憋着一股子火,堂堂一个大老爷们被公主休夫、被皇家羞辱、被公主弄残一条腿、差点还被公主毒死……无数奇耻大辱凑一块儿他恨不得扛把大刀杀进宫去!他都已经成了被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们竟还不放过他!
  徐肃越想越气不过,这时候索性破罐子破摔:“哼,这京城徐家是我徐家老祖宗留下的地方,凭什么要我们离开?”
  方老爷子重重一拍桌案,怒喝道:“竖子无状!老夫好言相劝,却还如此不识抬举!给我滚!”
  方筠瑶赶紧小声劝道:“祖父息怒!”两人吵得太厉害,她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缩着脖子像只鹌鹑。
  方老爷子听到她说话,顿时想起了还有这么一人,沉声质问:“丫头你来说,你是要跟着这人还是要回方家?”
  方筠瑶瞪大了眼,不是在说徐家么,怎么一下子扯到她身上了?还没等她想清楚,徐肃已经用力握了她手,大跨步走了。
  方筠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子力气,使劲挣脱他的手,扭回身痛声哭诉道:“祖父大人,我们虽未行礼,可我早已把他认作是我的夫君了!乐儿都已经是两岁大的丫头了!如今我腹中又有了他的孩儿,就算陛下年后要惩罚徐家,无论如何筠瑶也是不会离开的!”
  泪花中的为难恳求之意太明显,亮晶晶地看着方老爷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把能救命的稻草。
  却在看到方老爷子冷冽神色后的瞬间,那希冀恳求都熄灭了,眼里闪烁的光点飞快地消失了,只有两道泪痕晕开了胭脂,更显得狼狈不堪。
  筹划谋算了大半辈子的方老爷子心防甚重,可这眼泪就像一匣子钢针一样,字字戳心,戳得他心口疼。
  方老爷子记不太清了,当年青廷带着他后来纳的平夫人——带那个边城女子回府时候是怎么求他的?不,应该不是这样声泪俱下的,他最疼爱的孩儿怎么可能做出这般有损仪态的事?
  是了,是青廷纳的那个平夫人罢?那女人哭起来,好像也跟这丫头一样梨花带雨的。
  如今徐肃和方筠瑶两人这一个哭求、一个气怒,仿佛和曾经的场景重叠了一般,看得老爷子心神恍惚。
  方老爷子心尖微苦——当时若是答应了青廷,就好了;当时若是答应了让那女子做他的正房夫人,就好了;当时若不是自己毅然决然地要断绝父子关系,就好了。
  他记得就连青廷生前最后一次进京述职时,好像他说得还是“你来作甚?”“你回去蓟州吧,老夫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方老爷子唏嘘一声,如果那时候让青廷进门来就好了。就算老天爷注定这孩子的命数止在蓟州,可他们父子二人之间能有个正正经经的告别,总是好的。
  直到如今,他都没来得及告诉过他最亲爱的孩子,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大的气和怨也该消散了。他不过是被结了仇的亲家骂得失了脸面,拉不下脸来跟儿子和解。可青廷这些年每月从蓟州寄来的书信,每一封他都认认真真反反复复读过许多遍的。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想说也没人听了。他这送走黑发人的白发人,连儿子的尸首都没见着。剩下的那座衣冠冢,他也不想去看。
  方老爷子神情疲惫,好像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他撑着椅子站起身来,声音苍老感慨道:“丫头先在府中住着罢。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你一个未嫁女住到徐家也不合适。”
  徐肃又要发怒,方筠瑶却听懂了方老爷子的言外之意,连忙扯了徐肃认真听方老爷子说话。
  方老爷子见徐肃阴沉着脸,更不高兴了,沉声道:“如今丫头肚子大了,这亲是一定要成的,可如今京城人人都盯着你徐家,巴不得抓到你的丁点错处。你二人这亲事非同小可,得细细谋划,半点草率不得。再者说了,我方家好好的姑娘,没名没分的住到你徐家成何体统!”
  看徐肃还是冷着脸,方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肚子都显怀了,老夫还能把她嫁到别人家去?回你的徐家给我好好等着!年后挑个日子就让你们成亲!”
  方老爷子想起方才那张被火焰吞没的公文,心中缓缓思量:三个月内,这京中必有大乱,到时陛下尚且自顾不暇,想来顾不得这些小事……
  方筠瑶惊喜交加,一连几声“谢谢祖父!”“筠瑶感激涕零!”……说得胡言乱语。
  至于徐肃简直就是傻了,他以为今天跟瑶儿来方府不过是拜见下这劳什子祖父大人,没成想这老头儿噼里啪啦把事解决了!
  也不知怎的,在方老爷子嘴里好像什么事都不算个事!与皇家生了龃龉不算个事,未婚先孕不算个事,徐老夫人的反对不算个事,市井百姓的嘲讽辱骂更不算个事!
  似乎这老头子天生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去信服的能力,似乎只要经他盘算过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徐肃这些日子的焦虑愤懑不安,放佛一霎间都被这几句如雷贯耳的话抚平了,顿时觉得满心开阔,颇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一时喜上头来,想也不想地扔开拐棍,跪下也给方老爷子磕了个响头。
  这头磕得实打实的,脑瓜子撞在地砖上“咚”一声脆响,可见其真心诚意。方老爷子嘴角一抽,暗骂道:傻小子!
  没脑子、缺心眼、傻大个!方老爷子忍不住腹诽:他的孙女眼界低也就算了,却不知道五年前公主是怎么看上这小子的?
  【公主摊手:随手点的喽……】

☆、春联

  这一日文宣帝在坤宁宫里写了半天的对子,皇后念一句,他就照着写一句。文宣帝小时候不爱学那些咬文嚼字的文章,更爱看那些民间百姓对朝政的时事杂评。
  前朝时候平头百姓讨论国事,这本是朝例所不许的,偏偏总是有人顶风作案。后来大兴立国后,便取了那言论禁制,无论朝政社稷,还是邦交国策,凡大兴子民都有建言献策的权利。但凡于国于民有益的通通可以谏言上策直言不讳,朝廷自会给些嘉奖。
  初时只有文人中的清谈一派惯爱空谈哲理,擅长娓娓清谈,讲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后来有些技巧匠人大公无私,主动贡献了自己所掌握的技术,又有朝廷推广,所以大兴朝的农田水利冶铁技术很是先进。
  不过那时读书人所占的比例不足十之一二,真正于治国有益与朝政相关的建议却不够多。而读书人,其中读死书的又居多数,空谈治国能夸夸其谈,纸上谈兵却不能实干兴邦。
  这大兴朝数百年的传统使得民间百姓言论极为自由。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或是见多识广的说书人写的一些个民俗话本,里头三教九流士农工商贩夫走卒什么都有。文宣帝小时候常常看这些,耳边听着帝师的治国理政之道,眼中看着老百姓眼中的人生百态。虽有不务正业之嫌,却颇有些新鲜体悟。
  文宣帝文采一般,平时公文诏书都有人照着他的意思草拟。故而这写对子当真不是文宣帝的强项,哪像皇后这样想都不用想、随口拈来的轻松?
  皇后随口念一句,他就照着写一句。
  刚开始写的行书,跌扑纵跃枯润有度。后来渐渐成了草字,笔走龙蛇,最后变成了龙飞凤舞的狂草。估计文宣帝写完,自己都认不得写的是什么。
  皇后瞥他一眼,见他眼神根本不在纸上,而是朝着自己这里看。她沿着文宣帝视线的方向低头瞅了瞅,见自己搁在桌案上的手腕处衣袖被蹭上去了一些,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腕子。
  手腕内侧的细嫩手肤上有几条极浅极浅的割痕,条条伤口被新肉覆盖,看上去有点丑陋。
  皇后轻轻吸口气,这腕上浅浅的痕迹牵扯出记忆深处一些不堪的旧事,这都这许多年过去了,用了宫中最好的雪肌膏也未能消得干净。
  文宣帝就盯着那一小块雪白肌肤上的浅浅刻痕眼也不眨地看,连笔上的墨汁滴到了春联上都不自知。
  皇后拉下衣袖,把那一小块肌肤遮好。见皇后发现了自己的视线,文宣帝转开了眼似无异样,心中的滋味却也只有自己知道。
  书案上的这副春联写得龙飞凤舞不说,还被滴落的墨汁染黑了一小团,皇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扯嘴角违心地夸道:“写得不错。”
  文宣帝心中阴翳顿时一扫而空,开开心心伸手唤来一个小太监:“挂起来挂起来!就挂主殿大门上。”小太监应喏去挂对子了。
  见文宣帝兴致勃勃叫人挂对子,皇后也不制止,这坤宁宫的主殿是她日常起居的地方,一般人进不来。再者说,就算这对子被些没眼色的人看到了,陛下亲手写的春联有谁敢说句字丑?有谁敢嫌弃那被墨染黑的一小块?
  红纸黑字的春联分好类,积攒了厚厚一沓,写好后就由执礼太监捧着,送到朝中重臣的府邸上以彰显皇恩浩荡。
  这是历朝历代的习俗,皇帝作为九五之尊,身有龙气招迎福聚,他过年时候写下的春联自然也就是福气的象征。不过只有朝中近臣、宗室才能得到这份天大的尊荣,旁的人只能赶在过年送年礼的时候上门饱个眼福。
  以往历代皇帝过年写对子也就是意思意思,脑子里想起了谁就给他写一幅,写累了的时候也可以找人代笔,自然不会把这真当回事。
  不过文宣帝却不一样,他小时候还是皇子的那时候,因为年纪最小、读书最差、势力也最弱,再加上他母妃并不得宠,常常被父皇和几位兄长忽视。
  平日里不受重视还不算难过,可到过年时候处处张灯结彩的,几个兄长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他的府门前却门可罗雀的,这就有点心酸了。
  文宣帝深知被人忽视的心酸,所以自即位后就有个习惯,凡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他一视同仁,全送一幅亲笔写的对子。八个秉笔太监也跟着一块写,三品以下的京官就送他们写的对子了。
  所以当今官场极为涌动,低位的官员都兢兢业业做好业绩等升官——大过年的大门上贴着太监写的春联也太寒碜了,自然要努力升官升到三品以上啊!
  文宣帝又写了大半个时辰,墨都研了好几回,总算写完了。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子,一旁的太监极有眼力见地备好水,跪在地上端着金盆请陛下净手。
  这太监正要叫人呈膳,却听文宣帝问道:“各宫的宫训图可发下去了?”
  这宫训图的习俗是大盛朝时候兴起的,传到如今不知过了多少年。是一些上头绘有后妃美德美行的图画,于每年宫中年节时候,会分别发给东西六宫各宫主子,规诫后妃知节明礼。
  在文宣帝以前的历朝历代,东西各六宫所挂的宫训图往往都是史书中所记载的前人故事。
  皇帝哪能把如今自己的妃子绘成宫训图呢?若是说自己的妃子德行如何美好值得众妃嫔学习,叫人嫉恨惹得后妃争斗不说,也有过誉之嫌。
  偏偏文宣帝反其道而行,东西六宫共十二幅宫训图上头全画的是皇后的美行——比如文宣帝办公,皇后站在后头用小金锤给他锤肩的;皇后亲自下厨给陛下煲粥的……
  其实皇后极少做这些事,偶有一两次罢了。毕竟是中宫之主,需得统率后宫,内廷事物本就繁杂,京中有品衔的皓命夫人也要应时联络;儿女大了,可也不能放心得下;再加上春季亲桑、四月浴佛等等诸事,比文宣帝也轻松不了多少。
  虽说并不经常做,但这不妨碍文宣帝每次都喜滋滋地唤来擅画的翰林学士,口头把那场景再现,让学士仅凭着想象把他口中所述画下来。
  画的不够美的重画,站错了位置的重画,光线不够亮的重画,不够温馨的重画……直到那学士耗尽心力画出一幅完美无缺的,让文宣帝看得十足满意了,才能交了这差事。
  所以每年腊月二十六到次年二月初三,东西六宫的宫妃并上公主和承昭太子,每天进进出出,看到的都是陛下和皇后秀恩爱的日常,心中无奈可想而知。
  皇后的德行确实万里挑一,德容言功、贤良淑德在她身上都有充分体现,便是当朝御史也无人敢说陛下此举乃溢美行径。
  至于春联,文宣帝自然不会忘了自己女儿儿子的一份,长乐宫也得了文宣帝赐下的春联,和往年一样气派凛然,彰显天家气象,公主当天就让人贴上了。
  文宣帝还专门为皓儿写了一幅对子,皓儿想自己贴上去。可惜秉谨楼的大门太高,下人又不敢让小世子爬丈余高的梯子,千般劝阻才让小世子打消了这念头。
  给皓儿的春联想来是花了大心思的——“感事为文,载道须读书万卷;逢时立志,达峰总有路千条。”
  容婉в谛闹心盍肆奖椋舛宰邮墙袒屦┒煤枚潦榈模伤畹阶詈蟀刖涞氖焙颍芫醯媚前刖湟馕渡畛ぁ�
  ——达峰总有路千条。
  她与父皇母后相处多年,父皇心性不够稳妥,这话更像是母后想要说的。
  她仔细想了想,似乎自己回宫后的这快一个月,反而比在公主府的那五年更深居简出了。除了去淑妃娘娘那里打了叶子牌,隔两日会带皓儿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
  除了这两个地方,好像天天窝在寝宫里,连寝宫的门都极少出去?
  父皇和母后会不会担心她因徐家的事而想不开,所以才深居简出的?
  ——达峰总有路千条。意思是不要执着于眼前这条死路,不要自怨自艾,换条路自有海阔天空。母后想要告诉她的,是这样的意思吗?
  容婉背;嵯耄庋男宰悠涫挡皇屎仙诨始遥〉币恍┑乃担庋男宰硬慌渥鲆桓龅氐赖幕始胰恕�
  她怕的事太多了,怕冷怕热怕酸怕苦怕疼,遇事总是能避则避,这些是与她亲近些的人都知道的。
  可有一些,是她埋藏在心底,不主动与人说、别人就看不出来的——她怕黑怕吵怕静,也怕别离。可最最怕的,就是人情世故。
  父皇母后与承昭的血缘关系无需经营,宫里的娘娘们也是好多年才熟悉起来的,这宫里头需要她用心去理的关系不多。
  天知道母后第一次把红素、牵风四个陌生的丫鬟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有多紧张,一叠声地问母后“我该说什么呢?”母后笑笑只当她说胡话,天知道她连走路的步子都迈大了,手心里汗津津的,还差点勾到了桌布上的插花瓶。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该如何维系,如何与人相处、如何与人收放自如地交谈、如何真心待人并让人信服,通通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并非是母后没有用心地教她,而是别人的这些能力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的。这世家子弟各个优秀,学的都是一样的诗书礼仪,他们为人处事的资质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天资差一些的,靠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也丝毫不差。
  她却仿佛天生欠缺了这样的能力一般,于人情世故上缺了太多,需要自己一点一点去想。
  ——宫人见到主子似乎是天大的喜事,请安的时候打着笑脸,可能心里却是满满的畏惧;
  大太监毕恭毕敬地接过红素的赏银,出门后却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小太监;
  二等丫鬟端茶递水忙个不停,回房后自有更下等的丫鬟给她们捏腰捶背;
  古琴师傅冷着脸说“尚有欠缺”的时候,可能是在夸她弹得不错;
  父皇冷着脸训承昭,罚他抄十遍《贞观政要》的时候,却是在教他如何做好这天下之主……
  人说,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纷杂,只单单这宫里的人,就有万千境象。
  想得多了,精明的老太医诊脉说小公主幼年伤过身子,如今思虑过重不易将养。就连皇后娘娘都不太相信他的诊断——女儿那时候未满十岁,有什么思虑过重的?
  后来搬到了长乐宫,见到了好多人,好多时候她都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主子,与那些人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才慢慢地不那么拘谨了。
  慢慢地,就什么都不去想了,也懒得去想了。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常常能一眼便分辨出此人能深交、还是该远离。
  嫁入徐家是她第一次逼着自己用心去经营人际关系,揣摩徐肃的心思,尽量去迎合老夫人的喜好,逼着自己跟小梁夫人打交道。
  心中疲惫,却也欢喜——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沉闷。
  直到后来有了皓儿,抱着皓儿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皓儿也会笑着在她的颊上亲一口,眼神亮晶晶的。
  那之后才渐渐悟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原本就不是这么复杂的事,她只要尽心待别人好,别人自然会回以最大的善意。
  徐家却回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用现实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你付出一分,对方就能回以一分。
  说伤心难过,似乎也没有;反倒是一种心灰意懒,对这人情练达真正失望下来。
  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徐家的五年,也不过是尽心,却从未交过真心。付出的感情太少,失望的一瞬间便能通通收敛回来,只觉自己像个画外人一样冷眼看着。
  如今回了宫,住回熟悉的长乐宫,身边围着的又是这样一群熟悉的人,便整个人都倦怠下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
  皇后只觉得女儿小时候孤僻胆小,后来看女儿磨练得胆子大了,在人前也能谈吐大方仪态高华了,她甚觉欣慰。
  可她不会知道,她贵为公主的女儿直到如今——连皓儿都在蒙学馆里交了一群小伙伴的如今,她的女儿还是个避讳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小姑娘。
  过年了谁不是喜气洋洋的,主子们赏梅、打牌取悦自己;皓儿一个十天的年假就足够他乐的了,这几日天天跑出宫去他的小同窗们家里玩;奴才们得了新衣,也各有各的乐事。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更觉得自己孤寂。
  公主靠在窗边的小塌上,把手炉放在绒被里缩着手脚,抬头去看这些天来难得晴朗的天,看着看着就走了思。
  像思绪置身无边雾海,四野空旷无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无边寂寥却又舒畅无阻。似乎里面每一片云雾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回忆,一头栽进去就能捞起来。
  她自幼畏寒又性子散漫,冬天的时候最容易着凉生病。太医说冬日大晌午的时候日头最高,女子这个时候阳气也最足,这时候锻炼身体再好不过。
  未出嫁的那些年,皇后时常都会命令江俨监督她每日在长乐宫里跑几圈为强身健体,天凉时节尤为上心。
  所以在冬天的午后,长乐宫里的人时常见到小公主穿得厚厚实实的,像个圆滚滚的包子,在扫干净雪的空地上艰难地迈着步子,慢吞吞地跑。
  江侍卫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休。走得那么慢,路过的宫人看着都着急。
  想到这儿,公主笑弯了眼。也不知母后怎么想的,明知道江俨最疼她,却偏偏要他来监督她跑步。合该换一个人的,哪怕喊红素来监督她,她都得软语求情一番才能糊弄过去。
  而江俨只要看到她额角出了汗,就紧张了;听到她开始大口喘息,就会手足无措了。
  ——是呀,他最疼她。
  眼里的笑意变淡了几分,最终彻底沉寂了下去。公主微微合了眼,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爱回忆往事,大概是太闲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1。给皓儿的春联是直接百度的,实在不想自己胡诌了……原始出处不确定,好像是某个高中的高考励志对联。
  2。皇家过年给臣子送春联以及宫训图的习俗来源于《清代宫廷过年习俗》的百度内容。
  3。宫训图本是乾隆帝时候才有的,但本文架空,架得很空,官制参考明朝,民风国力参考盛唐,习俗参考清朝。非考据,随便看看就好……
  4。皇后手腕上的割痕牵扯一段皇家旧事,这里埋一个小伏笔,很久很久以后会用到。我觉得你们猜不到我的脑洞……设置这个情节真的不是作者一时脑抽,后文会把公主童年,文宣帝和皇后的夫妻情分,皇后娘家,先帝时的一些往事,以及反派……很多人物通通串起来。
  这是个有套路有智商的文,后文涉及人物会越来越多……用尽了作者的所有智商……
  

☆、热锅子

  小窗外的江俨站在公主看不到的地方,看她呼吸平稳似乎睡熟了,又贪心地多看了几眼,轻轻把那扇正对着风口的小窗合上了。
  公主还没睡着,听到这轻轻的动静以为是红素或者哪个丫鬟替她关了窗子,也就没睁眼。正要睡去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子又被打开了。
  江俨把刚摘的一把象牙海棠插在窗棂的空隙里,觉得插得不够好看又调整了几回,总是不太满意。可又担心窗户开得久了公主会着凉,只好打算关窗了。
  一低头就见睡塌上本该睡熟的公主正睁着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动作。江俨也不知怎的,莫名一阵心虚,噼啪一声飞快地把窗子合上了。
  带起的一阵凉风吹得公主有点呆,怎么江俨怕她怕成了这个样子?不就摘了几朵花么,她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怪罪……
  正这样想着,却见窗子又打开了。
  窗棂上的象牙海棠跟着抖了抖,像一大串红灿灿的小辣椒,讨喜极了。
  隔着一扇窗,江俨已经恢复到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却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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