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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赵记-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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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脱难(下)
“不用了,我就呆在这儿,哪也不去了;;;;;;又能去哪呢。”赵倩幽邈淡漠的声音夹杂着一份无以言喻的痛楚,呆滞的眼睛结上了浓郁的愁怨。她甚至疲惫孤寂地笑了一笑,笑得很苦,万念俱灰、绝望的、冰凉的苦涩,眸子里不期然闪过一线解脱的快意。没有恐惧,没有喜怨悲哀,她默默地低垂下螓首,又回复到自我晦暗空茫的岑静天地里。
沉默,函括了一颗承受了无尽煎熬,冰寒的心所有的悲哀!
象极了一朵残碎萎谢了的落花。或许,她的零落是起自于知晓她自己最终命运的那一刻。随风飘零,究竟落于何处,毫无意义。寂寂冷峭的缄默中,满目寒瑟,除却一派弥漫开的麻木凄凉,没有任何生命热力的跳动。
心悬杨枫安危的展浪一腔焦躁,摊上这差使,心里极是不情愿,按着佩刀冷冷地道:“公主既已有定见,不愿离去,我等告退!”
乌果伶俐,扯了扯展浪,踏上一步,抱拳道:“公主,据公子之意,魏国内乱,赵魏联姻只怕难成,为公主安全计,还望公主尽快随我们离去。”
赵倩陡然抬起头,交织着惊诧宽慰羞赧的幽微艳彩在眼里闪亮了一下,隐没了,惨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点异常的潮红,呓语般地轻道:“赵魏联姻难成?;;;;;;”一瞬间,她流失的生命力仿佛再一点一滴流回无意识没感觉的枯涸心田,重新又从虚幻的时空中活了回来似的。
一抹欣悦尚未完全漫开,赵倩的娇躯轻轻一颤,稍稍恢复的温暖感觉霎时褪尽,另一种彷徨无助袭满了整颗心,散漫的视线朦朦胧胧翳上了一层薄雾,掩藏在宽大双袖里的手臂止不住发颤,“要回邯郸吗?回宫去吗?;;;;;;”想到了未来那可预测的厄运,更深的恐惧绝望攫住了她。这一刻,她掩饰不住无法遏制的软弱无力,沉浸在发自心底的寒意里了。
展浪从少年时起,便只在边郡军中铁血生涯中度过,如何明了这静默的三公主心中的百转柔肠。眼见得事态急遽恶化,时间紧迫,赵倩神色百变,却仍痴痴坐着一动不动,大是不耐,眉梢一挑,冷哼了一声,又待开口。
乌果抢前一步,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走近放在赵倩身边,道:“公主,事态紧急,请公主尽速换装,有什么事离了这险地再说。”朝立于赵倩身畔的两个侍女以目示意,拉了展浪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展浪皱眉低声道:“乌果,我们退往何处?”
“雅湖小筑!”
“雅湖小筑?”大出意料的展浪吃了一惊。
左右瞟了一眼,乌果道:“有这些赵氏武馆武士在,公子和范先生都认为不宜暴露公子和乌家的关系及乌家在大梁的据点。纪才女身份超然,雅湖小筑的实力在乱中足以自保,而信陵、龙阳无论孰胜孰败,忙于收拾残局的他们都不会有余裕顾及雅湖小筑;;;;;;纪才女拜访公子时,公子已托付她照拂公主,这是目下公主藏身避祸最安全的地方。”
展浪默默点了点头,拍拍乌果的肩膊,“你在这候着公主,我先下去召集人手。”
只一会儿,驻守别院各处的十名锋镝骑卫士和武馆武士俱已聚集到了小楼前厅。
“信陵君作反,伏袭龙阳君于城南。此处已成险地,师帅命我们立即卫护公主离开。”命两名卫士守在门外后,展浪一脸严霜地道。
腾起一阵慌乱,武士们叽叽咕咕小声议论了几句,一个武士忍不住激动地跳出来道:“展将军,这事确实吗?赵魏联姻何等大事,私下带走公主,如果出了什么纰漏,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们可谁也吃罪不起。”
“魏国两大权臣争权内乱,公主万一有所闪失,我们就吃罪得起了?”展浪冷冷的一句话把他噎了回去。
“可是,可是;;;;;;”惶惑的武士们依然未能释怀。
“军令如山,什么事自有师帅负责!”严酷的展浪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
赵致握着长剑,走上两步,面如寒玉,稳稳站着,扬扬眉,凤目微微带煞,道:“敢问杨大人如今何在?”
展浪冷硬地道:“不知道!”手指一指院墙外,厉声喝道,“你们听听看,龙阳君府中已闹嚷成什么模样了。若再耽搁,只怕难逃大劫了。”眉头一拧,索性又重重加上一把火,“你们武士行馆人众,自与使团汇合后便多自行其是。领队的赵超几个,以腹泻为由,半途留驻平丘,末了只修书一封与师帅,说什么奉有大王、巨鹿侯密令,需得暗中行事,至今一个多月,踪影音讯全无。现在你们又要对使臣大人的军令诸多迁延质疑吗?”
赵致脸色有些发暗,以她的身份,有些话确实也轮不上她来说。另一方面,赵超几个为首的武士的确在平丘分别后即挥发似的失了踪。他们都知道,离开邯郸前,赵穆曾亲诣武馆,和馆主赵霸一起找几人密谈过——当然,杨枫施计将这几颗钉子秘密拔除,是他们所不可能知道的。她回首看了看师兄弟们,那些武士眉梢唇边尽是无奈的苦笑,向她摇了摇头。极力平淡地哼了一声,赵致退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的,会突兀站出来问那个问题,而自己话语背后隐含的真正意韵又是什么?可她的心里,却绝不是为了担心私行带走公主所要负上的责任。
匆匆悄细的脚步声响,乌果领着改换一身不合体的轻便卫士戎装,帽沿压得低低,遮住了大半个脸的赵倩走下楼梯。
看到赵倩的两个侍女也换了武士装束随侍在后,展浪皱了皱眉,忍住了没说话,只朝乌果淡淡道:“快走吧!”
乌果笑笑,大步出厅。立刻,传来了他的大嗓门,“李管事,李管事!快!快!头前带路,走侧门快些。公主担心杨大人,调派侍卫武士们立即出城救应;;;;;;公主现下想清静一会儿,你们这些人若无召唤,不要进楼惊扰了公主!”
一行二十多人夹裹着赵倩主婢三人,出了别院而去。
心不在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注意力都集中于府里调派人手出援龙阳君的管家、婢仆、门丁竟全无发觉,赵国三公主赵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了龙阳君府邸。
第二百一十三章 情思
纪嫣然凝望着案头摊开的竹简,黑艳艳明湛如秋水的双眸蒙着雾似的若有所思。闲静的书房里,暖煦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温柔地抚遍她的全身。几只雀鸟在窗外垂柳的绿枝上快活地跳叫,纪嫣然的心里却很有些儿莫名其妙的紊乱,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古怪的乱。是几分憧憬,还是几分烦恼,是几分惆怅,还是几分迷惘,仿佛某个人影不经意地撞了进去,在那儿留下了些须淡漠模糊的印象。说不清的异样感觉,象披拂纷乱的柳条儿,在她心里漾起一点微细的涟漪。
蹙了蹙眉尖,轻轻咬了咬下唇,她的睫毛抖颤几下,慢慢阖上了眼睑,没来由的一阵心烦焦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那个张扬倨傲的年轻人会有什么联系。可适才朦胧微妙的心境却是怎么一回事?
恍惚间,她有点迷失的怔忡懊恼,袭上一丝悔意。“为什么他拒绝了雅湖邀约后我会去馆驿拜访呢?如果没了那趟馆驿之行,或许,现在就不会;;;;;;”这个念头执著地攫住了她的心。奇怪,对于自尊心极强、好胜骄傲的她而言,如此行为确实是不可思议,也令她自己难以置信的。
幽幽叹了口气,纪嫣然的心颤抖了一下,站到窗边,拉开纱帘,陈设雅洁的书室骤然透亮了许多。她的纤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划着,两腮微泛桃红,脸上现出了特异的神情,神采倜傥的眸子里结着淡淡的忧郁,视线落在蓊郁的绿丛上。繁复的情绪中攒满了不自然的疑惧羞赧,她不知所措地想将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情感立刻化为乌有,或许,还有前面一道模模糊糊的倨傲的影子。
石才女!这是世人对她的称谓。在人们眼中,她高傲冷漠、目下无尘,甚至是古怪不近人情的,而事实上,她性灵而易感,蕴籍而洒脱,也有着少女的憧憬、梦幻。因了曾经盛极一时的故国的亡国之痛,也因了虽身为女儿身,骨子里那份从容淡定的骄傲,她很是厌恶各国间经年累月无休止的征战厮杀,希望搜寻出一种得以乂安国家的治国理政之道。可她的才情灵气,心胸见识,使得她的一颦一笑都蕴满了超凡脱俗的出尘之感,成为男人们遥不可及的一种境界。的确,迄今为止,也没有哪一个男人能触动她芳心深处那根敏感的弦。在她面前,他们不是戴上厚厚的面具,扮出一副道貌岸然、才华横溢的模样,就是挖空心思地讨好她,殷勤热忱得过分,但隐在他们眼底深处,挣扎压抑着不表现出来的,不过尽是一团欲求的火。他们的诸般做作炫耀的才学富贵,在聪慧如她的眼中,是恁般的可笑,不值一哂。
何需倾城倾国,倾一人之家足矣。何需轰轰烈烈,何需万人称羡,求的只是一份简约、平和的单纯快乐,唯愿得到的人能轻怜垂惜,不辜负了如花美眷、逝水流年,能以汩汩流淌的脉脉柔情深意,滋润着素绸一样的生活,织就一段段值得忆念的美丽。
馆驿短短一晤,他寥寥的话语沉甸甸地刻画在她心里,混合着一点好感。他予她的感觉是新鲜的,又杂着怅然若失的恐惧、茫然,苦恼地偏偏头,纪嫣然忽而想起被有意无意传说着的那人和陈子竟对她“俗”的评价,雾似的目光有几分迷离,幽幽一喟:“他也不懂的。”寻思了一会儿,轻轻一顿足,抿抿嘴,又是怅然一声惋叹:“他也不懂的!”心上滑过了一线落寞。
痴着,以往愉快惬意的自在心境乱了。出神的她竟连轻细的房门剥啄声都未留意。隔了会儿,敲门声重了。纪嫣然一惊,脸颊热烘烘的,浸染上了两朵红晕,含着些须狡黠的羞意在眼里一闪即没,仿佛被窥破了什么心事似的,窘迫地在房里溜了一眼,“进来!”声音高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纪嫣然的贴身丫鬟蘅儿推开房门,亭亭几步小跑进了书室,微喘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掩饰不住惊惧,并没有注意到静默的小姐的羞窘,声音有点抖切,“小姐,清叔回来了,听说大梁爆发内乱了。”
“清叔呢?快叫他进来!”纪嫣然弯卷的长睫毛一颤,眉间一拧,掩过了纷乱的心事。
一个五旬左右健壮精干的汉子大步进入房中,垂下眼皮,恭谨地道:“小姐,大梁城中现在乱成了一片,各方互相厮杀,又说是龙阳君勾结齐人反叛,又说是信陵君作反,伏击龙阳君和赵国使臣,也不知究竟是谁讨逆,谁叛乱;;;;;;”清叔是纪家世仆,在雅湖小筑,他某种程度上就相当于管家了。
“什么?信陵君伏击赵国使臣?”纪嫣然眉心拧得更紧。心,怦怦乱跳。
清叔垂着手苦笑道:“真实情形谁也说不清,城里乱糟糟的,闹嚷嚷的都是流言,众说纷纭,难知真假底细。”
纪嫣然的手在窗框上抓紧了,双唇抿得看不见,眉宇间闪映着英气,黑眸子盯着清叔,略带着暗哑沉静地道:“清叔,帮我准备马匹、长枪,我要出去看看。”
“小姐!”清叔大惊,涨红了脸,单膝跪下,惶恐地急叫道:“不成啊!小姐,刚才我顺着长街到大路口张了张,四外全是乱军,一彪彪往复来去,红了眼疯狂地厮杀,乱得辨不清。街头巷尾,到处是混战厮杀,听说连王城都乱了。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老奴但有一口气在,决不能让小姐出去;;;;;;小姐放心,小筑的防卫,我已布置好了。只要不是大军攻打,一定能顶住乱军的冲击。”
房里沉寂下来,似乎在印证清叔的话,隐隐然,远远一阵狂乱的叫嚣呼号浪潮也似传了过来。一个家将气息粗重地冲进房,躬身施礼,“小姐,公主来了!”
纪嫣然走上两步,纤眉一挑,幽幽深潭般明亮纯净的眼睛看着家将,气度从容沉着,冷静地道:“公主怎么来的,有追兵吗?”
“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护送她来的,好象公主当时在街上遇到一帮乱兵,侍卫们拼死抵挡,公主脱逃,却被两个乱兵掳获;;;;;;呃,危急时,一个也被乱兵追杀的受伤女子出手救了她,她们绕道来寻小姐;;;;;;小姐去看看吧,公主吓坏了,只是啼哭。这边还好,南城一带大乱,据说乱兵克陷了王城。”
纪嫣然目光闪闪,瞪了唠唠叨叨的家将一眼,沉定地道:“有追兵吗?”
家将低头拱手道:“没有!这边没什么乱事,她们说已甩脱了追兵。”
纪嫣然眼睛里流露出忧伤担忧,轻轻一叹:“走吧,去看看公主。”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江流
“杀!——”
刀枪如林,光华曜日,万头攒动,硝烟战火中,触目皆是惨厉的血腥,又回到战场上了。千军万马奔驰冲突,铁骑无双,暴烈的蹄声如雷,猛虎出柙,怒涛拍岸,卷向匈奴人,生吞活剥这些狼奔豕突的化外蛮夷,血肉横飞,红雨翳满了整片天空;;;;;;旗帜翻飞,大纛飘展,咦,不是匈奴人,满山遍野都是魏军!信陵君高高在上,一地血海里仿佛升上了云端,高亢的笑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冷笑,扣马,抽箭,张弓,一支狼牙飞噬向意气昂若雄豪的魏无忌;;;;;;“噗!”眼看将贯体而入的长箭竟在身前片片崩碎,魏无忌傲慢地睥睨着他,天旋地转,军阵崩溃了;;;;;;
“杀!”在魏无忌不屑一顾的目光下挣扎着,全身却象被一张软绵绵却无比坚韧的网缚缠住。叫,叫不出,动,动不了。朱亥突兀出现在身侧,狞笑着,大锤轰然临顶了!
“杀——”终于,杨枫怒不可遏地大吼出声,身子猛地挺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太阳穴仆仆乱跳,耳中嗡嗡轰鸣,眼前一片发黑,腑脏急遽地痉挛,大汗彻体的他蹶然倒下。刚刚稍许清明的神志,一下模糊溃散了。好象从山峰直跌落至谷底,还来不及看清楚的周围一切又隐去了,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几只金萤飞舞盘旋在眼前。似乎,极遥远,又极切近的,悠悠晃动的身下传来一线细碎的潺潺水声,一声冷哼悠悠远远地灌进了耳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轻轻的水声,悠悠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很难受。杨枫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异常的沉重,五内如焚,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炙烤得他唇焦口燥,嗓子干得冒火,鼻中喷出的也是一股股热气。水声刺激着他,他想起身,但浑身软绵绵的,一丝力道也无。“水!水;;;;;;”他的嘴唇蠕动着,但发不出声。这水声,难道是渴念产生的幻觉吗?身边有了声音,他听不清,模糊的声响里他只辨别出水声,清泠泠的水声!
有人托起了他的头,一线水流慢慢润进了他嘴里。迫不及待,他贪婪地吮吸着这甘泉。眼皮微微颤动着,他竭力想睁开眼睛,看清容身的环境,可脑袋开始嘭嘭作响,剧烈的疼痛感象一圈圈泛开的涟漪,往周身上下扩展,感觉异常的钝涩,未及恢复的神志又陷入了如潮水般袭来的黑暗眩晕里;;;;;;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仍然是悄细的悠悠水声,身子,还在有节奏的轻轻摆动。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支撑着,杨枫缓慢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迫使他立刻阖上了眼帘,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他微微眯缝着再睁开眼,适应着光线,空洞迷蒙的视线渐渐凝聚,迷惘怔忡地打量着周遭。
不错,这是一只小舟,很小很小的小舟。坐起身来,只怕就得一头撞上舱顶,如果矮舱里再钻进一个人,转身都将有所不便。小舟主人的境遇应当是相当的困窘,舱棚已经敝旧破败得不成模样,四处漏风,便是他身上盖着的薄被,也发散出一股古怪难闻的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如何来到此地?
城外遇伏,孤身飞骑歼敌,暴起的齐国杀手,以命搏命地厮杀,上马奔逃;;;;;;杨枫的意识由眩晕空白中一点一点恢复,忆起了失去知觉前的一切。可是,究竟怎么会来到了这小舟上,现下是什么时候了?大梁情形如何?信陵君和龙阳君的内斗,范增;邯郸的赵穆和尉缭;;;;;;
各种思绪杂沓纷至,他的脑海里象谁拿着鼓槌在敲击,神智在钝重的疼痛中开始了晕沉,被挤压了出去,无法抑制的疲倦感袭了来。撑开眼皮,转动脖颈打量察看四周情形,就这么一点微小的动作,身上的骨骼恍若要散开似的,几乎痛入了骨髓,眼前一片迷蒙,金色的流萤翩翩起舞。昏沉沉的意识里,肉体的巨大痛楚却是恁般真切。
用力咬着下唇,杨枫强自平静下纷乱的心境,保持住最后一线清明,纡徐地呼吸着,全身放松,暗暗定神提气。良久良久,他不住舒曲的手指攥紧了,灰败的脸上重新回复一点血色。虽然四肢百骸依旧虚弱无力,连一根手指也懒怠提起,但迷蒙成一片的脑海清醒了许多,一阵阵压迫而来虚渺的眩迷感逐渐缓解消失,不住翻腾的气血稳定下来了。
安顿下自己的情绪,匀了几口呼吸,杨枫半睁开眼,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忽然,身子一沉一荡,小舟大幅度地急晃了一下,船头舱口处现出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弯腰探进舱门,那人略略一怔,淡淡道:“嗯,你醒了。”
霭霭薄暮里,映入杨枫眼中的,是一张不加修饰、粗犷的大脸。粗黑的浓眉,高耸的颧骨,神光熠熠的大眼,杂乱乍开的一部大胡须,褴褛的衣衫倒也掩不了他身上的几分威势。
勉强微微支起上半身,杨枫暗哑地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此处是何地界?”
那人的语气仍是淡淡的,“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过来,只是亏了你自己的身体底子厚。连所用的伤药也是你自身所携,我一个穷打鱼的,不敢居功;;;;;;此是睢水,上游通于大沟,此地离着大梁城大概有三四十里吧。”
离着大梁三四十里?杨枫心中一凛,身子撑高了些,问道:“敢问兄台,在下昏迷多久了?”
那人缩了出去,听动静正在船头洗剥鱼虾,漫不经心的语声传了进来,“从我遇见你,到今日你清醒,前后正好六日。”
六天了!杨枫脑中轰的一声,心中愈发惊凛。
停了一会,那人又慢悠悠地道:“你身上大伤便有五处,受伤后又纵马疾驰,失血过多。几处大小剑创倒也罢了,左臂、左肩背中的是利于近射的鍭矢;;;;;;瞧创口应该是在二三十步内的近距离,至少是五石硬弓射出的箭,而你当是藏身马腹避箭,箭贯入愈深,创口更大,处理起来却又麻烦了许多;;;;;;”
娓娓道来,如同亲见。行家!
杨枫一身冷汗,大是惊惧,下意识探手摸刀。着手处空荡荡的,“长风”不在身侧!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叛徒(上)
杨枫心中大是惊惧,不自觉探手摸刀。着手处空荡荡的,长刀,并不在身畔。但只这么一下急用力,他便觉周身上下的各处伤口疼痛钻心,头痛欲裂,好一阵心慌气促,几乎又要昏厥过去。他不敢再动,静静躺着,大口大口吞吐气息,依着墨子定静心法慢慢定下心神,好容易压下这阵剧烈的眩晕感,仍觉得浑身酸软,一丝劲力也提不上来。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杨枫阖上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了一笑。心知那人所说不假,自己受创甚重,失血过度,元气大损,此时气虚体弱,便是有刀在手,如果对方有不利之心,又能济得甚事。瞧着那人的身架和眼中神光,虽则一袭褴褛布衣,不修边幅,无疑决非庸手,眉目间更隐有一份刚毅、严正。这到底是什么人?休说是一介穷渔夫,纵是草泽英豪,也未必能有这份气度、见识。六天了,在自己昏迷的这六天里,大梁情势如何?自己当时快马疾驰,记得在失去知觉前似乎即已奔出数十里地,为何竟依然在大梁左近?而此地离着大梁近在咫尺,何以未曾有人搜索至此?
一连串疑问瞬间掠过杨枫心头,定定心,他语意诚挚地道:“无论如何,在下总是兄台所救,兄台不肯居功,在下身受大德,却不能不铭于深心。还未请教兄台——”
“蒲其。”很是平淡不在意的语气。随即,一股呛人的烟火味飘了进来,那蒲其开始在船头烧煮食物。
“在下赵人,木易风,原是打算到大梁这中原大都会游历一番。唉,实在想不到,在魏都近郊,竟也有强梁横行,杀人越货。在下幸得尝习几年武技,仗着马快脱逃,又遇兄台慨然施予援手,方得免身死沟壑。”杨枫语下不胜唏嘘。
“嘿!”蒲其仿佛冷冷地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腔。
杨枫又叹了口气,愤愤地道:“闻说赵魏联姻在即,在下本还打算在大梁开开眼界,瞧一瞧大国诸侯联姻‘百两彭彭,八鸾锵锵’的辉煌气派,未料遭此厄运。真真是时乖运蹇。”
烟火味淡了些,除了几下碗盆响动,蒲其声息全无。
杨枫略一僵窒,他原拟装作若不经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大梁,探问大梁眼下的情形。这儿离大梁既近,蒲其又大非常人,而龙阳君遇袭,赵使失踪,都足以在波谲云诡、一触即发的大梁掀起轩然大波,应当不难探知大略情形。不料这蒲其不似研判伤势时的侃侃而谈,忽然变得惜字如金了。杨枫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开始沉闷。
舱帘一掀,蒲其探进半个身子,将一钵清粥和一小碟腊肉置于杨枫身侧,缩了回去,坐在船头,就着一锅鱼虾大口嚼着饼子。
杨枫饿得狠了,撑起身子,捧过陶钵,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虽是意犹未尽,却知重伤初愈决不可暴饮暴食,只得恋恋地把陶钵放下。
搛了一尾虾,连壳嚼得“咯咯”作响,蒲其慢悠悠地道:“身为赵国送婚使臣,大梁城中的座上之客,沦落至此,时乖运蹇,的确是时乖运蹇!”说着,转过头来,神光炯炯的目光紧盯着杨枫,象一个守候多时的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
杨枫尚未缩回的手臂一僵,心里一颤,背后滚过了几个冷战,一种刀俎上鱼肉的无助冷意包裹了全身。瞬间,他眉梢一扬,勉强提力拱手,呛哑地大笑道:“失礼了!在下赵国杨枫。隐匿踪迹,情非得已,实是不敬得很,兄台见谅。”
蒲其笑了笑,微眯起眼睛,很小心地把手上残留的一点饼屑啜吮干净,拍了拍手,一指船舱,淡然道:“你的刀,在舱板下。”
既已全身乏力,杨枫也不忙着取刀,瞥了一眼舱板,涌起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把刀,还真是惹祸的根苗。在楚国,符毒由李令一群人的刀创追截上自己,眼前这个蒲其,想来也是由刀而辨认出主人的身份。
蒲其倾过身子,把锅里的残汤倒入一个大陶碗,直控得涓滴不剩,才舒直腰身,满意地轻嘘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掷与杨枫,“收好了。”语气难得地郑重了些。
杨枫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他贴身谨藏的《墨氏兵法》,蒲其趁着他昏迷时取了去,这时却又还了回来,用意何在?他一边心念电转,静静地看着一口口啜着羹汤的蒲其,一边拾起身上的小包,放入怀中,就便摸了摸李嫣嫣的那枚钗环,下意识感到了一丝欣慰。
舔了舔唇边的一点汤汁,蒲其并不看杨枫,慢慢地道:“你居然身怀墨门瑰宝,看来传言你与元宗交相契厚是不假的了。”
杨枫目光微微一缩,沉定地问道:“蒲兄莫非与墨门有旧渊源?”
“渊源?”蒲其突然狂放地大笑起来,重重把大碗顿在船板上,斜背过身子,提高了嗓音,语调极冷漠,“渊源?我与他们谈得上有什么渊源?所谓墨门弟子,不是死抠教条,泥古不化,便是数典忘祖,争权夺利。哼,助守不助攻,守,不也同样杀人吗?那《墨氏兵法》,记载了多少守城利器,哪一样不能杀人盈野。墨门中人,凭什么认为攻方就是恃强凌弱,天下可多的是桀宋般横挑强邻的暴虐之流。‘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若是义之所在倒也罢了。却偏常以一己私义而罔顾公义。钜子孟胜为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看似伟烈壮哉,实则阳城君何许人?参与攻杀吴起,戮及王尸的逆臣。楚收其封国,孟胜起兵与拒,放言‘君有难则死’,实以一己小义弃国之公义。又若钜子腹(黄享),其子杀人犯法,秦惠文王以腹钜子年老独子,欲赦其子死罪,腹钜子以墨子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行墨子之法,不行王之命而杀其子。虽谓无私,实以一己私法废国之律法。种种所为,乃至于纲伦法纪荡然。”不知为何,言语间,似乎弥漫着一股苍凉之意。
杨枫听得暗暗咋舌。这蒲其,一席话一柄快刀也似的锋锐,訇然直破入墨家思想深处种种不足鄙陋之处。只怕便是元宗在此,也唯有瞠目无言以对。再看向蒲其时,他目中含意已大是不一样。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叛徒(中)
杨枫在静静的思索中沉默着。
唇边似乎挂上了嘲讽的微笑,蒲其的语调沉闷了许多,口气慢下来,“既尚同,如何又囿守非攻之义。子墨子也尝言,汤伐桀,武王伐纣,‘非所谓攻,谓诛也。’便是取其征战为吊民伐罪,乃义战之意。方今天下异义,欲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由乱而达治,便该先自上而下统一标准,再由下而上贯彻实施。与其空劳心力,上同于天,等待上天选择有德利民的国君为天子,抑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何如立足根本,襄佐圣君,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蒲其的脸上闪出一抹亮彩,捋捋大胡子,眼光久久停留在苍茫暮色中的粼粼水面上,慢慢啜着大碗里的羹汤。
天际最后一片嫣红帘幕般开始收卷,残霞点点飘飞、陨落。蒲其仔细地用筷子将碗里的汤汁刮净,筷头点点杨枫,幽缓地道:“世人皆知墨门弟子善守,你那《墨氏兵法》亦多载城守拒备各法。实则,墨门岂独善守,亦擅攻。当年,子墨子救宋,与天下巧匠公输般论战楚王前,公输般九设攻城机变,子墨子九拒之,公输般攻械尽,子墨子犹有余力。继而双方互换攻拒,子墨子凡三攻,即轻易叩关;;;;;;奈何,奈何非攻、兼爱,误墨门,兼误天下。”怅然一叹,语意极是意兴阑珊,眉宇间也尽是一派萧瑟无奈。
杨枫一声不响,凝视着蒲其,表面上淡淡的不动声色,心中却极是骇然,为了他超凡脱俗的惊人见解,也为了他竟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此洞开肺腑,侃侃而谈。难道,引发这一切的,只在那份《墨氏兵法》?同时,杨枫不由得暗自揣度蒲其的身份。他每提墨翟必恭称“子墨子”,言下对墨家思想学说极是熟稔,对墨学的驳斥不满,也完全不同于孟子、庄子、韩非为代表的儒、道、法诸家学说,倒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他若身为墨门中人,却又有哪个墨门弟子敢于如此张扬恣肆地非难“兼爱”、“非攻”核心理念。
蒲其探进身子,将陶钵、小碟收拾出去,坐于船头,在清澈的河水里濯洗着。忽而扭过头,望着杨枫笑了一笑,仿佛有了几分阴冷。深笼了整片天地的暮色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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