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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福-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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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敢!”
皇帝低吼起来。
可是吼完之后他却又恨恨地咬起牙关来。理论上顾家是不敢对安宁侯如何,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理可讲?顾至诚手握重兵,本身又武艺高强,他若想设个局坑安宁侯,只怕他出动锦衣司也找不到什么破绽,这层他是有底的。
那么,难道真要出去吗?
他扭头望着窗外,神色愈发浮躁起来。
楚王道:“父皇假如眼下出面拿下安宁侯,我想不但沈家父子会感激父皇,会对父皇愈发忠心,就连顾家上下也会记得父皇这点好处!勋贵们承的都是先帝的恩,父皇眼下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便可拢得这么多人心,又何乐不为呢?”
顺水人情,顺水人情……
是啊,顾至诚与沈家父子都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即便是他压着不处置安宁侯,这两厢也已经成了死仇,安宁侯到最后说不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又何苦去办这种糊涂事,把到手的好处给扔掉不要呢?
做下这个顺水人情,总好比最后鸡飞蛋打要强!
皇帝抬起头,深深呼吸了一气,看了眼楚王,再看了眼窗外对恃中的那两方,后牙一咬,抬脚跨出了门槛。
朗月之下,安宁侯剑指韩稷:“把那供词交出来!”
韩稷笑道:“你只管堵,天就快亮了,我倒要看看是你有耐性还是我有耐性。”
安宁侯怒道:“你找死!”说罢,手上长剑一伸,刺到了他颈前。
他虽知武功不如他,但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真等到天亮后,吃亏的绝对是他自己!
然而就在他将剑抵住了分文未动的韩稷胸口时,耳畔突然传来几道劲风,接紧着他双臂一麻长剑掉在地上,而两腿也突然受击跪倒下去!
“把刘俨给朕拿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就突然传来道威严阴戾的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安宁侯只觉自己的魂魄都开始飞出来了,扭头望去,只见原先静谧的屋子里竟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那人四旬开外的年纪,一身常服下贵气难掩,而他身旁的少年金尊玉贵,赫然竟是当今皇帝与楚王!
而站在他身后正押着自己的,竟然是锦衣司的人!
满院的人都跪下山呼万岁,而安宁侯觉得自己当真已魂飞魄散了,皇帝怎么会在这里?方才院子里的事他看见了多少?他全然不知道!
他筛糠似的跪在地下,浑身汗如雨下。
皇帝到了跟前,望着他,牙关已然鼓起来。
“刘俨,你可知罪?!
安宁侯张了几次嘴,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如果皇帝比他后到,他还可以狡辩还可以推托,可如今他还能怎么推托?想到他竟然一五一十全当着隐匿在屋里的皇帝坦陈了罪行,他后背又不由飚出身冷汗。
“净水庵的火是你蓄意为之的?”皇帝齿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你遣凶烧毁寺庵,为的就是杀害沈宓的女儿,然后栽赃到顾颂头上?沈顾两家究竟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令到你如此丧心病狂地加以报复!”
安宁侯趴在地下,上唇搭着下辰,嗫嚅道:“罪臣,罪臣不是故意……”
这个时候除了粉饰太平,又还能做什么呢?他跟皇帝做了二十来年的郎舅,知道这个时候越是强硬越是作死,他索性服个软,半推半就地认了。他是后戚,皇帝的敌人是内阁,皇后就是再看不惯淑妃,他们也还是忠于皇帝的。
他就不相信,这个时候皇帝会舍得放弃他这股力量。
东边屋里,顾至诚回头望着沈观裕:“眼下咱们可以出去了罢?”
沈观裕微微颌首,看了眼沈宓:“走罢。”
安宁侯仍在认罪与不认罪之间徘徊。
韩稷走上去,将手上那叠供词呈交到了皇帝面前,又指着身后押着的那几人,说道:“陛下,这里便是安宁侯派遣前去暗杀沈姑娘的杀手的陈词,而后这些被押的便是嫌犯,微臣一并转交给陛下,请陛下圣裁。”
第242章 穷途
楚王走上前,略望了他,将供词接过去,递到皇帝手里。
程谓忙将手上夜明珠凑近些。
皇帝看毕,缓缓吸了口气,再瞪向地上的安宁侯。
“微臣参见陛下。”
以沈观裕为首这一行人,走到院中后便撩袍跪在地下。
安宁侯抬起头,额上冷汗又飚得更快了些,居然连沈家父子与顾至诚都在,这院里究竟藏着多少人!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发觉,董顺引他来此地兴许就是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他一定是跟韩稷合谋好了挖了坑在此等他往下跳!
韩稷……他蓦地抬起头,朝韩稷狠狠地瞪去。
韩稷正好接收到他的目光,愉快而怡然地冲他挑了挑眉。
皇帝看到沈顾三人到来,面上便就涌出些不悦之色。
顾至诚原先在军中乃是先锋将出身,他就不信他会没察觉到这四面包围的锦衣司们,居然非等到他露面他们才肯露面,这是成心激他表态么?心下虽然不爽,但到了这地步,却是无可奈何。缓声道:“众爱卿平身吧。”
“陛下!”沈宓起来后率先出声,“安宁侯刘俨杀人放火罪恶滔天,设下阴谋谋害微臣小女,微臣恳请陛下依律严惩安宁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洗洗这天子脚下的乌烟瘴气!”
“陛下!刘俨蓄意杀人又意图栽赃嫁祸,并妄图挑拨文武大臣之间是非矛盾,此贼不除,难以平朝野上下之心!恳请陛下下旨绞杀安宁侯,以儆效尤!”顾至诚也铿锵出声。
安宁侯面如死灰,膝行上前拉住皇帝袍角:“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罪臣并非有心杀人啊!”
“你不是有心杀人,你只是成心挑拨文臣武将的矛盾,扰乱国纲而已。”韩稷冷眼望着他,然后朝皇帝下拜:“微臣今夜本待与舍弟前去玉溪桥放灯,不料偶遇净水庵大火,然后进内搜之时,正好遇见顾颂在东城营的人怂恿之下对沈姑娘欲行杀戳,情急之下便将沈姑娘救下带出来。
“之后本是要护送沈姑娘回府,不料随后却遭遇追杀。微臣将沈姑娘藏匿后捉下对方杀手,这才审出了来龙去脉,然后派人去送信给沈府请沈大人前来接人,也好当面解释清楚。哪料到安宁侯居然贼心未死,又亲自赶了过来。
“更没想到陛下居然微服亲临,足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有眼,令安宁侯当场罪行败露,微臣虽是无意卷入这漩涡,但陛下想必也已经听得分明,这安宁侯在陷害顾颂杀人未果之后竟又意欲嫁祸于微臣,就凭这点,微臣也恳请陛下为天下臣民行个公道。”
“韩稷!你休得煽风点火!”安宁侯惊怕到颤抖了,转过头便怒指韩稷开骂。
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楚王也开口了:“父皇,安宁侯纵火杀人,挑拨朝臣,其罪当诛。”
皇帝咬了咬牙,望向尚且未曾表态的沈观裕:“沈爱卿,你怎么不说话?”
他这一开口,倒给安宁侯提了个醒——沈观裕,沈观裕不是皇后的人么?他怎么敢跟着韩稷他们来对付他?他不敢,他一定不敢!他抬眼往他望去,这老头足智多谋,皇后花了那么多功夫把他弄到手,他一定有办法保他无事!
“皇上,臣是冤枉的,不信您问问沈大人?”他扯着皇帝袍角,一手指着沈观裕,扭头望过来,又紧盯着沈观裕双眼:“沈大人,你能证明我的清白是不是?你快告诉皇上,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什么挑拨沈顾两家的矛盾!你快说呀!”
他双眼似要粘在他身上,这是他唯一脱罪的机会了,沈观裕一定能保他,他也不得不保他!
想到这里他倒是冷静了,因为他知道沈家在沈观裕心目中的重要,更知道沈宓对他的重要!
“沈爱卿?”皇帝疑惑地望着沈观裕。
沈宓的眼里有丝忧虑滑过,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楚王与韩稷也往沈观裕望来。
顾至诚怒斥:“罪证确凿你还说自己冤枉,刘俨,你死到临头还在把咱们当傻瓜吗?!”
安宁侯抬起头,带着一丝狞笑,目光炯炯望着他:“顾世子你急什么?沈大人可是沈姑娘的亲祖父,假如他能证明这只是场误会,难道你还能有什么话说?”
皇帝锁了眉:“沈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在场人的目光,皆往沈观裕望来。
沈观裕沉凝片刻,忽然跪了下去,说道:“禀陛下,臣对安宁侯的话,竟无言反驳。”
安宁侯两肩松下来,唇角的得意更为明显。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何意?”
沈观裕平视着前方,缓声道:“老臣曾是前朝旧臣,原是该流放谢罪以赎助纣之罪,承蒙先帝厚爱,不但免老臣之罪,反而还授以官职,到陛下手上,更是对老臣父子恩宠有加。老臣感领君主隆恩,素日行事说话皆如履薄冰,生恐有负君恩。
“安宁侯拉上老臣,乃是因为老臣身份尴尬,因而意图借我这战兢之心行翻案之事,老臣此刻满腹冤屈,竟不反驳安宁侯不是,反驳也不是。若是不反驳,老臣不能替蒙受怨屈的儿孙声讨恶贼,是老贼不慈,九泉之下的祖宗也会与世人一道唾弃我。
“若是反驳,安宁侯这话句句听似与我有不轨之勾当,我若反驳,则有撇清自己的嫌疑。因而老臣委实不知该不该反驳,又该不该如安宁侯所说,出面证明净水庵那十几条人命,以及他诱骗顾颂杀害老臣的孙女是个误会。”
一席话毕,安宁侯才涌上来的得意立时僵在了脸上,楚王顾至诚等人面上也浮出几分恍然,而皇上面色也缓和下来。
前朝遗臣四个字就像压在沈家头上的一座山,这个沈家人知道,文武百官知道,皇帝也知道!他这么一说,安宁侯方才那话不是欺负他身份尴尬而不择手段地泼污水又会是什么?
一个日夜要防备着别人拿他们前朝遗臣身份作文章的臣子,当然很方便拿来当枪使。
安宁侯狗胆包天,竟然当着他的命明目张胆地威胁沈观裕替他作证!
皇帝此刻眼里的安宁侯,已然如汪脏水般不堪入目了。
“沈观裕!你不想要命了吗?!”安宁侯爬起来,怒指上沈观裕的鼻子,还没待他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旁边锦衣司连同顾至诚已经一道将他制趴在地下!
皇帝怒道:“竟敢当着朕的命直言恐吓朝廷命官,将这厮给朕绑起来!”
说完他又望着沈观裕:“沈爱卿!此贼该如何处置,你来说!”
沈观裕道了声遵命,沉吟道:“臣觉得韩将军先前有句话说的很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既然连废太子都能严惩之,这公然藐视皇威的安宁侯自然不能姑息,否则,对陛下岂非十分不利?老臣以为,安宁侯论罪当判斩立决!”
“斩立决?”皇帝愣了愣。
太子当初被废,知情者都知道是因为曾替陈王抱屈的结果,但朝廷对外自然又另有一番说辞,无非是挑了私行私德说事。不管外人信不信,太子终究是因为道貌岸然的理由被废的,而假若此番安宁侯罪名坐实反而不加严惩,外人岂非会对太子被废的真相加以深究?
牵扯到陈王,那就绝不可小觑了。
若此事传开,太子曾为陈王陈情之事传出京师,那么定然会有人猜测陈王之事个中另有猫腻,而有些藏匿在民间的阴暗势力,难道会不借机蠢蠢欲动?
皇帝听得这番话,竟不由吓出身冷汗,望向沈观裕的目光也多了丝深沉。
但是斩立决……又未免太重了些罢?
他犹疑地看向沈宓和顾至诚,期盼他们能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沈宓二人却相当有默契地望着脚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根本接收不到他的信息。
皇帝有些无奈,他们不作声,楚王肯定也是不会作声的了,想了想,便就试着跟沈观裕道:“沈爱卿,要不,朕判他削官去爵,贬为庶民,迁回原籍,留他一条性命可成?”
沈观裕揖首道:“禀陛下,安宁侯掌领五城营,执政有方,于朝廷颇多建树,这样的人材杀了委实可惜。反观老臣近年却有些力不从心,恐怕无法再替陛下效劳,还请陛下赏老臣辞官归隐,告老归田,籍书墨以度余年。”
皇帝瞪起眼来。
安宁侯算什么人才?他对朝廷有什么建树?除了吃喝嫖赌籍着国舅爷的名声作威作福他还会干什么?!这沈观裕竟拿辞官来威胁他!
“父皇。”楚王这会儿倒是出声了,“沈大人博才多学,又有丰富的从政经验,这样的人才正是我大周不可多得的,依儿臣看,沈大人再为大周效劳二十年都不成问题,还请父皇三思。”
“请陛下三思!”
沈宓顾至诚皆都跪下来,声音一波波回荡在上空,震得人底气全无。
于公来说,安宁侯一个纯粹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后戚,又焉能与有着百余年底蕴且又凭着本事任上了前朝首辅的沈观袍相比?于私来说——罢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就是执意要保他,凭顾志诚他们这股怨气,他也活不了多久。
左右留着也不过给他捅漏子,倒真不如送他们个顺水人情。
皇帝凝眉沉默片刻,负手吐出一气,“都察院都御史沈观裕听旨,刘俨蓄意纵火,毁寺杀人,罪证确凿,着削去爵位,于三日后斩于午门!命尔即刻通报三司执行!”
第243章 搞掂
安宁侯两眼一晕,瘫倒在地下。
“陛下圣明!”
沈宓顾至诚等人齐齐下拜,声音宏亮威武。
墙外胡同里马车上,沈雁听完护卫们的禀报,却有片刻的怔忡。她是想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安宁侯没错,却没想到结局会这么惨烈。当然她知道有楚王在,安宁侯讨不得什么好下场,毕竟皇后党们能除一个是一个。
可是沈观裕这么样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却仍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刘俨乃是皇后的第一大左右手,前些日子屡遭斥责已让她一肚子气没法儿出,这次他被判了斩立决,沈观裕又从中使了这么大的劲,皇后能甘心吗?
她忽然间就为沈观裕捏了把汗。
不过不管怎么样,如今旨意已下,皇后想要掰回来也是不大可能了。
她看看已然渐亮的天色,将车帘放了下来。
院子里,锦衣司的人已经出来将刘俨押走,皇帝望着沈宓与顾至诚,想了半日竟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想起这一夜前因后果来,也只好道:“让诸位爱卿受委屈了,只是不知道顾颂与沈家姑娘现如今又在何处?”
顾至诚与沈宓相视了眼,说道:“犬子尚且不知道下落,沈姑娘却要问韩兄弟了。”
众人往韩稷看过来。
今日这场仗韩稷功不可没,顾至诚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感慨。
沈宓也同样热忱,但一想到自己女儿跟他在一起呆了一夜,心底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仿佛自己精心培育的一盆名菊还没等开放,便就让人给窥了去似的。
韩稷望了眼皇帝,遂道:“沈姑娘乃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平日足不出户高贵淑雅,今日却因安宁侯而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深觉闺誉有损,又伤及了沈大人等的颜面,方才执意要去寻短见,微臣好说歹说,告诉她陛下一定会维护她的清白,她这才冷静下来。”
沈宓听到寻短见三字,当即呛了口。
沈雁素日在府里如何没个正形又不是没人知道,她会因为这点事去寻短见?但是自家闺女的名声当然是要紧的,韩稷这么说明摆着就是在替沈雁善后。抬眼再往这小子看去,只见其眉目之间一派正色,于是先前的那点别扭好歹又消散了些。
他神色一凛,便就沉声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昔日疼她宠她有如心肝,今日竟被安宁侯害得要去轻生的地步,我身负官职有皇命在身倒也罢了,只是内子定然会追随而去!这刘俨,真真是要害得我家破人亡么!”
上阵还得父子兵,沈家对外枪口向来一致。沈观裕深揖道:“还求陛下开恩,赏微臣的孙女一条活路。”
皇帝闻言哪敢大意,先前因为刘俨并未曾酿下大祸,所以他想给他保下条命来,这大家伙都寸步不让,眼下这要是沈雁为着闺誉名声而寻了短见,那沈家不想办法把刘家祖坟给刨了?可他又要怎么去给她活路呢?
正在沉吟间,楚王也开口了,“沈姑娘冰清玉洁,名声自然不能毁在刘俨手上。好在今夜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刘俨处斩之后自无外传可能,韩稷和顾世子都不是外人,只是等会儿沈姑娘回府后得寻个妥当的说辞。”
说罢他顿了顿,接着又道:“我看不如这样,稍后由我来护送沈大人及沈姑娘他们回府,就说沈姑娘在火场里被顺天府尹的人救下了就好了。之后在三司审案之时但凡有涉及到沈姑娘的地方,还请父皇交代下去避讳提及,也就无妨了。”
被顺天府的人救下当然就不怕外人说道了,大火是意外,救人是职责,谁还能说沈雁不应该被他们带走不成?只要不是不明来历的人,又没有人见到沈春是这种情况下,那么对她的闺誉便没有影响。
更何况,沈宓来时还已然给沈府众人垫了底,说她去了华家,但由皇帝下旨亲自避提这事,当然就更有公信力了。
只不过这话从楚王口里出来……
韩稷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皇帝倒是对此并无异议,他问沈观裕他们:“爱卿意下如何?”
沈宓沉吟片刻,点了头:“那就劳烦王爷了。”说罢深深看了看韩稷,朝他颌了颌首。
虽说韩稷也并非来历不明之人,但他与沈雁皆为少年男女,倘若传到人家耳里,难免会有些猜测。这一夜他所出的力,他自然也会记在心里,但一笔归一笔,报恩归报恩,沈雁的名声却不能因为这个而赔进去。
这里大家商议定了,皇帝便就启程回宫,因着早朝时间已到,沈观裕与顾至诚便就随同皇帝一道进宫去。沈宓告了假,必须亲眼看到沈雁完好无损,并且送她回去才安心。
韩稷便就去牵沈雁所在的马车,沈雁透过车窗看见他来,掀了帘子,说道:“搞掂了?”
“搞不掂能成么?”韩稷立在窗下,幽幽瞥着他,看了眼不远处正走过来的沈宓与楚王,他将目光收回落到她脸上,说道:“眼下没危险了,我就不送你了,令尊会与楚王一道送你回去。”
沈雁微讶:“楚王?为什么会是他?”
韩稷睨着她:“你差遣了我一晚上,难道还不肯放了我么?”说完他抬眼望着天边的晨曦,片刻后低头站直了身子,却是又说道:“回去就好好歇着,看嗓子都哑了。没事就别往外乱跑,省得惹祸。”
“什么态度?”沈雁瞪着他。
韩稷回转头:“当然是教训你的态度。谢天谢地,我终于摆脱了你的魔爪。”
说虽说得轻松,可望向她的目光又不觉黯了黯,那里头竟多了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整个捉拿刘俨的计划里,这丫头才是幕后真正的主谋,她就像坐镇大营的军师,运帱帏幄成竹在胸,若说从前只觉得她不过有几分小聪明,这一事下来,却又觉得这份小聪明也并非人人都能拥有。
但她的厚颜无耻,又真真让人牙疼。
“雁雁!”
正转过身,沈宓就已经快步上来了。
沈雁顾不上理会他,从车上跳下扑到他怀里,眼泪也刷地流下来。这一夜的惊险足够她回味好长一段时间,若不是韩稷赶到,她今日便已赴黄泉,哪里还能见得到今日这太阳!眼下终于见到亲人,自然满腔的委屈全都涌了出来。
沈宓不免多加安抚,但因为楚王还在侧,终不好太放肆。说了两句便就拍拍她的背站起来,冲韩稷深施了一礼:“将军相救小女之恩,沈某必铭刻在心。”
韩稷想了想竟无话可说,只好笑了笑,默然回了一礼。
楚王走上来,凝望着沈雁:“沈姑娘担惊受怕了一夜,想必困倦得紧了,还是先上车吧。”
沈雁看了眼他,闷不吭声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上车。
坐定后望出车窗,楚王与沈宓已翻身上马,而韩稷远远地站着望过来,目光深邃看不到底。
沈雁与他对视了片刻,双唇翕了翕,最终又还是什么也没说,放下了车帘。
其实她想跟他道声谢的,但想想未免又太矫情,再说还有楚王在,她与他相处一夜,若是当着他人还有接触,未免就有轻浮之嫌了。报答他的机会也不是没有,他不是想助楚王称帝么?东辽那边事情还没了呢,谁知道这次事件后朝局又会有些什么变化。
韩稷看着车马远去,这才转身往胡同那头走去。
天色在晨风里渐渐光亮,这一夜漫长到如同半生,又短暂到来不及留下任何痕迹。
回府的路上安静无话,但经葛荀先行回去报了讯之后,沈府里外却是都沸腾起来了。
季氏与陈氏本在沈夫人床前侍侯洗漱,听说沈雁已经回来,二人将帕子交给扶桑便就赶到了二房。虽然这不合规矩,但到底沈雁的失踪沈弋和陈氏多少也有点干系,相比较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显然眼下还是华氏和沈宓这边的态度比较重要。
因着楚王在,大家都先赶到前厅来相见,虽则楚王春风扬面,但座中人皆多有拘束。楚王见状也就起了身,按照先前商定的大略说了沈雁这一夜的去处,又说明了刘俨伏案以及如何去华府接的沈雁,便向沈宓深揖了一揖,告辞出了府。
华氏终于扑上来抱住沈雁,哭得完全没了形象。
沈弋也含泪迎上来,陈氏红着眼眶到了身旁,口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宣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坐回了椅上,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向沈雁打听着她的去向,默然端起早就凉透了的一碗茶来。
这时候门外却急急地走来了荣国公夫人与戚氏,一见面便问道:“雁姐儿,我们颂儿呢?”
沈雁蓦地顿住,她出了净水庵后便不曾见过顾颂,想他武艺高强,要出来定是不在话下,原以为他早已回了家中,眼下既是没回,却不知去了哪里?
一看荣国公夫人眼圈青黑,戚氏眼里也布满着血丝,于是连忙道:“我只在火场匆匆见了他一面,也不知道他后来如何了,他是荣国公府的小世子,许多人都认得他的,夫人别急,应该不会有事。”
她们心下正忧急着,她又怎好把顾颂险些杀了她的事情细说?只得先安抚了。
第244章 愤怒
凭他的本事,遇到危险应该是不会的,再者顾至诚既然能安心前去早朝,那就说明他必然已安排人手前去寻找。但她就是莫名的担心,那小子没经过什么事,兴许会有些接受不了。
荣国公夫人凝眉叹起气来。
华氏连忙拭了眼泪,让着她们在椅上坐下,然后吩咐人上茶果。
“我倒是曾亲眼看见他从火场里出来,并没有受伤,就是神色有些不对,还告诉了雁姐儿已被人救走,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沈宣这时候站起来道。因着有荣国公夫人在,他和沈宓是以都未曾回避。
“也不知道他跑去哪儿了,哪歹也传句话回来呀!”
戚氏没有婆婆那么稳重的性子,当时就急得揪起手绢子来了。
季氏忙劝道:“男孩子们常在外头玩,兴许去哪里耽搁了也未定。”
荣国公夫人是知道顾颂对沈雁的心思的,他们这一路去,结果半途沈雁又遇上这么件事,这里头只怕还有她想不到的事情,便也轻轻睨了眼戚氏道:“着急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这大热天的出去玩个两日再回来,也没有要紧。”
说完又微笑起身,拉着沈雁的手道:“丫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害怕,事情都过去了,好好休息两日,到时候再过来我那里说话。”
沈雁施着礼,目送着季氏送她们出了门。
这里大家伙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沈弋眼泪止了,却仍是攥着沈雁的手,打量了她两眼,用着浓重的鼻音道:“你换衣裳了?”
沈宓与华氏,以及屋里人忽然都转过头来。
眼下沈雁身上这身衣裳虽与昨夜出门时有些相似,但却很明显不是一个档次,她在外过了一夜大家都知道乃是出于无奈,在顺天府里呆着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可是什么情况下她会需要换衣呢?而且,她身边并没有丫鬟跟随,谁从旁侍侯的她换衣便成了问题。
季氏与陈氏的目光皆带着几分惊疑。
沈弋说完却是有些后悔了,但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如何圆过去,因而竟有些尴尬。
沈宓因为并没看见沈雁昨夜出门时的着装,也因为全副精力都在她的安危之上,因而根本未曾顾及,想到昨夜她全程跟韩稷在一起,这衣服怎么换的自然也就能想到大概了。闻言便随意地道:“因为那身衣裳实在太污脏,所以方才便在华府随便拿了套衣裳换了。”
这倒也说得通。毕竟是楚王送回来的,身为沈家的小姐,当着外人总不能不顾及形象。何况又是在华家。
华氏生怕又出什么夭蛾子,遂走过来道:“扶桑快带雁姐儿下去梳洗,紫英去备些好消息的吃食,让姑娘用过之后好生歇着。”
沈雁这一夜经的事已经够多,回来被围着问了这么久,也生怕精神不济之下再露出什么马脚来,早就想找个同子回房,再者也着实饿了,在韩家她就只喝了两碗茶外吃一碟点心,听得华氏如此安排,顿时松了口气,跟大伙告了辞,便就掉头回了房。
福娘早把一双眼睛哭干了,自打回府便就瘫在榻上起不来,一心以为沈雁已然葬身火海,因而把她平日所用之物紧抓在手,直哭了个死去活来。
黄嬷嬷生怕她勾起华氏心伤,遂命人将她关在碧水院,这会儿沈雁忽然被胭脂她们簇拥着回房,她竟以为是在做梦,竟直愣愣地冲她跪了下去,不住地在地下磕着头说该死。
胭脂含泪笑着将她拖起,指着沈雁道:“你过来仔细瞧瞧姑娘是人是鬼?”
沈雁忍着鼻酸,笑嘻嘻走过去抱着她的脸吧叽亲了一口,福娘这才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正房里逐渐安静了,碧水院又热闹起来,丫鬟们火速拿来茶水点心给她裹腹,一面备水拿衣侍候她沐浴,看到这身陌生的衣裳青黛不免生疑,但胭脂一手捂住她嘴说道:“姑娘没事便是天大的幸事,旁的事一概不要紧!”这才恍然闭紧了嘴,自此再不提这事半个字。
姑娘家出门在外,突然失踪半夜,然后又换了身裳回来,这要是传出去沈雁的闺誉可就要打折扣了。方才沈宓既然已经圆了过去,自然再没有提起的道理。
青黛前立时将那身衣物丢进炉膛里烧毁了,转头悬在薰衣间里的,则是一套色泽样式差不多的胭脂给沈雁亲做的衣裳。
宫里这边随着皇帝赶到朝上,着程谓将刘俨犯案之事作了呈报,百官们便就立时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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