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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铃错-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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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朝晖偏爱樊城,不想去大同卫,倒不是因为嫌弃大同卫,一方面是因为樊城四周三条河,扼道黄河口,方便他迅速逃命,回京城也方便。另一方面,陈朝晖也是有点军事天赋的人,樊城是京师通西最近的一条路线,也是西线敌军最有可能走的一条路,要不然梁禛派出的五万驻军也不会特意安排蔡融驻防此处。
  再加上他自己才刚从西线逃命回来,自是知晓西线如无守军,北伐只是一句空话。如今山西中路虽然折了两名大牛,但目前为止尚无正儿八经的战事生起,暂时还能先放一放,而西线则是已经放不了了,陈朝晖手上有朱铨的五万兵,再加上梁禛留下的五万,他觉得他应该能发挥点自己作为北伐副将的一点作用。
  回到樊城的陈朝晖嘣得一声关紧了城门,酒也不喝了,曲也不唱了,只闷着头彻夜修建工事,深挖壕沟。樊城不能破了,再往后退便已经摸到京城的门了。陈朝晖天不怕地不怕,自己先后牵连了主帅梁禛,弄丢了皇帝姐夫,也不见他眨一下眼,却独独惜命得紧。他只知道樊城若破了,北线的侯荣便将腹背受敌,京师地带便中门大开,皇城即朝不保夕,陈朝晖自己这副贱躯便没处可躲了,也不知他是否想过弄丢了皇帝会是怎样的结果。
  朱铨是这个朝代当之无愧的战神,他有着过人的胆识与如炬的慧眼,在所有人都以为他选择陈朝晖是为了恶心梁禛的时候,只有朱铨自己知道,陈朝晖是当之无愧的防守门神。陈朝晖不仅有着无比坚韧的求生欲望与别具一格的求生技能,就如同他能从蒙古人的利爪下全身而退一样。他还拥有一套无比强大的自卫手段,像他这种惧怕死亡胜过一切的人,拥有超强的自卫手段自然应属标配。
  “蒙古人不足虑,邢杰那十万边防军才是实锤。”陈朝晖如是对自己的参将们说,“咱们的敌人就是咱们的兄弟军队呢……”
  陈朝晖一眼便看穿了敌军的态势,日暮西山的蒙古人除了马与弓箭,什么都没有,除了能打家劫舍,劫富济贫,旁的什么事都做不成。反倒是拥有云梯、冲车、巨弩车、抛石机、攻城炮的邢杰更能让人胆寒。
  陈朝晖的秘密防守工事折腾了足足二十余日,疯魔的陈朝晖只拿眼死死盯着城门外的西边,日夜不息,活像一只魔怔的鹰。
  二十日后,邢杰与蔑儿吉日巴巴(随便起的,名字很长,但他依然是配角)果然突破了陕西都指挥使布下的所有城防,来到了樊城外。蔑儿吉日巴巴端坐马上,望着那黄土浇筑的城墙忍不住大笑出声,“邢将军,这陈朝晖可是还未曾长大?跟咱们在这儿玩泥巴呢?”
  邢杰只望着那黄土地上陡然升起的高大城墙不做声,那墙面平整光滑。邢杰心中微动,这陈朝晖虽然是个纨绔,但守城倒还有模有样的……
  都知道樊城一带的黄土甚是特别,它们黏性极强,极易成型且韧度较高。可直接铸成条状,高垒成墙,辅以樊城黄土特别调制的泥浆,铺于条石接缝处,可使得城墙牢固无比,更胜石墙。眼看这城墙表面被陈朝晖抹得跟镜子一般光滑,要想爬墙,怕是难了不少……
  再看樊城四周,城周十数里,四面皆临深谷,衬得黄土的城墙愈发高大雄伟。樊城北临樊河,西靠黄河,东南涑水河盘绕其间,真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天然军事要塞。在城后,有着连绵数十里的黄土高坡,如若占领,南下河东就直抵黄河滨了。可偏偏在这儿构筑了这么一个城防坚固的樊城,真是令人如鲠在喉。
  邢杰与蔑儿吉日巴巴部众合计十五万大军连营数十里,在樊河北岸安营。次日在蔑儿吉日巴巴的催促下,邢杰命令大军开船渡河攻城,心说我十五万大军,你小小樊城抹得再光滑也只是土墙,区区一土塬还不垂手而得?
  

  ☆、守城

  
  战役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樊河距樊城约莫一里地; 就在邢杰的大船刚走至河心时,船动不了了。派了水手潜水下查看; 被告知河心不知何时被插上了参差不齐的木桩,还张上了渔网,邢杰大军乘的大船; 吃水很深,这便被阻住了。
  邢杰嗤笑,陈朝晖也是幼稚,以为立几个木桩便能阻了我十五万大军?笑话!
  正要派人砍了木桩; 拆除阻碍。河对岸的草丛里突然冒出手持劲弩的军士; 不等邢杰反应过来,一支支窜着火焰的火箭便嗖嗖嗖地穿云而来。
  河对岸的军士们射出火箭后便利落的撤退了个一干二净; 独留下河中心被点燃的大船与一船船忙着灭火的军士。这场算不得“火攻”的阻击战并未给邢杰带来多大的损伤,但也切切实实地恶心了邢杰与蔑儿吉日巴巴一把,顺便烧了几艘船; 给邢杰的十五万大军带来了相当的不便。
  十五万大军很快继续渡过了河; 来到了樊城脚下。樊城四面皆为沟壑; 给攻城带来了诸多不便,尤其是各类攻城轮车,实在不方便极了。邢杰与蔑儿吉日巴巴索性将轮车抛于队伍后; 自己带着人马往城下冲去。
  铁骑大军很快就攻破了樊城南岸的防御工事,却只能仰望高大雄伟的樊城。邢杰命令在城南垒土为山,期望借此填平城外的沟壑,能使大军攻进城去。
  这时; 城门俄然大开,自城中奔出一群身着重甲头带铁面具的兵士,高高在上,将登上垒土的边防兵士尽数砍死。下边的兵士又够不着,只得用弓箭仰射。但这些身着重甲,头戴铁面具的守军丝毫不惧,上来一个便砍翻一个。
  邢杰远远看着刚刚垒起的土丘上,自己的军士们排着队上去被这些铁面人砍。而蜂拥的边防兵士却总是攻不上去,一波一波地冲上去又被一排一排地砍翻滚了下来。邢杰急命弓箭手瞄准铁面人的双眼射箭,这招果然凑效,登上垒土的边防兵士不断增加,须臾,陈朝晖只得将这些铁面人又撤回了城去。 
  邢杰这边加紧垒土,陈朝晖命□□手都上了城楼,从高处向下射击。又命人从城内担负木头在城楼之上衔接,敷上黏土,加高城楼。邢杰苦笑着看着土山尽管不断在增高,可樊城的城楼上亦增高了一层,还多出了许多守城工具,依旧维持着高高在上的状态。
  邢杰一看,这家伙还挺不好弄,一边命人从队伍后将攻城器械拉过来,一边令兵士连夜在城东和城南开挖地道,并要求兵士们日夜不休,加紧施工。十五万大军立马化身勤劳勇敢民工,在樊城周围大举掘土,施工场面如火如荼。
  这边厢,攻城的冲车终于被人从大军的后方给“背”到了近一些的地方。拖车的军士与以肉身垫底扛车的军士皆累了个半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得阵前传来阵阵惨叫与怒吼。
  原来,在地下掘土行进的边防兵士好容易挖通地道,俄然被刺目的阳光照射还没反响过来,就被堵在洞口外的守城军士刺死在地道口。跟着钻出来的边防兵士不断增加,被砍杀的尸身也愈来愈多,直到地道里都堆不下了。陈朝晖干脆命人往地道内扔入柴草,引火点着,用皮郛鼓风,将浓烟都吹入地道。地道内的边防兵士挤作一团,无法散开,不是被火烧得焦头烂额便是被浓烟呛死。
  邢杰站在高处,远远地看见处处浓烟滚滚,边防兵士横尸遍野,不由得烦躁万分。眼看攻城机械运到,立马下令全力抢占城南最先填上的土坡。
  邢杰命令冲车顺城南土山直冲城门。攻城冲车顺着城南土山直接就到了樊城门下,所过之处无一不被破坏殆尽。陈朝晖命重甲兵士携重盾,也被攻城冲车冲垮。
  邢杰终于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些大型冲车在兵士的牵引下,一下一下撞击着樊城城墙。陈朝晖命全城铺设布幔帷帐,等攻城冲车撤退预备下一次碰击时,就在被碰击的当地张设布幔帷帐。这些布幔悬在空中,冲车再度碰击时,却被布幔缠住了轮毂,无法发力。
  邢杰大怒,自己这十五万大军竟生生被一个小小的土坡给阻住了麽!我就不信了,今日我邢杰非要拿下樊城捉你陈朝晖不可!
  邢杰命令军士以油脂浸泡松枝麻杆,绑在长杆上焚烧,举着这些麻杆去焚毁张设的布幔帷帐,顺带把樊城也烧着算了。 
  陈朝晖见邢杰居然用火攻,赶忙赶制长铁钩,刀口锋利无比。等边防兵士举杆焚烧之时,从城墙上伸出长铁钩,切断长杆。绑缚在长杆顶的松枝麻杆坠落下来,差点焚毁了城下的冲车……
  邢杰快要疯了,这陈朝晖犹如打不死的小强,既然挖洞、填土、撞门都行不通,那么便用攻城炮吧!带来的巨弩车、抛石机、攻城炮都还没派上用场呢!可樊城外早被陈朝晖挖得沟壑纵横,城高沟深,车没法动,离得远了炮也砸不到城墙上。邢杰一拍脑袋一跺脚——填坑!
  于是累得不知今昔是何年的蒙古兵与边防兵们再次化身勤劳勇敢民工,抄起铁锹竹篓开始挖土填坑。就地取土,原材料已然不够了,只得去军阵后运土,近处运完了再去远处。但土石方量实在大得惊人,邢杰的边防兵们足足铲平了一座小山才终于将樊城外的沟壑基本填平,此时距离邢杰初至樊城已然过了五十余日……
  攻城炮终于顺利现身于樊城之下了,话说这机械工业确实不同凡响,一枚枚炮弹砸到城墙上,城墙便窸窸窣窣掉着渣,不多时,黏土城墙终于变得坑坑洼洼了。眼看城门就要豁开一个大口子了,邢杰心中欢喜,正要再接再厉继续发力。却见城墙顶出现提着浆桶,扛着麻袋,拿着铁铲的军士,他们不顾呼啸而来的攻城炮,开始卸下麻袋塞进破损的城墙,拿着铁铲铲起浆桶里的浆,抓紧时间修补城墙……
  陈朝晖与他的军士们犹如不知疲倦的骡马,便如此一边补着城墙,一边与挂上云梯试图翻越城墙的边防军搏斗。此种模式足足坚持到了大雪纷飞的隆冬,陈朝晖一不做而不休,直接往开战后早已“长高”不少的城墙上泼水,水凝成冰,樊城那原本就巍峨的城墙直接变成了冰墙,摸也摸不得,爬也爬不上。
  绝望的邢杰无比不甘的发现,过去的这四个月里,自己带的这十五万人哪儿都没去,尽折耗在这小小的樊城了,更为绝望的是,十五万人已然缩水成了不足五万……
  ……
  樊城里的陈朝晖日子也不好过,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如此轴性的敌人,耗了如此之久,攻不下便撤退,或换个地方打啊!
  可陈朝晖无法亲自出城去给邢杰提供自己的最佳解决方案,他只能闷着头死挺着,将士打完了便寻侯荣拨人,侯荣拨不出人了便让平民上,平民打完了妇女也能去补墙。直到最后,后续的支援实在找不出来了,陈朝晖带着自己的贴身护卫扛着麻袋上了城墙。
  不得不说陈朝晖在守城方面确实高人一等,当得起铮铮铁汉的称号。可就在陈朝晖在樊城的坚持快要见到曙光时,北线一直无有动静的宁王大军陡然发力,侯荣一溃千里,侯荣被宁王大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迅速溃退到了古北口,京畿已近在咫尺。
  侯荣这一溃退,便将陈朝晖所在的樊城推至了第一线,西有还剩一口气的邢杰与蒙古人,北有气势如虹正包抄而来的宁王爷。陈朝晖审时度势,迅速又准确地判断出了自己正处在一线正面对抗双向敌人的战场。铮铮铁汉陈朝晖想跑已然来不及了,因为侯荣跑得实在比他还要快。
  眼看就要成肉夹馍的陈朝晖打落牙齿和血吞,他狠狠地想,往回跑不了,我往西跑,总是可以吧!于是已然强弩之末的陈朝晖居然召集了尚能挪步的残兵败将们开了个短会——他要大开城门主动绞杀邢杰!
  陈朝晖除了积极安排自己“跑路”的事宜,也不忘往京城送了信,毕竟姐夫失踪是一件大事,自己一味遮掩也不是办法,反正自己要往西跑了,与东边的京城眼看就要被宁王爷分隔两岸了,京师想派人来寻自己的晦气也不可能了。
  都说陈朝晖的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就连送信也别具一格。他的信送了不少,因为他怕信使半路被正在南下的宁王爷截了道,便多派了几路信使送信,有送宫里的,有送陈府的,有送内阁的,甚至还有送李鸣府上的。内容都一样:皇帝朱铨搜寻梁禛途中落入宁王圈套,现已消失踪迹。
  ……
  仿佛是一夜之间,京城里的局势再度陷入了混乱。自侯荣溃退至古北口后,从喜峰口逃回的伤兵,断了手的,缺了腿的,陆续在京城街道出现了。京城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皇帝下落怎样。再说,京城里留下的人马不多,北边的宁王大军已经压境,西边蒙古人也在与陈朝晖对峙,陈朝晖已然没了后援也没了后勤,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两面夹击态势已成,又该如何抵挡?
  再加上陈朝晖那十多封相同内容的信,给京城所有有头脸的人都知会了一遍——大殿上主事的人没了!
  这让许多勋贵们都惊恐不已,朱铨本就是一代战神,他靠自己出类拔萃的实力走到今天,俨然成为臣工与民众的精神偶像。强敌环伺时,偶像崩塌,这对人们的信心与凝聚力有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朝堂几欲瘫痪,人人自危,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准备跑路。
  为了安定人心,蒋太后出面了,蒋家乃一代煊赫的外戚。除了蒋太后本身地位尊贵外,蒋太后的父亲,蒋老太爷亦被朱铨封为了鲁国公,蒋家出了一位皇妃,两位王妃,子孙繁盛,文官武职皆居显位,是名副其实的当代第一世家。
  蒋太后宣布由太子朱成钧监国(代理皇帝职权),并且召集群臣,商量如何对付宁王与蒙古人。群臣们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大臣许贞说:“太后娘娘……如今敌强我弱,怎么抵挡也是无用的。臣夜观天象,京城将遭到大难、不如逃到南方去,暂时避一下,再作打算。”  许是此次敌人过于强大,主张逃跑的人竟占了绝大多数。
  首辅李鸣神情严肃地向皇太后和太子进言:“谁主张逃跑,便应该砍头!京城乃国之根本,如若朝廷撤出,则大势去。大家莫忘前朝教训啊!”  
  李鸣的主张亦得到焱国公陈召的大力支持,焱国公乃陈皇后的亲生父亲,太子朱成钧的亲外祖。陈家作为当朝另一支大族,占据了六部与内阁不少重要岗位,其在朝中的地位让人难以忽视。
  有了陈家支持的李鸣,很快控制了朝堂上的舆论走向,一场唇枪舌战之后,首辅李鸣的主张终于得到不少臣工的支持,蒋太后决定叫李鸣负责提领京城政务,并指挥军民守城。
  陈召为首的太子一派的追随者这一次选择了做首辅李鸣的坚实后盾,李鸣临危受命,在太子一派的支持下迅速重振旗鼓。朱成钧再次专征大军二十万,陈召为表达陈家对朱氏王朝的忠诚,派出了自己的大儿子陈廉,作为主帅领兵北向支援侯荣抗击宁王。至于西线,如今至少还有陈朝晖守着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兵马紧张,能不管的只能先不管了。而李鸣则一面加紧调兵遣将,加强京城和附近关口的防御兵力,一面整顿内部,逮捕了一批宁王一派的奸细。
  

  ☆、云涌

  
  梁禛与朱铨先后失踪; 这原本是两场毫无关系的事件,却因着发生在相同的地方; 变得愈发耐人寻味起来。
  尽管陈朝晖并未明说,但朱铨的确是为了寻找梁禛才落人宁王圈套的。朝中已经开始有了传言:梁禛叛变,投奔了宁王; 是梁禛引了朱铨深入沙漠,再顺手挟持了朱铨,为的就是要助力宁王登基!
  擅长推理,热爱脑补的满朝文武们皆认定; 朱铨的失踪与梁禛脱是不开干系的。他们甚至已经在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等候宁王某一日突然抛出朱铨的亲笔诏书——禅让皇位与宁王。
  这样的预期是可怕的,它最直接的影响便是消磨了朝中百官的蓬勃斗志; 试想,自己的皇帝都被捉了,自己一区区蝼蚁; 还傻傻蹦哒个什么劲?而影响最深的; 自然还是安远侯梁家。梁胜与梁嵩已经多日不敢出门了; 他们怕出了门便没命回家……
  就在京城权贵们皆惶惶不可终日时,齐府的人却好似迎来了春天。
  齐祖衍雀跃非常,朱铨十有八九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好啊!回不来,那么自己的小女儿不就可以出宫了么!齐韵是上书房尚宫,本就是朱铨为自己专设的,有违祖制的岗位; 如今正主都没了,这尚宫一职也没必要再继续存在了。
  齐祖衍决定,在局势愈发紧张的时候,自己便可晋见太后,恳求太后将上书房尚宫这个无用的职位撤销,让齐韵自行归家。带着这样的想法,这一日散朝后,齐祖衍摸到了上书房外。
  黛瓦朱墙,甬道森森,齐祖衍与齐韵立在一处偏僻的宫墙下低声说着话。齐祖衍将自己的想法吐露后,原以为女儿会欣喜若狂,没想到,齐韵却破天荒地沉默良久。
  “爹爹,您预备如此将女儿接出宫后,又寻了三表哥来将韵儿送去金陵么?”齐韵面沉如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她就知道齐祖衍又想跑了,如今京城局势日益紧张,自己这爹爹最擅长的就是跑路。爹爹甚会做生意,金陵有他以三表哥谢准的名头开设的商号数十家,不能做官了回金陵做个土霸王还是绰绰有余的。每一次局势紧张,爹爹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要冲回金陵,守着自己的银子过日子。
  “嗨!女儿啊,爹爹如此打算难道不是最合理的麽?难不成你还想要拿着鸡毛掸子上城楼,与这京城共存亡?”齐祖衍不以为意地笑笑,拿眼乜斜着看向自己的女儿。
  “爹爹!您乃京官,怎能一个不如意便要弃城出逃呢?”齐韵满脸嫌恶地看向齐祖衍。
  “你这妮子吃错药了?不就替那朱家老四收了几日奏疏,怎的还想着要留宫里等着他麽?入宫前,爹爹是怎么同你讲的!”只见齐祖衍瞪圆了双目,难以置信地望着齐韵。
  齐韵扶额,看着自己父亲震怒又不可思议的目光,她自是知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定然会以为自己与朱铨有勾连,如今舍不下朱铨,要留下来等着他。果不其然,齐祖衍再度开口,说出来的话让齐韵啼笑皆非。
  “乖女儿啊,随爹爹出宫,到了金陵,爹爹有银子,爹爹替你招婿。金陵最不缺的便是才俊,你想要什么样的,爹爹便替你寻个什么样的。这京城啊,咱是不能呆了,那侯荣就是一棒槌,宁王爷已经快进古北口了,不多久便要打入京城来了……”
  齐韵望着爹爹翻转不停的两片厚嘴皮,终于开了口,“爹爹,女儿不能走!”
  齐祖衍愕然,怎的?还轴性起来了!
  “你不走也得走,明儿个我便要晋见太后,让她撤了你的职!”齐祖衍拉长了脸,吹胡子瞪眼睛。
  “爹爹!你敢去见太后,我就敢求太后赐我妃位,永远不出宫了!”
  齐祖衍震怒不已,这妮子是疯了吗?如今人人都巴不得与那皇家撇清关系,好求个活命,她倒好,上赶着把自己给关起来!齐祖衍气的手脚发抖,只拿手指着齐韵的鼻子,“你……你……”
  “韵儿啊……咱出宫不一样也能等着朱家老四麽……咱回家等他,爹爹不拦你,啊!”兀自抖了半天,齐祖衍也舍不得把齐韵就这样给扔宫里不要了,只能皱起老脸扯个笑,低声下气地求。
  “不!”齐韵兀自低头,不肯再多说。
  她不是不想如实告诉父亲自己留下来等朱铨,是想为梁禛周旋,只是她怕吓着自己这惯当缩头乌龟的爹,被他掣肘。梁家被冠上通敌的帽子,翻身太难,除非梁禛与朱铨一道回来,不然梁家怕是要下九重地狱了。让齐韵丢下梁禛独自去金陵做地头蛇,齐韵是绝对做不到的,她毫不犹疑地选择相信梁禛一定会与朱铨一道回京,只是需要给梁禛时间,可齐祖衍是一定不会这样想的……
  齐祖衍终是没能说服自己的女儿,只想着自己禀明太后后,派个护院将齐韵绑回家就成。可齐祖衍的计划貌似总是慢了那么一步,京城变故丛生,太后忙得飞起,每日要见的人排到了禁宫外,齐祖衍的帖子不够紧要,竟是连门都塞不进去。就在齐祖衍抓耳挠腮为求见太后发愁时,新的风波又来了——
  百官们的脑补果然是准确的!等来的虽不是朱铨的禅让诏,但效果也是差不离了——
  一纸公告悄无声息地一夜之间贴遍了整个皇城:宁王爷宣称,朱铨在他手上,他有皇帝口谕,禅让皇位与宁王!
  如果说陈朝晖的“密信”给人的只是猜测,那这次京城里诡异出现的告示则彻底落实了人们的猜想,毫无任何第二种可能了——这无疑是投往京城的一粒重磅□□,京城的权贵们彻底混乱了。
  饶是蒋氏家族饱经风浪,也有些撑不住了,如若这告示只是宁王的心理战术,倒也能靠强力压制朝堂,勉力撑下去。可如今朱铨的确是找不到了,还是因梁禛失踪的,失踪地点又正是在宁王与蒙古大军活动的地带,虽然没见到任何朱铨的信物,但单就这一纸公告,已然能攻破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线了。
  如此一来,最着急反而不是已然坠入九重地狱的梁家,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去,而是蒋家与陈家。蒋陈两家全凭朱铨的身份上位,如若宁王登顶,首选的祭旗对象一定是蒋陈两家。焱国公陈召慌了,在当天的朝会上便提出了让太子朱成钧登基的提议。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北方叛贼勾结蒙古人谋逆篡位,值此危急时刻,太子殿下应尽快承担起皇族责任,择日登基,号令天下,绞杀国贼!还天下太平!”
  “国公爷……如今还都只是那宁王爷一面之词,陛下是否被俘,咱并不能确定。反倒是国公爷你急吼吼地就要太子殿下登基,是不是太着急了点?”兵部尚书常淮皱紧浓眉开口问道。
  “什么叫我太着急了?”陈召横眉怒目,瞪着常淮,犹如自己的饭碗被抢,“你没见那宁王他自己要称帝了吗?”
  “国公爷,称帝可不是抢地盘,谁先占着便是谁的。陛下还在抗击敌人呢,你便擅作主张把皇帝都给换了?试问,是谁给了你如此大的权力?!”常淮是随朱铨打进京城的骨干力量,与朱铨的交情那是过命的。
  “你个武蛮子瞎扣什么帽子呢!什么叫我把皇帝换了!如今可是太子殿下监国,一切自是由殿下决定!你只是个臣子,听命便是!”
  “焱国公,休要偷换说辞!监国便是监国,你可曾见过哪个监国自己判定皇位空悬,然后自己坐上去的?皇帝驾崩有太医院文书,皇帝阵亡有随军战报,如今就宁王自己写的一张纸便将你的尿都吓出来了,非要劝说太子登基,你就不怕陛下回京后治你的罪吗?!”在这危急时刻,常淮为维护自己的精神偶像,一改往日的冲动无脑,竟也变得头脑清晰,逻辑严密起来。
  朝堂上议论声起,越来越多的人围绕陈召与常淮的主张开始发言,堂上臣工可分为三类人。
  蒋陈两家的人自是都支持陈召的,毕竟太子朱成钧是自己的人,朱成钧登基自是他们利益最大化的可能。而与朱铨浴血搏下皇位的老臣工则力挺常淮,不仅因为朱铨是他们的偶像,更是因为宁王的确未能提供任何俘获朱铨的证物,朱铨乃一代战神,他们打心里认为朱铨不会失败。第三类则是以齐祖衍为首的骑墙派,这是朱家人自己的事,咱都是打工的,他们无一不是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团,耷拉着脑袋,极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如此明面争吵,暗地合纵连横了数日后,还是陈召一派占了上风,毕竟蒋陈两家人多势众,树大根深,常淮一派终于偃旗息鼓,还有不少人被迫加入了陈召一派。连蒋太后自己都撑不住了,在一次与蒋老太爷的密谈结束后,这位身心疲惫不堪的老夫人终于将一卷黄澄澄的懿旨塞进了蒋老太爷手中。
  依然待在上书房的齐韵当然也第一时间获得了这个消息,她正在替朱铨缝补一本传记,当王传喜弓着腰,低声细语地向她传完陈召与蒋太后的一言一行后,齐韵放下了手中的书。她沉静了眉眼,冲王传喜微笑,“谢过王公公,劳烦公公继续替韵盯着,陛下的安危就全仗公公您了。”
  “尚宫大人哪里话,为陛下披肝沥胆本就是咱家的责任,不劳大人提醒,咱家也得替陛下看着。只是有劳大人赶紧想个法子,这宫里局势对陛下不妙啊……”王传喜那向来和蔼的胖脸也变得沉郁起来,眼中满是担忧。
  “王公公勿忧,韵心中有数,若有需要,韵自会向公公开口。”齐韵温言宽慰。
  “那就有劳大人了……”
  ……
  寒夜清冷,齐韵独坐窗前,只望着那迷蒙的圆月发呆。手中摩挲着一块寒铁令牌,这是朱铨离京前塞给自己的。
  “禁宫二十六卫,乃朕亲选的亲兵,朕此次出征,许耗时良久。如若京城有事,二妹妹可调十三金吾卫护你出宫,这是令牌,妹妹收好……府军卫自会处理禁宫余下事宜……”
  齐韵知道,朱铨赠自己金吾卫,是将自己当作自己人看了。不论朱铨是出于什么心态将自己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朱铨信任自己,并给了自己数千的兵权,这在动荡的时代尤为可贵!
  朱铨出征带走了羽林卫,金吾卫等于是自己的,剩下个府军卫和锦衣卫……
  齐韵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暗自盘算,“锦衣卫……冯钰……岂不正好……”她禁不住仰头轻笑,“四哥,你千万别死,把我的禛郎带回来,我替你守着皇城。”
  

  ☆、虎符

  冯钰被王传喜引入了上书房; 齐韵正在清理朱铨书架上的书。看见冯钰入内,齐韵忙迎上来; 笑盈盈地引他坐下。
  “冯大人,你们锦衣卫可是知晓朝中大臣们的许多辛密?”齐韵亦不转弯,直剌剌便如是相问。
  “……呃; 略知一二……”
  “韵若想托冯大人替奴家寻一件物事,不知大人是否肯行个方便?”
  冯钰含笑,“齐尚宫作甚如此客气?有何吩咐,尚宫大人请明示。”
  “冯大人; 韵想要李鸣首辅手中替陛下保管的兵符——调动山东九卫的兵符。”
  冯钰微怔; 因梁禛的关系,他对齐韵一直颇为敬重; 加之最近朝中对梁禛倒戈之声渐响,冯钰对着齐韵竟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他知晓梁禛与齐韵之间眉眼官司不断,此时此刻齐韵来寻自己; 定然是与梁禛相关的。只是没想到; 齐韵一开口; 便是干票猛的!
  冯钰自是知晓朱铨临行前为避免京城意外震荡,为保京城稳定,特留了调动山东九卫的虎符与首辅李鸣。九卫可调动精兵及辎重部队五万余人; 由建威将军上官驰统领,就算在外敌入侵时,拱卫京师亦可坚持月余。
  九卫的使命是维护京城稳定,而齐韵的目的貌似与首辅一派对立; 莫非她想——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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