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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尸传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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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侗咕噜咕噜一气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说:“店家好客气,还有干净些的客房没?”
小伙计带他来到一间偏厦,对柜台里的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老人说:“爹爹,来客人了,你给安排一下。”
说着,小伙计对吴侗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老人笑呵呵地问吴侗道:“请问小兄弟,你要甚么样的客房?”
吴侗说:“只要干净,别的也没有甚么讲究的。一男一女,一人一间。”
老人沉吟着说:“干净那是自不然的,只是这个,只剩下一间客房了。”
吴侗说:“那就拿间女房,我将就着乱坐一夜也没事的。”
老人说:“真是不巧啊。我们这里住有一个姑娘,也是病了,住了好几天,现在才好,要明朝才退房。这样好不好?那姑娘也蛮好讲话的,和你来的女客去和姑娘对付着住一夜,你就有地方睡了。”
姚七姐在客房里问吴侗:“侗儿,没有房了?”
吴侗说:“房子有的,娘,你莫担心。”
老人对吴侗说道:“原来那是你娘啊,怎么不早讲嘛?你娘俩住一间,不就行了吗?”
姚七姐一直在听这边的对话,说:“要得,侗儿。晚上,你还要帮娘捶背哩。”
吴侗心里是高兴,他只愁怕姚七姐不同意,现在,娘一句话,问题就解决了,就说:“哎,要得。”
交了钱,那个小伙计就带他们两个上到二楼,沿干栏木廊,往里边走去。走到登头了,打开房间的门,请他们先进去,自己后面才跟了进来,说:“你们看,又干净又清爽。”
姚七姐客气道:“让你们费心了。”
小伙计退了出去,说:“要吃些甚么,我去叫我娘给你们弄来。”
姚七姐问:“有腌菜水啵。”
小伙计说:“有,我娘做的。”
姚七姐说:“我只要一碗腌菜水,放两个红辣子就行了,你给我崽炒盘猪肝和一碗腊猪脚。”
吴侗感激地看着姚七姐,说不出话。
腌菜水和腊猪脚都是湘西农家的特产。腊猪脚是春节办的年贷,把猪腿吊到炕上熏干,再放到稻谷堆里埋着,不腐不烂,随时取用。腌菜水的制作稍稍复杂些,将青菜洗净用开水烫熟,然后切成小段放进坛子里,|奇…_…书^_^网|掺入山泉水,再放些淘米水或米汤,腌制一段时间,酸酸的,甜甜的,味道好极了,可以浸泡菜梗、萝卜、茄子、刀把豆,食用时,根据喜好放些盐、大蒜、姜、辣椒,在乡下,哪个要是口渴了,感冒了,嘴巴没味道了,来一碗腌菜水,呼噜呼噜吃下去,神清气爽,有些人家泡制多年的腌菜水,还可以治腹胀、感冒等疾病。
姚七姐才经历一番生死劫难和倾家荡产的变故,身体虚弱得很,自然没有胃口,何况在龙溪镇住了那么多年,早就不耐烦自己做腌菜水吃了,今天走在乡间小道,突然想起了这道菜,就来了兴致。
小伙计说道一声:“好嘞,马上就到。”
二
香草收拾好她的包袱后,就睡到了床上。
她从来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的身体居然也有病倒的时候,而且,还病得不轻。从小到大,她连感冒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尝到过。听人家说感冒了,脑袋疼痛,四肢无力,还鼻涕口水地流。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也还是想象不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而这次,刚出门没多久,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要不是过路的好心人把她搀扶到这家就近的“近晚”客栈来歇息,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回想着,自己害病,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见鬼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好笑。如果这么和别人讲,那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那天晚上,她眼睁睁地看着死去了的爹爹从棺材里爬出来,跟着那只黑猫出了门,就这么样的,消失了。她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那情景一点都不真实,像一个梦。先是黑三的狗刨坑,然后,竟然上了楼,眼看着爹爹在天台的边缘往回走,黑三却发了狂一样把爹爹撞下了舞水河。一狗一猫,害死爹爹,还带走了爹爹。
现在,家里只剩下娘一个人了,她一定很孤寂。香草想到娘,就有些内疚。她想自己不应该不听娘的劝阻,一个人出来找爹爹。她和娘说,爹爹的“出走”,都是自己没有拦住,怪自己。如果她不把爹爹找回来,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安生的。和娘她是这么说的,但要是摸着自己的心坎儿问,是真的吗?她就不敢正视这个问题了。
她自己其实非常清楚,找爹爹,这不假,也是她真心的想法。去灵鸦寨找爹爹,也是为了能在那里见到舒小节。舒小节也找他的爹爹去了,也是往灵鸦寨去。那么,他们就一定能在灵鸦寨相会的。抱着这个信念,她就坚定了出来的决心。没想到的是,竟然病倒了。
好在,“近晚”客栈的这家人对她很好,把她当家人一样地看待。抓药,熬药,特别是她刚来时,病得不轻,连动一下都困难,还得这家店子的老板娘亲自喂她汤药,就像是自己的娘一样。想到娘,她不禁又湿了眼眶。
经过几天的调理,她的病终于好了,到现在,除了只是有点儿无力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症状了。她准备明天一大早,就继续往灵鸦寨去,找爹爹,找小节。这里离灵鸦寨不远了。
到灵鸦寨,能不能真的找到爹爹呢?她的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一个死人的出走,谁敢保证找得到?不过,至少,应该能见到舒小节吧。想到舒小节,她恨不得立即就起身奔往灵鸦寨。如果不是天黑了,她想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往灵鸦寨赶去的。
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想着,她就起了床,先把帐去结了,免得早上又要耽搁一点时间。
她拢了拢头发,开了门,跨出门外,来到了干栏木廊。隔壁的房间,现在已经亮起了灯,显然是住进新的客人了。刚才她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看到房间里有灯,她的心里也有了点亮堂的感动。尽管不知隔壁的客人来自何地,去向何方,黑夜里的灯光于孤独的人,总是一种温暖和安慰吧。
走到楼梯口,老远就闻到一股腌菜水的味道,这味道,喜欢吃的人闻起来香,不喜欢吃的人闻起来臭。正要下去,就看到小伙计手里端着一个方方的大木盘,木盘里放着一碗腌菜水,黄黄的菜叶中夹杂着几片撕开了的红辣子,还有猪肝和腊猪脚。
她问道:“这个时候了,还有客人吃饭啊。”
小伙计问答道:“来了一对母子俩,还没吃饭哩,我给他们送去。”
香草说:“伙食还不错嘛。”
小伙计说:“是啊,那个当儿子的一看就是个孝顺崽,他娘走不动了,背着他娘来的哩。那当娘的呢,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还一个劲地给他儿子点好吃的,他儿子不要,不然,管叫他儿子吃不完。”
香草听了小伙计的一席话,心里又是暗暗地刺痛了一下。想想自己,在屋里的时候,也是任性惯了的了,何尝对爹娘这么孝顺过?倒是爹娘对自己,一向的百依百顺,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香草怕自己掉泪,赶忙往楼脚咚咚咚地趟了下去。
香草结了帐,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地,就睡了。梦中,她见到了娘,离她很近很近。只是,虽然很近,她们的中间,却像是隔着一片木栅栏。娘就隔着木栅栏,正在慈爱地给她梳着头,一下,又一下……
三
这一晚,姚七姐和衣躺在床上,根本就睡不着,脑子里,一忽儿飘来香草的影子,一忽儿飘来邓金名的影子,一忽儿又飘来邓银名的影子。好好的一个家,突然间天塌地陷,家破人亡,一眨眼的事,根本来不及想对策,也来不及反抗,一家人就阴阳相隔,天各一方,莫不是她前世做了什么过河事?她脑壳都想痛了,还是理不出头绪,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对面的床上,吴侗一倒下去,就发出了酣声。也难怪,他吃的是辛苦饭,做的是力气活,又背了她一天,说不累那才是鬼话。幸好她没有让吴侗帮自己捶背,他会累得更厉害的。
天还没亮,她就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然后,就是轻手轻脚下楼的声音。不一会,就听到了大门开了的声音。哪个起得这么早呢?可能有急事,赶时间吧,天快亮了,她得好好休息一下,要不明天没有力气赶路的。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的,不久便睡过去了。等她醒来,窗外,已经大亮。
吴侗早已醒来,正盘腿坐着,双手手板朝上,交叉着平放在大腿中央,左手的拇指掐在无名指上,右手的拇指则掐在小指头的尖上。
吴侗听到动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双手手板心翻转过来,朝下叠在一起,这才开口对姚七姐说道:“娘,你醒了?是不是侗儿闹你。”
姚七姐说:“讲哪样话?天都亮了大半天了,我还在睡懒觉。”
吴侗笑道:“娘才不是睡懒觉哩,娘累了嘛。”
姚七姐说:“往天在屋里时,还从没睡过懒觉,总有做不完的杂七杂八的事。这一出来啊,就懒到骨头里去了。”
吴侗下了床,说:“娘你再躺躺,我去给你打洗脸水来。”
也不等她回答,吴侗就一阵风儿似地下楼去了,很快,打了一木盆的热水上来。
姚七姐边洗着脸,边对吴侗说:“出了这个客栈,我们就各走各路了。”
吴侗听了这话,心里很不乐意,说:“娘,我陪你到灵鸦寨去找香草。”
姚七姐说:“你啊,出来这么久了,你爹爹天天都在盼你回家哩。”
吴侗说:“嗯,爹爹是在等着我了。他估摸着我到家的日子,就到寨子外面的路口上来等我。他总是这样,从小时候起,我和小伙伴们在外面玩,要吃夜饭的时候,他就坐在门边等我了。”
姚七姐说:“那是你爹疼你哩,你不要陪我去灵鸦寨,我自己又不是不晓得路。”
吴侗说:“不行的啊,你的身体还没复原,还是我背着你去灵鸦寨吧。”
姚七姐说:“昨天把你累得坏老火,今天我再也舍不得让你累了。你爹看到你到日子了还没回家,心里肯定急得像猫抓,你这么大的人了,应该懂事了,不要让老人家心焦。等你成了家,也做了哪个傻小子的爹了,你就知道,做爹的滋味了。”
吴侗怔了怔,半天没有说话。
姚七姐很诧异,问他道:“你怎么不讲话了呢?”
吴侗说:“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的……”
姚七姐恍然大悟,说:“侗儿,是我不好,只顾着劝你要体谅你的爹爹,没想到,让你伤心了。”
吴侗有些激动,说:“我回去要和爹爹讲,我不做赶尸匠了,我再也不想成天和尸体走在一起了。”
没成想,姚七姐也很是支持他的想法,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标标致致、英英俊俊的大小伙子,怎么就和那些死人滚到一堆?”
吴侗有些兴奋起来,说:“娘,我回去就和爹爹讲,我不要和死人在一起……”说着,吴侗就握住了姚七姐的手,摇晃着,继续说道:“那样,我就可以天天和娘在一起了。”
姚七姐见吴侗捉住自己的手,只顾着一个劲地摇晃,心里也不禁莞尔,说:“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天底下,有哪个是和娘过一辈子的啊?真正能和你过一辈子的,不是娘,是婆娘。”
吴侗的脸有些发烫,说:“别个和婆娘过,我和娘过。”
姚七姐说:“傻子崽……”
吴侗就真个呵呵傻笑了起来。
姚七姐说:“时候不早了,赶路要紧。再不走,你爹真的要急出病来的。”
听说又要走,吴侗刚刚还晴朗的脸上,就又转为阴天了。他说:“你硬要撵我回去见爹爹,我也答应。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看要不要得?”
姚七姐哦了一声,问道:“你还打甚么小九九呢?”
吴侗说:“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身子骨还虚得很,你在这里再歇一夜等我,我见了爹爹,告诉他我不做赶尸匠了,然后,就马上赶到这里来,和你一起到灵鸦寨去。”
姚七姐想到,以自己目前这样子,走一步都要喘粗气,更莫讲走到灵鸦寨去了。她觉得吴侗的说法很是合情合理,便答应下来,说:“我就在这里再歇一夜也要得。”
吴侗听她同意了,就咧开嘴巴,呵呵地笑了起来。
四
吴侗回到家里的时候,果然看到他的爹爹拄着拐杖,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院子里,朝路口张望着。他心里一阵感动,多少年了,爹的身影一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就有种踏实的感觉,那是家的感觉。但今天,除了感动,他还有一丝遗憾,这个家,什么都不缺,就缺少一个女人。没有女人的家,虽能挡风雨,但冷暖不知,忧伤或欢乐也失去了意义。
吴侗的身影一出现,吴拜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笑意。
吴侗叫了一声“爹”,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吴拜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来接吴侗身上的包袱。
吴侗把包袱解下来,也和以前一样,并不递给爹爹,而是一手去扶爹爹,一手自己拿着,说:“这包蛮重的,我拿我拿。”说着,就和爹爹两人一起,走进了吊脚楼。
坐在火铺上吃饭的时候,父子两个就着野猪肉,你一杯我一杯地干着泡酒。
吴侗发现,这次回来,爹爹虽说还是和以前一样,看到他,脸上就有了很浓的笑意,但这次,那笑意里,似乎隐藏着很深的忧虑。
吴侗就想,难不成爹爹晓得我不想做赶尸的事了吗?
他挟了一块野猪肉放到吴拜的碗里,说:“侗崽出去这么久,爹一个人在家里,没得甚么事吧?”
吴拜想做个笑模样出来,却做得不像。
吴侗就说:“爹,你有甚么事好象在瞒着我。”
吴拜这才开了口,说:“按说呢,这事和我们贡鸡寨一点关联都没有,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而且,那死人的事,要是拦不住的话,一死就是一大片。”
吴侗正把一块肥肉塞进嘴巴,听了吴拜猛古三天的话,不晓得哪里来的由头,不禁一惊,忘记了嚼肉,含糊不清地问道:“哦?怎么这么凶?是哪里的事?”
吴拜“吱”地把一小杯泡酒呷进嘴里,吐出三个字:“灵鸦寨。”
“啪”地一下,吴侗嘴里的那块肥肉竟然掉到了火铺上。
吴拜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你听到了甚么?”
吴侗说:“是的,我也听讲过这事了。这次到龙溪镇,我就听别人说,镇上死了好几个个人,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死的那些人全是灵鸦寨的。”
吴拜说:“嗯,是这样的。灵鸦寨的寨老来找过我了,要我帮他查一查,到底是哪路的鬼魂在作祟。”
吴侗问道:“查出来了吗?”
吴拜点点头,说:“其实,寨老自己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肯告诉我。”
吴侗感到奇怪了,问道:“他既然知道,那为甚么还要请你给他查呢?”
吴拜说:“他只是不敢肯定,所以,还是要请我帮他们查一下,得个放心。”
吴侗问:“是哪个?”
吴拜说:“我只知道,是个女人,到底是哪个,我也不晓得。”
吴侗说:“你不是讲寨老晓得是哪个?”
吴拜说:“他不肯讲,这里面,肯定有他不好讲的地方,我也不好再问。”
吴侗自言自语道:“是个女人?”
吴拜说:“是啊,是个厉鬼。”
吴侗问道:“为甚么这么说?”
吴拜又喝了一口酒,揩了揩嘴巴,说:“‘唱娘娘’的时候,请来的不是娘娘,而是那个女鬼。那女鬼当场就附到了寨老的一个叫乌昆的跟班身上,用我这根拐杖,刺死了一个他们灵鸦寨的人,就在我们的堂屋里。”
能够在爹爹的眼皮子底下附在人的身上,并且还取人性命,可见,她真的是一个厉鬼了。吴侗这么想着,很有些为爹爹担心,说:“爹,你赶了那么多年的尸,甚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啊,现在年纪也大了,以后,就不要过问鬼神方面的事了。”
吴拜抬起头,定定地瞅着吴侗,不服气地说:“看不起你爹了吧?”
吴侗赶忙说:“没有啊,不过,我也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啊。”
吴拜又抿了一口泡酒,说:“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做我们这一行的,做多了,也不是没得失手的时候。”
吴侗趁机说:“爹,我们家的祖上怎么会选择做赶尸这个行当呢?像别人家那样,种田、栽树、榨油、开个碾房、做点小生意,不是很好吗?”
吴拜竭力地睁大他的醉眼,说:“你看不起赶尸匠?从你太祖爷起,我们家就是做这一行的啊。我听讲,那时我们寨子里的男人去海边打倭寇,全部战死在战场上,那可真是血流成河,尸骨遍野啊。唯一一个没有死的,就是你太祖爷爷。几百号人一起出去,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心不甘啊,他怎么着也得把寨子里的人带回家啊。可是,一没车子,二没担架,怎么带得回?就算有,千里迢迢,他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怎么办?他想啊,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脸面回去的,就摸出刀子,架在自己的颈根上。在自杀前,他看着满地的死尸,止不住边哭边唱。”吴拜有了几分醉意,半眯着眼,拍打着膝盖,哼哼地唱道:“天地生苍生呀,苍生成魂灵,魂灵无所住呀,游荡匐匍行。来时雄棒棒呀,去时没家门。男人热血旺呀,死去冷冰冰。上天也无路呀,入地也无门……”
吴拜的声音苍老,音调低沉。吴侗的眼前,就出现了那幅悲壮的画面:深蓝色的海,腥红色的血,阳光下滴着血的白晃晃的刀刃,惨不忍睹的零乱的尸体……天地间,他的太祖爷爷象一个战神,手握战刀架在颈根上,既威风凛凛,又落寞悲怆。
吴拜说:“当你太祖爷爷唱到这里的时候,手一动,正要抹颈根,耳朵边就听到有人接着唱下去,‘上天也无路呀,去它娘的天,入地也无门呀,去他妈的门。人死大卵朝天冲呀,照样传代又接宗。’你太祖爷爷急忙停住手,看看是哪个人在唱。四下里一看,除了脚下的死尸外,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啊,正在惊讶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死尸一个一个地从地下站了起来,排成了一排,面朝着家乡的地方,唱道,‘长路漫漫无所惧呀,我们跟你回家中!’你太祖爷爷这才想到,是他的歌声把那些死去的战士们的魂魄唱回来了。于是,你太祖爷爷就带着他们,一路唱着,走过了万水千山,吃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家乡。”
吴拜醉得老火了,他嘟嘟囔囔地说:“你太祖爷爷是个大英雄哩……”
火铺上的火快要熄了,吴侗正要去添一块杉木柴,吴拜把一杯泡酒倒到了自己的衣领里,说:“要得了,不要添柴火了,你这趟也累了,早点睡了算了。”
吴侗看爹爹确实也是醉得不成样子,也就没有添柴火,顺手就把那柴火丢到了火铺下面,然后扶着吴拜下了火铺,进到他的卧房里去。刚一进去,吴拜就伸出手,指着屋顶上喊道:“你……你……你到这里来来来……做甚么?告告告诉你你你,那鞋……鞋垫子,我早就把它烧成灰灰灰了……”
说着,吴拜就一头栽到了床上,呼呼地扯起了扑酣。
吴侗听着爹爹的醉话,只道是爹爹醉老火了,也不理会,就出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在他的头顶上凌空虚蹈着……
五
吴侗原本是想趁着和爹爹干两杯后,就提出不想做赶尸匠的事来。他先是从爹爹那里找到一个突破口,没想到的是,爹爹却讲起了太祖爷爷的故事。当时,也是听得他热血贲张,豪气干云,就更不好意思开口了,很快,爹爹竟然醉得甚么都不知道,讲甚么都是空的了。
他把火铺里不多的火捂好,屋子里,就更显黑暗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点燃的枞膏,往自己的睡房走去。窗外的风吹来,把枞膏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吴侗的影子也就一忽儿放得很大,一忽儿又缩得很小,在板壁上跳动着,飘摇着。他生怕枞膏灯被吹熄,就一边伸出手掌,挡着吹来的风,一边加快脚步,推开了睡房的门,跨进去,把门关好。房子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可以吹进来。奇怪的是,那枞膏上的火苗,还依然是被吹得忽左忽右,欲灭还明。吴侗的酒意也有些上来了,就索性不去管它,由它是燃还是熄。他把枞膏放在桌子上,就脱了衣裤,上了床。然后,就去吹那枞膏。还没吹,那枞膏自己就呼地一下,熄了。临熄前,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像风一样的东西拉扯得成了一条长长的一线,发出蓝色的光来。熄灭后,屋子里还飘荡着火苗哔剥的声音,很细,却很清晰。吴侗那一口气,吹出去和没吹出去,都没有什么区别了,于是,他打了个呵欠,头就倒在枕头上,晕晕乎乎地想着姚七姐,她现在睡了吗?这么想着,他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把头埋进了姚七姐的怀里,使劲地吮吸着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女人特有的气息。那气息,温热,甜蜜,有着淡淡的清香。那不是女孩子的气息,女孩子的气息他没有闻到过,但他想像得到,是和春天的小草一样的青涩,有点甜,却没有回味。而姚七姐的气息,是秋天里的长得熟透了的杨桃,是温软的,味道也是绵长的。他感觉到了,姚七姐抱着他的头,呢喃着,轻轻地哼起了儿歌:
教你歌,
教你后园砌狗窠,
狗娘生个花狗崽,
拿给我崽做老婆。
吴侗闭着眼,静静地听着姚七姐哼着的歌谣。那歌谣好耳熟呵。他的眼前,渐渐地浮现出这么一幅景象。一个年轻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把肥大的奶子塞进孩子贪婪的嘴里,一边也是哼着这首熟悉的歌谣,一边在乱草丛生的小路上往大山的外面看着、看着,直到太阳落了山,直到黑夜笼罩了整个山峦,直到家家户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她才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下山岗……
如果还有没有睡熟的人家,就会听到,从山岗上,被山风吹来的,断断续续地飘来的歌谣:
教你歌,
教你后园砌狗窠,
狗娘生个花狗崽,
拿给我崽做老婆。
那歌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飘啊飘啊,在飘过光秃秃的树梢时候,几绺歌谣被树梢挂破了。在飘过黑沉沉的山寨的时候,那歌谣就支离破碎了。一直飘到了那口常年水波不惊的深潭的时候,歌谣才如一缕幽魂一样,慢慢地沉到了潭底……
“大胆!敕呢轰恽懵……”
吴侗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听到是爹爹的声音。他的左手的拇指就下意识掐到了中指上,右手往枕头下一摸,掏出两张符纸,跳下床,飞快地来到爹爹的房子外面,嘴里一边叫着爹爹,脚下一刻也不迟缓,一下就踢开了爹爹的房门。房子里,只见爹爹一手捏着剑诀,一手挥舞着拐杖,嘴里念着咒语,与一个白衣的影子在争夺着什么。
房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影子,披着长长的头发,不顾爹爹的强咒,一个劲地往爹爹的床上扑去。而爹爹也是奋不顾身地用他的拐杖阻止着。
整个房间里,风声呼呼,鬼影飘飘,眼见着人鬼之你来我往,难决高下。
吴侗低喝了一声:“敕呢轰恽懵!”
紧接着,手指一弹,薄薄的符纸,一如坚硬的铁片,呼啸着直往那影子飞去。只听一声痛苦的尖叫,影子随即踉跄着后退,身子一纵,飘出了窗外。吴侗跳上窗子,正要追赶,被吴拜叫住了:“侗崽,别追了。”
吴侗有些奇怪,问道:“为什么”
吴拜说:“她就是那个那天在我们家用拐杖杀人的人,不过,对我们好像没有恶意,否则,趁我睡着了,她要是有心害我,我是万万躲不过这一劫的。”
吴侗跳下窗来,点上灯,奇怪地问道:“既然没有恶意,那她来我们家干什么?”
吴拜从枕头下取出那张鞋垫,说:“她是来找回她自己的东西的。”
吴侗问道:“鞋垫?她要这鞋垫做什么?”
吴拜说:“杀人!”
吴侗吓了一跳:“杀人?”
吴拜肯定地说:“是的,杀人,成批地杀人、成群地杀人、成片的杀人……”
六
吴侗扶着吴拜在床沿上坐好,忧心忡忡地说:“爹爹,你还是莫干这行了,好吗?”
吴拜的眼睛里渗出了浑浊的泪水,他说:“侗崽,由得我们?其实,哪个都不愿意干这一行啊。当初,我决定把这门艺传给你时,我也犹豫了好久。一旦做了赶尸匠,就会失去很多,没有母亲,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尊严,没有脸面……”
吴侗说:“是的,爹爹,你要不是做了赶尸匠,你就不会一个人一直打单身,就会给我找一个妈妈,对不对?”
吴拜的眼睛敏锐地盯了他一眼,说:“你讲得对,可是,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赶尸匠,我不能给你找一个妈妈。你也是一个赶尸匠,你也一样,不能有女人。侗崽,你告诉爹,你这次出去,是不是,有了一个你喜欢的姑娘?”
吴侗想不到爹爹突然问他这么个问题,摇头道:“没,没有的事啊,我……没有……”
吴拜看他那情景,心里也明白了几分,眉头皱到了一起,也不深问下去,只是担忧地说:“侗崽,我不多问你什么,你有你的理由,只是,我们这一行,如果沾了女人,轻则诈尸,重则丢命啊。”
吴侗就想起了那个女尸,突然跳起来取人性命的场景。他心下也不禁有些后怕,饶是自己动作快了一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拜继续说道:“假如你真的有了你喜欢的姑娘,你一定要实打实地告诉我,祭拜祖师爷后,就正式退出这一行。我也不拦你,因为,这确实不是人做的事啊。你爹爹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可以撑得几年,你呢,选自己的前程,爹爹也支持你,只要你们两个好,我也好早点抱个孙崽,哈哈……”
吴侗知道是爹爹误会了,但也一下子讲不清楚,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出来也不迟。爹爹还是很体贴他的,看起来是个大男人,其实,心里也很细的。当他听到爹爹居然说到了要抱孙崽时,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心想,爹爹人很聪明,就是有点聪明过头了。嗯,确实是聪明过头了。不过,爹爹是个老江湖,十六岁起就走南闯北,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怎么会是聪明过头了呢?爹爹的眼睛毒着哩,他一定是看出什么,而且还是看得稳准狠的!如果爹爹真的是看准了,那么,那这,这算怎么回事呢?莫非,我和娘,和那个叫姚七姐的娘,真的,是像爹爹那么说的那样,不是母子关系,而是……他不敢想下去了,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了。
吴拜见他不作声了,就说:“哪个时候,方便了,带那姑娘给你爹看看,要得不?”
吴侗脱口而出:“嗯,要得。”
刚说出这话,他就知道说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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