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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爱_禾君-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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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川蜀省城机场,整个机场里挤满了人,就连地上都铺满了地铺,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愁云惨淡,还有不少人在哭泣,气氛非常压抑,志愿者中间也立刻有人感到了不适和恐惧。
之前坐在他旁边的叫方宇的男生也没了之前的活泼,变得沉默起来。
领队带着他们去找了安排志愿者工作的人。他们作为大学生志愿者,是不能深入到重灾区的,几番安排之后,他们被留在了省城第一医院。
就算省城灾势轻微,也有不少伤者,医院走廊里都挤满了病床。他们不仅要救援地震中的伤员,有时候连救援人员都会因为太过疲劳而晕死过去。医院的大厅两侧的墙边还睡着不少劳累过度的军人,他们连葡萄糖都不肯打,说要把药留给其他伤员。
安逸尘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脸,没有一个是宁致远。
方宇帮忙抬了一个伤员进急救室,出来就冲进厕所里吐了,呕得撕心裂肺的。安逸尘拍着他的背,给他递了水喝。方宇漱了口,猛灌了几口水,他气喘吁吁地说:“妈啊,你是没出去救人……有一个人……天,直接被压得只剩下肉泥了……呕……”
刚来的时候谁都不适应。这个城市里气氛太压抑,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味道,他们每天都要见到很多死人,还有上一刻活着,下一刻就断了气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没有人会好过,他们团里有个女志愿者,不适应到甚至吃不进任何东西,喝水都会吐出来。
在省城第一医院呆的第三天,省城发生了一次小型余震。整个大地都在摇晃,所有的人都犹如惊弓之鸟,有些人哭喊着向外逃窜。安逸尘缩在厕所的角落,一动都不敢动,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最后彻底熄灭。地震持续了几分钟,安逸尘一直呆在黑暗的厕所里,犹如身处地狱。
余震结束之后,所有人又回到岗位,继续救援。安逸尘看到几个志愿者抬着一个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穿着橙黄制服的救援人员,他的其中一条腿被砸得稀巴烂,模糊的血肉垂在担架外面,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血,鲜红的血液滴了一路。
安逸尘扶着门框,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第31章
安逸尘有的时候从噩梦中醒来,看见窗外满目疮痍的大地,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慢慢透过云层,温暖的光芒抚在他的脸上。生和死好像只隔着这一扇窗户,而宁致远这个人好像也只是他梦中的一道幻影。
事情在几日之后终于有了转机。
安逸尘肠炎的老毛病发作,整日呕吐不止,方宇帮他接了热水就忙去了,留下安逸尘一个人守着病房。安逸尘脸色惨白,捧着热水杯坐在长椅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面前匆匆走过。
安逸尘一怔,猛地抓住那个人白大褂的衣摆,那人回过头来,同样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逸尘?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正是林皓。
安逸尘自打上了大学,就没回过之前的城市,不过林皓的老家在京城,偶尔也会回去。宁致远年假的时候他们还会约出来吃餐饭。安逸尘和宁致远刚认识那会,他经常被宁致远弄伤,林皓帮了他不少忙,也很照顾他。
林皓看见安逸尘的脸色就知道他身体不适,不容置疑地抓着他去吊水,他帮安逸尘打针的时候问:“你……莫非是来找致远的?”
安逸尘一怔,急切地点头,他伸出没有插针的右手手指,在林皓的手背上划拉:“你知道他在哪?”
林皓费了点功夫才识别出安逸尘写的字,他点了点头道:“宁致远在沔州,我本来也在那儿,省城这里医疗设备比较齐全,能做大型的手术,上级就把我调了过来,负责那些重伤的伤员。”
安逸尘脸色都白了,沔州是什么地方?震中的沔阳县就是沔州的下属县城!那儿基本上是死伤最多、灾情最严重的地方,宁致远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安逸尘手指越画越快:“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去那里吗?我想去找宁致远!”
林皓吃力地辨别出了安逸尘想表达的大致意思,他脸色一沉,道:“不行!你不能去。”
安逸尘焦急地看着他,不等他写什么,林皓就说:“那儿太危险了,没有特别通行证,一般的志愿者是不能进入重灾区的。到了那儿,没人可以保证你下一秒会不会死亡!何况现在通往沔州的道路随时有可能塌方,大家都在撤出,没有人还会找死往里面跑!”
安逸尘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林皓被他吓到了,安逸尘双目赤红,他抓过手边的笔和病历本,奋笔疾书,一向清俊的字体都变得字迹潦草:“你说所有人都在撤出,那宁致远呢?他们还留在里面救援!我不怕死,我可以进去!”
“他们是签过生死协议的救援队,上级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黄金救援时间内修通通往沔阳县城的道路,他们不能走,除非修通,不然就是死在那里。”相比起安逸尘的愤怒,林皓倒是很冷静,他说,“逸尘,我知道你担心致远,但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致远希望你好好的,你不要让他在救援的过程中分心好吗?”
安逸尘还要再写什么,林皓就起身离开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养好病后就投入救援。”
安逸尘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人抱着她襁褓里的孩子,她目光涣散,双臂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她被埋在建筑下的时候把她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十多个小时后救援队把她救出来,她的孩子已经被活活闷死了。她从那时起就疯疯癫癫的,孩子尸体都发臭了,她依旧不许任何人靠近。
安逸尘就静静地看着她披散着乱发,轻轻地哼歌,她的声音温婉轻柔,是最美的母亲的声音。
这歌声给了安逸尘一种勇气。他这一生或许过得窝囊又自卑,处处妥协,处处忍让,从来不为自己想过,但是这一次,他不能让自己后悔。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活着会有遗憾。
下午四点,林皓接到一台手术,安逸尘成为他的副手之一。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重伤者的心脏二次停跳,都被林皓救了回来。手术结束的时候,林皓脱下满是鲜血的手套,安逸尘给他递上一杯热水。
林皓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他接过水杯,拉下口罩,慢慢地喝水。
半个小时之后,林皓靠在走廊的长椅边睡着了,一个护士对安逸尘说:“林医生太累了,逸尘,能麻烦你把他抬到床上去吗?让他睡得舒服点。”
安逸尘把林皓背到医护人员的办公室里,这里还睡着不少医生护士,大家轮流值班,都累得不行,一旦睡着了都很难吵醒。安逸尘把林皓放在一个空床铺上,然后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摸索林皓的裤子口袋。
最后他在林皓的钱包里找到了那张特别通行证,安逸尘的手指都颤抖起来,他把钱包重新塞回林皓的口袋里,他下的安眠药剂量不多,但是林皓实在是太累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安逸尘把特殊通行证塞进怀里,迅速地出了办公室。他在走廊上碰见方宇,方宇没有察觉他的异常,还招呼他一起去吃晚饭。安逸尘摆摆手拒绝了,他望着方宇离开的背影,心想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他义无反顾。
安逸尘脱了白大褂,戴上口罩,他跑出医院,医院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军用车,军人正在招呼其他救援人员上车,这趟车开往阜椿县,与沔州相距不远。
安逸尘出示了特别通行证,那军人也没想到除了持证人还有谁会急着去送死,也没仔细检查就让他上了车。安逸尘坐在车的最后一排,车上大多数是军人,很少有医护人员。军人们在车上基本不说话,都是闭目睡觉,因为一旦到了目的地,他们就很难有这样安稳的睡眠时间了。
省城到阜椿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路上没有出什么大事故。阜椿县的道路已经修通,安逸尘来到川蜀之后成天只呆在省城第一医院里,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灾区的惨状。他看到无数的废墟砖瓦,成堆的尸体就那么堆在空地上,来不及处理,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的味道。安逸尘又把刚在车上吃的面包给吐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直发黑。
可是他还不能停下,因为阜椿去沔州的路途太艰险,很少有车会过去。安逸尘不敢在阜椿呆太久,他怕林皓会找上门来。
第32章
他在阜椿的临时救助房里包着衣服在地上囫囵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有一辆车去沔州,安逸尘赶紧上了车。
这辆车上明显人更少,而且所有人脸上都死气沉沉的,安逸尘边上坐了个女记者,她时不时拿出相机拍摄车外断裂的道路或山崖,她想找人聊天,但是车上的军人看起来都不会搭理她的样子。
于是她找上了安逸尘。
她说:“你好,我是XX日报的记者徐郢,现在正在做地震灾区的报道。请问你也是要去沔州的吗?”
安逸尘点了点头,然后他照旧对徐郢示意他不能说话。
徐郢“啊”了一声,她说:“抱歉,你是医生吗?”
安逸尘点了点头。
徐郢悄声对安逸尘说:“难得碰上你这种脾气比较好的,这里的军人都不苟言笑,挺吓人的。而且他们特别反感我采访他们,说会耽误救援,我都只能远远拍一点照片。”
安逸尘笑了笑,每一秒都是救援的黄金时间,军人会这样也很正常。
安逸尘掏出自己的手机,从省城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他的手机电量也不多了。自从到了阜椿,手机就断了信号,而且连充电的地方都没有,难怪宁致远会突然断了联系。
安逸尘打字给徐郢看:“你一个女孩子,深入重灾区报道新闻,不会怕么?”
徐郢说:“怕啊,当然怕,但是这个时候啊,不仅军人和医生要走在最前面,我们新闻记者也要走在最前面!我们要给全世界关注沔阳地震的人带去最新的消息!这难道不也是伟大的事业么!”她自豪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熠熠生光。
安逸尘内心一震。
是啊,这辆车上的每一个人,此刻不都是在奔赴死亡么?他们没有爱人在前方等候,他们这趟旅行,是出于人道主义,是出于无私的大爱,他们是去燃烧生命的热度的,就算是牺牲也在所不辞。
或许宁致远也是出于这样的选择,他知道安逸尘在等他回去,但是他依旧选择了最危险的地方。
就像安逸尘也会追随他的脚步一样,他们一起去往了这个此刻人类世界上只有单行道通入的孤岛,他们会在血与战火中重逢。
…
川蜀,沔州市。
已经难以看出这座城市以前的样貌了,只剩下大片的废墟,四散的橙黄色制服的救援人员,偶尔还能从废墟之中看到人类的残肢断臂。他们还来不及看得太清楚,车辆已经驶入了临时搭建的救援房区。
安逸尘的内心砰砰直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每一个军人的脸,可是没有一个是宁致远。
徐郢下了车就吐了,车走的是山路,绕得她胃中翻滚,她吐完之后又大大咧咧地伸手一抹,扛着单反去拍照了。救援区里人还比较多,安逸尘一下车就被一个护士带走了,临时搭建的急救室内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怎么来了个年轻人?”
安逸尘不敢把通行证拿出来,上面还贴着林皓的照片,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一下子就会被识破。
幸好医生缺人手,也没计较太多,安逸尘虽然心里急着想先去打探宁致远的消息,但是想到自己身为医生的职责,他又决定先留下来进行救援,反正知道宁致远就在这个城市里,他们一定能碰上的。
晚上的时候安逸尘好不容易轮班休息,鼻子里都是萦绕不散的血腥味,他接了点水洗干净了手上的污血,天边挂着一轮暗沉沉的弯月。安逸尘掏出手机,已经快没电了。
他用手指抚摸了一下屏幕上宁致远的脸庞,然后他拿着手机到处询问守卫的军人,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宁致远。
大部分都摇头,救援人员那么多,还分成那么多小队,他们彼此之间也认不太全。后来安逸尘终于在手机电池耗尽之前遇到了一个认识宁致远的人。
那个军人看了一会宁致远的照片,说:“啊,宁致远啊,他今天白天的时候跟着后续部队去沔阳了,现在应该在沔阳吧。”
安逸尘焦急打字:“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去沔阳吗?”
那个军人犹豫了一会:“这……要等道路修通,先遣部队先进去看看情况才行啊。”
安逸尘还要再说,手机闪烁了一下,没电了。
那军人看到安逸尘的脸色,赶紧安慰了他几句:“医生,你别担心,现在沔阳那边余震基本停止了,要不就是震级很低,传到地面上都没什么感觉的,宁致远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他一直是我们部队里成绩最优秀的人,要是哪天他死了……我反而会怀疑人生呢。”军人笑出一口白牙,“所以他肯定会活下来的。”
安逸尘没有办法,只能在沔州市呆了几天,有一天下午他们正在像往常一样救援,一波比之前在省城遇到的更加可怕的余震袭击了这座城市。
所有人都跑到空地上,连简易的安置房都塌了两幢。等地震停止之后,安逸尘又慢慢回到了屋内,接着救助伤员。一个军人从门外跑过去,他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通往沔阳的路又塌方了,有几辆车被埋在了里面!快找人来,迅速前往救援!”
安逸尘手中的药水瓶哐当砸在地上,惊醒了痛得迷迷糊糊的伤员,他看到之前一直温润微笑着的安医生,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一下子就跪坐在了地上,玻璃片插入了手掌中都浑然不觉。
…
安逸尘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片熟悉的蒲公英花田,那个小男孩穿着小军装,站在花田中央。花朵纷纷扬扬,迷糊了安逸尘的视线。
小男孩回过头来看他,对他笑了笑,小男孩说:“我要走啦。”
安逸尘往前走了一步,他焦急地问:“你去哪?”
小男孩说:“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逸尘心中震响,他猛地跑了过去,把小男孩抱进怀里,他急声道:“不要走!”
他说:“你不是不死的吗?你说过你是不会死的,你不可以骗我!”
小男孩宠溺又为难地看着他,他伸出小小的手掌,柔软的手指擦掉安逸尘眼角边的泪珠。
小男孩说:“笨蛋,因为我把不死的魔法给你了啊。”
安逸尘嘶声道:“我还给你!我把魔法还给你!你不能死,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他们都爱你,你还有家,他们在等你回去!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会在乎我,我死了也没有关系,所以让我代替你吧!”
小男孩说:“不可以。”
他推开了安逸尘的手,他说:“不可以,我不能让你死。”
他慢慢地摸着自己的心口,他说:“你就住在我这里,你死了,我就死了。可是你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去做,你还有你的大好前程,没有我,你还能活下去。”
安逸尘抓着他的手:“别走,别走,你这个骗子……你说要活着回来的,你说要和我说那三个字,你说要我嫁给你的……我都同意了,你却要反悔了,骗子……骗子!”
“我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为什么强迫我,扰乱我的生活,自以为是地赶走我的家人,把我圈在你的世界里!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大好前程,什么幸福生活,都是狗屁!狗屁!”
小男孩对他笑了笑,身体变得透明,他轻叹道:“糟糕,我的小哑巴也会说脏话了。”
安逸尘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目赤红,眼神却无比坚定,他说:“你等着吧,宁致远,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你先惹我的,就别想甩掉我。”
宁致远笑了。
他做了个口型,身体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我等你。
第33章
前往沔阳的救援队匆匆组建完成,大家均是满脸沉重,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慢慢地行驶上了山路。有一个救援队员看了看窗外,和旁边的人说:“乌云这么多,好像要下雨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妙啊。”
另一个人说:“要抓紧时间在下雨之前把他们救出来,不然到时候下雨了,就更加没办法救援了……”
他们突然听到队长在车厢后面发火:“谁把这个家伙弄上来的?”
有人好奇地往后看,就看见队长拎着一个小伙的后领把他往外拽:“老周,停车停车!有个外人混上来了!”
那个人戴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头盔,脸上包着口罩,露出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他身材瘦削,一下子就被肌肉粗壮的队长拎鸡仔一样拎了出来,他死死地抱着座椅,手脚并用地卡在上面。
队长气结:“你想找死吗!你知不知道这辆车去哪里?”
有个队员眼尖地认出了那个小伙:“这不是医疗队的安医生吗?队长,他不能说话的,你别凶他啊。”
队长一下子就收敛了情绪:“哦,是医生啊,医生怎么不到后面的医疗车去?算了算了,继续走!”
安逸尘赶紧扒拉回了座位,那个队长手劲太大,差点把他勒断气。他本来是不能去沔阳的,医疗队分布任务的时候把他留在了沔州市,他只好偷偷和别人调了班,自己伪装了一下就溜上了其他的车。
似乎来到川蜀之后,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原来的自己看起来十分“出格”的事情。可是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沔州到沔阳的路程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山路变得坑坑洼洼,车上的人都十分焦急,因为下雨会影响救援工作,也会大大降低被埋伤员的存活几率。
安逸尘更是内心焦躁,他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恐惧。他不敢想象如果宁致远真的在这次救援中牺牲了,他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他一直觉得宁致远是个祸害,都说祸害遗千年,他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宁致远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少爷,阎王爷也不敢把他收进地府里去。
整个天与地都被笼罩在磅礴的大雨之中,巨大的雨点敲击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安逸尘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裤子,终于车慢慢停了下来,队长说:“塌方处就在前面!大家千万小心,大雨可能会导致二次塌方,救援行动必须小心迅速!”
“是!”
大家立刻依次下车,安逸尘也裹着薄薄的雨衣下了车,雨衣并没有什么阻挡作用,巨大的雨水几乎瞬间就淋得他睁不开眼睛。面前是一条被从中间横断开的山路,山上无数的巨石和黄泥像是瀑布一样冲刷断了前方的道路,在路中堆砌成一个高大的土坡,已经有一些橙黄色的身影在那个土坡上开始挖掘。因为下雨和狭窄的地形的缘故,许多挖掘机械无法使用,他们只能靠简单的工具或者自己的一双手。
安逸尘已经被淋得湿透了,他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子都陷进了湿润的泥土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泥坑,污浊的雨水很快聚集在里面。安逸尘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塌方处,他看见泥土之下露出了车辆的金属框架,他抓起一旁的铁锄头就开始挖掘,湿润的黄泥被他挖出来,堆到一边。
有伤员被陆续救出,有活着的,也有已经牺牲了的。安逸尘体质不好,挖了一会就气喘吁吁。他用锄头撑着身体去看那些救出的人,没有宁致远。
这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这意味着宁致远可能还埋在更深的地方,生存几率渺茫,但是他也有可能还活着。
安逸尘还有期望,这一点小小的期望催促着他继续工作。
雨越下越大,因为道路随时可能再次塌方,救援工作不得不中途停止,所有的救援人员被督促回到了车上,每一个人都被淋得湿透,身上沾满了腥臭的泥土。在道路中间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里,尸体一具一具被清理出来,有的人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辨认不出,只能靠军装上的编号暂时记录下名字。
队长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安逸尘没有上车,他朗声问车上其他人:“有没有见到安医生?”
有人说:“应该是回到医疗车上了吧。”
“你们等一会,我去确定一下。”队长说。
队长顶着大雨又下了车,医疗点的医生们正在收敛尸体和将伤员抬到空出来的救援车上。队长晃了一圈,每个人都被淋得湿透,头发乱七八糟地贴着脸,他也辨别不出哪个是安逸尘,他只好四处询问:“有没有看到安医生?”
所有人都摇头,还有医生说:“他不是留在沔州了么?夏队,你是不是记错了!”
夏队长懵了头,不可能啊,他还拎了安医生的领子,安医生人怎么不见了呢?
安逸尘完全不知道大家已经撤退了。
大雨混淆了他的视听,他听不见之前的军人在吼些什么。他只是不停地麻木地挥舞着手上的锄头,把泥土一抔一抔地挖出来,他找出了三个人,两个已经断了气,其中一个还有微弱的呼吸,安逸尘不停地挤压着那个人的胸膛,把嘴唇贴上去给他渡气。他站起身来想呼喊其他人过来帮忙,他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他站在茫茫的大雨之中,天与地都被雨水衔接,大雨的巨响回荡在他的耳畔,四周除了崖壁就是泥土,还有尸体。
他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安逸尘重新趴下来,贴在那个军人身上听他的心跳。
他疯狂地按压着那个人的胸膛,捧着他的头给他做人工呼吸,就这样不停地重复着这样的急救措施,那个军人最终还是没有挺过来,呼吸停止了。
安逸尘弓着身体,他靠着那具尸体,感受到最后一点点温度从他掌下流逝,内心那一刻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吞噬了他,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想叫,想嘶吼,想让这该死的老天爷看看,有多少人死在了这场灾难之中,但是他是个哑巴,他没有超能力,不是救世主,他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微薄的生命就这么轻易地从他眼前消逝了。
他浑身冰冷,手掌已经被锄头粗糙的把手磨破了皮。因为用力过度,手掌现在还会无意识地发抖。他把三具尸体并排放着,整理好他们的军服,把自己的白大褂盖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死亡最后不过只是会被归为记录上那个庞大数字的其中之一,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世人所知晓。安逸尘只是想让他们最后离开得体面一些。
然后他在巨雨中站了起来,脚步坚定地走向了土坡,继续挖掘。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也不能停止。
第34章
漫长而枯燥的挖掘过程中,安逸尘开始回想一些往事。
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一生的经历就会像那些老旧的胶片电影,一帧一帧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有着痛苦又乏味的童年,每天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学会了对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后来他的父母终于互相撕破脸皮,在家里大打出手。他有时候在卧室里睡觉,被父母争吵的声音惊醒。他的父母拿着一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书,一脸冰冷地看着安逸尘,让他接受现实。那个时候的安逸尘不肯接受现实,他以为父母只是不爱彼此,他没想到父母甚至没有爱过他。
所以他抓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嘶声吼道:“你们要是真的要离婚,我就自杀给你们看!”
父亲说:“世倾,爸爸可以把你接过去一起住,你可以和世轩好好相处。”
母亲说:“世倾,你也可以和妈妈走,乐颜妹妹很喜欢你的。”
他们都不说,世倾,爸妈不离开,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不,不对,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只有安逸尘没有。
安逸尘醒来的时候,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的父母在他昏迷的期间,办理了离婚手续,他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他的生活开始陷入了孤独和他人同情的目光之中,那些目光让他觉得耻辱,别人都知道他是个哑巴,别人都知道他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
他活得自卑又窝囊,像个卑微的小蜗牛,恨不得永生龟缩在自己的壳里,不与任何人接触。
直到宁致远出现。
他强势又霸道地霸占了他的身体和生活,却又对安逸尘捧上了一颗真心。他原本高傲又自负,却因为安逸尘变得小心翼翼又患得患失。
宁致远说:“小哑巴,以后我来疼你吧。”
——这一句话,足够抵消宁致远之前犯下的所有的错误。安逸尘对他的恨意,也从那一刻消弭无形。
可是这个家伙,给了他那么多伤痛,那么多感动,那么多爱,那么多温暖,还把他的心都给夺走了,可是如今他被埋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下,生死不明。
宁致远不在了,安逸尘的生命也不会完整。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安逸尘了,他会为了宁致远只身跑到灾区来当志愿者,他会偷走林皓的通行证,他会不畏生死,他会被全世界抛弃了,还依旧守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的生命是被宁致远改变的,没有宁致远,他就像失了灯塔的航船,只能漂泊在漆黑的大海。
安逸尘从泥土里挖出第四具尸体。
那具尸体更加惨不忍睹,头部已经被巨石砸碎,偏平的头颅上溢满了鲜血和脑浆,五官都看不清楚了。安逸尘强忍着恶心不适的感觉,把他拖到另外三具尸体旁边,他把那具尸体摆正,替他整理军服。
然后他看到了军服上别着的一个小小的徽章,安逸尘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看到了徽章上那个鲜红的数字“7”。
这是宁致远临走之前,安逸尘送给他的徽章。
安逸尘轻轻地伸出手指,抚摸了一下徽章光滑的表面。他的手指在颤抖,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的脸上一片狼藉,满是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原本清俊的脸庞。他跪在那具身体旁边,弓着身体,把头埋在尸体的胸膛处。
那处寂静无声。
好像那一刻,所有的悲伤全部灌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弓着身体,像下一刻就要爆发的野兽。他的面部因为痛苦而扭曲着,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宁致远……”
而没有人会回应他的呼唤。天地间大雨倾盆,包裹住整个世界。
…
夏队长顶着暴雨重新回到土坡处,看见安逸尘跪在地上,他旁边并排躺着四具尸体。
夏队长着急大吼:“安医生!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快点撤退!这里很可能又要塌了!”
安逸尘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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