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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独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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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微行落了一子,铿然一声。
所有人都是在此时才发觉,这案几之上,竟横着一把利剑!
步微行抽剑出鞘,但见银光骤闪,一弯银弧飞如飒沓流星,迅捷凌厉,杀气凛然。这一剑胡丞惊骇得连连倒退三步,胡襄惊得“啊”一声,恐惧地缩进了宋嫂怀里。
胡宣哽了哽喉咙,笔挺地跪在了步微行脚下,道:“太子殿下恕罪!”
步微行剑锋所指,胡丞已有惧意,还在死撑,“殿下当真不惧?”
步微行冷笑,“原来胡大人大费周章,请孤入白城,是为了这桩把柄?”
胡丞的肩膀抵住了剑尖,明明改退,却偏故作镇定,抖着嗓子道:“这还不够?”
“是孤忘了,”步微行哂然,“白城是皇后故里。”
剑锋挺进一步,“刺”一声扎入了胡丞的肩膀血肉之中,胡襄惊惶地大叫一声,胡宣也只顾着求饶之时,门外吵吵嚷嚷的,太子的暗卫将府宅已团团围困住了。
大势已去,胡丞失理在先,失势在后,所谓的把柄也似乎威胁不到太子了。
太子……这是要杀人灭口?
血从胡丞肩膀晕染而出。
步微行放下了剑,“愚不可及。”
胡丞一惊,太子居高临下地冷然道:“你以为嫡庶之别能威胁孤的地位?你以为这桩事陛下不知?内阁不知?自作聪明还贪得无厌,是孤高看你了。”
言诤在一片死寂之中冲入了胡襄闺房,“殿下。”
步微行蹙眉,“你不是在船上么?”
“额,”言诤忡忡道,“霍小姑方才趁属下睡熟了偷跑出来了,属下猜测她是往这边来了,岂知才一进门又看到霍小姑跑出了胡家,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又环顾了一圈,胡襄弱不禁风、柔弱可怜地倒在宋嫂怀里,他玲珑心肝,眼珠转了几转,见步微行脸色难看了起来,不怕死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胡家这帮蠢货,步微行敛唇,回身一剑劈落。
这一剑真气十足,方才他坐的板凳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胡丞瑟瑟发抖地瘫软在地。
步微行还剑入鞘,“胡大人,你知道孤是什么人。今日大礼,明日必还。”
“言诤!”
“臣在。”
“命人锁城,没有孤的命令,明日不放任何人出城!”
“诺。”
幸好殿下现在只急着找人,幸好……
小半个时辰以前,言诤和霍蘩祁偷偷摸摸躲在胡襄的闺房后头,房里胡襄连连呼痛,又软又媚。
言诤快捂耳朵了,悄悄问霍蘩祁,“霍小姑,你听这动静,殿下怕是要把胡襄折磨死了。”
里头的情况,步微行解释过,她有点吃醋,但没有真阻止,就代表信他。
但是,“到底是个女郎,还对他情有独钟,打死了确实不好,有失风度。”
言诤便笑,“还是霍小姑知情识趣!其实单单是一个胡襄就罢了,胡丞是朝廷命官,属下真怕待会儿殿下气上头,出手便将人了结了,你也知道殿下现在和陛下关系紧张,真闹出人命了不好收场。”
霍蘩祁悄声道:“那我怎么办?”
言诤附唇过来,“很简单,待会儿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便给你一个暗号,胡家已经被控制住了,你收到暗号手势便往侧门跑,我进去找殿下报信,说你吃醋,负气出走了。”
霍蘩祁犹豫,“这个……行么?”
言诤拍胸脯,“行!霍小姑不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这回让你跟镜子似的明白。还有,只要把这关过了,殿下很快消了气,惩治胡家的办法多得是,难道你想让殿下把那些刑具从船底下搬出来?”
想到那些阴损物,霍蘩祁一激灵,“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于是在步微行抽剑时,观望的言诤给她比了三根指头,霍蘩祁得到信儿,二话不说便飞快地冲出了胡府。
第38章 吊唁
霍蘩祁被堵住了去路; 因着在街上看中了手艺人糊的糖人,惊奇地看了许久,真到了要出城回船上的时候; 却被堵住了去路。
黎明了; 白城要出城的百姓堵在门口抗议。
霍蘩祁从人群中扒拉出一个大婶,“这个是怎么回事?”
蓝褙子紫襦的大婶拎着一篮鸡蛋; 怒极,“说是太子爷丢了女人!不让出城了!”
霍蘩祁:“……”
见大婶义愤填膺; 霍蘩祁唯恐让人知道自己就是那“女人”; 悻悻然便溜走了。
没想到他会大张旗鼓来找自己; 白城不比芙蓉镇,闭城不开确实不妥,霍蘩祁灰溜溜地要回胡府。
但是眼下却有一个难题; 要是太子殿下怒火攻心,她该怎么办?
一,交代始末,出卖言诤;
二; 扛下黑锅,承担后果,打不还手; 骂不还口。
都不怎么行得通,要不还是先声夺人,劈头盖脸先质问他在房中同胡襄做了什么好事,为何声音刺耳; 让他解释。
霍蘩祁打定主意之后,不留神走到了绸庄外,她一贯对这些有兴致,身不由主地进了门。
白城不产丝绸,但是南来北往通商要地,丝绸生意也繁盛,布帛罗绮皆上乘。霍蘩祁看花了眼,与掌柜攀谈起来,又忘了时辰。
步微行提着剑在街上寻人。
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哗太甚,各色衣衫轻盈若云。
步微行找了近半个时辰,言诤愈发心虚,鬼鬼祟祟跟在后头不知和阿二说着什么,步微行耳梢一动,那剑瞬间如分光碎玉,铿然出鞘,言诤脖颈一凉,震惊地望着自家殿下。
尽管知道殿下出手极有分寸,但还是惊着了,“殿下你……”
步微行冷然道:“孤让你看着她,人去哪了?”
“这、这个……”
阿二一脸事不关己,离言诤远了一步。
步微行见言诤脸色郁悒,有苦说不得,当下也懒与他计较,撤了剑道:“你最好确保,此事没有你的怂恿。”回头将暗卫拨出来,分成四股去寻人。
太子殿下一走,言诤便后怕地摸了摸脖颈上牢固的脑袋,一脚踢中了阿二的屁股,“愣什么,找人!”
阿二木着脸道:“要我说,头儿你哪天死在太子剑下我一点都不觉得冤枉,别的撺掇撺掇就罢了,他的女人也是你鼓动得的?”
说罢阿二未免又一阵爆踢,飞快地窜入了人群。
霍蘩祁了解了锦缎和丝绸之间微妙的联系之后,才恍惚忆起时辰,暗道一声“糟糕”,慌不择路地冲出绸庄,才出门槛,便见着了涌动的人潮之间,挺秀俊朗的人影。
他手里提着一柄锋利的长剑,也正看到了她,终于停下了寻人的脚步,那身轻盈的缁衣衫随风而曳,如竹般的身影修长如画。
但那双清冷的眸,却怒意隐隐。
霍蘩祁心一怔,恨不得立刻逃跑了。
身体慢了两步,便被他拦了去路,“上哪?”
他堵在了眼前,胸膛微微起伏,想来也是心急了一路跑来的。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真是太美妙太幸福的一件事,霍蘩祁一下便湿润了眼眶。
步微行见她泪水盈眶,那点怒火和忧心便灰飞烟灭了,霍蘩祁只见一条雪白的丝帛递到了眼前,她也不接,质问道:“你跟胡襄在房中做了什么好事?”
“为什么声音那么刺耳?”
“为什么别的招不用,非要顺着胡襄的意思?”
“你就不知道,万一失控,你就失身……”
霍蘩祁意会到自己说了什么,忙不迭红了耳根不说话了。
为什么她潜意识里以为,他从未有过女人?
实在是太看不起一朝储君了。
步微行将丝帛放到她手里,“擦泪。”
他的眼神八风不动,平静无波,霍蘩祁一时睖睁,握着这条素帕抿了抿唇。
步微行将人摁到自己怀里,瘦小的女人到了怀里,他才终于安下心,冷沉着脸道:“不是与你解释过了?”
霍蘩祁嘟唇,“那我没说,我不会吃醋的嘛。”
说罢,霍蘩祁想到一事,“对了,你赶紧让人开城门啊,刚刚好几个人骂我‘红颜祸水’来着。”
他怒极反笑,“祸害是真,红颜未见得。”
“你……”这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冷幽默了。
霍蘩祁见好就收,他没追究,她就干脆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步微行去一旁嘱咐人解了城禁,才又走回来。
日光底下,长街纷繁,男人伟岸挺拔的身影便犹如朝云之下耸立千年的玉石,于灼灼之中眉眼孤绝冷傲,如此不容于世,却有着无人能质疑的威严和尊贵。
这么好的男人,是她的了。
从未有那一刻,让她像此时笃定。
她只是消失了片刻,他便如此担忧。
在步微行莫名所以地见她满眼眷恋时,少女倏忽如飞鸟投林似的重重扑入他的怀抱。
再冷硬的心,亦瞬间融化了数万丈坚冰。
太子殿下拿她毫无办法,将少女纤细的腰不容置喙地揽住。
霍蘩祁甜甜地闭上眼,“对不住,让你担心啦。”
美色迷惑不了太子殿下,他只是微微眯了凤眼,便淡然道:“你说,孤该如何罚言诤?”
霍蘩祁瞬间娇躯一僵。
步微行沉声道:“自己说的,不再与言诤走得近,也是骗孤的?”
霍蘩祁继续傻。
“你们二人阳奉阴违,要孤怎么罚?”
他三句逼问杀得霍蘩祁手足无措,竟忘了,逼问人犯他有一百种方式,不单是屈打成招,自然还有别的。
霍蘩祁讷讷地埋了头,在他怀里乱钻,瓮声瓮气道:“嗯,不要追究了!人家知道错了,都说了对不起了,太子殿下宽宏大量……”
他嘴唇一动,将人从怀里拎起来,“孤今日不将言诤打得不良于行,便不能给你们长记性!”
霍蘩祁傻了,“不行!你要一视同仁,打言诤先打我!”
不知道那厮给霍蘩祁灌了什么汤药,净护着他。
步微行眉心一凝,霍蘩祁便伸出了小手抚过他的眉骨,“你别生气,一会又该头疼了。”步微行无奈地叹气,拿她毫无办法,霍蘩祁柔软的手沿着男人修长迤逦的眉峰滑落,痴怔地问:“事情解决了吗,可以离开了白城了?”
步微行淡淡地“嗯”了一声,拉了她的小手往外走。
他的女人求情,只好饶恕言诤。
没想到言诤这厮来得偏巧,好死不死撞上来,步微行一见他便脸色一寒。
言诤来不及细思,方才慌张跑来就明白,太子殿下早就看透了他的小把戏,“扑通”一声跪在了步微行身前,“属下有罪!”
步微行已不愿计较他的过错,扯了扯唇,冷淡道:“起身。”
言诤忙掸掸膝头灰屑,挺正立好。
步微行吩咐下去,“备好纸笔和信鸽,孤申时回船,准备启航。”
言诤大惑不解,“殿下,您这是要去——”
步微行侧眸看了眼身边的霍蘩祁,“谁也不许跟来。”
“这……”言诤正要劝谏,但步微行眼眸冰冷,言诤今日犯下大过,不敢再惹得他不快,“属下这便去准备。”
步微行将身上的缁衣外袍解下来,披在了霍蘩祁的肩头,“山里冷。”
霍蘩祁见他脸色凝重,下意识道:“我们要去山里?”
步微行颔首,眼眸掠过了一丝矛盾,“去见一个人。”
山道蜿蜒,出城便见黛绿相融,日晖为起伏山峦镀上了一层滚金的峨冠。
风袭来,千峰万壑,俱是枫林瑟瑟之音。
涧户寂静无人,脚踩在落叶上,唤醒了泥土和绿叶的清香。
他一路沉默。
霍蘩祁按捺不住沉寂,想趁机替言诤做个媒,“言诤心中有个女人你知道对吧,他对双卿也是一往情深。”
步微行分毫没有她预料之中的执拗,反而极为爽快,“回银陵之后,孤亲自为他赐婚。”
霍蘩祁“哎”一声,表示惊奇。
步微行微弯薄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总要有人先出一个头。孤不介意让他身先士卒。”
这应是他上山来第一个淡淡的笑容。
霍蘩祁虽听不明白,但莫名安心下来。
但他幽冷如霜、露出微微隐痛的目光,让她还是心头涩然,茫然地想,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让他这么不快乐?
远远望见一块石头碑,露出隐约一角。
步微行道:“皇后出阁以前,曾是白城人。”
霍蘩祁困惑,此时提到皇后,是为什么?
莫非,正因为他母后是白城人,所以他才应胡丞之邀,来一观皇后故里?
步微行敛唇,目中有一缕显而易见的讽刺。
两人已经到了绿水之外,丛丛碧树之间,微拱起的小丘上竖着一块被风霜剥蚀、倔傲孑立的墓碑。
近十步之内,霍蘩祁已察觉到这是一块墓碑。
原来是祭拜,霍蘩祁忙收敛了不敬的笑容,“你带来是为了吊唁你的亲人?”
步微行点头不言,眉眼沉凝如冰雪。
终于停在了墓碑前。
霍蘩祁望向那方板正端立的石碑,碑上的铭文、祭奠的名字犹如水落而石出,清晰地、一笔一刻地杀入眼中,闯入心底。
她眼底的温情忽地,一寸寸冰冷下来,嘴唇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步、微、行、之、墓。
碑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第39章 身世
骤然看到一块活人的墓碑; 霍蘩祁惊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沉稳如他,薄唇于那抹厌弃的嘲弄之中抽出了一缕令人如雾里看花的笑意,“不用怕; 那不是我。”
为了安抚吓得不轻的霍蘩祁; 他的手落在霍蘩祁的肩头,替她拂落沾衣的落花; 漆黑而沉宁的眼深如子夜,“里面没有人。”
霍蘩祁不明白他眼下是什么心思; 但听到不是他的墓碑; 荒唐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步微行望向墓碑,缓缓道:“这块坟地,原是黄氏祖坟所在卧龙之地。可惜后来黄氏满门; 随皇后一荣俱荣,迁居银陵,这块地渐渐荒芜,这原本风水绝佳之地; 竟成无人问询的孤冢。”
霍蘩祁抱着他的手,轻轻滑下来,“你还没告诉我; 这里面的人是谁。”
她隐隐地察觉,那广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手腕。
不过那只是须臾,步微行漠然道:“算是我的皇兄。”
“啊?”
无怪她震惊; 因为天下皆知,陛下只有一子。
步微行徐徐侧过眼眸,“我知道你的疑问,现在,我告诉你。”
十九年前,永历元年,春。
皇后与一名婕妤同夜生产,当晚皇后情势危急,陛下死守椒房殿外,未曾去看过婕妤一眼。
陛下期盼皇后得子,可惜天不遂人愿,皇后只诞下一名死婴,而婕妤生下一子。
那晚,婕妤得知所生为皇长子,激动惊喜得彻夜难眠,因为皇后独宠已有三载,陛下罕能宠幸后妃,她为陛下生了皇长子,以为此后自能平步青云。
但她没等到皇长子长成,没等到太子册封,甚至,当晚连陛下一记青眼,一声关怀宽慰都没有等到,而最后天将明时来的,只是侍女婆子们阴凉的白绫,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慌乱地将襁褓里的儿子抱去,死难瞑目。
当晚婕妤暴毙。
事实成了——皇后诞下麟儿。
这一切偷龙转凤之计安排得如何巧妙,阖宫上下,知情人被做了如何精妙的安排竟至于一个个哑口无言,当此事从未发生过,都已不得而知。
帝后恩爱之佳话,仍是民间茶余不绝的谈资。
太子照皇帝陛下心意,长在皇后膝下,直至九载之后,冷宫之中疯了的老婆婆意外闯出禁地。
皇帝陛下处理完朝政之事,正往寝宫去,九岁小儿却正跪在他的白玉龙纹除上,一袭冷玄的盘螭云纹落霞锦绣长袍,跪得笔挺而固执。
“求父皇给儿臣生母一个交代!”
陛下一愣,挥退左右,上前质问:“你说什么?”
太子不卑不亢,扬起头,冷脸重复:“求陛下给儿臣生母一个交代!她为何而死,儿臣到底是谁的孩子?”
陛下龙体一震,直至伺候左右的宦官禀告,今日疯了的冷宫嬷嬷竟有三头六臂,闯入了太子寝宫。当下陛下便已明白,但仍不松口,“你母是皇后,当朝国|母,莫听了几句外人疯话,便被离间!”
太子固执,不肯走,一直跪在寝宫殿外。
陛下知道他自幼倔强孤傲,冷冷一笑,拂袖而去,只道:“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父皇母后的教导,竟是在你身上白费!”
是夜,回宫的皇后得知,便急急赶来向陛下求情。
陛下只道:“他愿意跪,便让他跪着,什么时候想清了,自然放他回宫。”
皇后心疼,抱着儿子只问:“你何苦同你父皇怄气,这次又是为了几句孔夫子的话?”
儿子自幼不喜儒学,离经叛道,与皇帝陛下的观点格格不入,常为了几句圣人话闹得不可开交,谁也劝服不了谁,陛下常骂他“混账”,命宫人将他那些私藏书都烧了个精光。
皇后以为这回又是为了四书五经上寥寥之言,问他何必。
太子执拗不肯起身,道:“母后原来至今被蒙在鼓里。”
恩爱的佳话,是用别人的性命成全的。
为了皇帝的一己之私,为了他的虚伪和暴虐,他的母妃付出了性命。
可他知道怪不得皇后。
只是,他却犹如一个被人愚弄、被人提着木偶线戏耍的傻子。
宫中之人都纳罕,为何陛下独宠皇后,对独子却冷淡疏远,严厉责骂。
直至太子知晓,这世上原来还有另一个步微行。
皇后怀孕时,帝后二人耳鬓厮磨、缠绵卧榻时便为孩儿定了名字,可惜当年皇后诞下死婴,自己也因难产险些罹难,不得已,他成了那个儿子的替身。
而可笑的是,陛下在皇后故里,为他们真正的儿子立了碑。
他每每想到,都只能感到来自亲生父亲的诅咒。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霍蘩祁眼眶红湿,震惊地听罢,“你当时——很难过吧?”
步微行默然敛唇,“恰恰相反,我从未觉得难过,也从未觉得不平。”
霍蘩祁怔怔地,泪水漫出眼眶,她用尽全力地、严丝合缝地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那缕满溢而出的温热和湿润,将心煮沸成一股岩浆,又疼又涩。
步微行道:“碑上本无名字,只有祭奠铭文,这五个字是我自己让人刻的。”
霍蘩祁一惊,“你为什么……”
步微行抚了抚她的长发,“我告诉陛下,即便,我用了这个名字,且一辈子用这个名字活着,我也只是我,不是别的任何人。”
“嗯。”霍蘩祁认同地点头,满眼酸涩与喜悦。
她抬起手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清风徐来,将两人层叠的薄衫缠绵地卷在一起,步微行噙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戏谑,“哭得难看,我不是带你来哭坟的。”
“……你,你坏。”
霍蘩祁嗔怒地嘟嘴,软拳头砸他胸口。
步微行将她环在怀里,语调温然,“许是从小陛下便不待见我,我也不大喜欢他,凡事都与他反着来,他以仁孝治国,我偏偏喜欢酷吏刑罚,他独宠椒房,我偏偏疏远皇后,他觉得我难成大器,我偏想证明给他看。”
那口吻里,竟有几分少年人吹嘘卖弄之时飞扬的骄矜和倔强。
霍蘩祁忍俊难禁,“嗯,可是皇后没错啊。”
说罢又抿住唇,即便皇后无辜,但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心中有刺,无法原谅,也是情有可原。
坟前青草繁茂,风一拂,斜阳半落,矮身而过的浓密莎草伏低,那石碑矗立得稳固而孤独。
霍蘩祁想说既然是他兄长,照料一下墓碑也是理所应当,但是没来得及提出这话,另外一个念头飞入脑海。
“你和陛下的赌约,又是怎么一回事?”
步微行道:“那个已经不重要了。”
“那、那你身上的伤不能不重要……”
步微行抿唇,淡淡道:“偷看男人身体还如此理直气壮?”
霍蘩祁闹红了脸颊,滚烫的脸蛋如火烫的果饼子,鲜艳可口。
男人蓦地扬唇微笑,“是我自己弄的。”
霍蘩祁一怔,与他四目相对,怎么看却都不像开玩笑。她知道,他几乎不开玩笑的,可还是难以深信,“哪有人会……会用这种法子自残的?”
如此残忍阴暗的刑法手法,他是如何下定决心用在自己身上的?
缁衣广袂之下,他的手掌握住了她滑腻如脂的柔荑,男人身体微倾,低低地道:“数年之前,大概与陛下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我亲自巡视了大内密牢,翻阅古典,着手定了十八套刑罚,用玄铁制了十四种刑具。有人劝告,说这些阴邪,绝不可广存于世,不能用。我便道,既然如此,我先试了,让他们闭嘴。”
霍蘩祁怔怔地,忽然怒道:“你是不是傻子!这些刑具伤在身上一辈子都抹不掉痕迹了!”
哪有人为了赌一口气,便将自己置于如此水深火热之中的?
第一次被女人喝骂,心中竟五味陈杂,他望着少女盛怒如火的眼眸,缓慢地启唇,“只试了四种。”
霍蘩祁愤怒又心疼,哪有人这样的,哪有这样的的人,她擦掉眼底的泪,冷冷道:“为什么第五种不试了?太子殿下多能耐!连自残这种事都能做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扁着小嘴,固执地扭过头,不理他。
可清润的杏眼之间,水痕隐隐,而且要溃堤而下。
步微行蹙了蹙眉,草丛之间竖立着兄长的墓碑,不明所以,竟已释怀。
大抵,是这世上有人不因他这个冒用的名字而真正关心他了,这感觉来得仓促而奇诡,竟比一切覆雨翻云的变幻还教人束手无策。
他收拾好心底那片兵荒马乱的狼藉,似笑非笑,“第五种,是腐刑,圆圆让不让我试?”
“……”
霍蘩祁扭头撞入他的怀里,哼哼唧唧,羞恨地又打又闹,“……你坏!”
步微行捉住她闹腾不休的小手,从未有过的心安袭上心头。
所有的所有,都让她知道了。但就这样,她也不弃,夫复何求?
闹了一会,霍蘩祁嚷嚷要给他兄长扫墓,便顺手帮着拔起野草来。步微行随身佩剑,让她拿手上割,但霍蘩祁不会用兵器,削铁如泥的宝剑到了手中,便成了废铜烂铁,他在一旁看,却不搭手,看她笨拙地在草丛里钻来钻去。
她会采茶和采桑,却不会割麦子,也不会除草,事倍功半,天色已暮。
步微行见她累得满头汗,出声让她休息,明日派人来打扫。
但也就在此时,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他于瞬间握住了兵刃,将剑夺回了手中。
霍蘩祁见他戒备起来,正要问发生了何事,正当此时,一支冷箭嗖嗖越过草丛直逼而来!
“铿”一声,箭镞被他的长剑挥落。
步微行脸色一暗,矫捷地拉着霍蘩祁的手跑入更深的草丛,沉声道:“蹲下。”
霍蘩祁应声蹲在草丛里,乖巧地一动不动,只仰头望着他。
暮色四合,山间浓雾似云。
步微行提着秋水般明澈的长剑,岿然而立。
没有想到那胡郡守还算是个有骨气之人,知道一计不成,于是狗急跳墙暗下杀手了,第一次是他高估了胡丞,这一次,还算是小看了他。
第40章 情意
冷箭在草丛之间寒蛇般游走; 猝起不意地便钻入深处,霍蘩祁担忧他一个人力有不逮,应付不了对方来势汹汹; 紧张地屏息而待; 恨不得爬出来和他并肩对敌,但步微行摁着她的右肩; 强势地将她的忧心和渴望压下去。
薄暮冥冥,四野起了夏末轻风。
又是数道冷箭射来; 草丛太深; 多数箭镞钻入了深丛之间便被削弱劲势; 最终坠落绿障深处。
几支近前的飞箭被步微行斩落飞开,此时不宜暴露所在,但若是孤军奋战; 不知敌方底细,他一个人倒不惧,但带着女人,难以全身而退。
步微行毫不迟疑; 从腰间取了一只竹筒信号箭,拉下铁环,只听嘹亮的一声; 烟火绽放在空山之中。
跟着便是男人的吼声:“他们在那!”
橐橐靴声犹如四面八方涌入的洪潮,步微行不再藏身,拉起女人让他躲在自己身后。
霍蘩祁还从未见过如此阵势庞大的刺客团,粗略一数足有四五十人; 登时一惊,“小心啊。”
步微行“嗯”一声,手掌将她的小手带至身后,让她安分地躲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危难境遇之下,霍蘩祁非但无惧,反而无比安心下来。
她习惯了一个人奋战,受了伤也咬牙不吭声,此时才知道,原来两个人互相照应,是如此一种令人心醉神驰的甜蜜。
她望着男人的背脊,他正握着秋水长剑严阵以待,修眉如险峻孤峰,眼眸冷而执傲,喊杀声终于炸开,重鼓般闯入耳膜。
此时已展开近身搏斗,冷箭被抛下,所有黑衣刺客犹如草间埋伏的流萤随风窜起,霍蘩祁挣开他的手,让他放手全力施为,步微行手执长剑,冷眼对着,来者都是老手,刀剑迅若闪电。
这一道道电光之间,步微行的剑光犹如雪练从深谷飞流长下。
那一剑一刀,短兵相接,发出铿然龙吟。霍蘩祁心神俱震之际,只听见尖锐刺耳的叫声,一个苍鹰般飞掠而来的刺客已被砍翻在地。
她几乎看不到步微行如何运剑,当他脸色冷然地杀了第一个人时,那双狭长的眼,露出了隐隐的血色,犹如修罗恶煞,将那身尊贵雍容的储君之气尽数吞没。
又是无数道砍杀叫嚷之声,七八名刺客被步微行如砍瓜切菜一般削飞了。
霍蘩祁看得眼睛不眨,正要替他出声留意后防,但敌手竟有遁术一般,神出鬼没地从草间腾起,霍蘩祁站在步微行身后,竟来不及为他提醒侧防。
“阿行!”
步微行一剑砍杀了一人,听到她的声音,忙一手去抓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拢到近前,霍蘩祁就势扑过来,替他挡了侧面偷袭的一剑,小臂受伤,拉出了一条细长的血口。
“别动。”男人抱着他,来不及愤怒和惭愧,一剑将偷袭之人挑断了手筋。
那人哇哇大叫,被他一脚踹翻出去。
步微行只想亲手将这群暗中偷袭的下三滥杀得不留片甲,但此时援兵已至,蜂拥而来。
刺客心凉了半截,还在拼死顽抗。
步微行杀了两人,抱着霍蘩祁趁势冲出战圈,言诤率人赶来,这群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又是以多欺寡,虐得刺客犹如热锅蚂蚁,毫无反击之力。
霍蘩祁躺在他怀里,看着他为自己奔忙,捂着手臂的伤口,轻轻笑了笑,“没大碍,就是皮肉伤,我切菜还能伤到手指呢。”
“闭嘴。”
他不与她玩笑,停了下来,眉眼森然,“再敢胡闹,孤将你绑起来。”
不知为什么,知道了他的身世,霍蘩祁再也不怕他了,也不觉得他神秘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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