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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醉-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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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风原本认定他们不过困兽犹斗,此刻面色一变,心道“不好”,立时将一位长老拽到身前。那个武功高强的长老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忽然喉头咯咯作响,身体从中央爆裂开来,血浆残肉撒上满天,死状可怕之极。

死风堪堪避开了夺命的追杀,已瞬间将心法提升极致,他飞身后撤,竖点,横削,斜刺,杖如残影在空中挥洒,抵挡着白龙的狂啸。

莫怀臣怎肯给他机会?

快得看不见,辨不清,只有漫天冷煞,四面狂潮纷起围向灰袍的祭司风思,一片飞雪,便是一痕利剑。最后一位剩下的蒙族长老似被那股气势吓倒,迟疑片刻欲回身逃向赛嫣,慌张忘了身后,猛然却被一剑冰冷贯穿咽喉,轰然倒下。

攻击暂停了。那柄剑锋,无烟无火,却似判官断死,静静指向三丈之外独立的死风,让人只觉喉头发紧的可怖。

死风的衣衫胡须皆尽毁去,肩上,手臂,小腹,大腿,渗出数斑浓浓殷红。这疼痛的感觉经久不曾有,竟令他又恨又怕。眼见大志将酬,他不能败,更不能死。

他不能。

“你要是和我同归于尽,你什么也得不到,值得么?”

莫怀臣立在原地,抱剑守一,神色空寂。

死风不肯死心,一指脚下云海飞雪,皑皑千山,“老夫做的,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竖子难道不懂?老夫本来以为,立渊公子也算是个不负盛名的当世英杰。”

瑞泽墨眸微微一晃,白衣丞相只是极轻地舒了眉宇,“也许先生没有错。只是……为了实现先生抱负,却要中原血流成河再受蒙族肆虐,更要牺牲丰某挚爱,丰某无法赞同。自古成王败寇。”他的声气一转森森,带了绝杀的冷意,“你养育她一场,丰某便留你全尸。”

“你……”死风不及说话便倏然飞退。

只见飓风诡异地从四面聚来,顷刻揉着飞雪化作巨大的冰色龙卷。如竹身姿立在龙卷中心,衣发飞扬,只如神子。他足尖一点,如惊鸿弹起,一人一剑,引着炫目的龙卷气旋疾追而去,顷刻截住了死风,两人一同没入那锥骨的雪色。

旋转,旋转,眼前只得充满狂暴戾气的冰雪,再觅不见半个人影。

远在几丈外的三人休说靠近,连呼吸都被呼啸割面的劲风逼死。赛嫣忘了哭泣,只是怔怔而视,这时候心头竟有些迷惘,不知究竟希望谁能胜出。

似过了恒久的三生,也似不过一刻须臾。

赛嫣惊呼一声,“啊!”

雪旋堪堪一顿,似乎终于缓了下来,狂雪抑制不住地簌簌坠落,从那触身即白的冰色中,行出一个人,墨发白衣,落霜成红。他身后的雪旋亦慢慢消匿,立定在风涡间的灰袍老人,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只是喃喃地自语:“怎么可能?”

他扬手摸向自己的左胸,因为太快的刺入拔出,那里的伤口很小,直到此刻才开始汩汩流出热乎乎的腥热,而后背上也有异样的湿热在汩汩流淌。

怎么可能?他直勾勾盯着莫怀臣,犹自不信的神色:“你不可能比他还强。”

莫怀臣咳了一声,却回首淡淡解惑:“家师多年前便因痴迷武学,错过平生挚爱。他痛悔发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与人争斗。就算曾与先生切磋,又怎会是真实的流雪剑法第十二式?”

死风陡然明白过来,却哈哈一声悲恨大笑,刺耳如泣,“哈,竟是苍天亡我!”

高瘦的身形猝然往后倾倒,重重摔在冰地上,身下迅速溢出数股血红,蜿蜒如泉。

一代枭雄,多年野心,终殇于埋葬一切的痴迷白雪之中。雪落,雪埋,雄心算谋终归寂然无痕。

莫怀臣再不回首,只是立在三丈之外,望着不远处的人,露出一个渺茫似水地微笑。寇天伸指点开倾瞳的穴位,有些复杂地对上她狂喜狂悲的盈瞳,一时竟已无言。

倾瞳轻轻一声“谢了”,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却无限欢悦,直朝那边如仙的男子飞奔而去,“大狐狸,你……”尖锐的惊呼声中,一袭白衣如断线的纸鸢般飘摇不定,随后颓然倒下,身下迅速蔓延一片骇人的殷红。

“子汐。”倾瞳惊惧,扑倒在他身边,抱起他遍身伤痕的身体,迅速为他点穴止血,却发觉他的脉搏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触摸。她不讲话,执拗地撕开绯衣,为他包扎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忙碌的小手被人轻轻握住,她红着眼望向他,瞧见那双风流动人的桃花眸中,潺潺歉然如水,“瞳,没用了。”

他经脉尽碎,五脏皆损,已无生机。

但是幸好,她总是平安,他爱过恨过争取过厌倦过的这无垠中原大地,总是无恙。他只是有些遗憾,原本计划陪伴她浪迹天涯,然后一杯酒一圃竹,归于听水看云的悠然,似乎不能实现了。

雪花飞舞,静谧美好。

他看她惊绝,痛绝,承载盛世的优美,变作虚薄的煞白。

他只是叹息,“竹林之约,可不可以,换到下一世?”

“你浑蛋!”她甩开他的手,气咻咻地瞪着他,说出的狠话连连发抖,“你休想等下一辈子。你说要和我一起,我就要这一辈子,就要现在。你要是敢丢下我,下辈子我就去找杜魏风,找我的堂兄,甚至找那个死蛮子,找全天下随便一个男人,也决不会要你!你听懂没有?”

“你啊……”他咳出一口鲜血,顷刻催出了她如雨的泪。倾瞳倔犟擦干泪水,清眸切切,语气却那般的蛊惑温柔,“我们还没有游遍三山五岳;还没有亲手种下青竹,盖起小小的茅屋;我答应了雁安,还没来得及如约把你灌醉,让他取笑;我们还不曾有一个宝宝;你还没做一个护短成癖的父亲;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你怎么可以食言?”

是啊,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很多,很麻烦,陪在她身边,还要为她这颗红鸾祸水挡掉无数桃花。他不想食言,他不想的。

可是浑身的血似乎都凝滞住了,他的心跳如此乏力,眼前变作了无间的黑白。身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快地跌入深沉的暗中,沉得更深,更彻底。

只是她的容颜,便是在这样的黑白中,在戏风的漫天飘絮中,还是如此,如此的令人留恋啊……

他虚声安慰,“别怕,我只是,累了……”清隽的墨眸缓缓合上,他躺在她跪坐的腿上,感觉她那缠绕如烈火的柔情,感觉她落在自己颊上的热泪,薄唇牵起一个完美的弧,静谧如月光的温润,“再遇到我以前,别哭,别怕!”        

他的脉搏,停了。

她的天地轰然坍塌,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事,只是痴痴抱住他尚还温热的身体,不哭,也不笑。

天下苍茫,静白曼舞。

倒在地上的赛嫣不知为何却呜咽哭出声来,“莫怀臣,莫怀臣,你不要死。我不抓你了,我不来扰你家园,我不跟她抢你了,你不要死!”

倾瞳似全听不见,她大睁着眼,却看不见寇天拄着墨刃蹒跚从冰雪那头走来,居高临下看尽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只是忽然感觉到有人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他死了,跟我走。”

倾瞳被他一拽,却似回复了精神,一掌狠狠打开他的手,凶得似欲炸毛的刺猬,“你放手!”

“莫怀臣死了!”

“……”

“你,你傻了?难道预备这么抱着他的尸首不走了?”

“又有何不可?”倾瞳撩开他的手,垂首专注为爱人拂去面上的落雪,“他还没做答应过我的事,他说睡一会儿,我就等他醒来。”

“他若不醒呢?”

眸如子夜的黑,被不断涌出的泪冲刷得如此冰冷,净得再无一丝生意。她只是毫无顾忌地拥紧不再呼吸的爱人,温柔在他耳边低低呢喃:“你说过不再骗我的,你说还会遇见你的。我这次信你,永远……”

炯炯双目一瞬巨震,胸口疼得几欲碎裂。因为寇天骤然明白了眼前的女子对莫怀臣怀抱着怎样的感情。

好似自己当日一般,执著的,毫无理智的,决不肯接受她的死讯。因为爱得太过疯狂,因为灵魂无法承担,所以才逃避着这样残酷的悲伤。

到了最后,她还是他的。

莫怀臣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活着,让她死心塌地;死了,令她塌地死心。他的一场追逐心动,显得这般荒唐可笑。杜倾瞳,我的童若,你这个无情的自私的倾国妖女,为何从头至尾,都不肯回头稍微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可是,我竟然该死的,居然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为另一个男人失神失魂,心痛而死。

寇天咬牙,再咬牙,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倾瞳忍不住抬头,埋怨一声:“你好吵。”

身边高大的男子毫不客气一把推开她,自己也趔趄一下,却轻易将莫怀臣的尸身夺了过去。倾瞳大惊直扑上来,“蛮子,你干什么?”

寇天不过盘膝凝神,狠狠一掌击在莫怀臣的背心,将余下所有的真劲全数送入那人的身体。

不知是因为心痛还是身痛,他面上的疤痕绷紧了,越发显得土匪般残暴孤绝。面对她的惊悸神色,他倏然闭紧眼,咬牙的凶狠却那般自嘲,一如那日崖上悲寒穿心的厉风,“你再多讲一句,我就放手,让他死绝!”

☆、芙蓉江山

凌瞳六年的元宵灯节,比往年更热闹些。

因为禹华城的一品将军今日娶妻,他的妻子,是当朝的承婉公主。韩将军长相俊美,生性不苟言笑,偏偏对这位公主爱得死去活来,据说等了她整整八年。所以一朝美梦得偿,恨不得要给全天下都颁下请柬,邀请人家来看他的大婚。

凌帝虽然常常烦他不驯服,却也十分大方,不仅赐下厚礼,还亲自从濂贺赶来了禹华过元宵节。他身边最能干的女人想出个别致法子,邀请能工巧匠,制出千种万盏各色花灯,挂满街头巷尾,也是借着喜气让凌帝走走民间、与民同乐的意思。

韩冰喜气洋洋迎了新娘子,转头应酬高朋满座,一面叫下人小顺去门外三条街口瞅着,若是皇上来了,赶紧飞回来报他接驾。小顺伶俐答了一声,跑出去却又退回来,韩冰抽空瞅见不由生气,他却赶紧比了个手势,“不是皇上,是那位,那位……来了。”

他?

韩冰面色一敛,快步走出大堂,就看到模糊夜里那袭青色袈裟,好似凝着夜水的佛光。他单腿跪地,“见过静空大师。”

那人只是十分柔和地笑起来,“在下已是方外之人,将军何必多礼?今日故人大喜,贫僧亦感开怀,特来道贺。”

韩冰似乎挣扎了一下,却不起来,“大师若肯答应在下一个无礼的请求,在下才起来。”

那人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抬起韩冰的手臂,“韩将军十年相候,足见真心赤忱。她一生坎坷磨难,终肯出嫁,亦是决定放弃过往的证明。红尘苦厄交杂,贫僧只愿你们从此平安幸福,带到祝福便罢,又何必相见?”

“可是……”韩冰情急,抓住那个人的手——他是他曾经的王,他深爱的女子等待八年的男子,他是那个温润如玉,却在八年前毅然抛下皇位出家为僧的余箫。

“可是……您八年不见承婉公主,难道也不想再看看那个人?今夜我大婚消息传遍全国,她必然知晓,我,我想,她也可能如您一般,来这里看看。”

身外之夜,热闹喧嚣。

余箫的眸子深处亦吹起淡淡涟漪,微起皱纹的眼,却送出一个清净的笑。静如菩提,痛定而后,放开的,放不开的,终是此生此心,永不后悔的祝福。

他拍了拍韩冰的手,却转身而去,几句佛偈连着告别,如青衣一般,冉冉消失在点点花灯的巷子深处,“海外生菩提,繁华总入欺。情孽空自转,佛缘随青衣。将军保重,贫僧去了……”

韩冰怔怔立了许久,心中却有些莫名的凄凉。

当年盈瞳公主重伤回来,没能拦住遁入空门的皇上,去居然不顾所有阻碍,将帝位拱手让给了堰丘凌帝。哦,不对,应该说是凌瞳盛世的帝王。凌帝是个有手段的君主,他一时礼贤下士,一时又痛下杀手,赏罚严明治国大道,终于令历越群臣不得不服,然后心甘情愿奉他为主。他又花了两年,最后索性把自己的新娘李娉认作干妹妹,然后带她回到了绍渊,终于兵不血刃地取了绍渊大权。

他曾痛斥凌帝堂堂一国之君,卑鄙到要去利用李娉这个孤弱无势的女子,凌帝居然大言不惭地对他说,朕这么做是为了不打仗不死人,你想为你心爱女人跟我叫板,先打赢了我再说!

韩冰有时候真觉得这个一统三国的君王没有半点帝王风范,比土匪还土匪。偏偏这人的治国之道令一统的三国逐日强大,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刻苦勤勉。连虎视眈眈的蒙族,当年也由赛嫣公主带人来到中原,签下国书百年内互不侵扰的和书。

也许,他的确是心机过人,能人所不能的一代霸主?虽然承认这一点,韩冰的确有点不情愿。

韩冰想得有些出神,不提防被人拍在肩上,“好日子,你在外头吹凉风!”

韩冰一惊,看见来人,心头一个霹雳,“皇上!”他忙要跪,被那人内力一拂居然就没跪下去,“今天你倒穷讲究了?你见朕不跪的时候,多了。”

对面的男子似未曾改变,只是随着岁月流逝,容颜越显阳刚深邃。一头张扬红发终于肯安稳地束起,紫金冠堪堪富贵,举手投足霸气天成。

韩冰和他别着来也不是一年两年,说起他要杀自己或者抓他蹲牢的次数,怕是一年也要三五回的,不过自己如今依然完好无损,所以对这个帝王也不是十分惧怕。而他肯亲自前来,亦令他感动,韩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皇上亲来,臣愧感圣恩。”

寇天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圆月,目光清虚了些,还是漫不经心,“八年,你也算得偿夙愿,朕当然要来贺一贺。”

韩冰暗中苦笑。又一个放不下的人。

他空悬后位多年,他将自己的天下命名凌瞳,他是个好的帝王,却对那个女子,太过执著。也是,天下间哪有一个男子,能不为那样的倾城绝色而深深震撼?

天上月圆十分,今夜感觉团圆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他自觉有点罪恶,尝试开口问了一句:“皇上,为什么不找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决绝而去,但决不可能落入石缝之中无迹可寻。杜大学士告老后,与二女儿游历山水,行踪不定。但是据说长居堰丘的大将军司马锦,与妻子伉俪情深,生下了三个儿女。一大家子人,总是没处可走的,依照她当年的性情,决不可能一丝半点都不联系。

八年,他知道等待一人回头看自己一眼是多么心酸痛苦,他只是不信,眼前暴烈如火的帝王也能默默忍受,多年以来不闻不问,不置一词。

寇天闻言却笑了,不羁的豪颜隐约几分沧桑,“因为;朕也有朕的骄傲呢……”

韩冰一时没了言语,听见凌帝淡淡地感慨,“记得第一次见她,也是上元节。还是司紫想得周到,这些花灯,真是漂亮的,好像她那时候的眼睛。”

带着火焰的轻暖,燃烧了他心扉的眸,他不想将那长久的思念称之为痛苦。因为,她在看着吧,他是多么的强大优秀,他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她也会遵守承诺,在每个上元节,在他听不见看不到的地方,为他吹奏那首《思幻》么?

他还有雄心,他有用不完的精力,说起来,他要去把不听话的刘慎之揪回来,亲自拔掉那个老匹夫的一把胡须。自己不过让他去监督铜矿勘采而已,他居然骂他是大材小用的昏君,然后又给他递了一次辞表。说起来那个死人留下的一群人,没一个好招呼的。只有鬼和尚好支使,只要管酒管肉,让他哪里跑腿人家都没有异议。自己这边也不叫他省事点。譬如雷鞘这轻佻小子,把个司紫烦得都不愿与他同席吃一场热闹喜酒。堂堂大国的圣女,颜面都丢到哪里去了,连他这个主人的面子也掉尽了。

他正想得咬牙切齿,韩冰府里的小顺跑回来,将一个托盘高举过头,“将军,有人送来的礼,夫人她让您过目……”

韩冰转回头,却看到花容焦急的娇妻李娉,“娉儿,怎么了?”

李娉显然是跑来的,匆促得语无伦次,“冰,她来了,他们来过。”她一抬眼才察觉树下的暗影里站着的凌帝,顿时住了口。

韩冰忙捡起盘中礼物,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夜幕中流泻光华。还有两个,一是自己当年临别交给主帅的那块熟悉令牌;一张是水墨小品,上头勾描着一个自在高飞在天上的纸鸢,下头却没有线,也不再有放纸鸢的人。

几行清隽潇洒的小楷,寥寥却令人心暖。

“将军宝剑,纸鸢九天。情缘自定,合好百年。”

落款竟是:“知名不具。”

韩冰急忙问:“什么时候送来的?什么人送来的?长什么样子?现在人呢?”

“见过皇兄……”李娉欠身行礼,悄悄拉了一下韩冰的衣袖,“说是早在那里了,没见到人。我是出来见客,不小心撞到了礼物,才看到这个……”

顿时,两道灼灼视线直射而来,似欲探查她这话的真假,“是么?”

李娉抿了抿唇。

八年了,他们八年不曾现身,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样的遗忘无情,应该对自己这位干哥哥是种仁慈吧。若他能放下过去,也许,便能如自己一般,重新寻到另一份等待的温柔。

“嗯。”

寇天却已旋身而去,“韩冰,你的喜酒,朕改日补喝。”

韩冰急得声气稍变,“皇上,灯山人海,他们又刻意回避。皇上去哪里找,怎么见得到?”

“不知道,但如果现在不去,朕怕自己后悔。”

玄衣没入如雾寒灯。

韩冰与李娉面面相觑,微笑了一下,又同时叹了口气。

不太远的地方,转了三个拐弯,两个墙角,一处堂皇酒楼的雅座中,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一个是清丽如诗,一个风情胜画。两人听见外头人大谈今年将军府的盛事,邻家八卦,三姑六婆,这两人却不怎么对谈,只是安然对坐,含笑不语。

那个比女子还要漂亮的男人,侧耳在听外头争论起谁是天下第一绝色。有人说当然是现在的将军夫人,有人说是当年的杜秋茗和杜卧云,还有个诗专赞双姝。一个醉鬼大声嚷嚷反驳,“狗屁,那些都是狗屁,只有红鸾乱星盈瞳公主,才是倾国的祸水佳人,你们这群人脑子都傻了?”

外头的人倏然安静,有个人低低似在劝解,“嘘,你是醉傻了,想明天卷铺盖卷走路么?连老板恨这个女的都不知道,还不吃菜填上猪嘴!”

屋里的男人听到此处却怒了,一顿细滑瓷杯,“浑蛋!连自家老板的倾城国色都记不住,下顿通通巴豆伺候!”

对面的女子不由一笑,丽容清慧妩媚,一双灵珠明如点漆,不过斜睨人一眼,便似能缠绵入骨,“雁安,你恨着我呢?”

“啧。谁叫你们真的一走就嗖地没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两面,一个比一个没良心!今天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倒自己来了,是终于想开了,预备来跟我过日子了?”

倾瞳忍俊不禁,扬杯潇洒地饮下,顿时苦了脸全喷出来,“这是茶么?放了一万年?”

雁安脸色迅速一拧,却换成了无比的促狭,“这是你干妹妹亲自下厨,熬啊熬啊,熬了一整天才熬好的补气醒脑提神定心的安胎药。”

“噗。”倾瞳色变,直觉就抓过手边包袱。

雁安只是跷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笑得惬意。

“我说,你那么怕他,还能提起勇气离家出走啊?不简单么!”

“你出卖我,叛徒!”倾瞳一巴掌拍翻了雁安,拉开门闩。

外头潇洒轻起一曲箫音。遥遥幽幽,将夜水扯成丝丝云水,漫然摇曳着一船皎洁月色,滑进人心间。

倾瞳嘴角抽搐一下,反应过来索性退回去坐到窗边的贵妃榻上。

曲声也很识趣,只一个开头便戛然而止,雅座门悠然开了。

来人一身素袍洁净无尘,无玉无金,却自有一股尊贵之气逼人而来。他平静回身关上窗,缓缓转身取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俊雅赛仙的容颜,温雅声气如竹歌般动听,“在下因发妻逃家,已经外出寻找多日,路过贵处饥寒交迫,想讨一口热酒暖胃,不知道可方便?”

雁安一副看好戏的狐狸样子,“方便方便,请坐请坐。”他殷勤将那人推到豪华的贵妃榻边,又取了一杯暖酒递来送到那人唇边,“公子请。”

“多谢。”那人含笑接过,一饮而尽。

旁边的女子只是垂眸不吱声。

雁安又斟满了酒,连壶捧到那人眼前的檀木小几上,笑得越发祸害,“公子家发妻是什么样子,值得公子这么风流俊俏的人物在元宵佳节为她苦苦奔波?”

那人又饮了,薄唇微翘,流着诱人酒色,“说起来,她不会烧菜不会针线不懂家务。我的十件白衣裳,有九件都染得一塌糊涂,而且不管到哪都会沾染桃花。最让为夫头疼的,是她从不听劝,有了身孕的人,偏要去雪山冰湖之类的寒滑地方,一点忌讳没有……”

雁安扑哧一声,笑得眼眯成迷人的月牙弯,“公子真辛苦了!”

旁边的女子一直忍啊忍,终于忍无可忍,无颜拍案而起,“喂,我只是去看看师父和追冰的墓,又不是第一次,你干吗小题大做,还雁安面前揭我的短?小心眼,不厚道!”

墨瞳深深锁住她,眸中星空沉静,“我不过讲你两句,你一跑两千里?倒是我不够厚道了?”

倾瞳一时语塞,扭头,刷下的羽睫却掩过一弧笑。

他再不开心,不也追来了么?

莫怀臣自斟自饮,横里有人夺他的杯。两人隔着一个小几,掌来拳去。终是莫怀臣技高一筹,倾瞳一掌击空,檀木小几就飞了出去,她的夫君则高盏微倾,又饮了一口,顺势将她一把拽入怀中。莫怀臣这才转首睨向一直兴味十足看戏的雁安,“要我亲自送你出去?”

“别这样么,好容易赶一回热闹!”雁安几乎想耍赖,后来审时度势,只好拍拍衣裳,风流转了出去,他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小瞳瞳,你这次要下定决心真休了他,千万别犹豫!孕妇要心情舒畅生出的宝宝才美,我还等着小小瞳瞳给我做媳……”

“妇”字还未出口,“啪——嘭——”雁安矫捷缩头关门,才没被这边飞出去的酒杯砸中。

“啧,小气鬼!”

门外一声嘲笑,倾瞳挣扎一下没能摆脱他,却捂唇莞尔。清音灯影,荡漾着如水的柔媚慵懒,“你醉了?”

“没。”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撑头侧卧,轻揉着太阳穴。

“真醉了?”她俯身贴近了一些,眸中多了丝关切,“大狐狸,你赶了多久的路?”

他低低笑道:“两天两夜。”

倾瞳顿时有些后悔,那日之后,他病了整整三季,她用尽了宝藏中的上古医方,亦不能令他彻底康复。立渊公子一身绝世武功,如今剩下不到三成,身体也大不如前。这次是自己任性了些,心中全没了气,伸手贴上他微热的玉面,“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为……”

他闭上眼,长指轻覆上她的手指,“我知道,韩冰李娉大婚,你是来贺他们。”

“嗯。”

“他们既然美满,你也不用费心了,可以好好安胎了!”

“嗯。”

莫怀臣扯了一下唇角,“那就好。”

方才的热酒入喉,在肺中作烧,呛而烈,直到麻震过后,漾起丝丝余韵悠长。

他们便是这般,从那日冰崖,凌帝为他续命,差点也气尽而亡。他醒了以后,给刘慎之写了一封书信,然后与倾瞳离开了。

他们在一处僻静寻到一片竹林。身体恢复后,便与她游遍云尽天涯,为这世间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想出行的时候,便回竹屋安然携手听风。

柴青离开了,偶尔会被鬼和尚拉来竹林骗酒喝。至于雁安,则在此处开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酒馆。

她还是那般不肯屈服的性子,令他忙碌,却也欢喜。

倾瞳见他神色倦意朦胧,便拉了一边的薄褥盖在他的白衣上。起身关窗,目光不经意扫向外头如星灯海,她顿了顿,忽然回首盈盈看向他闭目的俊容,“大狐狸,记不记得当年遇到你,遇到凌帝的那个上元节,也是十分热闹的。”

“嗯。”

“当年你和凌帝几乎同时破阵而出。那迷阵需叫人决断心中迷惑,出阵之后,此生究竟何事最重,何物最为珍贵,应该一并清明了吧。我只是忽然有些好奇,凌帝那时在幻阵之中,究竟选了什么?”

“嗯……”他轻舒口气,展臂将她揽到身前,安闲的气息徐徐洒在她的头顶,“你不会想知道。”

那一日,那人的选择,也不曾半丝犹疑。

“这样啊……”

她亦不动,柔顺地任由他拥住自己的身体。抬眼,窗外一闪而过的光簇,不知是一道流星,一束佛光,抑或是烈阳的余火,如斯动人,只是,终敌不过环拥于怀的无垠月色啊。她一面安抚了腹中微动,摩挲着手边嫣红精巧的埙,嘴角弯出一个清浅至极的笑颜,“今夜的《思幻》,怕是要晚一些,才吹给你和宝宝听了。”

银汉沉,灯海暖。

十载浮生,尘世几番辗转?

一朝芙蓉绽江山,万种传奇只笑谈。

苍月满,江川长。

但凭执手,无醉,已沉酣……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终于将此坑填上了,泪。某言为了这不见天日的坑,这拖死人的出版也明媚忧伤了很久。不说各位亲们,连某言都要忘掉文里的人文里的感觉。但是这几日重新将大修章节一章章搬上,又把结尾看了一遍更在存稿箱里,心情忽然又随着文里的儿子闺女们去了。看他们惊天动地爱过恨过,然后有各自好或不好的结局,某言似乎只是在为他们代写出这个故事。很费力,但是也很开心。

感谢各位看到结文的亲,坑了这么久的文,大家一直宽容等待,某言除了感谢和感动,也没别的再能表达。希望每个与此文有缘的朋友都天天开心,花好月圆吧。狂抱!

下面是《无醉》人设时候定下的几句歪诗,一并贴在作者的话里,也算是给几个儿子闺女的小礼物啦,亲们也请笑纳。

杜倾瞳:

鸾星引前缘,清姿尚浅浅。是非乱,满庭风喧。拼得玲珑定江山,莫道是,销魂远。

竹梦候衣烟,醉月几时圆?辜负了,万种狂狷。一朝倾尽逆苍天,笑生死,似人间。

莫怀臣:

冰皎冠世名,明辨浊亦清。一朝逢故影,无醉已痴心。

寇天:

天下何所仰?叱咤我自狂。未尝世间醉,唯恨难留香。

杜魏风:

山高延天姿,欲远意已迟。埋梦杯中酒,无言伴我痴。

【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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