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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赵记-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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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平被蒲其一掌扇翻,左颊发面馒头般肿胀而起,五条紫黑色的指痕清晰可见。轻轻唾出一口血水和两截断齿,揉了揉脸颊,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在勃发雷霆震怒的蒲其凛然威压下,他意外地挺直了精瘦干枯的身板,眼睛里同样灼闪着深幽的亮彩,毫不退缩地坦然迎视向蒲其威棱暴射的虎目,深深吸了口气,话说得很轻,字却咬得很重,“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自墨翟钜子始,我墨门行道,务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黎庶谋利,非图谋本门福祉。苟能造福天下苍生,纵百死而无悔,而况区区钜子威权令仪!智者为天下度,必顺虑其义。吾等墨者,但需胸中有义,战战惕惕而行,自规行止,何虑纲纪法度无存?子墨子定法,存乎于墨者之心,非慑于钜子威压方才凛遵!”
他的细眉一挑,狠狠咬了咬牙,目中光泽愈盛,越来越给自己增加了一份新的勇气,昂着头,坚定的语声大了起来,“子墨子立墨门钜子绝对威权,为的是凝聚人心,护弱却强,保护民利。昔子墨子入楚存宋,非禽滑釐子已率众三百于宋协防,后果犹未可料也。今世易时变,吾等墨门子弟,胼手胝足地奋斗,所谓的复振墨门,为的是行道施义,而不是为了窃据高位,自张势力,洋洋乎居于庶众之上。若存了此念,令墨门成为争权夺势的工具,我等就真的是墨门的叛徒,百死莫赎其罪,无颜面对子墨子及历代先贤。废黜钜子威令,墨门或将离散,但墨学必会显盛于当代后世。倘真能于大道有济,吴平自揣,便是子墨子当其时,定亦慨然舍却钜子之位。”
蒲其目瞪口呆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吴平,狞厉的目光渐为软弱的惊愕所代替,脸色瞬息百变,全身抑不住一阵阵的抖颤。嘴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牙齿只咬得“咯咯”作响,怔忡不宁的心被一种覆亡的悲烈哀感袭满了。
略歇了口气,吴平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眼光深聚凝定,逼进一步,声口不期然地带上几许嘲讽的意思,“何况,这几十年来,钜子的威权早名存实亡,被轻轻断送了。各地墨者,皆以乱命不从,拒不承认孟胜钜子传田襄子钜子之位。我们出于秦国腹钜子门下,而赵国、楚国、齐国,各地墨者,自举钜子,钜子令却掌在那元宗手里。各行其是!内讧不断!;;;;;;我们一帮兄弟从秦国墨门裂出,把希望寄在赵墨身上,但如严平不死,难道我们会奉他的号令行事吗?若论分崩离析,墨门现时门户林立,恨不得你吞了我、我吃了你的光景就强得了吗?既然骨子里已经散了,乱了,又难以真正得到行道的机会,与其各门户为争正统,在内耗里耗尽所有的实力,不如行壮士断腕之举,索性丢开手去;;;;;;”
蒲其的眼睛闭上了,神气异常抑郁颓丧,脸上没有丁点的热望兴奋,只蒙翳上不知所措的惶惑迷茫。仿佛随了吴平的话,生气被一丝丝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突的,哑声仓皇地嘶叫道:“不要说了!”随即,又咽住了。
在自己的话语中获得了一种微妙的舒快和信心,吴平周身上下似乎勃发出与他干瘦的躯体绝不相衬的力量,淡细的眉毛舒张开,梗起脖子冷笑了一声,锐声把一句句更加沉重的话撂了出来,“这几十年来,子墨子定下的家法规条还有多少人在真正凛遵?如今只成了各国墨门相互攻讦对方的工具罢了!早先唐姑果为固权进谗斥退谢子;田鸠株守咸阳三载,未得一见秦王,墨门的冲突纷争已现端倪。如今的危机愈发公开化,墨者一百多年虔诚崇奉的法度信仰都烟消云散了。从几年前赵墨、楚墨的大冲突,到严平率众当街争夺元宗的钜子令,刀兵相向,墨者的鲜血在残酷的互相攻杀中流淌。休说钜子权威,便是家法纲纪的尊严,亦是訇然倾圮了!齐墨、楚墨,固竖子不足与谋。便是赵墨郑齐、袁逸、李祥这些年轻人,这几年也深陷于正统之争中,徒耗心力,究竟又于大道何益?严平新丧,元宗出走,正是打破旧的桎梏,改弦更张的好契机。时不我待啊!”他用力击了一记掌,力量完全回到了身上,气昂昂地迈进一大步,直迫到蒲其身前,嘴唇紧紧抿着,尖厉地看着蒲其,目光里喷发着强烈的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意味。
岸上两个人的对话,杨枫大半听在耳中,他的神情在凝重中不觉有些惶悚。墨门果然藏龙卧虎,能者辈出。无怪乎后世论及春秋战国的思想文化时,对墨家学派评价高绝,认为它尽管幼稚,却显示出独具的气魄。它问世后不久即遭灭绝,乃是中国文化的一大损失。略一沉吟,他勉力支起身子,透过破敝不堪的舱篷,朝外看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出路
杨枫侧着眼自舱篷一道近一指宽的裂隙觑向岸上,不觉一皱眉。那吴平听着话语宏达明练,见解独到精辟,没想到人物却是恁般的猥琐不堪。一头黄白相杂的头发乱如飞蓬,面黄肌瘦,削颊无肉,两粒黑豆似的老鼠眼睛,下巴颌吊尖尖一小撮胡子,缩肩揻腰,褴褛的衣衫补丁撂着补丁,着实一副瘟头蔫脑的大猴子模样。他呆了一呆,饶有兴味地仔细打量探究着吴平,哑然失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果不其然!
看看河滩上双眼对双眼,久久沉默着的两个墨者,杨枫迅速在内心一盘算,眼里闪过一道亮光,撑着坐起,靠在舱壁上,匀了两口气,拊掌笑道:“善哉斯言!”
蒲其一脸的漠然颓唐,失却了精芒的愁苦眼光定定相着吴平幽邃的黑眼珠,吴平坦然无惧,神情平静而坚决凛然。突然杨枫的话声入耳,象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两个人都无意地吃了一惊。蒲其的脸扭歪了,嘴角明显地一战,瞪了吴平一眼。吴平的细眉在额上跳了跳,黑眼珠缩得更深,牵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两人很是觉着尴尬难堪,心里愈添了一份烦乱,又不期然有些发恨,虽不至于见诸形色,心中却总蕴了些恼火和狼狈。
毕竟,他们适才讲谈的,是墨门当前面临的一个棘手的烂摊子。是危急存亡的残酷现状,是烦难颓靡的前景,而在一片压顶的阴霾中谋求复振的唯一之道却是以颠覆子墨子定法、废黜钜子威权为代价。言辞之间颇有不足为外人道之处。穷极求变的吴平原也是细语相商,然而在悲怆激愤的词色里,心中渐奔突起炽烈的热流,翻滚着回荡布满了整个胸臆,早忘了河畔小舟船舱里还躺着一个杨枫,声气慷慨高拔,此刻方才回过神来。杨枫的言语里固无讪笑之意,沉郁中的两人脸上却俱有些挂不住了。
“在下身上不便,可否请二位上舟一叙?”杨枫唇边掠过一个自信的笑意,扬声叫道。
蒲其、吴平对视一眼,用目光微一交流,双双跳上了小舟〃奇〃书〃网…Q'i's'u'u'。'C'o'm〃,在狭仄的船头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小舟虽是蒲其之物,但他们应杨枫相召上船。只这么一来,顿成墨者移樽就教之势,主客情势瞬时转易,不动声色中,杨枫已在心理上占据了小小上风。
杨枫含着笑意的目光在蒲其脸上一转,凝视着吴平皱巴巴的瘦脸,乌黑的眼珠深处迸出一星火花,匀了匀呼吸,从容地微笑道:“这位吴兄所言甚是精辟。杨枫不揣冒昧,心中却有一言不吐不快,两位休怪在下交浅言深。”
蒲其依然一副掩不住苦痛无奈的沉肃模样。吴平挺一挺细眉,黑眼珠炯炯放光,似乎已估摸出了杨枫的心意,振起精神笑了一笑,很是爽利地道:“杨公子与我墨门关系匪浅,有话请讲当面!”
杨枫心里一松,悠然一笑道:“在下对墨家学派理念亦颇有涉猎,知墨者贵实行不贵文采,重口述不重著书。墨翟钜子著述《经说》篇,弟子合其讲学所记为《尚贤》、《尚同》、《兼爱》、《非攻》等诸篇,是为入国必择务而从事之十篇。其后墨者的著述,《备城门》、《杂守》等关乎守城战备之法,与治世理论学说无涉,《亲士》、《三辩》等篇章则俱脱不出墨翟钜子理念旧窠,不过再行阐发子墨子的理论罢了。不知在下所说确否?”
蒲其和吴平眼里都流露出些惊讶。蒲其沉沉点了点头,吴平若有所思,脸颊上的皱纹深挤,枯瘦的脸似乎缩得更小了,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枫,静待他的下文。
杨枫喟然一叹道:“儒墨相对立争竞久矣。然自孔丘创立儒家学派,倡仁义礼乐,有教无类,首开私人讲学之风,传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遂奠定了儒学当世显学地位。其后,颜曾孟荀等儒学贤圣层出不穷,却非仅奉孔子之滥觞而不敢增删变异,而是顺应时势,各出机杼,随时变化,于儒学大胆加以阐发。孟轲游说各国,求仁政,辟杨墨、许行;荀卿重礼义,反孟轲法先王、性善论,立法后王、性恶论,修正孔孟迂阔难行之儒学,主张划一制度,辅佐当今后王一统天下,更是儒学的传经大师。二百年来,当初可与儒学相抗颉的墨学渐行衰颓,儒学却总处于近乎独尊的显学地位。其故何在,二位想过没有?依在下一愚之见,恐怕只在‘固步自封’四字。时变,势易,天下急剧动荡,思想政治学说如何能得不变?墨翟钜子以降,历代墨者成百累千,谁人堪与子墨子相比肩,又有谁人能不拾子墨子的牙慧,能另辟天地,再将墨学推向一个高峰?确立钜子的绝对权威,固然保证了墨门的严密组织,同时却也扼杀了墨者思想上的创新意识。说今之墨者言必引称‘子墨子’,稍嫌过分,却也不远。在整个社会家国无不剧变的两百年间,一种学说因循守旧而毫无新意,衰败,自在料中!”
蒲其被噎得面红耳赤,作声不得,心里乱纷纷的,又掀起了层层波澜,在吴平的话后,受到了另一重深重致命的冲击,一阵眩晕,咬着牙扶住了前额,望出去眼前的人影都有点模糊了。心里,只萦着软弱的一个念头:墨门,真的就此完了吗?
吴平的心却更定了些,异常地回复了自信力,目光射定了杨枫,敛而不露的是下定了的决心。蓦的,他冷凄凄地一笑,转脸看向蒲其,对完全象变了一个人般孱弱的蒲其,他的心底也很难受,可终又藏了几分不满,淡淡地道:“蒲大哥,兹事体大,也非我二人所能决。莫如大哥先送杨公子返赵,小弟传讯各地的兄弟,聚于邯郸公决商定墨者日后的行止。”
耸耸眉毛,他沉声续道:“墨门,已是强弩之末,唯变通,方是生存之道。不论弟兄们决议如何。小弟,是决意趟一条新路的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返程
杨枫长嘘了口气,浅浅一笑,真挚地道:“吴兄,在下与墨门关系原亦近切。即今天下大势我们皆明于心,秦人暴虐,律法峻急,由其一统,恐非苍生之福。兄等毕生心血在求使墨家学说得以泽布天下,为达‘尚同’、‘尚贤’之最终目的,杨枫愿披肝沥胆,与兄等墨者推诚合作。”说着缓缓伸出了右手。
吴平拿雪亮的黑眼睛盯住杨枫,深深吸了口气,慷慨地大笑道:“杨公子此言,足见出自一片真心。”也慢慢伸出紧攥着拳头的右手。
一直沉默着,久久没有动弹,仿若一尊雕塑的蒲其脸色微变,呆滞的目光一闪,嘴角抽动两下,一把按住吴平的手腕,敏感地道:“杨公子之意是,与墨者推诚合作?”
杨枫静静看着他,沉着镇定地点了点头,并不回答这个不必要的疑问。
吴平偏了蒲其一眼,一反腕,脱开他的手掌,眼里闪烁着兴奋决然的异彩,朗朗地道:“他,靠得住!蒲大哥,我们心里都有数,墨门的助力,远甚于墨者的帮助。他要是只为了利用墨者,根本毋需向我们提出钜子的问题。不管别人怎么想,吴某愿意以墨者之身,和杨公子推诚合作。”
“啪——啪——啪!”轻轻地三击掌。
蒲其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羞赧之色,交织着难以描摹的神情,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杨枫,又瞅了瞅吴平,缄口不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两只手,沉寂中一片浓厚的阴郁气氛笼罩了整条小舟。
许久,他猛地抬起头,舔了舔嘴唇,沉闷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带着负疚的痛苦,字斟句酌地道:“吴平,话虽如此,毕竟关乎墨门的兴衰命运,你不待和弟兄们协商后再做决定吗?”
吴平眯着眼,咧嘴笑了笑,用恳切坚定的语气道:“我只是以墨者的身份与杨公子推诚合作,并不代表其他的人。如果可能,我希望有更多的弟兄们能用自己的双眼和经历去做我们应该做的、有益的事,而非拘于定法,墨守成规。”
“好!好!我送杨公子返赵,你去传讯联络各地的弟兄们,我们在邯郸议决。”蒲其尽力沉稳地道。
杨枫略一沉吟,劈头提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两位,敢问如今大梁的情势如何?”
蒲其和吴平的脸上都现出了凝重、不安的神色。蒲其皱着眉头理了理思路,低沉地道:“便在我救得公子的那一日,大梁爆发了一场变乱。详细情形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只恍惚听闻,先是传说信陵君夺权伏袭龙阳君,接着却又满城俱是龙阳君勾引齐人作反,逼弑安釐王的风言。大梁城里城外,四处皆是战火厮杀,直闹乱了一整日。最终的消息是安釐王为龙阳君党羽卫庆所弑,信陵君迅速敉平叛乱,龙阳君事败自刎,齐国使团上下一干人众尽被扣押。现今,信陵君一面稳定乱局,迎立太子增,一面大肆搜索侥幸漏网兔脱的田单。听说魏国大军频频调发,欲出兵讨伐齐国报仇。”
杨枫眼睛一亮,随即眉尖微微蹙紧,道:“可知赵国使团及公主怎样了?”
吴平的声音也很低沉,“赵军闭营固守,未曾卷入魏国变乱。至于赵国公主,却是不知;;;;;;几日来大梁一带警备森严,盘查极紧,城内外的行动被强度地限制着,欲打探消息很是困难。前日我方走了一遭,无法进得城去。”
蒲其叹了一声,接口道:“现在沸沸扬扬传得最广的就是田单暗中潜入大梁兴风作浪,实是此次魏国大乱,安釐王遇弑的罪魁祸首。都城已有赏格悬出,能生致田单者,赏三千金,拜中大夫;杀死田单者,赏两千金,进下大夫。田单的心腹卫将刘中石还被曝尸于大梁城头;;;;;;”
吴平撇着嘴冷笑一声,道:“龙阳宠佞幸臣,安会弑君犯上。大梁之乱,得利最大者,莫过于信陵君。两个多月前,大梁不就遍传童谣谶语了吗。不过,田单私潜入魏,又被发掘出踪迹,向来不离左右的心腹亲信刘中石还丧身城中,倒真是百口莫辩了。信陵君这一手扣得结实。”
杨枫朝后靠了靠,目光滞留在舱篷上的某一点,心头泛起了新的希望,却又浮上一份焦虑、疲顿。大梁的变乱终于如愿爆发了,魏国和信陵君,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挡灾的,则成了齐国田单。这或许将对赵国的战机有所补益,能为大赵赢得挽回局势一点宝贵的时间。可这含混的消息并不包括他迫切亟欲知道的人和事,他的脑海里叠现出一连串的身影,范增、展浪、李伦,甚至赵倩,这一切都勾起了他无尽的思绪,令他感到说不清的沉重。
而思绪从大梁延展开去,邯郸,如今的情形又是如何?奸猾阴狠的赵穆真会捺不住野心异志而叛乱吗?邯郸的时局牵着乌家、郭家,而乌家、郭家又连着他立基河套的蓝图,大局成败,千头万绪,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即便不考虑那么深远,只就眼前而言,他孤身一人狼狈返赵,怎生自圆其说地交卸差使,都是他不能不加以认真考虑的。
杨枫,感到了一阵沮丧的焦躁和心烦。
三人默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吴平站起身,拍拍蒲其的肩膀,低声交代了几句,一拱手,深深地注视了杨枫一眼,满怀激情地道:“杨公子,咱们后会有期!”跳上岸去,一跳一跳大步走了。
蒲其对着他的背影怔怔望了一阵,腾身而起,披上蓑衣,一蹬脚,撑篙一点,小舟贴着河岸悠然一窜,逆流而上,踏上了北归返赵的征程。
请看下章《运蹇》。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运蹇
牛毛一样的细雨密密地斜织,泛着点点轻微的寒意。小舟,系缆在河畔一株垂柳上,上下轻悠悠地晃荡,摇篮一般。船头,袅起了缕缕淡淡炊烟。远远的,影影绰绰传来了田垄间农人们隔远厮喊着召唤归家的叫声,粗犷的哗笑声,间夹杂着狗儿兴奋地吠叫。
宁谧的黄昏,把一切节奏都放慢了,时间也仿佛滞缓凝固了,漾出悠悠不尽的村舍农家最恬淡的情趣。
一身粗布短衣衫打扮的杨枫双目微阖,枕着手臂躺在船尾,任凉津津的雨丝拂在身上,似乎正悠然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已经十多天了,小舟避开大梁附近严密的逻查,经由济水驶进了黄河,一路顺流直下,接近了赵魏边境。杨枫也很快地痊愈起来,身上的各处伤口复原极快,基本都已收口结痂,精力正在一天天地恢复中,日常行动基本无碍,只是依然浑身倦怠,酥软无力。看情形,想要彻底恢复,没有再两三个月的调理决然是不成的。
这十多天里,他和蒲其经常是在各自默默的深思中度过的。
大梁生变,令杨枫的心情异常复杂,又喜又忧,且惊且惧。这个结局是他初接送婚使命时就一直竭尽心机在努力促成的,然而一旦成为现实,还是令他心中惴惴,彻夜难眠。这预示着,从今往后,整段历史将完全偏离既定的、他所知的轨迹。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做的一切努力,或多或少影响着历史的进程,那么,安釐王的遇弑和信陵君的专权,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动的不只是现时的天下大势,更有可能是所有后世者耳熟能详的秦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史事!至此,他真正失却了任何先知先觉者的优势,天下的走势,将不再是他所能预知,他也只能和战国时代的千百万人一样,依靠自身的能力注视筹算着局势的下一步发展方向。
十几天中,杨枫不断地从各个方面筹划未来的行动。借扳倒赵穆之机,立身朝堂,逐步手绾权柄,慢慢改变赵国积弱的现状,争霸天下,是他以前一贯的想法。可如今经历的事多了,时势不同,他早抛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打算。就算真能掌控朝廷大权却又如何,商鞅、吴起的变法就是前车之鉴。而风雨飘摇的赵国,再经不起一点挫败折腾了。邯郸的水太深了,王室贵胄多如牛毛,封君公卿林立,各种关节利害盘根错节,随便动哪一点,都可能触动一大帮人的利益,引发龃龉,导致物议诋毁,掣肘不断。赵穆自孝成王身为储君时便追随左右,张罗揽权,至独揽朝政,犹未能肆无忌惮行事,每有较大举动,还免不了物议纷腾,交章责备。遑论是在朝廷中毫无根基的他。当真进入朝廷中枢,休说支撑危局,只怕单是内耗便会使大赵一垮到底!
同时,平剿马贼、送婚途中的几次厮杀予他的刺激非常之深。赵军的军队素质之低让他大是沮丧光火,纵是有精锐之称的禁军,在他眼中,连代郡的普通士卒也不及。相较于代郡在一代军神李牧统率下,为对抗寇边的匈奴,近乎形成了职业军人的代兵,赵国的其他军卒直是一盘散沙,更不用说为应付大战临时征召入伍的丁壮了。用脚趾头想,也能想象到在大战中除了人多势众,或可先声夺人外,是一副何其混乱不堪的局面,难道还能指望形成弓箭手、盾牌手、长枪兵、骑兵、车阵等各兵种的合理配置,发挥出最有威胁的攻击力量吗?当日敦请毛遂出山时,选训八万铁骑的豪言近些日子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在对自己未来道路的审视中,他隐隐定下了新的决断。他必须自立门户,掌握足够的兵权、事权,为将来的战争挑选人才,布置力量。他的目光,盯在了一个地方;;;;;;
一阵鱼腥味飘了过来。杨枫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果然,蒲其端着一钵鱼羹,钻过船舱,来到了后梢。
这些日子,他一顿三餐,除了鱼还是鱼。蒲其的烹调水准之低之劣自不待言,又没有葱姜蒜之类的去腥调料,鱼羹鲜则鲜矣,那股子腥味着实叫人掩鼻不迭。他一个墨门弟子,每餐吃得津津有味,仿佛是什么无上美味。杨枫却倒尽了胃口,一顿两顿还马马虎虎能咽下去,十几天餐餐如是,搞得杨枫吃饭象在上刑,似乎在身上一抓,哗啦啦都会往下掉鱼鳞了。
拧着眉接过陶钵,杨枫又准备闭着眼睛硬吞“蒲氏鱼羹”,却发现蒲其一脸的凝重。“蒲兄,有什么不对吗?”杨枫心中没来由的一跳。
“杨公子,看天象,只怕要变天了。”蒲其的目光凝定在压得很低的铅黑色的云层上。
沥沥淅淅的细雨愈发着紧了些,蒙蒙的织成了茫茫雨雾,宽阔的河面,袭过凉风阵阵,寒意更盛了。
“今夜定有大雨,杨公子身体未愈,莫如把小舟拉上岸,我们到那边村庄借宿一晚。”蒲其皱着眉头道。
杨枫看看天色,微一沉吟。上岸借宿,固可免去破舟中风吹雨淋之苦,但村舍离着河岸可还有着一长段距离,来回耽搁,明天定然无法天亮即解缆启程,急于赶回邯郸的心情占了上风,他摇摇头道:“毋须麻烦了,在船上歇一宿便了。”
蒲其微微一窒,张了张嘴,却只叹了口气,钻回了船舱里。
天,暗下来了。飒飒的风紧了,铜钱大的雨滴劈劈啪啪开始重重地往下摔,苍穹间凝成了一片巨大的雨网。小舟,颠儿颠儿上下急剧地颠簸起来,淋淋滴滴的雨水挟着风,从破敝的舱篷往里灌,不多时,船舱里已积起了水。
夜茫茫,水茫茫。连串的炸雷轰响,一道道电芒劈裂长空,又密又急的滂沱暴雨仿佛天河倾泻,泼溅向人间。水流急了,交织着风雨,打着旋呼啸而下。小舟在急流中剧烈地倾斜摇荡,好象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杨枫和蒲其不停手地戽着舱底的积水,可水似乎越积越多,总也戽不干。
没过多久,杨枫累得骨软筋疲,脸都青了,心里一迭声地叫苦。哪想得到风雨竟会如此之大,而他又何尝经历过一叶破舟夜泊急风骤雨中的黄河,手忙脚乱,却措手无着,狼狈不堪;;;;;;
“轰——”附近河岸有什么地方崩塌了,一大片的泥土倾入河中,不断传来沉闷的声响。
一脸阴沉忙碌着的蒲其脸色剧变,大叫一声:“快,快上岸去!”
言犹未了,小舟猛地一震,船身急倾,“呼”地冲向河心,打了个旋,随着沸腾喧嚣的磅礴水浪,恍若一片枯叶,向下流急泻而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搏浪
沉闷的雷声好似就在头顶上追着翻滚,暴雨倾盆如注,猎猎狂风永无止歇般一阵接一阵,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势疯狂呼啸而过。黄河水沸腾咆哮了,浊浪滚滚,吼声如雷。茫茫天宇间,只颤荡激腾着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呜——哗——”、“呜——訇——”嘶吼声。
奔流汹涌,水力万钧,急湍裹住了缆绳绷断的那一叶孤零零破敝的小舟。无助的小船倏而被高高顶上浪尖,一霎在一个劈头砸下的巨浪中湮没无踪,转瞬又在落下处跳起了一点头,而马上却被怒吼的水涛狠狠推了开去,在冲激的急浪中掉卷向河心,在河面打着圈;;;;;;船篷早被掀飞了,密匝匝的雨点打得人头脸生疼,溅跃喷射的水花嚣闹着往船上扑。断枝、败叶、枯草、杂物,趁着暴发猛涨的河水涌腾着从上游冲下,不时撞碰在小船上,“砰”、“砰”的撞击声叫人心惊肉跳。众多的漩涡洄流象死神狰狞的怪眼,盯住了弱不禁风的小舟。
破敝不堪的小船在水流的冲、撞、砸、碰之下,急剧地震颤跳跃扭摆着,无力地呻唤着,似乎只要再一个浪头打下,就将四分五裂,沉入水底。
没有星月,四外是混沌般的墨黑,黑得一派绝望。雨幕风涛里,杨枫不知天在何处,不知地在何方,只知道自己正在死神的手心里打着转挣扎。全身湿透的他双手紧紧攥着船槛,一动也不敢动,任凭小船狂乱地颠簸抛转。刺骨的冷气直渗入肌骨中,他双眉拧得死紧,冻得脸色泛青,嘴唇发白,止不住牙关叩击,“咯咯”抖颤。
在大自然面前,人力是何等的渺小。遑论杨枫身体犹自孱弱无力,便是勇冠天下,技压四方却又如何,暴怒的自然神力下,人是何其的软弱无能,而生命又是何其的脆弱,瞬间的变幻即可夺去。
很奇异的,杨枫惊悸懊丧、冻得发麻的脑海里没有迤逦的思绪,绵长的忆念,莫名其妙地却盈溢着填满了一句词:“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不是什么诗情画意,也不是什么壮志豪情,有的只是无法自拔的压力,全力以赴地等待,等待舟覆人亡,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死了!死定了!
就他那点三脚猫的游泳技术,在浊浪滔滔黄河上的暴雨之夜,只配当龙王爷的上门女婿!
在触手可及的死亡威胁下,杨枫的心里突然一片宁定安祥,卸下了一直以来长途负重般的劳累,甚至,嘴角噙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劈头盖脸打得人睁不开眼的滂沱大雨里,蒲其努力睁大虎目,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粗重的喘息声风雨浪涛间清晰可闻。篙起篙落,竭力稳住船头,拉直船身,点开撞击过来的粗大枝干,勉强撑住急流中小舟岌岌可危的形势。
风挟雨势,河水猛涨,水愈急,浪愈凶。一道电光裂开长空,白惨惨的一抹余光还耀在眼底,一堵岸壁已突兀在眼前冒出。被一处涡流带着,小船的船头凭着一股强大的惯性,向黑魆魆的岩壁直挺挺地荡过去!
“咔!”蒲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起船篙,抵向岸壁,借着竹篙特有的一点韧性,顺势急抹;;;;;;
小船打横一荡,船身猛地一侧,逆着撞出了洄流,急冲下了数丈。却让盖下的一个浪头拦腰一掀,早进了大半舱水的小舟急遽地向左侧倾斜翻覆——
仓促出篙,虽是老手,蒲其的力道依然难以稳定把握,竹篙回弹之力极大,差点荡下水的他当机立断,断然摔手松篙,整个人被甩进了船肚,竹篙飞出老远,斜斜插入河水里。吓出一身冷汗的杨枫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牙一个急势虎扑,全身压在右舷上。小舟一晃,天幸稳住了。
压扑过猛,杨枫的半个身子斜出了船舷外,飞溅的水沫泼得他满头满脸湿漉漉的。船肚里的蒲其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杨枫忙借力翻起身子。只这么生死一瞬,他紧张得全身渗出了汗水。
尚未缓过气来,一截顺流漂下的粗长木桩狠狠撞在失去了控制的小舟上,木板碎裂声响,船头横格板裂开了。
蒲其一扯杨枫,大叫一声,跳下水去,抱住了那截粗木桩。
卷在滚滚浊水急浪中,两个人抱持着木桩,随波逐流,向下游流漂。
纵然是看破了生死,但当真最后关头来临时,杨枫仍激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身躯被水流冲击得扭摆不定,不住的有杂物断枝砸撞到身上,气血一阵阵翻涌,肌肤欲裂,他的双手依旧虎钳也似,死死抱住木桩,以墨子定静心法保住心头最后一点清明,对抗着越来越剧烈的昏沉晕眩感。
不知漂流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一些,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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