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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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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灵正忖度着他这可否算是“笑”,猛然惊觉,忙从膝下抽出那方绢帕子,掖过嘴角,果然帕子上出现一小团淡红色的葡萄酒渍。

    风灵困窘万分,偷眼去看拂耽延,方才的那一动似乎只是幻象,他正若无其事地打量一座单扇绢画洛神赋图的屏风。她不由暗骂自己:怎就这点子出息,一向自诩洒脱无拘,这会子倒扭捏起来。

    内室静默了片刻,风灵忍耐不住,又自斟了一盏,执盏敬向拂耽延,“薄酒一盏,还望都尉不弃。”

    拂耽延略一犹豫,也便执起琉璃盏,掩口一饮而尽。

    上好难觅的葡萄佳酿,便是连风灵这般见惯好东西的也不免要珍惜着饮,本以为他总要赞赏两句,不想风灵歪着脑袋候了半日,也不见他有所动,只淡淡地将琉璃盏放回食案上。

    风灵在心里干笑几声,自小在军中,想也该是个粗鄙的,怎懂得这酒的妙处。

    “今日折冲府署门前的情形,风灵正巧见了。”她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转回正题,“都尉的难处,风灵大约还能纾解一二。”

    拂耽延抬起眼,仿佛并不意外。佃户闹事后他细想过风灵在营房前囔出的话,她既知晓内情,必定还有后话。拂耽延不敢怠慢:“愿闻其详。”

    “佃户闹事,不过是仗着敦煌城内事农之人稀少,他们认定了都尉一时间寻不到那么些农人罢了。这又有何难解?”风灵端起酒壶,替他再斟了一盏。“但”

    “顾娘子不必顾虑,但讲无妨。”风灵顿下不语,拂耽延猜度她大约是怕开罪索氏,有所顾虑。

    风灵放下酒壶,笑道:“不怕都尉耻笑,风灵终究是个买卖人,最是讲究来往之道。我若替都尉谋得个好法子,都尉可有所报?”

    这话直白得令拂耽延一怔,他登时沉下脸:“在下向来秉公,从不以权谋私,于公于私皆不知有何可报予的。”

    风灵暗自好笑,好没道理,岂有这般求人的!

    “都尉曲解了风灵的意思。”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位都尉当真是个刚正不阿的,假使径直求他行个方便,他是断然不肯的,只得换个法子同他说。一面盘算着,她一面笑吟吟地道:“待明岁开春,沙州各府署皆需下发布帛,用量巨大,敝店肆中的布帛材质织工皆是上佳的,无能出我右者。风灵斗胆自荐,求都尉”

    “此事自有折冲府中的长史掌持,原不必我过问,介时将布帛径直送至府署参与甄选便是。”拂耽延僵直地打断她的话,顿了顿,又和缓了口气道:“你的布帛织品若果真是佳品,想必也不会遭埋没了,定能脱颖而出。”

    果然如此,风灵在心底里夸张地叹一声,接着道:“风灵所求,正是一个公正的择选,若无那些个暗托门路,明攀关联的,定是不会输于旁人。”

    拂耽延郑重点了下头,“顾娘子多虑了,只管将布帛送去便是。”

    自家布帛的品质她有十足的把握,却苦于不得入选,本要花不少钱财陪不少笑脸,求着索慎进上下里外地打点,经层层盘剥,不能确保能参与甄选,现下他既说了要秉公择选,此事便成了十之**,风灵心里头欢喜,不由冲他莞尔一笑。

    当下风灵顺了心,便将应对那些佃户与索慎进的法子,向拂耽延细述了一番。拂耽延向前压低了身子,皱眉仔细倾听了片刻,拧紧的眉头便渐渐疏散开了。这法子叫她讲透了,倒极是简单,只是索慎进一流同自己一样,从不曾留意贫窭小民的生计琐碎。

    风灵一口气讲完,侧头向他一笑,小陶锅里氤氲出的水汽将她的眼眸衬得晶亮。拂耽延忽地一怔,她那机敏狡黠又略带不驯的神色恍惚似曾相识,却记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都尉可听明白了?”拂耽延的怔愣猛被她打断,自觉失礼,忙胡乱点了几下头掩盖过,心里头自寻了个说辞,拂去先前的疑惑:十来岁便入了玄甲营,十多年来周遭尽是男郎,女子都不曾见过几名,又哪儿来的眼熟,想是食案上的炭炉熏得眼花。

    两人议定,心头皆松弛,风灵殷勤,替他连斟了三四回酒,可惜直至他起身告辞,仍旧未赞过一句酒好。待他离去,风灵看着空酒壶,撇了撇嘴,自语:“白糟蹋了一壶佳酿。”

    她原想唤阿幺再取一壶来自饮,想着有要事要同佛奴商议,事出紧急,便只得作罢。提到嗓子眼的一声“阿幺”硬生生地改换成了“佛奴”。。。

第二十一章釜底抽薪

    敦煌城本就不算大,来往商客又极多,任何消息,只需在酒肆食铺里转上半日,便不胫而走,至晚整个内城便无人不晓。

    沙州设下了军镇,敦煌城来了位折冲府都尉,这些闲话尚还在人口舌尖上打转,蓦地小寒那日又在折冲府署门前演了那么一出。

    不知情的怜悯佃户,怨怪军府要的军粮过多知情的悄悄打量着索府的动静,暗自盘算经这一出,日后敦煌城乃至整个沙州,究竟仍是索氏说了算,还是要惟延都尉之命是从。

    至拂耽延与佃户们约定的第三日上,折冲府署换班的戍卫才刚将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便被门外层层的人群惊到了。

    两名戍卫不敢立时便开了门,只得一人守着大门,另一人往后院去催请都尉。

    风灵已早先一日命阿幺往折冲府署边的酒肆,仍予了半个金饼,定下了上回的那间堆放盘盏、视角极好的小隔间。

    不多时,辰正更鼓大作,两名戍卫推开朱漆大门,拂耽延仍旧一身玄色戎袍,不咸不淡地步出大门,仿佛并未将围堵观望的人群置于眼中,只将在石阶下垂首立成齐整整一排的佃户扫了一眼。

    为首的老佃户仰头拱了拱手,原想率先开口言语,不想正撞上拂耽延扫来的目光,他本生就一副胡人相貌,浓眉低压,眼眶深陷,此时看来更是自有一番威严,那老佃户一个瑟缩,咽回了嘴边的话,心里头悄悄嘀咕:这都尉到底什么品阶?仿佛听人说过是五品

    “都尉”不知几时到的张伯庸在拂耽延身后小声清了清嗓子,“不过几个田舍郎,随意打发了便是,何须同他们认真计较”

    “张县令来得正是时候。”拂耽延回身拱了拱手,有意朗声道:“身为一地父母官,今日之事,还烦请张县令替我作个见证。”

    张伯庸低低叹了一声,垂头抱手道:“也罢,下官谨听都尉吩咐。”

    拂耽延略一点头,转向石阶下的佃户,“纳租一事,犹如三日前所定,公廨田所得八分收作军粮,二分由尔等自留。另,因念租种公田辛劳,且军粮事关紧要,遂尔等其余租调徭役一律免除。”

    佃户们乍一听仍是二八分粮,怎肯再听他后头的话,更有旁观众人起哄,立时“轰”地炸开了窝,纷纷摇头跺脚吵囔,无人肯答应。

    “都尉,你看这”张伯庸在拂耽延身后长一声短一声地吁叹。

    拂耽延并不搭理他,抬高了嗓音,“这么说,尔等仍是不满意本官这般处置?”

    为首的老佃户“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面上恼意也不再加抑制,高声囔道:“既如此,还请都尉另寻人来租种,我等乡人尚要果腹活命,这万万作不得呀!”

    余下的佃户皆随着他伏地不起。人群中有人腾地蹿跳出来,义愤填膺,振臂高呼:“这岂非是要将人往死路上推!二十七户佃农,老老幼幼百十口人,该向天去讨要一口活命粮么?”

    小楼中,佛奴向那出头之人探了探手,“大娘你瞧,那便是尹猴儿。”

    风灵手中尚握着马鞭,咬牙道:“最可恨的便是这类小人,阿谀奉承,邀功讨赏。我看那些个佃户无非是贪图些小利,抑或碍于索氏权势,并无哪一个真心敢向折冲府发难的。若非尹猴儿挑唆糊弄,哪有这些啰嗦。”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马鞭在手上缠了两圈,佛奴怕她一时激怒,纵了性子冲下楼去教训那尹猴儿,骇得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大娘千万忍耐住,莫要坏了事。”

    风灵一怔,继而随手将马鞭撇在一旁,翻了翻眼皮,“呸!他也配!那样的腌臜只怕是要脏了我的鞭子。”

    再看石阶上的拂耽延,绷直了面上的筋条,冷声道:“诸位既觉不公,不愿再租种公田,本官亦不会强扭民意,诸位请自便。”

    这一语竟是出乎大多人的意料,那尹猴儿蓦地收了声,慢慢放下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

    “张县令。”拂耽延忽向张伯庸道:“今日便由县衙遣人往城内外各处张贴文告,写明细则,募集愿租种公廨田的佃农,便依方才所言,凡租种公田者,所得二分自留,八分充作军粮,其余租调徭役均蠲免。”

    这话说得清晰明了,不仅是张伯庸听明白了,石阶下的佃户、围观的民众俱听得分明,这便是要釜底抽薪了。

    佃户们互望着不知所措,待他们回过神来想再去寻尹猴儿,人群中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愿租种公田!”人群中有一人拂开围堵的众人,跻身至石阶前,见张县令与都尉在台阶前立着,他也不知该执何礼,只顾急切地求告:“小人城外播仙镇人,家中永业田早年已典卖予法常寺,多年来只靠四处予人做些散碎零工过活,虽做得一手好农活,家境仍是艰难。求都尉垂怜,便教小人租得一方田地,好养活家小。”

    拂耽延冲他点点头,“今日折冲府的长史与兵曹参军便会同张县令至县衙设案,你若果真会农活,只管前去应征。”

    张伯庸悻悻然地躬身应答,形势急转直下,他全然摸不透当下情形,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风灵临窗将拂耽延刻板僵直的神情端详了一遍,心里不住摇头,要论作戏,拂耽延远不如那领头的老佃户。头里已商议铺设过的事,临到眼前却教他演得如此生硬,好在佛奴机灵,早安排下人适时出头请愿,将这出戏作得更实在些。

    “那人可是你社邑中的?”风灵向楼下请愿之人抬了抬下巴。

    佛奴摸了摸头上的幞头笑道:“正是,正是。此人唤范六,确是个会农桑的,那前去一说,他正巴不得求租。他道,哪怕一分粮养活全家老小都绰绰有余,不必说都尉肯予二分,又蠲免课税徭役,天大的好差事,自然是十二分的愿意。”

    此时府署门前已有十来人求请佃租公田,俱是佛奴自社邑中寻来的擅长农活却贫寒无依之人,更有三四人原就受佃户雇佣,在大沙山下耕作数年,从不曾料想有朝一日能甩脱了尹猴儿与那些旧佃户的盘剥,自耕一方田地,天降的机缘,哪肯错放了。

    楼下折冲府的人显然早有准备,长史、兵曹参军,乃至记室都已在朱漆大门内待命。

    拂耽延吩咐了几句,折冲府长史便跨步向前,朗声宣道:“自今日始,十日内,凡愿租种公廨田且善于农事者,皆可至县衙门前备案造册,待甄选过后,给予文书租券,年节过后,田土化冻,便可开耕。”

    台阶下的人群攒动起来,哄哄闹闹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赞有人骂,有人起哄有人拔腿便退出人群往县衙去占位次。

    风灵自上而下望去,那二十多个佃户在人堆里显得异常突兀,颓然杵在原地,此刻看来,倒有了些货真价实的苦楚模样。

    她的目光再移至朱漆大门前时,已不见了拂耽延的身影,只剩了几名府兵在疏散驱离民众。

    忽听得闷闷的一声钝响,仿若是桌案凳椅被猛力掀翻在地的动静,隐约自隔壁隔间传来。风灵与佛奴对望一眼,又骤然响起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确是来自隔壁。

    “大娘,想必隔壁便是索家阿郎。”佛奴听得心惊,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向着隔壁指了指,“若要叫他知晓了咱们从中所为,咱们还能在沙州过下去?”

    门外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仿佛有数人带着盛怒自隔间的门前疾步走过,风灵侧耳辨听了一会儿,响动渐平,她才轻晃着垂挂在一侧胸前的长辫,漫不经心回道:“理那许多作什么,你莫忘了,现下延都尉可是欠着咱们一份大人情,危难时总还靠得上吧?”

    她脑中忽现出拂耽延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自觉方才那话说得极无底气,便心虚地补充道:“再大不了,咱们便回余杭去,横竖横竖还有阿爹阿母,赖着吃喝总还过得。”

    佛奴幽幽叹道:“你也不掰算掰算你的年纪,当真回了余杭,夫人与阿郎还能容你在家几日?还不是趁早贴一副嫁奁,赶紧打发了出阁。”

    风灵杏眼瞪圆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佛奴忙补道:“不出阁,不出阁,夫人那样疼大娘,怎舍得大娘出阁,定是要招赘一个郎君回府”

    “再浑说,仔细着你的”风灵一面嘟嘟囔囔地发狠咒骂,一面追着佛奴跑出酒肆,趁着人多杂乱,两人混在人堆里悄然回了大市。

第二十二章惊魂年礼(一)

    转眼年节将至,公廨田新替换的佃户早已安妥,只待开春翻土。

    风灵送至折冲府署遴选的布帛也早早地送了过去,正如她所愿,来年官中所需的布帛由顾坊独占鳌头,占了总需的七成。

    如此,风灵也安下心,欢欢喜喜地准备起过年的琐事来。市集中进出往来,长途贩运的客商已然不见,但因年节临近,城内的买卖正是热络红火时。

    风灵每日里领着阿幺在市集里采买,缝纫新衣,打制新头面首饰,又亲自向城外放牧人置办了七八十头羊,百来只鹅,一一分予家中部曲,好令他们带回家中过年。

    正是忙得脚不沾地,手无停歇,腊月二十八倏地便到了眼前。

    自这一日至上元,由康达智牵头,城中大商户轮番出资,或请傩戏人跳傩戏,或请寺中大僧俗讲,或请寺内的音声儿以舞乐来演经变故事,再或请了俳优倡伎来作百戏歌舞,日日白赠城中百姓一场热闹。

    因俱是城中巨富,又肯出资做些原该官家承办的事,故官家少不得出面应酬一番,一来可算作与民同乐,二来也该谢一谢巨贾们的豪爽。

    风灵头一年得以做东,康达智行了个偏私,将她做东的日子安排在了元月初一。

    依着她的性子,原该请百戏的,这才够热闹欢跃,偏康达智的夫人米氏一个劲地劝她请法常寺主持的大弟子来俗讲。

    风灵嫌年里听那些个因果报应的故事沉闷,又不愿拂了米氏的好意,故而想着法子折了衷,改请法常寺里的音声儿来演经变。如此,米氏高兴,索良音也极爱看那些舞乐,再好不过了。

    除夕夜里,虽有佛奴、金伯一家、宅中买来的两名婢子及几名孤身投靠的部曲,人口也算不少,个个也都忙得欢腾,毕竟风灵头一遭离了阿爹阿母,自行操持一个年节,心里头难免惦念,独自闷闷了一下午。

    至晚,宅子里头飘起了阵阵肉羹浓香。古楼子的馅料在烤炉内“滋滋”作响,烤得金黄酥脆的饼皮使劲地吸收着油汪汪的羊脂。山雉肚内填塞满了冬日里罕见的菌子。金伯正在院中翻烤着整只的羔羊,随手洒上一把小茴香胡椒,立时肉香四溢,引得几个部曲来回转悠了好几回。

    风灵拎着一小壶酒,一声不吭地自内室挑帘走出,在屋前的木阶上坐了一会子,呆瞧着金伯翻烤肥羊。佛奴知她念家,便在木阶上与她同坐了开解。

    “可是想家?”

    风灵吸吸鼻子,点了点头。“不若你自小不知家在何处,父母何人,倒也省了念家的苦楚。”

    这话叫佛奴又起了感慨,他在襁褓中便遭遗弃在寺庙山门前,在寺中养到七八岁上,正逢顾夫人进寺上香,偶遇得他,带回府中与风灵一同教养作伴,因觉此事甚有佛缘,便予了他“佛奴”这个名儿。

    他常想着,他俗尘未脱,也不能一直在寺庙中过活,若非这番机遇,他大约不是饥寒而死,便是成了遭人随意买卖的贱口,如今虽还是顾府中的奴籍,却好衣好食,生计无忧,风灵待他又从不拿家主的款。而今除开一心一意地跟随风灵、虔心拜谢佛祖庇佑这两桩之外,再无他想。

    佛奴怔怔地注视着院中烤羊的火光,支起胳膊肘推了推风灵,“我孤身一人,四处飘零倒也罢了。你原有父母兄长庇护,又是个女儿家,大可不必万水千山地自江南跑来这西域边城。如若此时还在家中,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该当如何?风灵默默自问了两遍,迟疑道:“大约,大约左不过是描画读书,骑射弄剑”

    佛奴“嗤”地笑出了声,“描画读书可得,骑射弄剑嘛只怕就成了女红针黹。”

    “阿母从不迫着我做那些个。”风灵弱微微地反驳了一句。

    “夫人不迫,自有外头的人来迫着。”佛奴不屑地摇摇头,“大娘你且想,到了这个年纪,顾氏在江南又是那样的人家,且不论各家托付来的媒妁,便是官媒娘子也是要上门的。介时夫人也是为难,你不愿出阁,自然无人会逼着催着,可若长长久久地在家,夫人也恐误你终身,你要夫人如何是好。”

    风灵垂眸不语,信手抓起身边石阶上放着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大娘可还记得,当日咱们决意要往这边陲来,所为何?”

    风灵捧着酒壶,喃喃道:“阿爹曾教导,女子若不愿婚配,又想凭一己之力存活于世,必要有明晰之心,傍身之本,营生之术,立世之能。即便一时得配了如意称心之人,倘不能保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也该要保自身衣食无忧,财帛无缺。咱们万里迢迢地往这儿来,正是为了”

    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语中少了粘滞犹豫,重回干脆利落,“正是为了替自己挣个一世恣意安适,无拘束,无忧劳。”

    “正是这个理儿,大娘万要遂了阿郎和夫人的拳拳之意,莫叫他们灰心。”佛奴嬉笑两声,顺手取过她手中的酒壶,“筵席未开,倒是独自先饮开了,里头装的什么酒?”

    “五云浆。”风灵舒展了一下腰肢,自台阶上立起身便要走。

    “小娘子家,莫要总吃酒。”佛奴嘟嘟囔囔地就着酒壶饮了一大口,辣得直咂舌,一面拿手扇着舌头,一面唤住她:“前院供案已摆下了,虽不在夫人跟前,规矩总还是做的。”

    前庭的两个大铜火盆里燃起了高高的赤红火焰,柏叶干枝在火盆里“哔哔剥剥”地作响。风灵扫了一眼跟前的供案,满满当当的供果,均是江南产物,甚至还有裹着青箬的角黍。

    这一案的供食,同往年她在余杭时如出一辙,倒令她生出些恍惚。

    自打记事,每一年的除夕夜,阿母总在园子里摆下这么一桌,命她恭肃不苟地面向长安方向,行三跪九叩礼。也不知多少次,她问阿母所拜何人,阿母每每怅然应答,“两位故人,于你有天大的恩情,一位健在,一位已逝,人切不可忘恩,你在世的每一岁,皆要遥拜一回。”

    “那缘何不亲身往长安,面谢岂不比遥拜更好?”年幼时她曾如是问过阿母。

    阿母弯腰扶了她的肩膀,一扫惯常的柔和淡泊,敛容正色道:“阿母要你切记,万莫入长安城。”

    再往后她便牢牢记得两桩事:一是每逢除夕夜,必要设下供食,面向长安的方向正襟礼拜两位从不曾谋面,亦不知是谁的大恩人。二是天下之大,只要她愿意,哪儿都去得,唯独京城长安,是万万去不得的。

    且不论如何问,阿爹阿母从未过要告知详情的意思,风灵自小聪颖,心知阿爹阿母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渐渐的便再不问起了。

    此刻风灵忆起了这些往日琐碎,暗自长叹一声,正了正衣冠,便要下拜。

    膝盖才半弯,心里头忽然起了个念:若要说恩情,谁人于她的恩情都及不上阿爹阿母予她的骄纵厚爱。

    她直起腿膝,转而面向江南道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先行了三拜,心里头默祝阿爹阿母与阿兄平安康健,喜乐无忧。随后才回往向长安方向,照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既已毕,佛奴领了两名婢子,又指了两名部曲,七手八脚地撤了供案,众人拥着风灵回屋。院内金伯翻烤的整羊已金黄冒油,不断滴入火炭中“吱吱”地勾着人,屋内的几案也早已撤去,换作一张宽大的壶门长桌案,金婶与阿幺将吃食热热闹闹地布了一桌案。

    “去将窖里的五云浆尽数取来!”风灵扬手一招呼,几个候等了她许久的部曲一听今晚五云浆管够,呼啦啦地都围了上来,请了风灵在上首坐了,又催着金伯将那炙肥羊快些分割了拿来。

    肥羊鲜美,酒浆淳厚,笑语迭起,足欢腾至四更天,笑闹够了,方才散去,各自打着哈欠回屋睡去。。。

第二十三章惊魂年礼(二)

    次日元日,风灵在一片爆杆噼啪声中醒转。昨夜饮多了酒,起身时仍觉头晕目眩,脑袋昏沉。

    阿幺捧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进得屋来,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吉祥话,无非是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一流,风灵嗯嗯呵呵地胡乱接了几句。

    “大娘贪睡,可莫要忘了今日且有得忙。”阿幺一面挂起帷幔一面替她掰数着:“咱们自家的管事部曲们半个时辰前已到了,等着领大娘的话。永宁坊的米娘子一早遣了人来问过,大娘想些什么吃食。”

    风灵嘻嘻一笑,“阿嫂性急,原该我先去问好。”

    阿幺递过冒着热气的面巾,“法常寺那边也有人来递过话,音声儿们皆妥,申正初刻便往折冲府署前的空地搭台演经,请大娘早些过去,好先受一受拔苦法师加持。”

    风灵听她提起折冲府,心头某处细微快速地一跳,快得连她自己也未来得及察觉,便被阿幺按在妆镜前,梳髻洗妆。

    因要去向康达智拜贺,风灵特意择了白底金线绣祥云纹小领胡服,裹上一袭赤红的火狐皮毛大氅,脚下一双胡锦软靴,喜气洋洋地步出内屋。

    才挑开厚帘子,满院子的道贺声此起彼伏,风灵定眼一瞧,家宅的、店肆的,大小管事仆从齐齐地聚了一院子,都拱着手向她讨吉祥。另有些脸生的,也颇为拘谨地站在后头。

    “后头那些,是如今新定下公田佃户。大伙儿得知此事多赖大娘从中斡旋,心存感念,特来拜谢的。”佛奴从院中走上木阶,一面笑着向风灵说到一面摊开手中的一个大油纸包,里头赫然是一大团鲜红的畜肉。

    “大伙儿也无以为报,合着伙寻摸了些生牛肉送来,聊表心意罢了,大娘莫嫌。”

    风灵将佛奴拉近,悄声道:“按着大唐律例,牛不可随意屠宰,牛肉也非寻常人可食,这肉”

    “大娘放心,这肉是自关外放牧人处求购来的,绝非城内禁屠的牛。”佛奴附身回道:“大娘只管收着,总不好拂了大伙儿的一番心意。”

    风灵笑着应了谢,利落地吩咐阿幺将牛肉收入后厨。又命佛奴抱出一大捧钱袋子来,自家家仆连同来送牛肉的佃农们,一一派了利是钱。

    闹腾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以出门登车,先往千佛洞请了新年里头的头一柱香,出了佛窟,便赶着往永宁坊康宅去。

    康家里外上下俱是粟特人,虽习俗不同,年节却还是同唐人一般庆贺的,不过改了个叫法作“岁首节”。

    风灵进门时前院已是鼓声欢动、琵琶绕梁,正屋前的廊下一字列了五条长案,簇新的白叠齐整整地压在长案上头,被装在各色盒奁里的奇珍交相辉映。

    风灵忙褪下腕子上的青金石缀红玛瑙的手串,摆在了长案的最末。

    粟特人有在岁首节这一日有陈宝斗富的习俗,早远时以谁的展出最为宝贵来定谁人为商户之首,而今这不过成了一个过场面的旧俗罢了。一来大萨保早已由朝廷钦命,二来康氏的家财为人,自康达智父辈起便是粟特人心目中无可更替的大萨保。

    院子另三面的游廊下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溜的粟特商户,皆依着唐人的样子,就低案而坐,相互寒暄抖着笑料好不热闹。

    在场惟有风灵一人是唐人,她却浑不在意,人群里头三旋两转,笑容可掬八面玲珑地一个个招呼过来,礼数周到且不失率真。

    众人见她年纪不免要以长辈自居,有几个相熟的甚至送上了大红锦帛的压岁包,她也不辞,甜声说了祝词,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

    葡萄佳酿一壶壶被端上席案,炖得鲜香酥烂的羊肉被一大盘一大盘地送来,鼓乐更欢,整只的羊头被送到康达智与米氏案前,康达智执了银匕,将羊头上的肉割下二三十份,命侍婢一一送至各食案上。

    欢宴至午后方散,各人领回各自陈列的物件,尽兴而归。恰法常寺的小僧跑来请风灵,说台架乐人皆已齐备,拔苦法师亦已等候多时,请她亲往主持。

    风灵挽起米氏的胳膊,望着她略微鼓起的小腹,“拔苦法师的加持,平日里可是求之不得的,阿嫂可要好好地请法师替小郎君添福。”

    米氏爽快地“哎”了一声,两人手挽手地出门往折冲府那边去,康达智忙不迭地指了几个婢子“赶紧跟上,小心伺候着。”

    康宅与折冲府相去不远,慢慢地走出永宁坊,正道上行过两盏茶的功夫,便能望见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和府门前的已然搭起的宽大台架。

    米氏极是欢喜,紧握了风灵的手,脚下步子都不觉加快了不少。“你竟将法常寺的音声儿请了来,还请出了拔苦法师亲自前来唱经,可是花费了不少香油钱,做了不少功德吧?”

    “阿嫂说的哪里话。”风灵扶着她的胳膊,笑道:“风灵花费的不过是财帛,能值几许?此一番能请动拔苦法师,可是花费了阿兄的脸面人情,这才当真贵重。”

    说着她眼睛瞟向一侧的朱漆大门,心里头暗暗补道:自然还有延都尉的情面在里头。心里头忽然微微一动,隐隐地竟有些盼着那张肃板无趣的脸今晚能早些出现。

    晃神间,台架对面的五彩篷障内款款走出一人,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这,可是索家那位善乐舞音律的小娘子?唤唤什么来的,瞧我这记性,越发的”米氏因记不起索家小娘子的名儿,懊恼地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是音娘。”风灵接口道。

    米氏远远地端详了几眼,不住点头,“怨不得外头人皆赞,出落成这般的好颜色,还知书通理。”

    忽然她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唐人家中最是讲究门第嫡庶的,偏她又是胡姬所出,白白可惜了这副好容貌,也不知日后要去哪户大门户中去做姬妾。她若能自己做得主,不若嫁了寻常的富庶商户,虽说差了门第,到底为人正妻,说不得日子能过得舒心些。”

    “阿嫂”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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