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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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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青却心知肚明,忙回道:“禀大人,那个孩子被卖来绍渊一家殷实小户,长到大概八岁上,举家迁往别处。应该差不多就是路过这一带,不知是遭遇了劫匪还是野兽,总之再无一丝消息。”

“嗯。”莫怀臣沉吟了半刻,翻身下马,“今晚,就在这里歇一夜吧。”

入夜,流波渐起,人立孤弧外,山静收林岚。

那晚,林子里的下属们都听到一支箫曲。紫薇婆娑,泠泠缠绵箫音逶迤林间,似无情似有情,清绝潇然充盈天地。

柴青与刘慎之歇在数丈之外的帐篷之内,柴青闭目快盹着了,被刘慎之长叹一声复又弄醒,便随口问:“白日赶路辛苦,先生不困?”

“慎之原本浑身酸疼,不过听了大人的箫声,却焦灼难眠啊。”

“噢?为何?”

“柴总管以为,大人的曲音如何?”

柴青坐了起来,“柴青原是个武人,不大懂这些文雅玩意儿。先生别卖关子了,只管明言!”

刘慎之哗的一声收起了手中纸扇,一指林后深深,“好,我便换个问题。跟了大人年月不短,敢问柴总管,觉得莫大人何以为比?”

柴青想了想,郑重道:“大人如天。”

高者卓尔不群,有俯瞰万物之能。

“是么?可是依在下愚见,大人却是天上之月,月中之辉,月旁之云,月外之遗风。”

“此话何解?”

刘慎之眯起细长的眸,睿智的面孔现出几分无奈,“什么意思?意思是这泱泱天下,大人也未见得放在眼内了。怀揣乾坤经纬,胸藏通天之能,却夺权而不称帝,只是摆布大军朝局,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莫非……莫非……”柴青摇头,好似欲否定脑内盘旋的思绪,“莫非是因为……”

“不错。”刘慎之握住扇柄一敲,“大人向来淡漠,千秋社稷万世流芳,未必是他终极所欲。我是发愁,你我纵然欲终生追随大人施展胸中抱负,恐怕也难全然如愿。”         

作者有话要说:偶家小莫终于放风了,大家鼓掌欢迎下,咳咳。

抓虫子!咳咳。

☆、巧缘错生

“可是大人如今的筹谋,依旧志在天下不是么?那边的事,算来算去还是个死结。先生是否过虑了?”柴青也有些拿不稳了。

“这些,看着再说吧。”刘慎之又叹了口气。

柴青瞧着他长吁短叹的样子,心里不免也忐忑难安。冷不丁听到不远处林木梭梭,侍卫惊起的声音,“谁?什么东西?”

这深山老林半夜三更,难道有危险的野兽出没?柴青不禁神色一凛,也不再多言,腾身朝声起处飞掠。穿过乱枝森森,但见被万叶映得斑驳的月色下,忽然冲出个黑黝黝的影子,四肢才一着地,便矫捷有力地越过灌木丛。柴青一时辨不清那是人是兽,只瞥见那活物的右手还吊着个滴滴溜溜的黑物。

“来者何人?”他轻喝一声,仗剑而立,剑光彻彻寒波泛冷。

那个影子仿佛知道难以硬闯,一扭身钻过一个隐蔽的天然树洞,居然直朝着大人的方向奔去,柴青这才认清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急忙命令,“快,拦住她!”

黑暗中,侍卫们在丛林间不易腾挪,纷纷呼喝追赶过去,那个影子却更加迅捷,凭着熟悉地形在几根树枝上嗖嗖几点,就蹿到前面。她狂奔了几步,认为那边的深林中是安全的,就飞快地爬上那截倒下的巨松,翻跳了下去……

而后,她不得不停住了——前面居然有人。

必经之道旁的苍柏底下,一位颀长的白衣男人在阴里孑然负手,仰首遥望着天上月钩。离得太远,看不大清晰他的面目,只觉月如水,衣如风,林静人如竹。

她愣了愣,听见远处的猎犬杂吠,心中更加急怕。见那个男人不甚理会她的模样,就壮着胆子径直向他身旁的小道跑去。擦身而过的时刻,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一望之下,心几乎跳出了喉咙口,就忘却了脚下步伐——这个男人,生着太俊美的一张脸。

长发散垂,五官出色难以描画,唯有墨色泠泠令一双修盼的桃花目略显淡漠,却显得雍容出尘,似能氤氲生烟随风踏月。他好像神仙一样的美,令逃亡的她不由自主挺了一下腰脊,悄悄把手中的松鸡背到身后去,为自己的狼狈形貌自惭形秽。

那人只是平静地睨人,薄唇微微一动,“你是何人?”

柴青带众侍卫赶至,见大人亲对上了那名闯入者,便不再轻动。

小乞丐踌躇了一下,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开口回道:“有人追我,她们放狗咬我。我,我只好跑了。”

那人的眸心深处有什么闪了闪,“有人追你?”

“嗯。”

“你,抬起头来!”

他的命令里有种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声音倒清润得好似方才一直悠扬婉转的箫曲,她不禁乖乖听话地扬起了头。

一张肮脏不堪的面,唯独一双眼还算黑白分明,里面躲藏着许多戒备、不甘与恐惧。

莫怀臣问:“何人在追你?”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取我抓到的松鸡。”小乞丐提了提手中那只晃悠悠的死鸡。

“你住在这林子里?”

“嗯。”

“一个人?”

她迟疑了一会儿,再点头。

“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莫怀臣摩挲着月下碎闪的银箫,沉吟片刻,才对她温和颔首道,“没事了,你去吧!”

那个小乞丐一听如蒙大赦,转身欲走。不成想有人厉声在后头叫嚷:“喂,你们让开,她偷了本……本小姐的松鸡,你们谁敢拦着我,想死么?”

顺着那气势凌人的骄矜声音,林子那头影影绰绰现出一行人影。

为首的是个苗条丰满的少女,一头珠宝垂帘,灿烂的容貌好像恣意张扬的罂粟花,渐渐浮入眼帘的一身富丽装扮和着腰间一个显眼的金铃狐毛的装饰,倒非绍渊人的穿着。

莫怀臣回首又瞅了身后的小乞丐一眼,她仿佛晓得他是此刻自己唯一的救星,也巴巴地望着他解释,“那个活套是昨天我下的,我来收猎物,是他,他们人多先抢去了。我饿,看他们凶巴巴的又打不过,只好趁他们不注意再去拿回来的。”

那个闯来的少女立马不乐意了,跺跺脚,道:“胡说!是我先看到的,我先抓到的,怎么是你的?快还我的松鸡,要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莫怀臣被赶来的刘慎之轻轻拽了一下衣袖,听到属下低声提醒,“大人,这个女子,来历怕不简单……”

“本相有分寸。”莫怀臣绕过小乞丐走到她前头,兀自举步从树丛的重影间潇洒而出,“你待在这里。”

清冷的月,一洒林间身影。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好似吸尽了午夜沉寒,凝人时偏又涟漪起几丝春水的余温,温谦中隐然犀利,他道:“敢问,这普天之下,但凡是姑娘看见的抓到的,就都归姑娘所有么?”

少女一噎,瞬间被眼前法术般变出的如画男人震得芳心一窒,回过神来也不忘嘴强,“不行么?不是我的,我若喜欢就去夺来,夺来了,便是我的了。我父……亲一直这么教我的。”

如斯理所当然的强盗逻辑呢。莫怀臣勾了一下薄唇,俊逸眉峰已然化作冷冽,“可惜这里是绍渊,绍渊姓李,是泱泱礼仪之邦,讲先来后到,有律法约束,并非蛮夷少节之地。姑娘若想撒野,恐怕是寻错了地方。”

那个少女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轻蔑重语,更何况是出自这样与众不同的好看男子?少女顿时恼羞成怒,从身边抽出一条皮鞭,“你敢骂我?看不起我是外族人么?我先打得你服气!”

说话间,月光被劈开一道凶狠的长弧,人已化作一痕惊电向莫怀臣袭去。鞭影好似虬龙,带着风声直追人要害,长鞭之上倒刺锋芒点点,碰上人身竟是非死即伤。

莫怀臣端立未动,眼见那毒蛇般的鞭头几乎要抽上他高挺的鼻。身后那个小乞丐倒先急了,大声喊:“哎,小心啊。”居然摆脱了刘慎之,一个飞身扑来鞭下,打算推开被袭击的莫怀臣。不想手还未碰到那个镇定自若的男人,就被一股无形之气挡在了外围。

不见那男子如何动作手势,但闻银箫在风中清啸一声,化作一道银弧,万千夺命鞭影骤然止住,消匿无形。凑近一瞅,原来是鞭梢早密密缠在了银箫之上。持鞭的少女惊怒着欲抽回被牵制的武器,可惜凭她如何发力,将两人之间的鞭绳绷得笔直,皮鞭却好像在男人那头生了根似的,就是可恶地纹丝不动。

她的随从们一见主人吃亏,都大惊冲上来,“小姐……”

那个少女犟得很,娇声嗔道:“不许你们插手。我要自己教训他!”

莫怀臣不禁冷然一笑,“姑娘看来是被自家家长宠惯坏了,可在我绍渊撒野仍旧不可轻饶。姑且念你不曾伤人,这是小小惩戒,你且记牢。”

那少女惊愕地不及反应,陡然觉得皮鞭那头传来一股渤海般的真力。她咬牙还欲强撑,一声闷响,自己那根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虎皮长鞭忽然从那人的箫身上寸寸断裂,破碎得似蛇身般散了一地。

少女瞪大了眼,捏了捏手中皮柄,剩下的连鞭带柄顿时脆然粉碎,毁了个干净——原来是对方的真气所至,刚好震碎了她的长鞭,却没伤人。少女也是习武之人,晓得今夜遇到了功力远胜过自己的高手,心中好不惊疑,又圆又亮的眼珠在那个修长男人和满地碎屑之间转来转去,没了方才的气盛模样。

随从们冲上来团团环住她,“小姐,怎么样?”再拔刀对向莫怀臣等人,刀剑鸣颤俱是紧张万分。

对面男子不过倒负银箫,转身道:“走吧,我不想再被打扰!”

众人一时呆住。

那个鲜妍的少女也愣了,瞪着白衣的长影没了主张。茫然了小一会儿,她出乎意料咯咯一笑,丽容仿如妍花盛放,月下绽出炫目的冶艳嫣红。她向他伸出戴着厚厚珊瑚兽牙手链的腕子,“喂,你比我的三位哥哥还要厉害,比我两个姐姐还要俊俏。我喜欢比我强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来我家做我夫君吧,我保你从此大富大贵,一生无忧。”

振振有词一番话,哗啦啦令在场下巴跌下无数。

那个小乞丐原就没站稳,此刻惊得往后一脚踩空,哎哟一声就倒头栽去。也不知被什么暗中一托,小乞丐居然就没摔下去,身边的男人语音还是平静无澜,“蒙族与我绍渊向来无甚邦交,井水不犯河水。姑娘美意,恕在下不能领。诸位还是请吧!”

“可是……我就是中意你!你……”那位少女还想再说,却被身旁一位比较持重的锦袍男人拦住,附在她耳畔低语:“小姐,咱们必须速离,这个人惹不起。”

“为什么,我偏不,我就……”不料那人弹指点了她的哑穴,架着她往后便退,对莫怀臣表现得极为恭敬,“今晚是我家小姐年轻气盛考虑不周,打扰诸位休息了,得罪得罪!我们这就离开!”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莫怀臣漠然道:“不送!”

“告辞!”那人也不顾那个少女快燃着的怒目,火烧屁股般领人退入来时的树林。柴青眼见着他们一行人悄没声息地隐没进丛林深处,才松了口气。

转瞬风云摄月,熠熠冷芒被扯成丝絮,缕缕缠绵着最初的那片寂静。

小乞丐才放松了神经,身旁的大恩人咳嗽了两声,卷袖淡道:“他们走了,你也去吧。”

她一时怔忪,但见那林间背影冉冉渐离,情不自禁脱口喊道:“我想跟着你。”

那人似充耳未闻,脚下不歇,小乞丐不由提高了声音,“让我跟着您!”

踏叶无声的脚步,立在一处紫薇花树边,风姿如许映花氤氲。

小乞丐跌跌撞撞往前追,全不管脚下磕碰,“大人,求求你了,收下我吧!”

“哗啦——”小乞丐狼狈跌倒。

倾城月下,那人终肯回顾,沉郁的面容辨不出喜怒,“为何想跟着我?”

小乞丐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对上那人的注视,讷讷道:“我不想再躲躲藏藏受人欺负,我,我可以给您当奴婢端茶送水,也可以做粗活杀野兽,什么事情我都能干,您收下我吧。”她左右一瞧,再无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遂将手中的松鸡高高举起,“我,我还能给您烤鸡肉。”

“呵……”莫怀臣轻扯了一下嘴角,一股水色润流便从眉目间悄然晕出来,他仍是轻描淡写,“既然如此,看在你方才奋不顾身的分上,今晚跟着柴总管去吧。明日的早餐,若是不焦不生干干净净,你便可以跟着我。”

小乞丐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蠢极,原本都不抱一丝希望了,哪知道走了什么运居然成了事。大喜之下张大了嘴立在原地发傻,柴青暗扯了她一下,“还不谢谢大人?”她方如梦初醒,连连不断地作揖,“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罢了。跟着我,未必是福分!”

小乞丐听到那人一声轻喟,再抬头,明月如钩,前面已没了那清高的白影。

刘慎之走过来,展开折扇忽悠忽悠地扇着风儿,一双精明的眼上下打量着小乞丐,啧了两声,“孩子,你真想留下?”

小乞丐拼命地点头,本来乱糟糟的发髻越发被甩得一塌糊涂两边跑,一股馊味顿时四下乱窜。刘慎之这次离得近,被熏得险些闭过气去,忙挥挥手,“既然决定留下来,你第一桩事就是要去洗洗干净。大人好洁,怎么受得了你这样子?我叫人给你件整齐衣裳。”

小乞丐犹豫了一下,“我,我饿。”

刘慎之和柴青对望一眼,均是无奈之色。先打发人给她弄来点干粮吃了,又送她到附近的河边,命她好好刷洗。等她被人领回,不高的个头套着一身稍宽的侍卫衣裳,所幸五官终于能看清了——细高的鼻梁,抿起的唇,一双乌漆大眼还算有几分神采,看着倒不像个蠢丫头。

刘慎之才满意地嘱咐,“我家大人并非普通人,他肯愿意破例收留你,你可要惜福。我们府里规矩多,现在都讲了你也记不清。不过你要记牢一点,大人向来赏罚分明,最讨厌下人多嘴,你日后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切忌乱语妄言。否则惹得大人不快,你的处境未必比在这林子捉野鸡好过,听明白了么?”

小乞丐一夕之间有了靠山,又有了人指导,再不要担心温饱,还能有什么不好的?小乞丐只管鸡啄米似的直点头,“嗯,听明白了。”

“好了,大半夜了,明天还要赶路,你先去休息吧……啊,等等……”刘慎之叫住那个立刻照他吩咐往后跑的小乞丐,“啰唆了半夜,我都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咬了咬下唇。从失去亲人后,外面的孩子叫她野种,翠楼想骗良为娼的老鸨叫她小傻子,城里饭馆的小二则叫她小乞丐,很久不曾有人问她姓甚名谁了。她心中辗转翻滚,停了片刻才扬头看人,嘴边露出一颗闪着冷光的小虎牙,“我叫小芷,我爹爹姓王。不过娘说,我原本姓魏,是历越人。”         

作者有话要说:抱亲们,存稿箱MM十分伟大,啊啊啊。

修虫子!!!

☆、宝藏门匙

倾瞳再次被太后夜纭召入宫中。

那天午后,恰是寇天两周一次来司马府为杜秋茗运气疗伤的日子,倾瞳倒是十分愿意离府的。

高阔的天下,远远的,夜纭看到那名清美女子旖旎行来,穿着她送去的衣饰——一袭素色烟灰百褶纱裙上绽放着硕大的粉色芙蓉,缱绻步随风,悠然绕云鬓,流盼眸兮引春水,款款玉骨兮笑风流。

她侧首不知对身边的司紫说了句什么,一向不苟言笑的司紫居然微微抿了一下唇,仿佛要忍住一个微笑。

像,太像了,连那般轻松随意便收服人心的本领……

她瞧得心中一阵阵紧缩,好像隔空被什么挡住了呼吸。面对面而立,就毫不转弯地直接开口问起那女子的抉择。不料她答她,那晚的决定,不曾更改。至于凌帝是否宏愿重振大芙,她无所谓,亦不会阻拦。

好一个无所谓,好一个不阻拦!

胸腔内的巨石深深沉了下去,沉到了底,反而感觉发狠得轻松了。夜纭尊贵而疏离地冲对面女子颔首,“娄倾瞳,既然你执意无视祖先遗训,那么,你该把宝藏的钥匙交还给哀家吧。”

对面的人愣了愣,“什么钥匙?”

“白玉芙蓉。”

她似乎更加讶异了,微微失声问:“白玉芙蓉?”

“不错。”

迟了半刻,倾瞳回道:“抱歉,我没有那个东西。”

夜纭咬牙负手,艳金的雍容逼人彻寒,“先王将那东西给了当年的傅曲蓝,怎可能不在你手中?”

倾瞳的秀面已然恢复静美无澜,仍是不卑不亢的姿态,“祖母与亲母皆是历经坎坷之人,其间变故极多,倾瞳也不想一一复述。总之她们的确没将这朵什么白玉芙蓉留给倾瞳。我既不需要那皇位,自然更无意于那个什么劳什子宝藏,又岂会故意隐瞒?”

夜纭的眸光愈沉,周身荣芒似乎被满头珠翠切割为冰冷,化为利针能刺进人身。倾瞳却镇定饮茶,只由得她看。

半晌,夜纭终于收了那凌人的逼视,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没什么好谈了,你可以走了。”

“太后保重,倾瞳告辞!”

纤巧如芙蓉的身影才一离开,夜纭便扬声唤道:“离鸾。”

一名宫衣男子幽灵般无声出现在她身侧,夜纭冷冷地吩咐,“想办法给大皇子那边通个消息,就说她手中有宝藏图,幽州十二郡那边也给个线索。”

离鸾比了个手势,夜纭的眸中掠过一丝狠戾,“哀家知道皇上看中她,不过她必须死。记住,此事只能速决,不许叫那边知晓。”

离鸾又比了个手势,顺从地退了出去。他是个哑巴,也习惯了为夜纭除去必须除去的敌人。身形几点,已在数丈开外,如风般一会儿便出了皇城,越过了那辆华盖蓝帏的马车。

车内的清娆女子秀眸凝水,靠着车壁只是细细思量。眉间心事忽然蹙紧,她咬了贝齿,愤愤地拍向身边锦绣车壁。

莫怀臣,你好啊!

不惜将那个宝藏钥匙给我送来,却不解释一句,是算定我决不会收索性做做样子,还是真有心将白玉芙蓉物归原主?

我原来一直怀疑你在苍络山那次出现得太过及时诡异,看来那一次,你确然是有心算无心,想要引出宝藏图的线索。

连带那日的武林大会,说不定就是一场弥天大局。

你既拥有白玉芙蓉,那么必然还知道不少宝藏之事。关于大芙秘宝,关于你的武功来历,关于你的内心,你还有几多秘密不可示人?

对我,你又究竟放过几分真心?

莫怀臣,丰子汐,你这个大——浑——蛋!

手骨在发痛,心也在发痛。不提防车帘被掀起一角,司紫的声音淡流进来,“什么事?”

“哦。”倾瞳收回手,揉着作痛的手骨,“没事,车晃了一下撞到而已。”

“马车不曾晃!”

倾瞳无奈地龇龇牙,“我在心烦无法承受你家主人的错爱,可以了么?”

司紫稍微顿了顿,居然掀帘而入。倾瞳惊讶抬头,耳边晃悠的翡翠兰花坠子跟着晃荡出眸中疑惑,“有事?”

司紫在一隅坐下,一本正经地开口了,“我知道关于王的不多,现在说给你听。”

想不到是为了这个……倾瞳急忙摆手,“不必了。”

无奈司紫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居然自顾自面无表情开始了叙述,“堰丘先帝是一代霸主,共得十二个儿子,五位公主,王是先帝的第七子。我来到王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了。太后命他每夜秘密研习武学,白天却要装出草包的样子,忍受皇兄们的嘲笑和欺负。堰丘的皇子们都十分短命,宫廷内外势力倾轧疯狂,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时日越长,夭折暴毙的越多,王倒成了少数几个健全活下来的皇子。

“太后自小给王服用各种毒药,让王的体内存留这些不伤人的残毒,被暗下毒手时就不至于忽然暴毙。这法子虽然管用,但是长期服毒也十分危险。我就初初来时,见年少气盛的王拒绝过太后一次,可最后还是在不觉间饮下了被太后偷偷掺入汤料的毒汁。夜半他忽然醒来,眼球充血浑身痉挛,他咬得牙关鲜血迸流,推开了前来探视的太后,却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这些年来,王暗引领着一支骑兵,好像凌厉的虎爪卷起的血腥风沙,驰骋在这片国土。他是天生的领袖,有着冷静的头脑和过人的气概,表面却一直佯作嚣张愚蠢。直到有一天,他故意叫自己的父皇觉察到自己的势力和本事,一番周旋,病入膏肓的堰丘先帝从此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才开始在暗中授予他许多权柄,决策了这广袤江山的新主人。为了实现太后统一大芙的愿望,王必须一直往前努力,久而久之,他已经忘了如何恳求商量,而是更加习惯于命令和决断。”

司紫停下来,见倾瞳故意挑开了滚溜榴花的棉帘往外探望,秀静面庞若有所思,才接着道:“这些年来,王虽然有过不少女人,不过他向来不在意。唯有对你,他那年从绍渊回来,就急匆匆派人去绍渊寻找你。找不到你,他赶去了苍络山,回来了便常常拿着一个荷包看来看去,把荷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放到桌上摆弄,边摆弄边笑,有时候喝着酒就握着荷包睡着了。”

“够了!”倾瞳断然拉下棉帘,轻声道,“不必再说了。”

“我还没有讲完。”司紫摇摇头,莲紫的薄纱被风鼓动而起,她的雪白冰面也泛起一丝激动,“王这一年来都在思念你,他为你醉了几次,又为你笑了几次,有些可见,有些不可见。可司紫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情感,也许并非最恰当最打动人心,但你不能因此抹杀他的用心。这段感情,你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我只是不愿意见到下一个杜魏风,死了,得不到了,你才明白原来自己究竟失去过什么。”

司紫一口气说完,偌大的马车内一片死寂。车外此起彼伏街市叫卖却热热闹闹,喧嚣平凡无忧无虑。

倾瞳缄默良久,终是朱唇轻喟,“司紫,你的好意,倾瞳心领。不过凌帝终非杜魏风。他是身在高处不胜寒,算成败,夺天下,难免需得忍辱负重,难免独拥孤家寡人。他的心太大,我呢,不瞒你说,愿望其实太过简单。艳阳琉璃璀璨,终非心头生烟寒玉。无心,则无感,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恳言诚句,却字字清泠。

司紫怔怔相望,后来合目一刻,再睁开眼已无多余神情,“既然如此,是司紫多事了。”

紫衫倏忽离去,马车重新回归寂然。然而翻飞心事多,新旧覆还转,不觉间已是暮色迷离,车马返了灯火初上的将军府。倾瞳漫不经心地进了府,抬眼才望见那位此刻不想见的人居然闲坐正厅。见她一现,那人扬袖一言,陡然令她大喜过望,“女人,她醒了。”

一时哪还有心思琢磨它事?

“哗啦”,她迫不及待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对上了杜秋茗清傲含水的眸,单薄身姿直若凌霜的白菊,娇弱地侧倚于绣花锦榻。

“大姐。”

“三妹。”

玉手交叠相握,刹那视线迷糊。英武无双的司马锦守在一侧,见此情此景,面容又喜又忧。

寇天笑着解了围,“司马,你来,朕有点事找你。”

见司马依依不舍地离去,倾瞳顺便关了房门,先上上下下仔细一阵诊察,确定大姐已然无恙,才放心地坐下来,将一年来的种种简洁说给大姐知晓。杜秋茗身体虚弱,听得蹙眉又松开,不防三妹忽然面色郑重,转了话头直接问道:“别人事都且不谈。不过,这次苏醒,姐姐想走,还是欲留?”

“这……我……”杜秋茗唇色略白了白,眼珠儿不自禁地溜过地上的那摊铺盖。

倾瞳察言观色,竟展颜一笑,灿烂能破氤氲,“司马锦虽多年伏在我历越,不过屡次抗击绍渊大军,除了收集了一些历越的军事攻防,也并未做什么实质性危害历越之事。如今我已将历越军防改头换面,如此一时之间,堰丘与历越应不至敌对,姐姐无谓担心立场之事。

“你一直沉眠,不过应该仍能感知外界的言语声息。司马锦待你如何,姐姐自己心知肚明。而如今无论大姐预备作何选择,只需凭心而为便可,杜家人或者箫帝都决无异议。”

杜秋茗心中本自挣扎动荡——一面与司马锦毕竟十年鹣鲽情深,感动于丈夫苦心痴候;一面又难以舍却家国大义。闻得三妹慧心一语中的,丝丝扣扣解人心结,不禁清泪涟涟而下,哽咽道:“丈夫隐瞒身份害我国土,我本欲速死,哪想阴差阳错,居然劳师动众偷生于世至今。我若再寻短见,势必辜负了一众关怀,可是他如今这样,我们又如何再……”

倾瞳听她口气有所松动,就取了桌上的参茶来扶她慢饮,娓娓劝道:“又有何不可?凡尘之间,死易,生难;得万顷富贵易,觅千里一心难。这一场变故,是非分明的杜秋茗已为信念而死,如今算死后重生再世为人。姐姐只管将家国大事丢给男人去操心,你只做他的妻子,谁敢反对,妹妹就用最结实的线缝上那张臭嘴。”

倾瞳凭空比画了一下穿针引线的姿势,杜秋茗满腹的积忧被扯得一松,情不自禁扑哧笑了,“三妹,你既然如此开通,何必还对莫相之事耿耿于怀?”

倾瞳倒顿了顿,苦笑了,“死了人,打了结,还藏了无数心机在暗里。可惜得很,他和司马,不同……”

屋内窃窃私语不觉光阴,似乎忘了窗外两个男人还守候在外。司马锦被下了死命不能进去搅局,勉强按捺地半坐在石凳上,伸着脑袋不住往卧房探望,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冲进房里。

寇天靠在不远处的假山边,身后几块怪石早被触摸得平整凉润,深深的颜色越发衬出他那头无与伦比的冶烈红发,负手的慵懒姿势与属下的焦灼之态恰成反比。

见司马终于忍不住挺身站了起来,他才摇头哼道:“你着什么急,人都在这里,还怕跑了不成?这一会儿也耐不得,叫朕以后怎么放心将千军万马交给你?”

司马一惊,忙单膝跪了,“皇上恕罪,臣,臣失态了。”

“罢了,恕你情有可原。”寇天一挥手,尊贵无伦,堂堂霸主风范,“看来她们谈得差不多,小瞳正出来,朕好事做到底,先带她回避。你女人的事,自己料理清楚!”

言语方毕,听得那头门响,一个烟岚般的丽影现身在门槛边。杏眸似笑非笑,长长的羽睫一颤,敛起眸底促狭的灵光,“她说她不想活了,夺了刀子,我劝不住……”

“怎么会?”司马大惊失色,急得满面煞白,又怒又急,“你怎么不拦着她?秋茗,秋茗……秋茗你怎么样,你千万……”身形鹰一般直扑进屋里,带着里头凳翻桌倒哗啦的狼狈声响。

阳光在叶尖似乎跳了几跳,闪过外头两人对上的眸光。寇天稍微冷酷地挑了嘴角,倒毫不忧心的样子,“他是我心腹爱将,好歹也是你的姐夫,你耍他干什么?”

倾瞳一副坦然之态,“关心则乱,我不过想瞧瞧他的心。”

“噢?这一年折腾,你还觉得不够?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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