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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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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委顿倒地,莫怀臣翩然按鞍上了马,“我们走吧!”见倾瞳未动,才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杀女人。不过你招惹上的那个人,我还无心为敌。”

望着那道潇洒绝尘的背影,倾瞳不禁暗自叹息一声,果然当日是这人取了她的兵略图。到如今,自己全然落在下风,为了杜家亦不可中途开溜,只得暂且引辔,怏怏拍马跟上。

雾气凌晨,曲城的一户客栈被人敲开。店小二还未醒透,就被迎面一迭声催促闹晕了,“两间房,一碗热粥,还要两桶热热的水!”那调子原十分清甜,虽染了些仆仆风尘,倒依旧悦耳。轻纱后头隐隐两点漆亮与人一对,纤指点点后头的同伴,“银子他给!”

店小二这才瞧清来人的通身气派,紧着将客人往店里让,“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有上房!”

门外的男子这才优雅地踱了进来。一身净秀白衣,浑不似赶了半夜的路。瞧着同伴直往楼上走,就和声体贴道:“不要壶茶暖暖身子?”

那位窈窕女子却停也未停,“我要睡觉。浓茶伤胃,粥是你的!”

店小二窥到那男子浅浅的欣然,心里就有了数了——这八成是一对吵了架的小冤家,不知道为了什么赶夜路来的。那位女子虽然对爱人甩了脸子,到底还是牵心着呢。于是乎故意笑补了一句,“不巧了。今天上房只有一间了,两位,是不是挤挤?”

浮动的面纱登时如水波一旋,气焰倒直冲着小二身边的仙人气质的白衣男,扬起清音挑衅三分,“喂,小心眼儿,要和我住一间么?”

那店小二才为那面纱下一瞬而过的玲珑轮廓惊失了神,就听到白衣男子无奈地一声轻咳,“小二哥莫误会了,她一间我一间,快些带路吧。”

倾瞳扭头便走。明晓得此人计谋深沉,惹他不快并非上策。不过事到临头,居然还是忍不住与他针锋相对,连自己也不懂是为了什么。一夜奔波加之疑虑重重,反而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不晓得何时终于盹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天光敞亮,床边的小几上安静地搁着一个豆青丝袋。打开一瞧,咬咬牙妙目便转了几转,取了里头东西立于镜前,哼着歌儿好一阵描画。

大狐狸,你等着!

翻掌推门,袅袅婷婷下得楼去,呼啦啦鸡飞狗跳,惊翻了下头的食客——罗刹样的煞白脸蛋,胭脂好似鸡血贴在双颊,粗眉黑得虎虎生风,加上胡乱涂就的血盆大嘴,那双明眸再是如何滟滟似水也补救不了。何况她还风情万种地扭到那个悠闲靠窗等待的俊逸公子身侧,一屁股坐下,嗲声抛个媚眼,“公子久等了!”

四周登时摔碗砸杯,嗤笑声和着窗外的拂绿柳枝,飘啊飘……

莫怀臣果然被才咽下的茶噎着了,俊面都憋得泛红,一时捂唇咳嗽了好几声。瞅着瞅着,清净的桃花眼底掠过一道朦胧的笑影,“还在生气?”

“哪能呢?”倾瞳笑吟吟地凑近了,全不顾周遭兴味足足的视线,“公子这般体贴细致,什么都为我备齐全了。我感激都来不及,这才盛装打扮为博恩人一笑。如何,公子还满意么?”

他不禁摇头叹,“你啊……”一顶油黄斗笠已经扣上那惊世骇俗的妆容,轻责声依旧和如春风,“等我走了,你这般招招摇摇的,能安生到回禹华城去?”

“你走?你,你要放我走?”她一惊。

“我从来没有迫你同行,不是么?”他为她斟了半盏热茶,不紧不慢地讲道理,“而且昨晚的情形,凭你一人,难道能逃过那个高手的追踪?”

倾瞳倒怔住了。

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分明取走了她私藏的兵略图,却一直不曾声张;分明不会游水,却故意为救公主奋不顾身;分明懂得龟息术,却叫她误以为他身处险境所以拼命相救……而这一次,分明他是冲着那宝藏的秘密才出现在苍洛山,却大费周章地救了自己,然后眼都不眨就决定放她离开?

算计了那么多,隐瞒了那么多,难道以为她还会信他毫无所图?

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一时千头万绪,不晓得从哪一桩开始对峙谴责。对面人却在那头安然地建议,“这家小店的咸粥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怒发冲冠。拍桌!

饿久了的肠胃却极不配合地“咕噜”一声,刹那令人无颜。

“怎么不吃?要喝酒要吃肉,还要最好的!”

吃垮他更好!

乡野小店诚然不如大城精致,倒也有模有样。倾瞳着实饿了,一时又与莫怀臣实在分说不清,只好闷头大快朵颐。莫怀臣倒斯文多了,不过拈几丝青菜就着馒头慢慢嚼。倾瞳问了几句公主近况,得知她一切平安,不过为了自己的失踪着实哭了几场。莫怀臣只字未提那日的落水,她也就隐了在淮西王府的一段。两人相谈两句又是冷场,倾瞳就有些食不下咽。一盘像样的糖醋鲤鱼端上来了,却没动分毫,鲜味倒怪勾人地飘了满堂。

他们不吃,自然有人发馋。

三张桌外的门边,亮开个蛮横不讲理的粗嘎嗓子,“我说,你们那鱼眼睛要不要?”说话间已经如风卷近。近观原来是个光头大肚的和尚,满身懒散的落拓气,百结的袈裟更是似曾相识,却是前日在“云涧”上挑战的鬼和尚。

倾瞳正吃得百无聊赖,私心里倒不讨厌这个坏嘴的莽和尚。笑着手下灵快两点,一双鱼眼就飞射向那人面门,“想要便接着。”

那和尚还当真老实不客气地一张嘴接了,立马嚼得嘎吱作响,露出怪陶醉的模样,“妙,还是鱼眼最妙!要是这会儿有……”玉指纤纤早变了一盏可人清酒到他眼前,“这个么?”

鬼和尚乍对上斗笠下头那双濯濯丽眸,不禁呆了一呆。回过神来再瞅瞅旁边的男客和他手边一盏热茶,突然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哈哈震得人耳鼓发麻,“我说,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妞儿,怎么就陪着这么个冰块吃饭?来来来,洒家陪你喝!”

倾瞳瞧他大喇喇的就蹭到他们这桌坐下了,忍不住也笑,“你倒不拿自己当外人!”

“那是。都是江湖儿女,相请不如偶遇!”鬼和尚就已经抓了卤牛肉往嘴里送,回头直接吩咐小二,“再给大爷上两斤酒、三斤肉。”

店小二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又端上来两盘菜一副碗筷。鬼和尚也不吃菜,拎起酒瓮就猛灌了一气,爽快地吼吼有声。清洌的酒水便汩汩淋漓着带胡楂儿的下巴,哗哗地往下淌。倾瞳晓得莫怀臣最爱洁净,那和尚碰过的东西,他果然再不伸筷。一时好气好笑,于是侧目转着手中的白陶小杯,“喂,等会儿这酒钱你付还是我付啊?”

鬼和尚兀自落下了酒瓮,炯炯大眼铜铃般瞪着人,赖道:“不是你请客么?”

倾瞳就俏皮地挤了挤眉心,“那可不成!一桌喝酒的,当然先趴下的那个付酒钱了。”

“还有这么一说?”

“当然!”

“一个女人夸什么海口?”和尚晃着黑里透红满满两颊肥肉,明显有些轻蔑,“你知道这是什么城么?这里可是酒乡曲易城。”

“噢?那正合我意了。”

“合意?哈……”他伸筷去夹那盘糖醋鲤鱼,“等洒家吃点东西垫垫,今天叫你死得服气!”

不提防筷子却被一股无声无息的柔劲扫开,某人的筷尖先自拈了那块最肥美的鱼肚,落到倾瞳的碗里,“别光顾着玩。”

倾瞳不由热了热脸——自己不耐烦挑刺,所以向对湖鱼一类敬谢不敏,这人倒记得清楚呢——不过眼下不宜胡思乱想,早些兵不血刃地摆脱掉眼前的麻烦才是正经,遂对着鬼和尚笑道:“我说你小看女子,有胆量就和我赌一把,我赌你会稳稳当当睡到明天早上去!”

“哈,这世上有醉倒洒家的酒局?”鬼和尚终于进了套,“小妞儿,今天你怕会血本无归哩!”

店里就扬起一阵如泉水般的轻笑,乘着三分春风,似可直上逍遥的九霄,“哈,谁赔本可就难说了。店小二,既然这里是酒乡,总不会缺酒吧。把你们镇子上酒庄里所有收罗得到的酒都买一瓮来,今日自有人付账!”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周末愉快,啦啦啦啦

偶改错字,汗。还有,亲们表霸王偶么,55555,偶真滴周末都在杯具码字中……

☆、数酒巾帼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桌上大大小小二十来瓮酒罐反射着环环锃亮的橘芒。

店小二揉着忙前忙后快跑断了的腿,再瞅着那么些开了盖的酒瓮,伸着脖子咽了下口水。

乖乖,如果真把这么些酒喝下去了,不醉死也要胀死了。

果然那个怪异的女客又出了花样,在面前摆两只白瓷中碗,“这么着,你先选一种酒,然后换我,然后再换你,盛满即饮。直到一方认输或者醉倒为止!”

鬼和尚咧咧嘴,却一指从刚才起就默不出声的白衣男人,“那他呢?”

倾瞳登时拍桌嗔嘲,“你这和尚少啰唆!喝酒是咱们俩的事,与他何干?事到临头你倒推三阻四的,难道是怕了?”

鬼和尚被堵得嘴角一抽,旁边温雅的男人已和善地摊摊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喝就喝,洒家还怕你不成?”

也不知是被面前这张涂得艳俗的鬼面吓到了,抑或被她那股洒脱气势稍微镇住,鬼和尚嘟囔一句终究起了身,鼻尖凑到个个酒瓮上闻了闻,单指勾了个褐色的酒瓮,半空一拧急转起来,那酒忽而化作一道雪白银线飞射进三只碗内,浅浅没了底。

倾瞳婉转笑赞“好”,取了个瓦青陶罐轻巧斟酒,“高粱头曲配这个合适!”

交错换位,转眼酒碗已满,林林总总地添了六七种烈酒。

纤纤玉手先自捧了酒碗,那股爽快劲儿却是豪气万千不让须眉,“请!这第一碗都是头曲,烈而猛,是为‘烈风追赤日’。”

“好!好个‘烈风追赤日’!你这丫头有意思,喝碗酒还说得这么漂亮。”鬼和尚大笑击节,仰脖送酒。

一碗毕,但闻清音遥遥,“第二碗,绵长优柔中一枝独大,却是‘惊雷裂乾坤’!”

二碗毕,满室流香,小店震动。

“第三碗,夺心入肺,慷慨踏沙歌。”

“干!”

和尚疾吞,倾瞳慢饮。一个刚猛一个幽婉,一句一咏,好不豪情慷慨。直瞧得旁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众人咋舌不已,目不转睛。

那鬼和尚咽下了第三碗,晃了一晃,脸却骤然红赛赤枣。那女子不紧不慢新配了两碗,仍旧稳稳地端酒一送,“这酒轮番而来,总还缺点什么。为了不负酒兴,这第四碗我就自作主张了。这第四碗,就叫‘一醉赴千尘’。和尚你今天有福气了,不过,还要喝么?”

“哈哈哈,怎么不喝?最后一碗最好,人死不过一把灰。千尘,千尘,当然喝,我当然……”接碗的手却不听使唤了,抖了抖碗落酒洒,光光的大脑袋一头栽倒在了桌上,口中兀自喃喃,“喝……”

顷刻鼾声如雷。

旁边的桌席登时爆出几声突兀的喝彩,“好!”“厉害!”倾瞳兀自戳了戳那和尚积肥的后颈,偏头莞尔,“睡了?可惜了我的杰作,还是别浪费!”正欲潇洒扬手送下第四碗酒,却被人单掌拦了下来,“够了!”一直静观不语的斯文男人对店小二比个手势,拉了她直朝店外走。

店里剩下的人呼啦啦聚到那边桌上,彼此望望,有一个按捺不住地伸指沾了下那碗,放进口中一舔,不禁陶醉地龇龇牙,接着捧碗抿了一口,忽然翻了眼白咕咚倒下去,“香……”瘫在和尚脚边不能动弹了。

有人一试他的鼻息,惊极,“醉死了!”

余下的人怔了怔,不禁齐齐凝向那个女子消失的方向。

好一个风姿独特的女子,便是面貌丑怪又如何?依旧是风采绝世,依旧是一见难忘。

清风顺耳。倾瞳连打了两个喷嚏,在备好的马车外甩开了他的手,仰头青丝如瀑,两潭秋波较平日更添了几分恣意,“你不是放我走么?我能骑马,我们现在就分道扬镳。”

“今天不行!”莫怀臣斩钉截铁。

杜倾瞳不禁凉凉一笑,“我就知道!”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日光越过重重树影,铺叠洒入车内一方空间,安然缓慢地摇曳。外头那人相随的侧影便时隐时现。

车内车外都漫漫无声。

直至帘角一掀,几缕熟悉的清香钻进了鼻翼,倚车而坐的倾瞳才绷紧了神经,“干什么?”

莫怀臣好似没察觉到对面人眼中的严严警惕,温然递来一杯浓茶,扬起手中濡湿的面巾,“擦一擦吧,女孩子哪有如此豪饮的?不暴露武功身份的方法很多,为何每次都鲁莽行事?”

“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倾瞳接过湿巾胡乱贴着面颊,凉丝丝的好不舒服,入口的热茶更化作一道暖线融入肺腑,“想做便做了而已。”

莫怀臣瞧不过她那么马虎,亲自动手为她将脸上的残妆细细擦尽了。面前重又现出一张晶莹无双的芙蓉玉面,不过此刻被酒色熏染,越发娇美不可方物。但凡世间男子,面对如此清魅,又怎可能不心猿意马?他不禁摇摇头,“世事无绝对,今日万一输给那和尚怎么办?”

“输?”倾瞳有恃无恐地浅白他一眼,“输了不是还有你么?刚才那个鬼和尚能激酒为线,均匀无伤,显然在‘云涧’上并未使出全力。不想让他疑心跟上来没完没了,当然灌蒙了他了事。”

“就像,那晚灌醉我一样?”他似笑而非笑。

倾瞳一怔,睨着咫尺间仿如皎月之辉的男人,隐隐的酒劲令她突然感觉厌倦。

兜兜转转猜心的把戏,还要到何时?

“我当真灌醉过你么,丞相大人?”

不是一开始,就是你设下的套儿,作态欺骗瞒天过海?

咯噔,咯噔,木轮自层层道道的城坎上轧过。

温柔擦拭的长指终于一顿收了回去。他背过身,薄唇回复了平日里淡淡的疏离,“随你信不信,到了安全无碍的地方,咱们就分开吧。”

两日匆匆赶路,直到苍越山脉始起的地方。

一路山水悠悠自眼底流过,历越的风,历越的天,历越的春花细草,也许并不如绍渊湖光水色的旖旎,也不如堰丘辽原火山的震撼,却叫离人的心间肆意蔓长着依依的归情。倾瞳始终不冷不热,该为人延医用药倒并不耽搁,莫怀臣也就一直任她如此。

苍越山脚下大茗湖畔,春波舒漾,莺飞草长。碧滩旁几个贪玩的稚子嘻嘻哈哈地撩水做戏,将一群麻鸭赶到湖心那头。游动的水纹晃动了湖心的六角雅亭,亭中的人便在浮光掠影中显得有几分孤清。

李娉出神地望住那些灵动成双的湖鸭,双双对对,对对双双地游来游去,良久方埋头叹了口气,“歌痕,咱们回去吧。”

半途倒落雨了。歌痕探头瞧了瞧外头的潇潇,犯急道:“这可怎么好?公主说要清净,他们都在驿馆那边候着呢,今天急匆匆的出来我又忘了备伞。”

柴青起了身,“我回去取。”被李娉无所谓地拦住了,“无妨的,才几步路而已。”

“那怎么成?公主的伤寒才好些了,淋了雨万一加重了,奴婢如何担待得起?”

木石轻磕,已泊了岸。

“真的没事!坐久了也觉得累,雨也不大,我想散散步。”

柴青与歌痕对望了一眼,后者就无奈地将手中唯一的斗篷披到主人肩上,“那就将就着回去,稍微走走就罢了吧。要不等到丞相大人回来会罚歌痕的。”

“嗯。”李娉轻声应了,掀帘,软雨迎面,丝丝不经意的温存,好像如今生死未卜的……一时不觉揪心,跳上岸便飞快地往前走,后来越走越快,也不辨路径,有些发泄地朝前狂奔,昏昏沉沉不知怎的被绊了一下,不禁几步踉跄。幸而被柴青从旁扶住,眼下里却多出一双黑底黄帮锦绣的男靴。

“公主殿下?”

李娉抬首,隔着恍惚烟雨,猛地心一蹦。伞下一双眼,居然与心中朝思暮想的那对眸子有三分相似。细细再瞧,不,不对。对方面狭颌尖,拆分还算出色的五官便莫名挤住了似的,不够地方伸展。与那人的亲切疏朗,却恰恰相反呢。

不料驿馆那边等候的琉璃从那人后头转出来,撑了伞附在李娉耳畔道:“公主,这位是历越的长平王,历越派来接咱们的。我劝不住他,他硬要自己迎出来。”

李娉又一怔。传说历越承帝一直子嗣单薄,除去死去的二皇子,只余两位皇子可堪继承大统。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不定就会成为自己日后的夫君。这想法令她多少有些无措,多年的教养还是促她先敛首为礼,“不知长平王来迎,方才本宫有些失礼了。”

那人却笑道:“哪里哪里,是余非打扰了公主殿下的游兴了。素闻这大茗湖美不胜收,看来雨中更有情趣。所谓春池醇如酒,花娆雨愈浓。今日能一睹惠敏公主雨中的天香国色,实在三生有幸。”

李娉心中不喜此人初见就如此轻佻孟浪,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长平王客气了。本宫因为遭袭后身体欠佳,在此处休养。莫大人料理些事务不在驿馆。长平王请别院稍作歇息,等莫大人转来我们即可上京。”

那人的眼波隔着雨丝闪了闪,“父皇听闻公主在我历越境内遇袭,大为震怒,正在严查此事经过,日后定会给绍渊一个交代。这次还特别着在下带了御用的灵药来拜望,再护送公主一行上京,出行时间自然但凭公主安排。”

“如此,劳烦长平王了!请!”

“请!”

一时雨声淅沥,两方各自保持距离前后鱼贯而行。

有脚步声往这边兴冲冲过来,踏得雨水中的青草泥泞一路溅水的急音。见到李娉旁边有人,才慢了步子规矩地走到主人身边低声回禀,“公主,莫大人他回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某言存稿不多,要为下周榜单存稿鸟。到周五之前,下周一更一次,周三更一次。然后周五开始可能根据榜单的要求,恢复多更,亲们见谅啊,抱抱。

☆、似是而非

沾衣欲湿的牛毛细雨暗了屋中的光线,红漆桌木在屋中折着黯淡朱辉。闲坐的人白袍清简,却好似笼着一层肃净无尘的华光。

余非在他对面推茶而笑,“本王素闻立渊公子风采绝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莫怀臣不过温温谦和,“长平王殿下说笑了。怀臣不过是拼着一具臭皮囊报效君王而已,如何能比王爷如龙丰姿顾盼而辉?”

余非稍微眯起眼,“大人的话,余非可担不起。”

“殿下原本天之骄子,何来担不起一说?”

“这个……”余非已然起身,却有丝矫情地苦笑了一声,“非自小愚钝,寄情于山水,又不喜征战,不及皇兄雄才伟略多矣。”

“寄情山水足见阔达心胸,不喜战乱更是能体察民生的仁心之举。连前来迎接的大任都肯托付,足见王爷在贵国承帝心中紧要。王爷高瞻远瞩,实在不必如此自谦。”

清越徐徐几句说完,余非再作矜持,还是忍不住嘴角向上的弧度,“大人知人善解,叫非汗颜了。虽是初识,本王倒与大人一见如故呢。尤其父皇对此次接洽极其看重,皇兄对大人亦是仰慕非常,若不是在禹华卧堰阁中有应酬走不开,这次一定也是同来相迎。这是此次本王带来的御药,专克风冷伤寒。这个……”他略有些面红地递过一个明黄帕子包住的东西,打开来,是一个玲珑如挂坠的铜雕熏笼,“公主初到我境就受了委屈,非亦深感不安。听说公主钟爱历越的灵虚香,这里头是上等的灵虚香料,可清升浊降安神益远,不知莫大人可否转达?”

莫怀臣仍斯文微笑着,“长平王如此有心,自然是却之不恭。不过这上等的灵虚香动辄千百贯难得一求,怀臣有些莽撞了,不知可能先自领略一二?”

余非倒正中下怀,坦然道:“莫相若有意,只管请便!”

青烟在室中缭绕而起,清冽幽淡,缠着鼻翼叫人心也不知不觉放松安然。可是不过一刻,莫怀臣却按住胸襟,轻咳了一声。扫向余非的目光便似笑非笑,颇有几分威压了,“本相此次代表绍渊与历越和谈,本着绝对的诚意。未免误会,想先请王爷解释一下,为何这熏香之中,居然藏了毒?”

“什么?”余非登时大惊失色,紧着挑开熏香左右拨了拨,也查不出个究竟来。转而薄怒道:“你休得一派胡言。我若投毒,为何自己无事?又为何如此明目张胆放在赠与公主的熏香中?本王再愚钝,也不会至此。”

“所以,我才想知道,为何这香中藏了毒,虽不致命,却能迷心。”莫怀臣咳嗽了一声,依旧是不紧不慢的笃定神色,不过嘴唇略现微青。

莫怀臣出言代表绍渊,绝不可能故意挑起事端。

余非看到对方的脸色果真是不好了,气势汹汹的逼问也发了虚,“真,真有毒?怎么会这样?怎么……”他死死皱眉,陡然琢磨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震,却拱手惶恐道:“今日之事,肯定是个误会。希望,希望莫大人莫要计较,本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告辞了!”也不顾礼数了,起身就匆匆告辞。

莫怀臣也不拦他,“那么在下就静候王爷佳音!”

门一合上,屋里端坐的人就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咳起来,里间帘子一晃,清灵的细指已搭在他的脉间。随手点上几处穴位,令他呼吸好过些。又刷刷开了个药方,脆声讥讽,“明晓得那迷烟对常人不过侵耗心智,对你这样的寒症却伤损心脉,你何必非要吸进去?”

莫怀臣只是微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总要看看他,咳,他想玩什么花样。”

她只是没好气,“天下的心眼儿都叫你一人长了,洞越多死得越快!”

“多谢关心!”他倒似乎并无不快,靠着柔软的椅背问,“这位长平王,你怎么看?”

一张药方刷地横到他面前,“每日两次,温火三碗水煎成一碗,三日毒可尽去。”

莫怀臣也不扫一眼,“柴青!”笑见着某人赶紧又蹿回里间,才把药方交给了进来的人,“依方熬药,三天!”

柴青稍微有些吃惊,“大人?”

“一点迷药,不要紧,快去办吧!”

柴青揣了药方,临走前顿了顿,是意味深长地回望向眼里间的珠帘,“大人愿意保重身体就好!”

以往的莫怀臣,不是病到支持不住,绝不肯让人知晓,只靠运功撑着或者干脆随身体不自在。彼时沛王势大,整个王府里明里暗里都安插着沛王的人,他不愿给人丝毫可能乘虚而入的机会,宁可不顾己身,那份固执真叫人无可奈何。如今他肯为了那点迷香主动叫他去抓药,刚才那屋里又多着一人呼吸。莫非,是她回来了?

柴青一展眉,不觉为向来冷清孤傲的大人有些开怀,走出去的脚步也就轻松了些。没听到他后头的大人长指点着桌子,对躲在帘后的人淡淡嘲笑,“还不出来吗?呼吸连屋子外头的聋子都能听到了。我若是你师父,定会吐血了。”

倾瞳才气咻咻地从后头转了出来,“我不过是平常人,不招仇家不需逃命不爱偷窥,用不着飞檐走壁取人首级,要那么好的功夫做什么?”

她的功夫的确比较三脚猫,那是因为她对练成什么绝世武功没兴趣,重点是这又关他何事?

“平常人?”莫怀臣不置可否轻嗤了一声。微抿的唇边淡青未去,他饮了热茶,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着。桃花眼倒祸害地擒住人不放,“现在可以说了,长平王,如何?”

“他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若不顾杜家安危,自然能什么都不知道。”

小人,小人小人小人小人……

倾瞳忍不住在心里咒他寒症发作得更厉害些,却不得不答,谁叫他手中有她的把柄,而杜家安危,又是她的死穴。

“五年前余非就是禹华盛赞的风流公子,虽没什么实权,不过结交广泛少有树敌。他的正妻更是吏部尚书孙启林唯一的宝贝女儿。孙启林算是两朝元老,一手管辖官员的选任,在朝中根基甚深。”

莫怀臣却依旧闲适地瞧着她,“这些我自然知道。我是问,你怎么看这个余非。”

“我可没看见。”倾瞳索性撇撇嘴。

“童若忘了?我一向极有耐心。而且,我以为你还算喜欢惠敏公主。”

倾瞳不由死剜了眼前那个悠闲得一塌糊涂的男人,真恨不得将他的骨头拆了嚼了。他果真一丝也不肯浪费,不仅利用自己对历越情势的了解知己知彼,还迫她为了李娉主动陪他蹚这浑水。小人小人小人……边唾骂边咬牙。

“长平王不是个好东西。”

“噢?何以见得?”他颇感兴趣的样子。

“能有什么?”倾瞳如今被他捏在手中,穿了绳的蚂蚱也飞不了,也懒得装了,“矫揉造作,可惜班门弄斧。句句说自己不如人,其实将王府的人脉兼着承帝的宠爱都点得明明白白的。不仅假公济私与你攀了关系,末了还要让你认定大皇子和堰丘在禹华的质子大有牵连,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也够不含蓄了。”

“这香里的毒呢?”

“七成是他自编的,家鸡不肉,怎么吸引黄鼠狼去叼?剩下三成,就是禹华城里那位骄矜的大皇子余战脑子真的进了水,比自己弟弟更蠢。”

莫怀臣专心听她倒豆子似的毫不留情将两位皇子夹枪带棒损了一通后,叩桌轻笑道:“看来这两位皇子都非良配。”

倾瞳不由得讽刺地扯了扯唇角,“皇家就没有所谓良配,对绍渊而言,哪一个好拉拢掌握才比较要紧吧。”

“那么,你以为两位皇子哪一位更适合做绍渊的同盟?”

倾瞳却不肯说了,“你别忘了,我是历越人。”

以前每年少少几次碰面,父亲都会领着她在山顶上俯瞰历越辽阔的山川。云蒸霞蔚,天地淅淅,或者是冰白千里,这片土地一年四季幻妙如画。

小瞳,喜欢这里么?

喜欢。

我也很喜欢。

父亲儒雅的面容总带着些形容不出的悲哀与疲惫,一年年渐多的白发,一年年不改的对话。

所以,哪怕再渴望自由,她也绝不会背叛父亲心中的家国。

“你不是讨厌两位皇子么?”

“他们?”倾瞳想起大皇子余战当年的飞扬跋扈,再观今日来套近乎的余非,心里叹了一句历越无人,“我才没兴趣研究。不过他们不配做一国之君而已。”

冰岐山三月一次,总会收到许多朝中的消息。师父每次看了都骂骂咧咧,说余承天这个心黑手狠的爹,却养了两个虚有其表的草包。如果那个通天文地理,懂八卦五行,精医术,长剑法,能书能画的奇才师父说那两人不好,那么那两个皇子自然就是不好的,仅此而已。

李娉天性纯良,这两个人却妻妾成群,嫁过来了恐怕不仅帮不了绍渊,自己倒进了虎口。就连父亲那里,她都预备劝其告老还乡,不必耗费精力伺候这两个没救的主。

对面的人冲她微微笑,眼底的欣赏倒是毫不掩饰,“难得听你讲一次老实话。死风老人调教出来的徒弟,果真一针见血不同凡响。”

倾瞳一怔,忽然指着他的鼻子弯唇乐了,“死风老人?哈哈哈哈……那是什么烂名字?你就编吧,我还有个师父叫活水仙子呢!”

可是世上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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