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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公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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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小蝶回到了家里。

她悄悄躲进房间,只觉得自己刚才真傻,不知道庄秋水是怎么想的,大概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丑小鸭,一个不会说话的傻丫头,没人要没人理的像堆垃圾。

“你真傻!真傻!真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嚷道,然后走到窗帘后面,望着对面三楼黑暗中的窗户。

英格兰与巴拉圭的比赛开始了,虽然开着电视机,却没心思再看贝克汉姆了。

小蝶坐到写字台上,孟冰雨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正好是上午看到的那一页,最后一行字是:这是打开“蝴蝶公墓”的钥匙吗?

后面是生物系的专业课笔记,全是孢子植物之类的东西。翻过去是孟冰雨的话——

我查到野生了!

他是80年代的诗人,野生是笔名,在S大读书时已诗名远播,与舒婷、北岛、顾城等人齐名。代表作《幽灵小溪》曾在中国新诗界风靡一时,写的就是隐藏在S大校园里的那条小河。诗人毕业那年,人们在他笔下的“幽灵小溪”里发现了他——法医鉴定是溺水身亡。从此,“幽灵小溪”也渐渐成了这条小河的别称。

那一年,野生感到灵感枯竭,再也写不出《幽灵小溪》那样的作品了。为了获得新的灵感,他居然找到了“蝴蝶公墓”!因此写了一首叫《蝴蝶公墓》的诗。但大家都认为他喝醉了吹牛。也没人看到过野生的《蝴蝶公墓》,诗稿还未发表,他就淹死在小河里了。

《蝴蝶公墓》诗稿,怎么会被“鬼美人”白霜埋葬了呢?

我通过表姐才搞明白——白霜在写一篇关于80年代先锋诗歌的论文,其中有关于野生的章节。白霜对他有浓厚的兴趣,深入研究野生的诗歌和生平。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了野生的手稿《蝴蝶公墓》,可证明野生确实去过那个神秘所在。也许野生还留下了其他线索,比如地图之类的。

总之,白霜依靠他留下的东西,幸运地找到了蝴蝶公墓。然后,她把诗稿埋在“幽灵小溪”边。好一个聪明机智的“鬼美人”。

老天保佑,我刚才发现诗稿的秘密了!“蝴蝶公墓”网站的神秘地图也被我破译了。

明天,就是明天——我要根据这些密码的指示,按图索骥前往黄泉路,去寻找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鬼美人。

“我的鬼美人?”

小蝶喃喃地念出了最后这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鬼美人”不是研究生白霜吗?难道还有其他“鬼美人”?天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蝴蝶公墓”网站里的神秘地图,孟冰雨究竟是怎么破译的?和诗稿又是什么关系呢?尚小蝶想着想着,便打开电脑上线了。

根据电脑里储存的历史纪录,她第三次进入了“蝴蝶公墓”网站。又是开头的美女与骷髅的蝴蝶,再是首页的“蝴蝶公墓”四个大字。点击文字里的“地狱与天堂”,进入“蝴蝶公墓地图”。

仔细地看着这幅神秘的地图,尚小蝶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上面的线路实在太古怪了,根本联想不到任何东西。

“蝴蝶公墓”究竟在哪呢?

她先将地图保存到“图片收藏”里,又带着满腹的疑惑,点击了下面的十字架。

网页化作了“黄泉九路”的路牌,如果这张照片不是PS做出来的,那么说明一定有这个路,可为什么孟冰雨在笔记里说没有呢?

接着,她点击“黄泉九路”路牌的图片,屏幕上出现一道古老的大门,左右门板打开进入一个新的网页。

电脑喇叭里响起奇异的旋律,在充满灵气的前奏之后,某个磁性的年轻女声唱了起来。

瞬间,耳朵被轻刺了一下,天籁般的歌声充满了这个夜晚。她的心也一下子变得空灵安静,怔怔地坐在电脑屏幕前,任音响慢慢占据耳膜,又渐渐扩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肤。

就是这个女声,前天凌晨梦到的那个女声,她清晰地记得梦中的声音——

你在地底潜伏

我在人间等候

你吐丝作茧自缚

我望眼欲穿孤独

柔和的歌声带有另一个时代的风味,似乎能融化整个夜晚。梦中的声音化为了现实,抑或是此刻做了一个梦?

随着婉转的歌声继续,她的目光落到了屏幕上,神秘的大门里露出黑暗的甬道,居然像电子游戏里的画面。甬道地上铺着青色的石板,从拱顶上投下白色的月光,宛如古代陵墓的地宫般悠长。

这首歌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尚小蝶仔细地倾听着每一句歌词。她发现歌者的发声并不标准,但又不是那种港台腔的感觉,而是一种更遥远的异域风情。难以言述,又充满震撼力,随着甬道的画面不断向前,仿佛自己正走在地底,前往无边无际的地宫深处……

音乐终于结束了,甬道也自然地走到了尽头,屏幕上出现了一道紧闭的大门。

大门上写着一行字——

既是地狱,又是天堂。人人都想进入,但人人都不敢进入。

这句话就像哲学课的作业。

她重新找到了鼠标,点开了这道地下大门。

就在大门开启的刹那,电脑屏幕突然一片漆黑,小蝶还以为走进了更深的地洞,却发现电脑完全没有反应了。

随即,屏幕又到了WINDOWS启动的画面,原来刚才是突然死机重启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死机的呢?焦急地等待了两分钟,电脑又进入了桌面状态,幸好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重新上线要进入“蝴蝶公墓”网站,但首页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又重新试了试其他网站,都能很顺利地打开的,网络传输也完全没有问题。难道是对方服务器突然出事了?小蝶又使用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试图进入“蝴蝶公墓”网站的其他部分,但依然是徒劳无功。这个奇异的网站就像被施了魔咒,挂上了一副牢固的大锁,任何人都不能再进去了。

尚小蝶终于放弃了,她无奈地关掉电脑,又拿起了孟冰雨的笔记本。

刚才读到了“我的鬼美人”,已经是整个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了,后面又空了许多页。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了血红色的毛笔字——

我从蝴蝶公墓回来了

我找到了鬼美人

谢天谢地

我成功了

6月11日清晨7点55分

尚小蝶的世界仍然是深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她看到了那棵大树,在月光下凄惨地矗立着,脚下是松动而肮脏的泥土。她看了看头顶,除了月亮以外,还有一栋高大残破的房子。奇怪的是她并非要到房子里去,而是背朝着房子大门,像是刚从那里面出来。

自己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又是如何从这栋大房子里走出来的,尚小蝶完全是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此时此刻她来到了此地,头顶悬挂着此月,脚下踩踏着此土,眼前呈现着此景——

墓地。

小蝶的眼前是一大片墓地,许多棺材隐隐露出地面,鬼火正在地底闪烁着。正当她犹豫着要穿过墓地时,身后却隐隐响起了某种歌声。

又是那个女子的清唱,声调柔和优美,在暗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是的,她又听清楚歌词了:“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

幽灵的歌声在为她送行?小蝶缓缓踏入坟场,每走一步都在颤抖,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枯骨。

忽然,身后又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有某个东西渐渐靠近了她。冷冷的风从后脖子袭来,又从她的衣领里钻进去,抚遍了她全身。

想要拼命地喊出来,但嘴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要撒开腿往前跑,脚下却怎么也动不了。

终于——摸到她身上了。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小蝶的肩头。

她浑身颤栗着回过头来,在见到那张脸之前,整个人却倒在地上。

于是,尚小蝶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又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梦的歌声却是在“蝴蝶公墓”网站里听到的,难道那就是“蝴蝶公墓”吗?

柔和的天光洒遍房间,小蝶的脸侧贴着地板,双手与双脚伸开,看着倾斜的世界。现在的样子适合在恐怖片里扮演死尸。幸好没有着凉,仰头看着墙角,笛子像箭矢扎入视线。

这不是荒村的笛子。

笛子表面涂着暗黄色的漆,并用深棕色丝线缠绕着。在靠近吹孔的那端,刻着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小蝶伸手取下笛子,温柔地抚在手心。竟能闻到芦苇的气味,这是笛膜的原料。这支笛子从小时候就跟着她,是她童年惟一引以为傲的特长。

她将笛孔贴在唇上,气息缓缓送入笛管。笛膜微微地颤动,发出了几个悦耳的声调。她深深吸了口气,幽幽地吹了起来。

音波刹那从笛孔冲出,宛如无数林间小鸟。清晨的笛声有很强的穿透力,一直飞越到南唐的宫殿——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是李后主的词,词牌名《相见欢》,后来被邓丽君翻唱了。初中时偶然听到这支曲子,便喜欢得不得了。记得高中的暑期,每逢傍晚她就会躲到窗帘后面,偷偷吹响这支曲子。

突然房门打开,爸爸走进来大声道:“别吹了!”

小蝶的笛声戛然而止,她躲进墙角低下头来。

爸爸发脾气了:“大清早吹什么破笛子?星期天邻居们都睡得晚,你要把整幢楼都吵醒啊?再敢吹我就把它给扔了!”

“不!”小蝶紧紧护住了笛子,将它牢牢地裹在胸前,“你不可以碰它!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笛子……妈妈留给我的……”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爸爸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眼神里也藏着几分难受。他上来摸摸女儿的头发说:“对不起,宝贝。”

尚小蝶不再说话了,只是痴痴地抱着笛子,仿佛抱着妈妈的手。

爸爸伤心地摇摇头,退出了女儿的房间。

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突然变得冰凉。她看着摊在写字台上的本子,孟冰雨笔记的最后一页——

蝴蝶公墓。

没错,它正在召唤着她,通过那神秘的网站,通过天籁般的歌声,通过每夜造访的梦境!

“蝴蝶公墓”不停地呼唤着尚小蝶,她不能抗拒,也无法抗拒。

她用力地喘息了几下,又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图片收藏”里已经有那幅“蝴蝶公墓地图”了。此刻,这幅神秘的地图,如迷宫呈现在屏幕上。说不清是哪个年代的,更看不出是哪个地方。

小蝶仔细回想了孟冰雨的笔记,也许只有野生的诗稿,才能帮助她破译这幅地图。

于是,小蝶又拿出了《蝴蝶公墓》旧诗稿,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

谁在城市的边缘哭泣

谁走过黄泉路的晨曦

是幽灵在编织地图

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

对啊,整部诗稿的开头四行,已明确了“蝴蝶公墓”的大致方位——“城市的边缘哭泣”,应该是在市郊接合部的位置,也就是孟冰雨他们出车祸的地方。“黄泉路的晨曦”,虽然她不知道有没有“黄泉路”,但视频里确实出现过那个地方,“晨曦”大概就是野生造访的时间吧。

诗稿第三行“是幽灵在编织地图”,再看看电脑屏幕上的“蝴蝶公墓地图”,这分明就不是人画的图,而是出自女妖或幽灵的手笔吧。第四行“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棋盘”代表什么?目光落到了地图左下角,有片直线纵横交错的方格,看起来正与棋盘一样。里面画满了各种奇异的符号,有鲜花、骷髅、十字、大叉、五角等等,不正像棋盘上的棋子吗?

这种棋盘状的格局,如果放到现代地图上,正是经纬线纵横交错的布局——经纬?

小蝶刹那想到了那个路名:经纬三路!

正是孟冰雨他们发生车祸、“鬼美人”白霜香消玉殒的这条路,难道“蝴蝶公墓地图”上的这个角落,就是野生诗稿中所写的“黄泉路”?

对,撞车视频里“黄泉九路”的路牌,也一定在那个位置附近,也许“经纬三路”就是“黄泉九路”?

她知道最近这十几年来,随着城市范围不断扩大,许多郊区和工业区的路名都有变化,今天的路名大多是后来才命名的,也许“黄泉九路”就是这条路过去的名字,而那个老路牌由于某种疏忽,一直没有被拆掉而留在偏僻的角落,所以孟冰雨后来再也找不到这条路了?

没错,“蝴蝶公墓”就在这条“经纬三路”附近!

尚小蝶又念出了诗稿第五到第八行——

即将沉没的船只

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描写海边的情景?一艘迷航的船只靠近海岸,或许它已驶入了危机四伏的暗礁群,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沉没。此刻惟一能解救它的,就是海岬上的灯塔,为航船照亮正确的方向!

忽然,小蝶感觉自己就像一艘暗礁边的小舟,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随时都可能撞得粉身碎骨。她确实需要一座灯塔,帮助自己找到正确的航线,去发现黑暗迷雾中的“蝴蝶公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灯塔”不就是航海的坐标吗?既是指引航行方向的坐标,也是指引人们寻找“蝴蝶公墓”的坐标。只要能找到这座“灯塔”,就可以顺藤摸瓜发现“蝴蝶公墓”!

地图上是否有这样的坐标?

她赶紧仔细看着屏幕,“蝴蝶公墓地图”左下角的“棋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里,有一个正好画着灯塔的形状!

对,这里正是发现“蝴蝶公墓”的坐标!

小蝶立刻找出了现在的本市地图,这是爸爸学驾驶时买的最新版,根据地图反面上的路名索引,她很容易找到了“经纬三路”的位置。这里有“经纬一路”直到“经纬九路”的九条路,同样在地图上呈现出棋盘状,正好与“蝴蝶公墓地图”上的这个角落相一致。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这就是破译“蝴蝶公墓”位置的密码?

6月11日下午14点25分

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书包里藏着妈妈留给她的笛子,孟冰雨的笔记本,打印出来的“蝴蝶公墓地图”,《蝴蝶公墓》诗稿(她特意抄了一稿在家备份)。还有一张最新版的本市地图,一支手电筒,一副帆布手套,一瓶矿泉水,甚至还有一个小指南针——全副武装像去野外探险。

出门前手机充足了电,为防下雨又带了一把小伞。爸爸问她去哪里,她冷冷地回答:“我回学校去。”

尚小蝶说罢走出了房门。

她的目标是——蝴蝶公墓。

中午已查好路线了,她坐上一辆开往西郊的公交车。透过车窗看着阴郁的天空,果然雨点落了下来,眼前的城市变得灰蒙蒙的。她静静地坐在靠窗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坐在一张漂流的木筏上,任洋流将自己带向天涯海角。

五十分钟后,公车在经纬三路停了下来。尚小蝶几乎已睡着了,听到报站才从座位上弹起来,飞快地跑下车门。

这就是经纬三路,她撑起伞眺望四周。远处可以看到几栋高楼,但天际线被雨雾蒙住了。马路这边是一个外资企业的工厂,许多集装箱卡车进进出出。马路对面一片荒野,刚刚拆除了很多房子,地上满是瓦砾和废墟,一些拾荒者搭起了小窝棚。

尚小蝶拿出打印好的神秘地图,在左下角那棋盘状的方格里,有一个灯塔的标记。又对照着新版的地图,这个位置需要继续往前走两个路口。她又看看指南针的方向,不需要其他交通工具了,只要信任自己的双腿就行。中学时体育项目惟一好的就是长跑,所以走路是最不害怕的。

一直往前走了几百米,但始终都未出现“黄泉九路”的路牌,怪不得孟冰雨也没有找到过啊。再仔细看看地图,那座“灯塔”似乎在一条分岔的线上。再仔细看着新版地图,却没有标出这条分岔。

根据野生诗稿的第六行“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这句话是否另有所指呢?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看到旁边有个工厂的大门,里面早已经残破不堪了,只剩下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路,许多车子把这里当做临时停车场。大门上挂着一块几乎剥落的牌子——“海角灯泡厂”。

小蝶觉得这个厂名很奇怪,又反复默念了几遍,忽然茅塞顿开了:“海角”就是海岬嘛!而“灯泡”明摆着和“灯塔”是一个意思嘛!

“黑夜中的海岬”“波塞冬孤独的灯塔”=“海角灯泡厂”!

密码诗与地图还有实地环境完全相匹配,“蝴蝶公墓”的钥匙终于抓在她手上了。

她兴奋地跑进了工厂大门,其实这家工厂早就被拆光了。沿着厂里的路走了数百米,一直走到工厂的后门,才看到了那块孤独的路牌。

“黄泉九路”

尚小蝶揉了揉眼睛,这回不再是梦境或幻觉了,“黄泉九路”四个字如此真实,像雕塑般矗立在荒草丛中。凄风苦雨正落在它的身上,等待第N个不速之客的造访。

这也是“蝴蝶公墓”网站里的那个路牌,几乎弯曲变形的铁杆子,牌子上早已锈迹斑斑,在风吹雨淋中苟延残喘着。

她念出了野生诗稿的第七、八行——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波塞冬”是古希腊神话里的海神,他的灯塔无疑就是眼前“黄泉九路”的路牌,“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不正是锈迹斑斑的路牌写照吗?

小蝶推测这里本来叫“黄泉九路”的,后来因为工业区的改造等原因,路面换成了现在的“经纬三路”,而这块路牌由于种种原因,还保留在这个工厂里面,就成了发现“蝴蝶公墓”的灯塔坐标了。

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孟冰雨他们的车子,因迷路而误入了这家工厂大门。可能当时天太黑了,司机还以为这是一条马路了,当他要从这个后门开出去时,意外地见到了这块路牌。这就是撞车视频里出现“黄泉九路”的原因!

再看《蝴蝶公墓》诗稿中间的几行——

最后的光芒射破夜空

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

听女巫在海底呻吟

笔直!笔直!笔直!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小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情报员,正在破译一封绝密电报中隐藏的密码。

“最后的光芒”显然是指“灯塔”发出的光,“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又是什么意思呢?“杰里科”是今天巴勒斯坦的一个城市,在《圣经》的时代就多有记载,“杰里科大道”正通耶路撒冷,那“第九大道”或许就是“黄泉九路”?

再看“听女巫在海底呻吟”,大概就是某种灵异的指示,“笔直!笔直!笔直!”——这既是“女巫”给我们的暗示,也是“灯塔”光芒照射的方向。

于是,尚小蝶按照这个指示出发了——从“灯塔”也就是“黄泉九路”路牌,走出工厂后门笔直往前,穿过一条空旷寂静的马路,前面又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笔直!笔直!笔直!

女巫正在向她召唤。

尚小蝶再也无所畏惧了,撑着伞径直向前而去。路边不是厂房就是工地,几乎没什么商店,也看不到几个行人。人行道上坑坑洼洼,小心地绕过几个水塘,仿佛走在另一个星球上。

越往前走越荒凉,现在几乎已渺无人烟了。小蝶加快了脚步,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目的地。突然,短信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双双发来的短信——

喂,你在哪里?我们不是说好了下午四点在学校门口见的吗?

6月11日下午16点30分

“这个WOW又跑哪儿去了?”

陆双双放下手机,站在S大的校门口,焦虑地向四周张望。正好看见庄秋水背着大包,撑着伞跑过来了,她赶紧向前挥了挥手。

庄秋水走过来疑惑地问:“你怎么站在这里?等人吗?”

“是啊,说好了四点钟和尚小蝶在这会合的,但等了半个钟头也没见她踪影。”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刚发了短信问她。”双双叹了一口气,退到校门里的屋檐底下,“谁让小蝶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但她总是让我不放心,特别是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

庄秋水眉头立即跳了一下,他本想说昨天和小蝶见过面了,但怕引起双双的误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能试着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一定知道的。”

“啊,这个——”双双忽然想起答应过小蝶要保密的,“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这时她的短信铃声响起来了,双双低头一看:“是小蝶回的!”

然后双双念出了小蝶回的短信——

对不起,我在黄泉路

陆双双读完这条短信,两只手都抖了:“黄泉路?天哪!那不就是死了吗?”

“给我看!”庄秋水马上接过她的手机,神情也紧张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蝶死了吗?这是幽灵发来的短信吗?”

庄秋水摇摇头:“不,也许她真的找到了——赶快打电话吧!”

双双点点头,颤抖着拨打了小蝶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久,才听到小蝶有气无力的声音:

“喂……”

6月11日下午16点40分

黄泉路。

尚小蝶接到了陆双双的电话,只听到电话那头焦急地说:“WOW,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不是回复你了吗?黄泉路。”

电话里似乎还有男人声音,接着是双双颤抖的话:“你快回来吧,千万别留在那个地方!”

“不,我很快就要找到蝴蝶公墓了。”

那头传来更强烈的恐惧:“你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

小蝶的声音异常冷静:“双双,我从不骗你。”

“你别吓我啊WOW,那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放心,亲爱的,我会平安归来的。”

她就像去超市买瓶酸奶般镇定。电话里继续传来双双的叫嚷,但小蝶已把手机挂断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黄泉路上弥漫着荒凉的气味,在这霏霏的小雨中愈加朦胧。

笔直向前——又一个十字路口了,如一道溪流障碍,她轻松地涉渡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到了,左边是个建筑工地,几栋楼房的基础已经打起来了。马路对面则是一道高大厚实的围墙,不知墙里有什么东西。

手机又响了起来,小蝶任凭铃声响着而不接。她知道是双双打来的电话,但既然已到了这,那就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尚小蝶一路继续向前走,直到前方出现一条河堤,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的苏州河。

这时她低头看了看《蝴蝶公墓》诗稿,第十三、十四行——

但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

1999在耳边呼吸

小蝶又默念了一遍:“姑苏城外的小溪?”

虽然,苏州河以横穿上海市区而闻名,但顾名思义是发源于苏州的河流。苏州古称“姑苏”,“姑苏城外的小溪”自然就是这条苏州河了!

“但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意思就是当你走到苏州河边,就请停下不要再过河了。

雨几乎要停了,乌云下河水缓缓流淌。对岸也是大片的空地,几公里外才是一些住宅楼房。高涨的潮水几乎与地面平行,河底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这条古老的河来自苏州太湖,将要流入黄浦江汇入长江口,直到被太平洋的怒涛拥抱。

那么“1999在耳边呼吸”呢?

尚小蝶隔着马路向右侧眺望。高大的围墙在苏州河边断裂,紧靠河堤开着一个边门。

沿着河堤穿过马路,她来到那道破旧的边门前。门口挂着块生锈的路牌——

经纬九路1999号

1999!

心被重击了一下,本以为诗稿里的“1999”指的是1999年,没想到却是这个门牌号码!

是的,经纬九路1999号正在耳边呼吸。

苏州河,1999号,完全与《蝴蝶公墓》诗稿里的描述相同。

边门用铁栅栏封了起来。但有一处栅栏露出缺口,正好可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尚小蝶把背包扔进门里,蜷缩身体钻了进去。

门里是一大片瓦砾荒野,她把雨伞收进包里,一步一顿向前走去。左手是苏州河的堤岸,黄昏时河风漫漫卷来。四周是如此寂静,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城市,来到某个考古遗址。

这里原来是个工厂,苏州河边正好水运便利,货物可以直接从码头卸下。现在厂房差不多都拆光了,只留下些残垣断壁。一根高耸十几米的烟囱,还孤零零地矗立在苏州河边,象征着一个已经逝去的工业文明时代。

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情景,小蝶念出了诗稿的第十五、十六行——

机器与马达将我们吞噬

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

虽然没看到“机器与马达”,但考虑到这首诗是1986年所写,当时这座工厂里面,一定有很多这种机器设备。那么“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呢?听起来好像某种宗教的密码。

“黑色烟雾”?尚小蝶抬头看到了那根烟囱——是啊,当年这烟囱不是每天喷放着黑色烟雾吗?至于“神的手指”也迎刃而解了,高大的烟囱直指云霄,不就象征着“神的手指”吗?

诗稿中的这两句密码,无疑是在描述这家工厂,特别是那根高高的烟囱,就是最明显的坐标点。

看来她已离“蝴蝶公墓”越来越近了!

但前方只剩下荒烟蔓草,乱石瓦砾,空无一人,就算是条壮汉也未必敢单独进入。尚小蝶仔细地环视四周,忽然在右侧的野草丛中,发现了一条小径。

所谓小径,也只能容一人走过而已。两边全是一米多高的草丛,好似走进北方的青纱帐。地图已完全没用了,只能靠指南针辨认方向,朝东南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雨完全停了。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蝴蝶公墓”,否则黑灯瞎火就出不去了,说不定还有强盗之类的坏人。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双双打来的,尚小蝶仍然让手机响着却不接。工厂废墟中的小径弯弯曲曲,回头再看来时的路,早已被野草覆盖看不清了。就连进来的边门也不见了,只有远处的苏州河堤——刹那间想起了《千与千寻》,难道等待她的是主题公园外衣下的神隐世界?她连宫崎骏的下一部片名都想好了,就叫《蝶与小蝶》。

突然,小径前方出现一道围墙,一眨眼就竖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该死的!这就走到头了吗?

着急地向围墙两边眺望,在左侧看到一扇小门。立刻跑到这扇门前,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穿过这道“围墙里的围墙”,尚小蝶终于踏入了死亡区域。

墓地。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堵墙后面居然是一大片坟墓!那些石头、砖头或木制的墓碑,密密麻麻地竖在旷野中,宛如一个个僵尸站队。

嘴唇都咬得发白了,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墓地,阴冷的风从地下吹起,缓缓拂遍她的全身。

于是,她又一次念出了诗稿的第十七、十八、十九行——

你将背着肉身前往墓地

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

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

果然是墓地,密码已清楚地显示了,“背着肉身”就是指一个活人的身体。“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没错,大多数墓碑都是十字形的,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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