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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县主-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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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瑾一听便知,这宋况大概也是徐先生派系的人。
她对宋况并不感兴趣,而是问闻玉:“……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把来龙去脉给姐姐说清楚。我是同祖母看戏时得到的消息,她还担忧得很,我一会儿得去回禀她。”
闻玉说得很简略,道:“其实今日非我当值景仁宫,是另一个总旗同我换了位置。我刚过来便看到景仁宫起火,就立刻带着人手扑灭。至于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得知。”
元瑾打量了他别的地方,见未有更重的伤势,才让他好生躺着别动,她出门去看看。
景仁宫失火,她怕闻玉会因此被牵连。虽之前并非他在看守,但难免也需要说清楚。
元瑾跨出门,迎面便扑来冬日干冷的空气。她朝失火的地方走去,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失火的。
宫宇皆为木制,起火后火势很容易蔓延。只烧了几间偏殿,那已经算是救火得力了。元瑾站在不远处看着废墟,有几个锦衣卫和禁军正在检查。她仔细观察,只见这倒塌的外墙有奇特焦黑痕迹,烧毁竟比内墙严重。
看这样子,这火势的起因并不简单啊。
她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问:“你在失火这处做什么?”
元瑾回头,竟看到朱询带着禁军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而她周围的禁军和锦衣卫皆立刻跪下。
朱询走了过来,见是那定国公府的二小姐,表情冷漠地问:“谁准你到景仁宫来的?”
元瑾跟朱询在一起十多年,一向只看见他对自己恭敬有加,笑语晏晏。极少这样警惕冷漠。
当然了,她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元瑾后退一步,屈身道:“太子殿下,我弟弟薛闻玉因救火受了伤,我听了宫人传话,便过来看看弟弟的伤势。”
她微垂着头,不想和朱询对视。
朱询身边有个人解释道:“殿下,薛总旗当时在景仁宫附近当值,因为救火受伤了。”
朱询嗯了声:“去把他给我带过来。”又对元瑾道,“即便你是来看你弟弟,怎会到失火这处来?”
朱询可不是那种,三言两语能蒙混过去的人。恐怕方才因为狗的事,他本就有些不喜欢她。
元瑾本来就是觉得这里失火有异样,所以过来看看,但这话说出来更惹人怀疑。难道要跟他说:“我是过来看热闹的。”?这当然是更不能说了。
正在她沉默之际,薛闻玉就被人扶了出来。
他勉强给朱询行了礼。
闻玉脸色苍白,想必勉强穿上衣裳,其实还疼得厉害,额上布着一些细密的汗珠。朱询看了他问也不问,就一招手:“把他带去值房关押起来!”
元瑾之前是忍着一言不发,尽量让朱询不注意到她。听到这里如何忍得住,立刻站起来挡在了闻玉面前:“太子殿下,为何要关押闻玉?”
她决不能让朱询对闻玉怎样。一则闻玉身上还有伤,既没有包扎也没有敷药,若是耽误了上药,伤口溃烂了怎么办?病情加重了怎么办?更何况这事闻玉并没有什么错处,他是与旁人换班,刚来这里时就见到起火,还因为扑火受的伤,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将闻玉关起来。
朱询上次在定国公府见过,还以为这姑娘是胆小如鼠的人,现在看她为自己弟弟突然冒出来,却实在是不知轻重!
他冷淡道:“薛闻玉玩忽职守,致使景仁宫烧毁严重,自然要予以惩戒!”
“姐姐,我无事,你让他们带走我吧。”薛闻玉在她身后低声道。
元瑾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没资格给闻玉出头,但闻玉现在伤得极重,不能不上药。再者,闻玉还有那样的身世,倘若让朱询察觉到异样,恐怕才更是不好。她了解朱询,他总归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不听的。
元瑾走上一步,屈身说:“若太子殿下不问起火的因由和过程,便直接惩治了闻玉,怕是有些草率。传出去恐怕也是有损殿下的威名。倒不如细细审来,看闻玉是否有错处再做定论。方才景仁宫不是闻玉当值,闻玉也是刚赶到此处,就看到大火已起,他还因救火负了伤,还望殿下体谅一二,至少让闻玉上个伤药,以免伤口恶化。殿下觉得如何?”
朱询却根本不跟她这样的小人物辩解,道:“今日太后寿辰,景仁宫却出了这样的事。你弟弟玩忽职守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他道,“来人,把薛闻玉带进值房,先关押起来!”
元瑾被他的坚决堵得无话可说。
这个朱询,跟她所认识的朱询并不一样!
现在的朱询性格暴戾,对弱者毫无同情,也不屑理会下位者的感受。
或者说,他向来就是如此的。只是之前的羊皮穿得太好,她从不曾察觉罢了!
两个禁军听命,立刻要上前抓闻玉。元瑾看了焦急,也立刻上前去。
而此时乾清宫内御书房,黑漆地面光滑可鉴,幔帐低垂,赤金九龙腾云四方双耳香鼎中,飘出阵阵香雾。当今皇帝朱楠坐在宽阔的赤金镂雕的椅子上,上铺着暖和的银狐皮。他年近四十,因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苍白,笑着同朱槙说话:“难得你入宫探望朕一次,怎么也得多留几天再出宫。母后可是极想你的。”
朱槙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笑着说:“皇兄说笑了,母后记挂皇兄的病情都来不及,怎会想念我。”
朱槙今日与平时不同,头戴翼善冠,身着藩王服制,前后及两肩各织金色游龙,腰系玉革带。只是随意地坐着,便让人觉得气势如山。
皇后庄氏陪坐在右侧,她年约三十,长得端庄秀美,保养得宜。也笑了笑说:“靖王这是哪里话,你能来宫里住,太后娘娘只是高兴的!再者,靖王多年不再娶,如今正好让陛下给你指门亲事。”
朱槙却是笑了笑,并不对此答话,殿中安静了片刻,庄氏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说到这里,外面有宫人通传:“陛下,景仁宫掌事嬷嬷求见。”
朱楠宣了进,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掌事嬷嬷先在皇上面前跪下:“陛下,景仁宫失火了!”
“什么?”庄氏听了大惊失色,从椅子上站起来些许,“景仁宫如何会失火?”
景仁宫是她的居所,庄氏自然会大惊!
掌事嬷嬷道:“现还未查出缘由,不过太子殿下已经过去了。殿下让奴婢来回话,火势已经被控制了,让陛下和娘娘切勿因此心急,这件事他会处理。”
庄氏才复坐下,目露隐忧地瞧向皇上。
而另一个进来的人却站到了朱槙的身后,低声在他耳侧轻语。朱槙听着下属的话,面上的轻松神情渐渐收了起来。
景仁宫中,禁军听了太子的吩咐,便立刻要抓闻玉去禁闭。
禁军一抓便扭到了闻玉胳膊伤处,闻玉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元瑾看到皱了皱眉,道:“他方才因为救火,胳膊受了伤,即便你们抓他走,只抓他的手腕就是了。”
这朱询真是越发不讲道理,火势起时又不是闻玉当值,闻玉还因为救火受了伤。他抓闻玉,莫不过就是抓个替罪羊顶罪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折磨他!
禁军根本不听,扯着闻玉就要往前走。见闻玉疼得站都站不住了,元瑾心中一急,上前就想把他拉回来。
禁军却是一挥手将她推开!
禁军手劲极大,元瑾被推得趔趄,一脚踩滑了台阶,跌落在了雪地里。挣扎片刻也没起得来。
薛闻玉看到,顿时比自己受伤还要疼,强忍着痛意道:“姐姐,你不必管我……”
那禁军还说:“你若再阻止,这刀剑可是真无眼的!”
朱询只在一旁散漫地看着,他的确不喜欢这定国公府二小姐,大概是因雪团亲近她,他心里只觉得雪团完全就是姑姑的。而姑姑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这样一个小姑娘,她凭什么能像姑姑?所以看到禁军这般对她也没管。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女子腰间的一个东西时,瞳孔蓦地一缩。
方才她披着斗篷时他还未看见。眼下她跌落在雪地里,那淡青色的玉佩便看得一清二楚!
那东西竟然是……!
怎么会在她身上!
元瑾摔在雪中时还有些懵,雪渣进了她脖子里,冷得刺骨。而朱询却在旁看着,毫不阻止禁军的行为。她心里暗恨这畜生,果然是两世都要和她过不去!
她正要爬起来时,却见朱询变了脸色,突然向她走过来。
他半蹲下身,将她腰上的玉佩摘了下来,打量了一番,然后问她:“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元瑾看到他拿着陈慎的玉佩,只是淡淡道:“区区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殿下难道也感兴趣?”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朱询听着笑了笑,抬头冷冷地看着她,“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代表着靖王殿下的身份,代表他至高无上的权势。
代表她无论出入何种险境,只要是有人认得这块玉佩,就根本不敢拿她如何!
这是陈慎送给她的玉佩,陈慎是一个普通的幕僚,这玉佩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故元瑾一直就觉得这玉佩不值钱。
但为何朱询会对这个玉佩有这般反应。这让元瑾不由得想起,当初定国公一见到这玉佩时,也是这般的反应!
倘若定国公的反应还可以用陈慎是他熟人来解释,那朱询呢,他又是因为什么!
元瑾也开始怀疑起来,这枚玉佩,究竟是什么来路!
元瑾抿了抿唇道:“这是旁人送我的,我当真不知道是和来路,殿下可不可以先让我起来?”
“哼,你不知道!”朱询似乎是嘲笑了一声。
他站了起来,直接将旁边禁军腰间的剑抽出来,抵住了元瑾的脖子,半蹲下靠近她,语气阴寒地道:“你最好老实说,你知不知道这玉佩究竟是谁的!你是怎么得来的!”
他对靖王恨之入骨,靖王的东西出现在这女子身上,还是他的贴身之物,那势必证明。这女子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冰冷的剑刃紧紧抵着元瑾的脖颈,而她真切地感觉到,此刻朱询身上凛冽的杀意。
仿佛她一个说得不好,这剑刃就会突入她的脖颈,了解了她的性命!
而朱询,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样一个普通的玉佩,为什么会让他有如此反应。
这究竟……是谁的玉佩!
正是这时候,门口响起了一个徐缓而熟悉的声音,有人跨门而入。
“这玉佩是我送给她的,太子有何意见不成?”
而景仁宫内的禁军,锦衣卫,当值的宫人,皆纷纷跪下来。
就连朱询,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第43章
元瑾霍然抬起头,便看到一穿着亲王赤袍的高大男子从宫门跨入。当她看到那张极为熟悉的脸时,顿时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陈慎!
他为何会出现在宫廷里,并且还身着亲王服制!
而朱询笑着走了上前:“我说是谁,竟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叔叔来了!”
叔叔……
元瑾听到这里,紧紧地抓住一把雪,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直凉透了她的身体。
能被朱询称为叔叔的,这天底下除了那个人,便没有第二个了!
只有那位,权倾天下的靖王殿下,才当得起,当今太子爷一声叔叔了。
元瑾看着陈慎。
今天是太后寿辰,他进宫赴宴穿的是亲王服制,更衬得他身材高大,虽然仍然是面带笑容,但周身的气质没有丝毫压制,与平日那个普通幕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倘若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那她也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思绪极为混乱,原来陈慎就是靖王!
是灭了她萧家,囚禁了太后的西北靖王。
她竟然一直将他当做普通幕僚,多番求他帮忙,还与他交心往来!
那么多的疑点,到这一刻都有了解释,陈慎就是靖王,所以他才对兵法运用娴熟,到了恐怖的地步。所以他周围出没的人才行踪诡异,神秘莫测。所以定国公看到那枚玉佩,才会脸色大变,因为那是靖王殿下贴身所带的东西,却平白出现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
她怔了半天,脸色又青又白。
朱槙却笑道:“侄儿在这里审问我的人,叔叔自然不得不过问一二。”说着已经走了进来,身后带的锦衣卫四下散开,将景仁宫团团围住。
他走到了元瑾面前,看到她跌落在雪地里,目光微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伸出来,轻声道:“来。”
元瑾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她的手冰冷,被他的大掌握住,再顺势一拉便站了起来。
朱槙又轻声问她:“可有受伤?”
元瑾摇了摇头。
他道:“那你稍等我。”
他说完才放开她,招了招手,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元瑾护住。
朱槙走到朱询面前,他比朱询还要略高一些,因此气势更胜,语调缓慢地道:“方才侄儿见着我的玉佩,倒不知为何这般激动,竟至于用剑指着她?”
朱询是没料到朱槙会突然出现,并且门口连个传话的都没有。
想来是门口的禁军根本就不敢拦他。
他是西北靖王,囚禁萧太后,灭萧氏余党,威震边关,战功赫赫,怎会有人敢阻拦于他!
其实若没有当年那件事,朱询也不至于会到想杀他的地步。但因那件事,他对他恨之入骨,之前疯狂地杀了直接导致事情出现的一批人,靖王并未曾管。那是因为那些人对他来说也如蝼蚁,他根本就不在意。
所以但凡是他重视的,那便都要毁去。
他要报复!
但是明面上,靖王还是靖王,是他的长辈,西北军权的拥有者,所以还是要和睦的。
他道:“叔叔实在是误会!侄儿正是见到叔叔的玉佩无故出现在一个小女子身上,怕是您的东西有所遗失,或是被人偷窃,所以才要替叔叔捉拿贼人。”
这便也是睁眼说瞎话了,靖王身边是什么守卫,怎么可能出现玉佩意外失窃的情况。
“怕我的玉佩遗失,竟然至于用剑指着一个女子?”朱槙又问。
朱询则道:“是我方才激动了,不知这姑娘竟是叔叔的人,还请叔叔见谅了。”
当然,朱槙现在也无法跟他计较,毕竟他的话听上去合情合理,而元瑾也没受伤,实在是没有发难的理由。他嘴角勾起一丝笑容:“玉佩是我亲手赠与她,并非遗失。侄儿是想抓贼人倒也罢了,若是因见到我的玉佩,便起了杀心,那还真是不好办啊!”
朱询自然不认,也笑了笑:“叔叔哪里话!侄儿怎敢对叔叔的人起杀心。”
朱槙却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道:“你不敢吗?”
他这时候笑容尽收,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尤其冷酷,那种凝滞而压迫的感觉便迎面扑来,叫人呼吸都一滞。让人想起这是亲手砍过宁夏总兵头颅,坐拥西北、山西军权的靖王朱槙。
朱询露出一丝无意味的笑,淡淡道:“……不敢。”
朱槙才点头,道:“那便还来吧。”
朱槙说的正是那枚玉佩。
朱询也没有想要的意思,将那玉佩交回,朱槙接了走过来给元瑾。
朱槙伸出手,却见小姑娘仿佛没反应过来一般,没有伸手接,而是径直地看着他。他才笑了笑:“怎么傻了?”
元瑾并非没反应过来,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接。
她面对的仍然是熟悉的陈慎,甚至言行都和平日一般无二。但刚看到刚才他与朱询对峙的那一幕,元瑾心里却分明的知道,他不是陈慎,什么陈慎不过是他虚化的人物,他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份。这个人就是靖王朱槙!
那个她曾无法抗衡的对手,高高在上的命运主宰者,就连朱询在他面前,都要恭顺应承。
这亦是她的仇人,是太后和萧家覆灭的元凶之一。
居然之前,只在她面前装作一个普通幕僚!
所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面对他。
朱槙却觉得,她应该是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吓傻了。
毕竟这样巨大的身份转变,突然间身边的一个普通人,就成了权势滔天的藩王,没有人会不被吓到。
他拉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在她的手心,告诉她:“是非之地,我先派人送你回定国公老夫人那里。你弟弟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吗?”
玉一入手便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瞬间让她冰冷的手也感觉到了几分暖意。元瑾心中更加复杂纠结。她开口道:“你……”她非常想说,你怎么会是靖王,为什么你会是靖王!
只是她本来单纯地恨靖王,亦是单纯的喜欢陈慎。但当这两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晦涩得难以开口,面对他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究竟应该是爱还是狠。
一切不都摆在眼前么。
他是陈慎,那个三番四次帮她,她视他如佛祖般温和的陈慎。但他也是靖王,是她的仇人,亦是太后死亡的元凶!
朱槙则告诉她:“明日我会亲自去定国公府。”
他是想说,明日会来跟她说清楚,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但这又能如何呢。
元瑾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开口。
随后朱槙转向了朱询,淡淡道:“侄儿虽贵为太子,只是天子犯法,尚要与庶民同罪。方才无故冤枉了定国公府二姑娘,是否还是跟她道一声歉呢?”
其实自古以来,就从没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时候。朱槙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权势和地位,逼朱询向她低头罢了!
而元瑾需要么?她不需要,她更怕日后朱询会报复在闻玉身上。
所以她握了握靖王的手,示意不要强求。
朱槙却轻轻一按她的手,笑道:“侄儿以为如何?”
朱询瞳色幽暗。
朱槙是他的长辈,并且权势之重,连皇帝都要避让他,他亦不能正面和朱槙对上。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只能抬起头,看着元瑾一笑,道:“方才,当真是我对不住二姑娘了。”
他这话说得非常缓慢,显然是极不情愿。
元瑾想着,他已身在尊位许久,恐怕是很少有这种被人强按头的时候了。
但说真的,她养他这么些年,他又曾刻骨铭心地背叛她。这句对不住,还算是浅的了!真正重的,应该是让他在自己面前跪下,跪出血来,才能消减几分她心头的恨意!
“太子爷客气了。”元瑾也只说了这几个字。
朱槙则想着,小姑娘现在肯定还无法接受,刚才又受了惊吓,还是让她先去缓缓吧。
朱槙招手,叫了李凌过来:“送二小姐去崇敬殿。”
李凌应喏,恭敬地伸手一请。
定国公本就是靖王的人,靖王处理弟弟的事,比她更方便。再者能看得出,朱询对靖王还是有那么一些忌惮的。反而她在这里,靖王和朱询没这么好谈。他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凡事都有所忌惮。
元瑾想到这里,终不再停留。只先走到弟弟面前,对两个禁军说:“你们放开他。”
有靖王在旁边站着,并且很明显,这小姑娘是靖王殿下的人。两个禁军也不敢不听,放开了闻玉的伤处。闻玉差点没站稳,还是元瑾扶了他一下,轻声问他可好。
闻玉略睁开眼,淡棕色的瞳孔透出几分瑰色,缓缓地点头。道:“姐姐你先走。”
他同靖王想的一样,姐姐在这里反倒连累姐姐。
元瑾见他真的没事才放下心,迟疑片刻,又对靖王略一点头,才由李凌陪着回了崇敬殿。
她走到门外,才听到朱询的声音说:“既然叔叔来了,倒也可以帮侄儿看看,这火灾因何而起……”
看来朱询对靖王也甚是忌惮啊。
元瑾思绪混乱着,走到了崇敬殿外时,李凌道:“二小姐进去吧,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元瑾正要走,脚步却一顿,随后转身问他:“你之前就知道我?”
他看到靖王对她说话,却一点都不惊讶,那势必是早就知道她的。或许是在她和靖王来往的时候,这些人就在看着她。毕竟朱槙这样的身份,出场必然是有多重人手保护的。她没看到,只是这些人在暗处罢了。
“您常与殿下往来,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李凌笑着说。
“他为何要装作普通人,跟我来往这么久?”元瑾问道。
但这些训练有素的手下,是半个字都不会多说的。尤其他还是靖王的人,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二小姐可以明日亲自问殿下,殿下的心思,我们这些下人不敢妄自揣测。”李凌对她的态度恭敬而不谄媚,正是最让人舒服的态度。
元瑾没有再继续问,从这些人口中,她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的。
其实方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在问李凌,倒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
跨入殿中,温暖的气息裹挟她的全身,她才堪堪松开手。看着掌心那枚青色的玉佩。
她一直未认出陈慎就是靖王,跟他这些穿用有很大的关系,他穿着一向简朴,就连这玉佩也只是块普通的青玉。只是也能看出主人是佩戴了很久,玉的手感因长期摩挲,已温润如白玉。
她未再佩戴这块玉,而是放入了怀中。
这是那个人的贴身之物,他之前必定是常年的佩戴和摩挲。将它戴在外面,她觉得别扭。扔掉却又是不可能的,故只能放在怀中。
她入座之后,倒是把老夫人吓了一跳,她的斗篷上满是雪沫,发髻也比方才凌乱,小脸当真是一丝血色也没有。老夫人才问她发生什么了。
元瑾略回过神,才将方才的经过同老夫人讲了一遍。
“靖王殿下来了?”老夫人先一惊诧,进而反倒是镇定了许多,“有殿下在,闻玉倒不至于有事了。”
元瑾嗯了一声,灌进一杯热茶:“您别担心就成,闻玉的伤势倒也不重。”
热烫的茶从喉咙烫进胃里,彻底让她暖和起来。
元瑾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老夫人担心是不担心了,但是她还记挂着一桩事呢。
那就是定国公信中所说的,靖王殿下早已看中元瑾,叫她推了裴子清一事。
靖王殿下突然出现在景仁宫,又是那样的时机,恐怕就是为了元瑾的。
看来靖王殿下对元瑾,当真是不一般!那她也能放心了,否则之前总是惴惴不安,怕殿下对元瑾只是随意,岂不是蹉跎了元瑾!
第44章
皇宫的宴席散去,累了一天的三人才能回府,这皇宫中处处要注意礼仪规矩,一天下来,饶是薛元珍也脸都笑僵了。
午门外,元瑾正要扶老夫人上马车,却有个人过来给老夫人行了礼,说:“殿下让小的过来通传一声,世子爷已经不会被问罪了。只是要先留在宫中敷药,故明日才能回府。”
老夫人谢过了他。
靖王殿下做事果然是巨细无遗。
元瑾垂下眼睫,心中更是滋味难明。
元瑾今日回府之后,早早地便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春日融融,七岁的她坐在太后怀里,太后拿着书,一句句地教她背:“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她一点点大,白净的脚踝上戴着金脚镯,随着她的晃动而金玲响动。
她偎着太后的手臂,央着太后再念一遍。
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缠人精,姑母还要看折子呢!”
“姑母陪阿瑾嘛!”元瑾缠着太后不放,太后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元瑾搂在怀里,继续一句句地念给她听。
元瑾微歪着头,眼睛一眯一眯,已是快要睡着的光景。小手却还紧紧抓着太后的袖口。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得如春日的阳光。
一切的祥和宁静,却被宫人突然的脚步打乱。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飞奔进来的宫人跪在地上,喘息着说,“西宁……西宁卫,靖王殿下大捷!”
太后眉头一拧,坐直了问道:“……朱槙打赢了土默特部?”
那宫人点头:“捷报到了京城,兵部尚书亲自进宫禀报的。首辅大人如今正在交泰殿等着见娘娘!”
太后面色犹豫,元瑾那时候还小。被吵醒之后,有些不解地问太后:“姑母,怎么靖王打了胜仗,您还不高兴呀?”
太后告诉她:“凡事都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但是靖王壮大,对姑母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她眨了眨眼睛,道:“姑母若不喜欢他,以后杀了不就是了么。”
若是别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必然会被旁人嫌弃残忍。太后却是个奇女子,竟一时大笑,摸着元瑾的头说:“真不愧是我萧家的姑娘!只是,他为国为民,若能保边疆安泰,姑母也不想轻易杀他。”
小元瑾当时没有继续说,但心里暗下决心,姑母若是为此为难,等她长大了,她替姑母杀就是了。
再后来她长大了,站在隔扇面前,看着浩瀚大雨,淹没无穷无尽的宫宇。语气冷淡地道:“刺杀失败了?”
跪在她身后的人抱拳,犹豫片刻后道:“咱们的人被靖王殿下捉住,怕是他已经知道,是您在刺杀他了……”
元瑾只是嗯了一声。
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堂堂靖王殿下,还会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下手不成。
就算他想下手,她身居皇宫之中,他能奈她何。
因此她毫无忌惮,说:“继续刺杀。”
紧接着画面一转,却又是大雪弥漫的隆冬,看样子正是在乾清殿之中,太后颓唐地倒在龙椅上,凤冠已歪,面容苍白,紧闭着眼。血流在龙椅上,金砖地面上,浸染透了身上的太后服制。
元瑾突然从梦中醒来!
屋内的地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冷得透骨。但她的额头却出了汗。
元瑾下了床,叫了紫苏进来,她一边倒了杯已经冷透的茶吃,一边闭上了眼睛。
她从未见到过太后死的情景,后面那一幕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
但朱槙却是真的害死了太后,害得她萧家覆灭!
眼下仇人分明在她眼前,她应该要报仇的。并且他对她毫无戒心,并不防备,她想要报仇就更加容易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又狠不下这个心。
紫苏抱着手炉进来了,先跟她告了罪:“今日烧地龙的婆子少添了炭,故才灭了。小姐再去睡吧,奴婢给您的被窝里窝上手炉,便不冷了。”
元瑾摇了摇头,她已经没有了睡意。
叫紫苏寻了一本书来,她靠着床沿读着,却不想片刻之后,她又进入了梦乡。
这次倒是无梦,却是被外头的喧哗吵醒的。
柳儿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压制不住地有些激动:“小姐,您快醒醒!”
元瑾睁开了眼,清醒了片刻才问她:“怎么了?”
柳儿道:“靖王殿下来了,拂云姑姑正在外面等您,一起去正堂!”
朱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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