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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独步-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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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听小丫头叫一声“舅舅”,陆厌尘知道她还有所顾虑,待平稳地驶入城中之后,陆厌尘笑了一声,缓缓道:“当年你母亲跟着你外公远赴宪地之时,她自己也才十五六年纪。那时候,我也还在观里修行。直至你外公去世,我也没有去见他一面。”
  霍蘩祁呆怔了,一字一字道:“为什么?”
  陆厌尘惭愧地笑道:“因为一些事。你母亲,没有对你提过我是不是?”
  “嗯。”霍蘩祁更惭愧了。
  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肯定是有故事的。
  “当然,”陆厌尘笑道,“我是从小被抛弃的那个,他们心里有愧疚,恨不得早点忘了才好。”
  霍蘩祁倏忽抬起头,“这……”
  步微行拉住她的手,将她摁到怀里,不许乱动。
  她就是皮实了,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手臂,只听陆厌尘道:“我比你阿娘小两岁,我出生之后没多久,染上了一种怪病,据观里的师父说,当时我被遗弃在路边时,浑身红疹子,已经命不久了,且是会传染的怪病。像是瘟疫。被父母用破烂的布条裹了,埋了半截身子在土里。”
  父母不愿杀害自己孩子,也不愿他的病传染给旁人,就使了这个法子,将他的脑袋露在外边。五岁小儿,就在僻静山野的小路上,安静地待了两个晚上,才气若游丝时被观里的师父捡回去……
  霍蘩祁“啊”地一声,不忍卒听,“怎么会……”
  “他们养不活我,就只能将我扔了。”陆厌尘道,“那年闹饥荒闹得严重,你外公又遭人嫉恨,被无数人落井下石,恐我得了怪病这事传出去,闹得城中风言风语,只得弃了我。我虽不恨他们,但却也觉着,既然亲缘尽了,倒也日后不必再见了。”
  不必再见。霍蘩祁的性子同陆厌尘很像,她也不敢再怀疑他的身份了,偷偷唤了一声“舅舅”,不敢碰他伤疤,怕他也不肯认自己。
  陆厌尘心满意足地笑了,“其实我先前也就想着去见你了,这小子给我写信,说阿姊还有一个女儿在世上,孤苦伶仃的,我说既然白家还有我在世,也不能让小阿祁受了委屈。何况,你夫君这人心肠黑得很,怕你受委屈,我得回来给你撑腰。”
  霍蘩祁羞赧地瞪了一眼步微行。
  看吧看吧,他坏得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步微行抿唇,沉默地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记。
  他的神情是宠溺的。
  霍蘩祁歪脑袋微笑,对陆厌尘唤了好几声“舅舅”。
  又甜又乖巧,陆厌尘当然喜欢,霍蘩祁便问她夫君小时候的故事,怎么就“心肠黑得很”了,步微行咳嗽了一声,陆厌尘识得眼色,摆手道:“不敢说,不敢说,他还是皇子,你舅舅已经不是少师了,一介布衣,可得罪不起他。”
  霍蘩祁大笑。
  陆厌尘也跟着笑,“也说一件吧,说件让阿祁高兴的。”
  于是霍蘩祁就洗耳恭听,浑然没留意到她夫君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陆厌尘道:“他小时候,东宫的侍女还是挺多的,一把一把的美人,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却是自小在道观里长大,身旁美色有一二个倒还好,多了却不喜。正巧有一日他跑来问我,‘师父师父,女人是什么东西?’,我想了想,同他说,女人这种东西,譬如山中豺狼、海中恶蛟,一旦沾染上,便会被吸去骨中骨、血中血,到最后,连精气都半点不存。”
  什么叫……霍蘩祁小脸一红。原来舅舅也这么没正经的!
  步微行咳嗽了一声,将她正要东张西望的小脑袋摁住,懒得看她眼睛,一个人侧向窗外,眼底星斗满天,疏林如画。
  陆厌尘淡淡笑道:“所以从此以后,他说什么也不肯让侍女近身了。那晚上沐浴的时候,两个宫娥要给他更衣,他吓了一跳,衣裳也不脱就跳进了浴池子里,黑着脸将两个小美人赶走了。有一就有二,他粗鲁地将那些美人小姐姐一个个扔出了东宫,皇上也觉得他小小年纪沉溺美人怀中会迷了心性,后来也就不赏他美人了。”
  “也就有一回,他失足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当时后宫无人,只得一个老嬷嬷看见了,下水要救他,阿祁猜猜怎么着?”
  霍蘩祁眼睛雪亮,“怎么了?”
  陆厌尘哈哈哈一笑,“他吓得一脚将老嬷嬷踹进了水里,自己也险些淹死了!幸得人来得及时,老人家水性不错,倒没受什么伤,他自个儿吃了苦头不说,还嫌弃老人家要抓他手。这事我是在凉州的时候听来的,据说他还恼羞成怒发落了人老嬷嬷一顿。”
  马车里爆发出一通哄笑,霍蘩祁靠着他的肩前合后偃地笑得颤抖。
  步微行蹙眉,窗外言诤正骑马而行,他呵一声冷笑。
  先生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他那点儿事,多半是路上言诤同先生说的。
  陆厌尘此前做少师时,在银陵有一座御赐的宅邸,后来走了,步微行让人扣下了地契和房契,一并收入了东宫,进城之后顺利分道扬镳,陆厌尘在家门口下了车,做了别后,马车又载着步微行和霍蘩祁往她的绸庄里去。
  柳双卿候了丈夫几月,才等到他归来,没想到却等来一个揉着屁股哎哟哎哟惨叫的夫君,骇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言诤抱着她就哭着哀叫道:“又挨了二十大板……”
  双卿:“……”
  怕是他活该。
  她丈夫是什么德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霍蘩祁收拾出来的空房派上了用场,总算安顿下来一尊大佛,但只有他一个人,阿二他们现在都不见踪影了,再具体一些的行踪步微行也不肯说。
  夜里,袅袅回来了。
  霍蘩祁诧异,“袅袅去了十多日,怎的……”
  她猜想是否顾翊均真的熬不住了,袅袅的神色有些苍白,艰难地微笑了下,“老夫人来了银陵。”
  老夫人曾决绝地将袅袅赶出家门,单说这一点,袅袅在此时难以面对她。
  正逢左邯也快从乡下回来了,霍蘩祁为了袅袅的事也颇觉得头疼。
  太医为顾翊均诊治之后,除了回了文帝,也回了步微行。在霍蘩祁一筹莫展时,他从容不迫地替她加了外裳,淡淡道:“明日,让师父过去一趟。”
  “啊?”
  “你不知道,他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神医。”
  

    
第79章 病危
  顾老夫人将院落封锁; 谢绝外客。
  当霍蘩祁与陆厌尘等人上门时,却被硬生生阻隔在门外,顾老夫人在顾翊均房中吃茶; 他还是那么副松散模样; 烟花般一蹴即逝的笑意吊在眼角,自在地画他的画儿。
  顾老夫人没有动手将他的画笔和宣纸抢过来; 也是顾忌他拖着这么一副病体,但他时刻忘不了那个香袅袅; 顾老夫人如何能不生气; 又兼之与萧氏退婚; 她简直失望到了极点。
  拄着檀香木杖,顾老夫人喘一口气,饶是儿子大病缠身; 她也顾不得了,“萧绾才德双全,我为你打算,才让你上银陵来向她求婚; 你倒好,求了却又退,你是不把老婆子的话放在心上是不是?”
  要单说退婚这事; 顾老夫人不至于如此懊火,这个不肖子,也不知哪里来的通天本事,连被她一手逐出中原的顾家支系子弟; 也教他寻着了。
  如今几个纨绔子弟日日上秀宛顾府来讨要家财,顾老夫人一气之下将人掀了出去,不许他们上门,谁要敢来便去报官。
  众所周知顾老夫人是平生最不屑与官府为伍的。
  顾翊均咳嗽了一声,鼻下一道猩红的血痕缓缓溢出,顾老夫人心魂一惊,他却满不在意地用帕子拭了,淡淡道:“萧绾看不上我。她是德才兼备,但我一个行将就木之人,配不上她。”
  顾老夫人早被他这副病容骇到了,她得到消息,只说顾翊均身子不大好,可如今一见,却岂止是不大好!
  她震惊道:“你同老婆子我说实话!你身子……怎么了!”
  顾翊均坦然道:“快死了。不到三个月。”
  老夫人惊得魂魄欲散,手杖“铿”一声落在地板上,她的眼里涌出了两股热泪,“混账!混账!”
  他到底将自个儿的身子糟蹋成什么样了。顾老夫人瞪着眼睛看着床榻上提笔作画的儿子,除了骂他,除了责备说不出旁的,“身体发肤……你……你故意要气老婆子!混账!”
  顾坤从外头袭了一身霏霏细雨而来,“老夫人,外头,有一位号称厌尘先生的大夫请见。”
  顾老夫人撇过头不教顾坤见着她的泪水,大袖一扬,“教他进来。”
  顾坤佝偻了腰,“但是,袅袅也来了。”
  他一向是知道顾老夫人对袅袅的不满的怨憎的,因为故意有此一问,顾翊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眼波澜不惊。
  这半个月,袅袅一直待在他身旁,虽见他少,但他能感觉到,仿佛呼吸之间都拂过袅袅身上清幽的女儿香,尽管不能时常见到,但每日用的膳食和汤药,都能尝到她的气息。
  他吃过袅袅做的饭,无数次,彼此之间太熟悉。
  母亲来了,袅袅便离去了,他的药膳之中,再没有熟悉的冰糖甜香,没有爽口的软糯糕点了。他以为,她又悄然离去了,且不会再回来。
  顾老夫人冷冷道:“原来是那个贱婢找来的,让他们滚就是。”
  顾坤点头,不敢拂逆老夫人心意,便退了出门。
  陆厌尘没觉着意外,抚着下巴微微一笑。
  倒是霍蘩祁,一早觉着顾老夫人盛气凌人,欺负袅袅不说,连大夫的颜面都不给,便有些气不过,“岂有此理,顾管家,烦请你再同你们家老夫人说说,她要想救顾公子的命,就断断没有将大夫拒之门外的道理。”
  顾坤也是做此想的,在老夫人心底,恐怕将顾氏的荣耀和颜面,看得比公子的性命更重。便“哎”了一声,会回转身去,到得房中又回禀了一遍。
  这回顾老夫人不急着叱骂,只转头看了眼顾翊均,他正拈着薄薄一张素纸,含目微笑。
  顾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不说老婆子也清楚,你自是盼着那贱婢回来。但老婆子今儿个把话搁在这儿,纵然是你死了,她也进不得顾家祠堂!”
  顾翊均坦然扬起眼睑,“母亲说的是。”
  他一个将死之人,谁还能在百年之后,将自己的牌位送到他的身旁,太糟蹋了。顾翊均一生怜香惜玉,对那些命比纸薄的美人的怜惜之心不吝于自己,何况是袅袅。
  顾老夫人呵一声,转头道:“让他们进来罢。”
  顾氏下人也跟着前倨后恭,将陆厌尘等人迎了入门堂,陆厌尘一身素衫道袍,看着有几分土木形骸的放旷不羁,顾老夫人是严谨人,自是大为不喜,连眼神也甚是轻蔑。至于跟着而来的两个女眷,霍蘩祁与袅袅,身为女子却如此无礼,她更是厌憎。
  陆厌尘率二女对老夫人施礼,顾老夫人脸色冷淡,无喜无怒,“请先生,这便为吾儿医治罢。”
  陆厌尘颔首称是。
  他徐徐折身而去,去院中折了几支新柳,诸人皆诧异,陆厌尘将翠柳插入梅瓶之中,对着顾翊均笑道:“公子房中死气沉沉,实在不利于养病,若是布置一番,多几分活气,岂不更好。”
  顾翊均淡笑道:“先生是个雅人。”
  陆厌尘将药箱摆到床头,闻言也翘起了嘴角,“顾公子红粉知己满天下,四海皆友,才是真正的雅人,陆某可比不过。”
  这话倒像是为袅袅鸣不平。实在是顾翊均的名头太响亮,他这些年在凉州也不得有所耳闻,走南闯北的羁旅商客,时而便来与他喝酒、手谈几局,谈话之间,说到这位顾公子,可说是无人不羡慕其桃花缘。
  他闹到今日这地步,对心上人求而不得,那是他自找的,与人无尤。
  顾翊均抬起头,有些费劲儿,却深深看了眼袅袅。
  她躲闪着眸光,退了小半步,躲在霍蘩祁后头。
  顾翊均道:“先生谬赞,顾某交友,是不须分男女的,只要心意相通了,以音律、文赋、棋艺、茶道皆可会友。”
  “噢,倒是新鲜。”陆厌尘笑而不言,请他将手腕自被褥下伸出来,单看顾翊均的脸色,陆厌尘便知棘手,何况步微行将他的状况转达之后,陆厌尘心下已有所打算,此刻再探病,不过是为了确认,顾翊均的病可是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顾老夫人由着他切脉,此时屋内安静极了,不闻一声。
  唯独陆厌尘偶尔询问顾翊均的状况时,会有人语。
  一炷香时辰后,他撤了手,霍蘩祁拥上来,她也随之惙惙不安,“舅舅,您怎的……脸色不好看。”
  袅袅屏息而待,察觉到似有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她微微抬起头,只见顾翊均那张苍白也掩不住秀弱温润的脸,他是一点都不紧张的,怕的人,只有在意他生死的人。
  老夫人也微有动容,但是她却强自按捺,故作镇定,手腕骨节在握住的凤头椅背之处,青筋毕露,微微颤抖。
  陆厌尘这话是回给老夫人的,“顾公子这病,说来得蹊跷,也蹊跷,可终究是顾老夫人这些年,逼他太紧了的缘故。”
  顾老夫人一听这话,立时觉得这袅袅带来的大夫没安好心,冷冷一瞥,叱道:“你休说这些话离间我们母子。你什么心思?”
  这老夫人不讲道理,陆厌尘也只无奈地摇头,“要是夫人不信,自是不肯任我施为。”
  他话中之意,不是全然无救,老夫人一时缓慢支起了身子,“如何施为?”
  病人正是紧要关头,陆厌尘也不再委婉,“开颅,求活。”
  “荒唐!”顾老夫人长身而起,脸一时涨得紫红,喘着粗气叱骂道,“你这江湖术士,敢骗到顾家里来,当真欺我孤儿寡母家宅无人?来人——”
  陆厌尘已经背起了药箱,在霍蘩祁要忿忿然与之理论之时,他谈笑自若地摁住了她的手腕,“事关顾公子的生死大事,老夫人是否也该问过顾公子的心思?”
  老夫人微微怔忡,陆厌尘又道,“事关人命,我也不敢轻易下手,但天底下只此一途,老夫人若是不答应,来日,后悔无门。”
  “先生。”在顾老夫人脸色一时又刷白之际,羸弱的顾翊均唤住了陆厌尘,他低声咳嗽,修长的指掩住了薄唇,缓慢地微笑,“生死不论,但请先生尽力为之。”
  他如此坦荡自若,教陆厌尘有几分欣赏。
  想必如此风骨,交友广阔也不稀奇。
  陆厌尘问:“顾公子决定了,不悔了?”
  顾翊均笑道:“一切身后事宜已安置妥当,我信先生。”
  “顾公子如此说,那七日之后,在下来为顾公子医治。先留下一副方子,其间所用雪芝,烦请老夫人费心了。”
  陆厌尘同老夫人做了别,带着霍蘩祁与袅袅一同出了顾氏府第。
  霍蘩祁气不过,走几步,跺一跺脚,“舅舅,顾老夫人太不讲道理了,舅舅怎的还好脾气同她说话的,这种盛气凌人的……”
  说到“盛气凌人”,霍蘩祁平生遇到过不少,但偏生觉着,对付这种人就只能以硬碰硬,谁先服软,必被对方跳到脑袋上,更何况,如今是顾家有求于陆厌尘,老夫人这副姿态确实无法教人服气。
  陆厌尘笑而不语。
  走了一截,始终沉默不发的袅袅也不禁问道:“先生,有几成把握?”
  陆厌尘的笑意凝在深深眼底,袅袅还是温柔地垂眸,侧耳拂过一绺碎发,她的脸颊还是红润的,但红唇在细细颤抖,爱之深忧之切,这点陆厌尘还是知晓的,他怅惘道:“可叹秀宛顾氏的公子,到了这一辈只余顾翊均一人,说不准七日之后,自这一脉便要断了。”
  霎时犹如裂缺霹雳,冷雨罩头泼下,袅袅花容失色,手足冰冷。
  霍蘩祁也不禁跟着一怔,他见舅舅神情,说那话,以为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袅袅飞快地折回去了,往顾家跑去。
  见她跑走了,霍蘩祁才大惑不解地问:“舅舅,您是认真的?”
  陆厌尘敲他脑袋,“傻丫头,我不那么说,他们俩不知别扭到什么时候。放不下就放不下呗,有什么可丢人的!你这小丫头不明白的道理,可多着!”
  霍蘩祁吃痛,摸了摸自己脑门。
  有些明白,步微行老敲她额头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一定是从小被敲习惯了,长大了就找个人逞威风……
  陆厌尘哈哈大笑,“傻丫头,你要知道,要是我说的人不是顾翊均,是你那夫君,你这会儿还管我说真的还说假的。”
  霍蘩祁听着小脸一红。
  那自然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人命的脆弱,让人在得失之间偶尔会丧失理智。她愿身体康健,也愿郎君千岁,一生皆如梁上燕。

    
第80章 勾通
  “这是陛下要咱家交托给您的信物; 教您好生看管着。”皇帝跟前的内侍官,已年过半百,一团和气; 且从小待他不错; 常对他是报喜不报忧的。
  步微行谢过,接了黄木玉梨花盘; 上头用杏黄绸布遮了一方物件。
  他蹙了蹙眉,并不急着掀开。
  言诤送走了内侍官; 信步走回来; 愉悦地哼着小调; “属下敢打赌,这里头一定是您的太子印。”
  言诤是宫廷卫队的将领,时常在宫中走动;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的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步微行不争辩,东西取回房内才揭开。
  这的确是此前被陛下收回的印玺。先前是为了灭他气焰,如今是为了给他承诺。
  依言诤之言:“陛下一收一放的,也全是为了您。要不您要将这位子坐稳当了; 那惊动银陵的大婚是决计办不了的,恐怕陛下一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二是为了激黄氏趁早些动作。这个心腹大患立了太久了。”
  黄氏是步微行的大患; 不是文帝的。
  说白了,文帝就是大费周章地正为他铺路,除障。
  言诤这话陆厌尘也大致说过,步微行不会因为自幼受到文帝压迫; 就看不到他的苦心孤诣和付出。
  他抿唇,遣退了言诤,东西被收回放在佛龛后头的暗箱里。
  霍蘩祁回来时,他已用了晚膳,她钻进厨房搬了几样点心过来,杏黄的栗子桂花酥,浓香四溢。
  霍蘩祁吃得开怀,但身后却没有什么动静。她停下了手,缓缓回头,他临着轩窗凭几读书,斜阳渡过一条溪水,被树影一缕一缕逐落,落在碧影之间的罅隙里头。她偷偷地,多看了几眼。
  她一直觉得,她夫君做什么都特别好看,尤其是沉静地看书之时。
  简直,美得教人不忍打扰,那是焚琴煮鹤,是罪过。
  霍蘩祁偷摸着用了茶点,擦净了手,便撑着脸隔着远远一丈偷看他。不,是明目张胆地看他。
  在齐宫里,他们行事都有些束手束脚的,她很多次,看到他那张脸就把持不住要亲他,但是,那是不能够的。因着太多人盯着了,她怕人笑话。
  步微行淡淡道:“何事目光灼灼?”
  霍蘩祁微微一怔,红云蔓过了脸颊,偷抹到耳后,她羞愧地捂脸,“我打扰到你了是不是?”
  他放下书卷,徐步而来。
  踩着一室天光,如藤黄扇底一清瘦而孤绝的剪影。
  对着他很久了,还会时不时心跳,霍蘩祁自己也没辙,但是她不是未出阁的少女了,已嫁做人妇,很清醒地知道,这个让无数女人肖想的男人,是她的。所以那眼神避都不避,直晃晃地盯着他。
  步微行坐到了她身旁,满桌的点心教她吃得所剩无几,不禁扶额,“饿了?”
  霍蘩祁点头,“啊,是的,很饿。”
  从此处到顾氏行馆并不远,步微行怀疑是顾老夫人不好说话,给她和师父使了绊子,蹙了眉又问:“顾夫人欺负你了?”
  霍蘩祁一时脸色纠结,“顾老夫人是一家之主,也活了几十年了,人却吝啬小气得很呢!而且颇不讲道理,幸得舅舅是大夫,还能唬得住她些,可想见素日里袅袅在顾家被她如何欺负的。”
  步微行对袅袅的事并不怎么有兴致,“顾翊均的病,能治么?”
  霍蘩祁摇头,“这个,舅舅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这种古法匪夷所思,当世没有人尝试过,既然无人尝试,自然是不知生死,不能稳操胜算了。
  他若有所思,霍蘩祁也想到了母亲,苦着脸道:“顾公子算是我的恩人,我是很想他能好的,可是……人是真的脆弱,有时即便是拼尽全力,也未必留得住一条人命。”
  步微行沉默了一瞬,霍蘩祁天旋地转一阵,就落入了他的怀里,双臂将她搂得严丝合缝的,她惊讶地抬起眼眸,唇被他笼罩下,被细细地研磨、撬开了。
  “嗯……”
  她正感慨人世无常,怎么也没想到她夫君突然要动手来这个啊。
  他不安慰一下倒罢了,可她竟被撩拨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再跟着,就被他证明了,他会一直在、一直在的存在感。
  霍蘩祁猫儿似的钻进了他的怀里,软手勾住他的脖颈后头,小心翼翼地哈着气,浑身酸疼,忍不住轻哼道:“阿行,你总这样,万一、万一我……怀上了怎么办。”
  他冷然道:“不愿意?”
  当然这冷也是表面的,他的女人不愿意为他生孩子,怎么想怎么都觉着失败。
  霍蘩祁欠起身来,慌张地解释,“不是啊,但是……我还小的,我才十六,你也才二十,你还有一大堆事,我也还有一大堆事,就……现在,不好的……”
  越说气势越弱,这种事真要来了,也是天意。霍蘩祁不想强求,但她怕他心急。
  她甚至想,如果身为皇嗣,为陛下诞下皇长孙,是不是对他复位有胜算?如果是真的,那她也就……霍蘩祁红了脸。不瞒人说,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虽则母亲这般大时也快生了她了。
  步微行哑然失笑,声音透着一丝力尽的靡废和撩人,“等等好了,我不急。”
  “那……那就好了。”霍蘩祁的声音仿佛蚊子哼哼,小心翼翼地趴下来,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许是提了一提,夜里,她就做了一场梦,梦到她们儿孙满堂时,白发苍苍地坐在高堂,看着孙儿带着新媳妇回来。梦里其余人的脸孔都是模糊的,唯独他俩。那时,他还是英俊的面貌,岁月除了掘出几道沟壑,对他分外厚待,而她已齿牙脱落,满脸皱纹和黄斑,但她们还是在一起的,永远就如同此刻。
  做梦都会笑醒,霍蘩祁一觉醒来,已忘了梦境,梦中有谁。
  已是黎明,破晓时,初光恬淡。
  顾翊均睡醒时,也是曦光初上时,窗外有啁啾的黄莺,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仿佛看到窗边一道清瘦美丽的影儿。
  他一怔,要急着坐起来,袅袅急得一动,低声道:“你……别出声,先睡着。”
  顾翊均不动了。
  他缓慢地睡回去,然后,反反复复地用眼睛确认,眼前娉娉婷婷坐着的,正是他的心上人。
  袅袅的眸光有些躲闪,“老夫人睡了,坤叔偷偷放我进来的。天亮了,我就走了。”
  顾翊均笑道:“傻么,夜里来守着我,你不睡的?”
  袅袅有些脸红,“我在这儿靠了一会儿,你也睡着,没忍心吵醒你。”
  顾翊均“嗯”了一声,烛火灭了,只剩薄薄一层天光,让他能于蒙昧之中瞧见心上人清湛的双眼,他顿了顿,温柔地握住了袅袅的手,“这次我若死了,你就像你说的那样,找个好人家去嫁了,顺遂地过完一生,好不好?”
  袅袅咬唇,“你莫说傻话,你会好的,会的。”
  顾翊均摇头,“人算不如天算,我的命老天给是不给,那不是我能左右的。只是,若是我侥幸不死——”他拉长了声音,缓缓道,“袅袅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么,我愿意换一切从头开始,不必你等我,让我去照顾你。”
  人之将死,他安排了一切后事,最后想的人,还是母亲与袅袅。
  但他知道,一旦顾氏有了继承人,顾老夫人会很快拾掇起来去收拾他留下的乱摊子,已无暇在分心念及他这个不孝子。但袅袅不同,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袅袅。
  她垂着眸,没有答话,看似温柔的表面,其实隐覆着一层骇浪。
  顾翊均艰难地要爬起来,可睡得太久,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得又摔回去,袅袅也慌了神,扶住了他的头,呼吸相闻,顾翊均看着她恬静之下藏着惊恐的眼波,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唤醒了心底汹涌的相思。
  上次和她离得这么近,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虽不答应,他也没有遗憾,“这样就够了。袅袅,你不答应也好,这几日还能见到你,我很知足。”
  机会渺茫,何必让她有了惦念。若不是满腹相思无处寄放,方才那番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半明半暗的晨曦里,袅袅的影子轮廓隐约而清晰,她垂着眸,缓缓道:“我曾经,是你的通房丫头。”
  他一怔。
  顷刻间,喉咙之中涌起了一股腥甜。
  他要解释,要挣扎,袅袅却又低声微笑道,“顾公子,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曾平等过。以前我把你放在心里很重的地方,甚至想过,如果你将来有了妻室,我就一辈子做个丫头,看着你们琴瑟和谐。可是,我现在想想,我已不是当年我了,这种事,现在我死也不肯的。”
  她爱的人,她学会了要去争取。
  就像阿祁那样。
  如果得不到,那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弃了,换个人便是。
  顾翊均叹了一声,“嗯。你能这样想就最好,我还怕你做傻事,做些――让自己受委屈的事。天快亮了,你回罢,不用再来了。我怕你,看到我死的样子……”
  他其实并不想等自己离开尘世,却让心爱的女人记他一世。
  她还有大把韶华,不必记得他。
  袅袅也早做了最坏的打算,在人命面前,此时说什么都显得渺小多余。她愿意等着六日,至少此时不想这些事。
  她悄无声息地随着顾坤离开。
  顾翊均本想安定地再睡上一觉,不过等醒来时,仿佛又换了一番景象。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母亲,而是本来已被废立,如今正该四面楚歌的前太子殿下。
  顾翊均有些诧异,“怎的殿下亲自造访,我母亲……”
  “老夫人仍睡着。”
  步微行答得从容稳健。
  但是顾翊均了解母亲,她是顾氏的掌门人,照理说平素绝不会睡到这个时辰,见步微行太过镇定,他便深信,这个“仍睡着”是被使了什么手段的。
  顾翊均蹙眉,“殿下想与我谈什么?”
  “一桩交易。”透着光的薄纱橱筛出淡然浅绿,男人侧向而视,俊挺的眉骨宛如镌如刻,他磁沉的声音透过一扇花鸟屏风飘来,从容而平静。
  “不过,需要顾公子做些牺牲。”
  

    
第81章 死讯
  这几日; 风声有些紧。
  银陵的雪芝还尚是丰盛,顾家很容易便买到了七日的例份。
  下了一场绵绵霏霏的细雨,即至霍蘩祁送舅舅去顾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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