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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有令秧-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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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更好看。”“梅花头——我不会,你帮我?”令秧扬起下巴注视着云巧,眼睛里是种羞涩的清澈。云巧略显惊愕地看着她:“夫人是在打趣了。只管吩咐就好,哪里还有什么帮不帮的话呢?”令秧欠起身子,将身子底下的束腰八脚圆凳挪得更靠近镜子些,重新坐回去的时候,那一阵痛又在身体里撕扯着。她皱了皱眉头,倒抽了一口冷气。“你刚才给我涂的那种药,真的管用?”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又是一副小女孩的神情,充满了信任。云巧站在身后,拢住她厚重的长发,轻声道:“听说管用。”令秧垂下眼睑,拨弄着梳妆台上的一支嵌珠花的簪子,听到云巧说,“太太把那个玳瑁匣子里的发簪递给我一下吧,我若自己拿的话,刚编好的就又散了。”令秧叹了口气:“云巧,你——你跟老爷的第一个晚上,是谁把这个药膏给你的?”

她觉得,那是她成为女人之后,无师自通地学会的第一件事——至于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明白。

云巧默不作声,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老夫人。”

“你在这儿多久了?”令秧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有八年了。”云巧从她手里接过了递上来的发簪,“是来这儿的第三年头上,开始服侍老爷的。不过,夫人放心,我会尽心侍奉老爷和夫人,不敢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念想儿。”

“老夫人为什么不让老爷娶你呢?”

没想到云巧笑了:“看来他们说得没错,夫人果真还是个小孩子呀。”

“那云巧,你会梳多少种发髻?”她有点沮丧,即使经过了洞房花烛,依然会被别人当成是个小孩子。

云巧的眼睛斜斜地盯着窗棂片刻:“十几种怕是有的。”

“你答应我,天天给我梳头?”令秧看着她的眼睛。

“自然啊,夫人这又是在说哪里的话。”

没过多久,休宁县的人们都在传,唐家老爷新娶的十六岁的夫人,进门不到一个月,就做主将一个丫鬟开了脸,正式收在房中成为老爷的侍妾。府里人都唤作“巧姨娘”。乡党之间,略微有些头脸的男人们都打趣着唐简的艳福。到了冬天,又传来了巧姨娘怀孕的消息——这下所有的打趣都变成了由衷的羡慕。自然,人们也好奇这位唐夫人是真贤良,还是缺心眼儿。谁也不知道,那其实是令秧嫁进唐家以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因为她总算是有了一个朋友。云巧帮她梳各种各样她梳不来的发式,给她讲府里上上下下那些事情——有众人都知道的,自然也有些不好让人知道的。云巧是个讲话很有趣的人,很简单的一件事,被云巧一说,不知道为何令秧就听得入了迷——这世上,甚至算上娘在世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花这么多的时间跟令秧说话。还有就是,云巧还可以代替她,去跟老爷做那件令秧自己非常害怕的事情。令秧知道,自己好像是举手之劳,就改变了云巧的命运——成为一个对别人来说举足轻重的人,令秧从来没尝过这么好的滋味。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放在云巧的肚皮上,一遍又一遍地问号出喜脉的大夫:“到底什么时候,云巧的肚子才会变大?”

唐家宅子里,从管家夫妇,到各房丫鬟以及跑腿小厮,再到劈柴挑水的粗使丫头婆子——虽说加起来统共不过三四十个人,倒是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夫人很是特别。甚少能在天井,或是后面的小园子里看见她,多半时候,她都喜欢倚着楼上的栏杆,托着腮,朝着天空看好久——本来空无一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猝不及防地嫣然一笑,像是在心里自己给自己说了个笑话。这种做派,哪里像一个“夫人”。眼见着老爷十日里有六七日都睡在巧姨娘的房里,第二天一大早还照样欢天喜地,有说有笑的模样真看不出是装的。老爷的一双儿女——哥儿和三姑娘,见着她了自然要问安,照礼数称她“夫人”,她倒是羞红了脸,恨不能往老爷身后躲。老爷似乎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就比方说,她和老爷一同吃晚饭,那天厨子炖了一瓦罐鸡汤,里面有正当时令的笋干和菌,瓦罐不大,她和老爷一人盛上一碗之后,还剩下一点点,一转眼工夫她那份见了底,她就那样直愣愣地冲老爷笑道:“老爷听说过汤底是最鲜的吧?”老爷点头,她说:“那老爷就让给我,如何呢?”谁都看得出,老爷有点蒙,但是老爷眉眼间那股笑意也是很久未曾见过的了。或许老爷也跟下人们一样,有时候不知该如何对待她——相形之下,倒是老爷和巧姨娘说话的时候,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看着更像是寻常夫妻——叫旁人看在眼里也松一口气。在唐家待了快二十年的厨娘有些失落地说:“若是搁在老夫人身子还康健的时候,哪容得下家里有这么个行状不得体的夫人?”——虽如此说,不过人们倒是都有数,她不会存心跟任何人过不去,也因此,唐家宅子里当差的各位,也都打心底愿意称呼一声“夫人”。于是,在唐家,令秧反倒能够心安理得地做一个被宽容的孩子。

若是搁在老夫人身子还康健的时候——在唐家,这话时常听到,但其实,哪里有几个人真的见过康健的老夫人,最多只见过疯癫不发作时候的老夫人罢了。老夫人不发病的时候,一切都好,无非就是沉默寡言,且对周遭的人和事漠不关心而已。为家里大事下决断的时候,也是有的。发病的时候,虽说判若两人,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的疯子,有两三个婆子看着便好,灌几天药,人就会在某个清晨突然正常起来,安之若素地梳洗,进食,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条理清晰地责骂丫鬟——全然不记得发病时候的种种形状。令秧自然是见过,老夫人说着话,突然间一口气接不上来,眼睛翻上去,脸涨成猪肝色,平日里照顾她的人自会熟练地冲上来,将一块布塞进她嘴里,抬回房中去——接下来的几天,宅子里最深那一进,总会传出些莫名其妙的喧嚣声,令秧听到过很多回:有时候是笑声,并不是人们通常描述的那种疯子说牟倚Γ≈械睦戏蛉诵Φ糜芍钥模悖对兜靥牛嬉晕坷锓⑸攀裁醇腥さ氖虑椋挥惺焙蚴悄持旨饫纳臁隙闲淙黄嗬鳎翘吡耍词故巧钜估锎隼矗偷笔钦永镅攀裁雌婀值哪瘢膊痪醯煤ε隆A钛泶用欢匀魏稳怂倒涫蹈不斗覆∈焙虻睦戏蛉恕蛭诜枳拥男ι秃粜ド铮拍芫醭鲆恢肿躺匝庵谋病戏蛉饲逍训氖焙颍透芟癫畈欢喟桑苁遣缓媒咏摹�

没有人解释得通,为什么在老夫人发病的时候,令秧还总是愿意去老夫人房里待一会儿。这种时候,人们会用绫子缚住老夫人的双手双脚,将她捆绑在床上——因为她曾经拿着一把剪刀把自己的胸口戳出两个血洞。被缚在一堆绫子中央的老夫人,衣冠不整,披头散发,脸上却是真有一种自得其乐的神情,虽说神情麻木眼神涣散,喉咙里发着悲声,但令秧总会觉得,此时的老夫人更像一尊凡人难以理解的神祇,全然不在乎被五花大绑的冒犯。令秧托着腮坐在这样的老夫人旁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是能够和此时的老夫人对话的。府里的人们自然是觉得,就算这位新夫人有些缺心眼儿,可是能做到在这种时候来陪伴着老夫人,也实属不易——换了谁不是硬着头皮进来呢,此情此景,目睹了难免伤心。也因此,就当是新夫人孝心难得吧。不然还能如何解释这件事呢?

直到唐简死的那天,令秧都相信,疯病中的老夫人,一定是想要告诉人们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二章

令秧在唐家的第一个春节,很快就到来了。

一入腊月,阖府上下的忙碌对于令秧来说都是新鲜的事情——她家里过年的时候也就是嫂子带着三四个人忙几天罢了,何曾有过这么大的阵仗。厨房里早就挂满了腊肠和年糕,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她看得到院子里的坛子罐子恨不能堆成了一面墙——据说,腌好的萝卜梅干菜,或是鸡胗鹅掌之类的都堆在左边;做成蜜饯的各色果子还有糖胡桃糖莲子之类都堆在右边,咸的东西和甜的东西有条不紊,泾渭分明——当然这还并没有算上地窖里那些尚待清理的酒。蕙娘裹着一件很旧的靛蓝色猩猩毡的斗篷,站在冬天的寒气里对着二十多个人吆五喝六,像是指挥着一场战争。

“小丫头们记不住事儿,你可得仔细。”蕙娘吩咐厨娘的声音总是能清晰地传得很远,“从上往下数,每层的坛子盛着的东西都不一样的,哪层是哪些,你老人家别嫌麻烦,亲自盯着他们才好,不可叨混了。像前年不知哪个糊涂车子将酱瓜丝儿当成梅干菜烧到肉里去,险些儿就在客人跟前闹大笑话……”厨娘忙不迭答应着,这边管家娘子又跑来蕙娘跟前,说年下采买的账本需得蕙娘看一眼才好支银子。蕙娘愉快地叹着气:“你且让我歇口气儿好不好,你便是催死我的命,我也变不成三头六臂地来支应你们。”又一会儿,哥儿从族学里回来看见这些壮观的坛子,问蕙娘道:“蕙姨娘,不然我帮你写几个字儿,在每个坛子上面贴个签儿,便不怕弄错了。也省得你总得嘱咐她们……”蕙娘舒朗地笑了:“罢了,谢过哥儿的好意。只是哥儿想想,这满屋子使唤的人,有几个识字儿的?”

令秧看得入了迷,由衷地对云巧说:“蕙娘真是了不得,我若是有她一半能干,也好呢。”

云巧只是淡淡地笑:“各人有各人的命。谁知道她背地里羡慕的又是哪个。”紧接着云巧的口吻又转换了些,“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成日吊在那栏杆上,大冬天的,你就不怕冷?”说这话的时候,云巧端正地坐在二楼的暖阁里,怀里抱着一个精巧但是也用旧了的手炉,冲着令秧在回廊上的背影发笑。令秧悻悻然地转回了屋内,关上了窗子,跟云巧一道坐在桌旁,面前的茶盅已经微凉,云巧替她填上热的——令秧立刻惊呼道:“啊呀云巧,如今这些事哪儿还用你来做,你要闪了腰动了胎气什么的,罪过可就大了。”云巧皱了皱眉头:“哪儿至于就娇贵到这个地步了。”“我在家的时候。”令秧的眼睛不知道落在窗棂上的哪个地方,“听我嫂子说,咱们家老爷有个妾,生了一个小姐之后就疯了——我那时候还以为说的是蕙娘。现在看来,媒人真的只会骗人,家里这么多人,吃穿用度,银子来去,都是蕙娘掌管着——干吗要编排人家。”云巧把手缩回了狐皮拢子里,道:“老爷是要面子的人。家里三天两头地请大夫进来不说,老夫人一犯病,那声响你也听到过,大半夜地传出去老远,瞒不住谁。前五六年,不知什么人传谣言出来说是咱们老爷有个妾疯了,老爷也就任那些闲人去传,算是维持了老夫人的体面。老夫人原先还能时不时出来见个人,这两三年可就实在瞒不住了——”

“我不明白。”令秧摆弄着云巧放在桌上的鞋样子,“就算外人知道了老夫人有疯病,五谷杂粮,三灾八难,又有哪里不体面?”

“其实,我也奇怪。老爷为何那么介意这个。”云巧迟疑着,还是说出口了,“也可能,疯病就是不大体面吧。”

“蕙娘也奇怪。”令秧托起了腮,“那么喜欢张罗家里的事情,可是就是不喜欢跟老爷说话,你我想找她过来吃杯茶都难,我来了这么些日子,都没跟她同桌吃过几顿饭。”

云巧不再回答了。

不过令秧的兴致显然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过完年,哥儿就要娶媳妇了,听说也跟我差不多年纪,也不知是个什么脾气的,要是我们又多一个说话的人就再好也没有了。”

云巧只是出神,并不回答。

“昨儿晚上老爷还说,这个年得过得比往年热闹些才好。”令秧眉飞色舞地说话的时候,没在意云巧出神地注视着她,“明年里会有好几件好事。哥儿娶亲,你要生了,还说要是年末哥儿的新媳妇儿能再有好消息,老爷就在祭祖的时候好生宴请全族。”大半年下来,令秧似乎稍稍胖了一点,脸庞更圆润些,不过说话间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人,又会突然间直勾勾地盯住别的什么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种眼神称为“顾盼”,倒更像是埋伏在树丛中等着捕食的小动物。

“老爷指定还说了,这些好事儿都是你带来的。我可是猜中了?”云巧笑吟吟地看着令秧涨红了的脸。

“你好聪明。”令秧冲着她丢了一颗蜜枣,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云巧的肚子。

“我且问问夫人。”云巧凑近了她,声线软软地拂着她耳朵下面的皮肤,“夫人现在还害怕跟老爷同房么?”

“人家才拿你当个体己的人,你倒好……”情急之下,令秧又想丢出一颗蜜枣去,可是发现小碟中的最后一颗刚刚被她含在嘴里了。一时间手指停在小碟上空,脸窘得更红。云巧在一旁笑弯了腰,突然间捂着肚子说:“肠子都要绞成麻线团儿了。”

“哎呀云巧。”令秧的眼睛瞪圆了,“我丢那颗蜜枣的时候可真的没使力气呢。总不会是……”

“夫人且放心吧,不妨事。”云巧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夫人的蜜枣刚好打中他,说不定,他就真的应了,还会早些出来呢。”

“早知道适才我就用糖莲子了。”令秧讪讪地笑道,“打中了,他应了我,就成了个哥儿。”

用不了多久,准确地说,仅仅一个多月之后,所有的人都暂时忘记了关心云巧肚子里的究竟是一个哥儿,还是一个小姐。唐家老爷躺在上房里昏迷不醒,生死不知——休宁县里,甚至是临近的地方有点名声的大夫全都请来看了一遍,可是说出来的话也都大同小异,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最危险的那几天,总来诊治老夫人的大夫索性就住在唐家宅子里,日夜看护着唐简。顺便也必须给老夫人加重药的剂量,还得给云巧频频开安胎的方子。愁云惨雾,人仰马翻,正月将尽的时候,都没人想起来收拾元宵节那天,挂了满院子的花灯。

令秧第一次端坐在堂屋里,一个人,像个“夫人”那样地说话——但是她没想到需要应付的是这群大夫。不过也不算很难的事情,大夫行礼,她也欠身道个万福。然后恭顺地问大夫自家老爷的情形究竟如何——大夫们都说是伤到了要害的骨头,然后会说一大堆令秧听不懂的脉象。她只记得住老爷绝对不能被挪动,若能清醒,恐怕要到清明前后才能知道老爷以后还能不能走路了。她忘不了在开完老爷的方子之后,恳请大夫给云巧把一个脉——云巧眼睁睁地看着老爷从二楼摔出去,撞断了栏杆,重重地剐蹭了那盆芭蕉树,然后僵直地砸在天井的石板地上——砸在她面前。当所有人都惊呼着奔向老爷的时候,只有令秧从背后费力地抱住了像条鱼那样滑向地面的云巧。

大夫说,云巧是受了过度惊惧,又有忧思,胎像不稳,须得静养服药。其实这话不用大夫讲,谁都知道。可是谁都安慰不了她。老爷日复一日地昏迷,云巧也已经很多天没有出过她的屋子了。她整日依靠在自己床头,不再梳头发,任黑发丝丝缕缕地顺着床沿垂下来,险些扫到地面。令秧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平日里云巧才是伶牙俐齿的那一个。云巧的双手寂然垂在玄色被面上,令秧想握住它们,它们却灵巧地闪避开了。“老爷还活着,你这算什么?”令秧急了。她突然看见了自己手腕上那对娘留下的玉镯——它们跟着她,从往日一直来到了唐家。她不由分说地用力将右手腕上那只撸了下来,镯子穿过手掌的时候在白皙的手背上磨出一片红印子。她抓住云巧躲闪着的手,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用力往云巧的腕子上套。云巧的手比她的略大些,镯子卡在了四根指头下面,云巧痛得用力地甩手,胳膊肘没头没脑地撞着了令秧的肩膀,“这是我娘死的时候给我留下的,你要是甩出去摔碎了,我跟你拼命。”令秧冲着云巧的脸大声地说,把身后给云巧送汤药的小丫头吓了一跳,手一颤,药盅子在托盘里歪了,一碗药洒了快一半,还有一些泼洒到令秧的后背上,她浑然不觉,硬是死死地将云巧的手掌攥着,直到她不再挣扎,一点一点,把镯子推到了腕子上——大小刚刚好,“我娘留给我两个,这就是她戴过的最好的东西,一个给你,一个我戴着,云巧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你就在,我跟你一起把孩子养大,你懂不懂?”

云巧在哭。

令秧就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袖口脏污了一片,都是汤药。

她也想去换衣裳,可是当她坐在老爷床边的时候,突然就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她静静地看着他,她觉得他并没有变——跟平日里熟睡的样子别无二致,除了气若游丝。乱了这么些时日,她终于有空闲好好想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过了一个记忆里最好的年——初二的时候,哥哥嫂子来唐家瞧她,春妹已经有些认生了,不肯要她抱,直往嫂子身后躲,嫂子抓着她的手,端详着她的发髻,还有脸颊上的花黄,由衷地说:“姑娘出落得益发好了。”然后,就到了正月十五。

她们原本都在二楼的暖阁里摸骨牌——原本,元宵节她们是可以坐车出门去看一眼花灯,但是因为云巧的身子不方便,所以令秧也不肯去了——为了不让云巧看着眼馋。蕙姨也非常难得地跟她们一起玩。令秧对这些游戏素来不擅长,可是她不在乎输,她喜欢这份儿热闹。满院子的花灯都点上的时候,二楼的那道栏杆被一团一团的光线和影子切碎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件洋红色棉比甲上滚着的那些银线的花,全都细细地闪在眼神里,满屋子的人其实都在暗自赞叹夫人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她也不知道云巧是什么时候扶着一个丫鬟,跟着哥儿走到了天井里,好像是想凑近了看看那座精致的八仙过海灯;她不大确切知道老夫人是什么时候被请了过来:除夕夜的爆竹声又让老夫人犯病了,十几天里老夫人也没怎么见客。她倒是记得蕙娘对老爷说了一句,不然算了,老夫人肯定已经歇下了。可是老爷说,那就差人去看看,若老夫人还没睡下,就请来一起看看这些花灯。她记得老夫人端正地坐在一角,衣裳头发都整整齐齐,可是神情却还是像被绑着。她也记得她还跟老夫人说了两句话,把回廊上的灯指给她看,老夫人似乎还冲她奇怪地笑了笑。

灯谜都是老爷和哥儿做的。念出来,大家猜。蕙娘猜中的最多。令秧头一样就吃了亏——她不识字,所以那些谜底是字的灯谜,她全都不懂,只能跟着猜一猜那些谜底是物件儿的,这个令秧倒是擅长。一整排悬在栏杆上方的花灯里,她就喜欢一盏做成花篮样子的。她想看看那盏灯上究竟有什么灯谜,于是她走出了暖阁,不想灯谜没有写在面向她的那一侧——她伸手费力地去够,想要把这盏灯掉转个方向。云巧在天井里急慌慌地仰着脖子冲她喊:“夫人,仔细别掉下来——”老爷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到她身边的,她的手臂太短,可是老爷轻松地一伸胳膊就碰到了那个花篮。她终于看到了灯谜——那几行蝇头小楷是出自蕙娘的女儿,三姑娘的手,她虽不认得,可她由衷觉得它们秀美安宁。老爷站得远了些,笑道:“看着了又怎么样,你念出来试试,给众人猜。”身后众人都笑了,她听到或是蕙娘,或是一个老夫人身边的丫头说:“老爷您不能瞧着夫人好性儿就欺负她呀。”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一阵家具倒地的声音,她以为不过是谁弄倒了凳子,老夫人张着双臂冲了过来,像是被一只鸟附了体。当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对着栏杆边上的老爷撞了过去。撞完了,自己栽在地上歪向一边,像平日里犯病时候那样念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栏杆断了,老爷砸在了云巧的眼前。老爷下坠的时候扯住了悬挂花灯的线,线断了,顷刻间,一长排的花灯像是雁阵一样从两边向中间靠拢,自半空中倾倒下去。所谓火树银花,指的原来是这个。老爷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身子压瘪了一个鲤鱼灯,老爷的袖子被鲤鱼灯蹿出的火苗烧着了,可是近在咫尺的云巧没想起来把它们踩灭,只知道尖叫。

栏杆折了。一串飘荡着的,残破了的花灯像是盛开在了木头断裂的地方。

自那日起,老夫人就又重新被关在了自己房里。

她轻轻地摸了摸老爷的手。她觉得这几天里,他沉睡着就瘦了好多。抚摸他的皮肤向来不是一件让令秧觉得愉快的事情。可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或许他们这么快就要告别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遇上他,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不知道何时会失去他,才显得公平。可是,她才只过了这一个由衷开心的年。她没那么贪心,她知道人不可能总是开心快活的,她只是以为,他写灯谜她来猜的元宵节能多上一些,至少多过一个吧。他的手臂沉重得吓人,但是她还是将它抬了起来,用他的手掌轻轻拂着自己的脸。

她没想到,那天深夜,轻叩她房门的是蕙娘。

“我看到有灯,知道夫人还没睡。”蕙娘规矩地行礼。她笨手笨脚地还。“老爷病着,有几件事情,须得和夫人商议才好。”她说不准蕙娘多大年纪,三十五六总是有的。据说当年,她因为年纪大了,从京城的教坊司里脱了籍出来,才跟了老爷,原本就能弹得一手好琵琶,还会唱。即使如今荆钗布裙,言行举止也自然不同些。

“蕙娘有事——讲就是了。”令秧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躲避着蕙娘,因为——因为人和人只要面对面,谁都感觉得到的那种“阵仗”。

“头一桩,从明天起,我要给夫人过目家里的账本了。自打我来的时候,十二三年,家里的进项一直是刚刚够得上开销。只有那么三四年是有盈余的,所幸老夫人和老爷都是勤俭的人。不过从去年开始,有好几件大事,一个是夫人进门,还有就是哥儿按说年下就要娶亲,现在加上老爷——若老爷情形安稳就还好,若真的——夫人懂我的意思,那就须得在热孝期里把哥儿的亲事办了,不然就又得等上三年,如此说来,今年府里怕是吃紧。我会裁度着,要紧的时候跟夫人商议,可使得?”

她除了点头,想不起别的。

“另一件,是想跟夫人商量,无论哥儿今年里娶不娶亲,家里这个状况,怕是有段日子不方便总去族学里了。我有个远房表哥,早年也试过乡试,后来不知何故总是落第,人却是极聪明,性子本来就闲散,家里又有些家底,也就断了考功名的念头。听说还在他们那里的衙门做过几年师爷,文章是出了名的好。又通些医道,若是夫人觉得合适,我就把他请来府里住些日子,一则帮着哥儿的学业,二则还能帮着照看老爷,我在京城的时候家里来信说,他帮着我娘开过几服药,吃下去比大夫的管用些……”

“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蕙娘也许是没想到谈话这么快就结束了。面前杯子里的茶吃完了,人却不见起身。令秧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劝她续上杯子,反正她总是被这些细小的事情难住。云巧要是在旁边就好了,还能拿个主意。

蕙娘果然还是安静地说:“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夫人。族里的几位老太爷听说了老爷的事情,肯定不出三两日就上门了。到时候,夫人千万小心应付着。”

“蕙娘我没听明白。”

“我担心——他们会逼着夫人断指,立誓,万一老爷归天,余生誓死不改嫁他人。”

令秧以为自己回到了童年,在听嫂子讲鬼故事:“不改嫁就不改嫁好了,为何非得断指不可?”

“夫人你可知道,老夫人的疯病是怎么得的么?”

将近二更天,云巧的丫鬟蝉鹃披着衣裳起来,点上了灯:“巧姨娘还没睡啊。”云巧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倚靠着枕头端坐着,蝉鹃叹了口气,“大夫都说了,得好生歇着才好安胎……”随后,自己住了口,暗暗地摇头。外面隐约的一点响动替她解了围,蝉鹃的口吻像是突然间愉快了起来,“我出去看看,大概是风把门吹开了。”其实她并没觉得真的有必要去看那扇门——云巧自己不知道,现在所有靠近她的人都在害怕她。

云巧听见了蝉鹃的惊呼:“哎呀,怎么是夫人,这么晚了。”云巧微微地侧过脸,看见令秧就站在多宝格旁边,蝉鹃尴尬地跟在她身后,举着盏灯。她说:“云巧,今晚我想睡在这儿。”令秧的钗环已经全都卸了,鬓角有一点松垮,这让云巧突然想起她们俩头一遭见面的那个夜晚,云巧站在一盏屏风后面偷偷地看着,令秧迟疑地掀开帐子探出了脑袋,她脸上此刻就挂着跟那时一模一样的神情——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她脸上现在多了点清清爽爽的凄然。云巧心里面微微地一抖,就好像刚刚才觉察,有人在她心里面放了一个稍微一碰就会溢出水的茶杯。多日不说话,云巧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别扭,她终于说出来一个完整的句子:“蝉鹃,弄盆水,伺候夫人洗漱和换衣服。再抱床被子出来。”往日,她不会在令秧面前这样语气简洁地命令丫鬟,她一定会和蝉鹃一起为令秧铺床叠被,就像曾经做惯了的那样。她没有力气再去恭顺和殷勤,也没发现自己的脸在一夜之间冷若冰霜。

令秧胡乱地解开了衣服,利落得让蝉鹃显得多余。她钻到云巧身边,伏在枕上盯着云巧的脸:“你还坐着干什么,怎么不躺下来?”蝉鹃如释重负地为她们吹灭了灯。蝉鹃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只有蝉鹃看到过云巧试着在某个深夜把自己吊死——蝉鹃拼了命地扑上去,一边应付厮打着的云巧,一边答应着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个。

“蕙娘刚才跟我说了好多事。”令秧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但是格外清亮。

云巧躺了下来,令秧的呼吸把她的左臂吹得一阵温暖,她涩涩地说:“还能有什么事儿?”

“蕙娘不让我告诉别人。”令秧的脑袋凑了过来,贴住了云巧的肩。

云巧笑了:“随你便。看你能忍多久。”

“云巧你笑了。”令秧得意地翻了个身,“反正你不是别人。蕙娘说,万一老爷真的殁了,族里那些老人家们会来逼我断指立誓,要我守住。我守就是了,为何还要断指呢,真吓人,会疼死吧?”

“守什么守。”云巧静静地冷笑,“你才多大。你又不是我,我怀着这孽障,哪里都去不得。你不一样。”

“怎么讲这种遭天谴的话。”令秧轻轻打了云巧一下,“你这人好没意思,我都应承你了,我哪儿都不去,我跟你一处把这孩子带大,这辈子。”

“这辈子长着呢。”

“不一定,我娘的一辈子就没有多长。”

“也不知是谁该下地府拔舌头。”云巧对着令秧的脊背回打了一下。

“蕙娘还说。”令秧在黑暗里深深地注视着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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