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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_云住-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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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忙得过来呢。”温心想。她做完了浴缸清洁,把几根长头发拿在手里,小心地圈好。温心回头,这时忽然发现配套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
从浴缸一路过去,有一遛很难察觉的湿脚印。
温心走过去了,她还没擦地板。
把卫生间的门完全打开,温心瞧见马桶下面角落里有张碎纸片。
温心蹲下去,把那张纸片拿起来了,她看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宋体小字,边缘撕碎了,纸又沾了水,隐约是“方曦和十年堕落史”之类的字样。
温心四处看了看,没看到别的。她掀开垃圾桶盖,又打开了马桶盖,里面的水透明澄净,什么都没有。
子轲不知去哪儿了,好像去楼下地库了。温心从浴室出来,她打扫完了,把手里圈好的长头发放进她自己的小盒子里。温心穿过客厅,她看到祁禄把一张长椅搬到阳台上去了,汤贞老师穿着浴袍,头发吹得半干,坐在长椅上吹风。
祁禄看了温心一眼,走出来,换温心到阳台上去。
“汤贞老师,”温心到汤贞身边蹲下,轻声叫他,“你肚子饿了吗?”
汤贞抬着眼,还看外面晦暗的天色:太阳落了,北京正逐渐沉入夜里。
“温心,”汤贞轻声问她,听起来像梦呓,“我出院了吗?”
温心一愣。
“汤贞老师,你已经出院很久了,”温心说,“已经回家一星期了。”
汤贞听了这话,脸上情绪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他还在怀疑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疗养院在那面假窗户上制造出的美丽幻影。包括温心在内,又在哄骗他了。
温心看到汤贞老师脚上穿了双白色软拖,她拿了一张小凳子,索性在汤贞老师身边坐下了。“温心。”汤贞老师忽然又叫她。
“啊?”温心问。
“梁丘云,”汤贞悄悄问,“他在哪儿?”
温心冷不丁听到这三个字从汤贞老师口中出现,吓了一大跳。
汤贞老师终于开了眼了,终于不再称呼那个臭王八蛋什么“云哥”了——
“你怎么想起问他,”温心说,“他早就滚蛋了,现在估计正在美国忙着呢。”说到这里,温心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她对汤贞小声说:“今天萨芙珠宝的薛太太专门跑来公司给我送合同,她说……说梁丘云,好像要结婚了……”
汤贞听到这里,眨了眨眼。
“之前就在薛太太那里订了婚戒,但不知道新娘子是谁。”
汤贞垂下眼去,温心看他,瞧着汤贞好像很高兴似的。
曾几何时,温心也像所有的无关人一样,以为汤贞老师对梁丘云那个见利忘义的东西一往情深。
“结婚……”汤贞深吸了口气,说,“太好了……”
第128章 芭蕉10
周子轲从地库回来,一头雾水,想不起那叠资料放在了哪里。温心一见他就问:“子轲,汤贞老师刚才问我——”
“问什么?”他说。
“他问你身边,真的有保镖吗?”温心说。
周子轲皱了皱眉。“要保镖干什么。”
温心把薛太太白天送到公司的合同拿来了。是以前汤贞老师签过的,现在梁丘云走了,子轲来了,有些地方还要重新签一下。祁禄去书房找了钢笔。周子轲瞧了眼合同,发现是朱塞、郭小莉跟他提过的那份,他拿过笔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大名签上了。
他的字虽潦草,却一看就是练过。
汤贞坐在周子轲身边,小周签完了,把笔塞到他手里,让他握好笔杆。
钢笔沉甸甸的,汤贞的手指又发颤。吃药时间长了,他琴弦都按不稳。汤贞趴在桌面上,把笔尖努力对准了纸面,正准备落下去。
小周突然站起来了。他左手放在了汤贞左边,右手伸过来,握住汤贞右手手背。
汤贞好像被他从后面一下子抱住了。汤贞右手手指上有几道红色的勒痕,像用力撕什么东西留下的。汤贞感觉小周抓紧了他的手,藏匿不了。
“这个合同你不再看看了。”小周的声音就在头顶耳后,问他。
汤贞一愣,摇了摇头。
小周握着汤贞的手,在纸面上稳稳写下了第一个点,然后是第二个点,第三个点。
汤贞。这两个字,汤贞过去没签过千万次,也有百万次了,他应该是天底下最熟练的那个才对。小周把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工工整整的,他握着汤贞的手,像握一支笔,仿佛他早就能把这两个字写得比汤贞还漂亮了,只是从没写给谁看过。
一份合同要签好几个名字。翻过了一页,小周突然把汤贞的手放开了。
“自己写。”小周说。
汤贞瞧着眼前的纸,他感觉小周的手在下面扶稳了他的腰,让他坐直。
汤贞把笔尖放上去了。
周子轲歪头要看,发现汤贞写完了就用手心挡住,不给他瞧。
周子轲握过了汤贞的手,又一笔一画教他写第三个名字。二十多岁的前辈了,怎么能写不好自己的名字呢。周子轲写的“汤贞”怎么看都好看,汤贞写的“汤贞”就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丑陋的皱皱巴巴的婴儿。
周子轲夜里要去亚星公司开个会,他还是 Mattias 的队长,许多工作的前期筹备都离不开他。温心已经提前去公司了,祁禄去了楼上。门虚掩起来,卧室只开了盏床头灯。
汤贞坐在床里,小周待在他身边。小周摊开手心,看汤贞在他手心里接着写“汤贞”两个字。
小周很严格,汤贞写不好,小周的手心可能太热了,写错了还要用手心抹一下,才能再写。
周子轲什么也不做。汤贞问:“你去干什么?”
小周提着精神回答:“开会。”
汤贞抬头看了一会儿小周,又低头继续写。
周子轲拿着车钥匙走进亚星娱乐的会议室,林经理过来专程给他拉开了一把椅子,让周子轲坐下了。
亚星的高层大都到了,郭小莉副总见他进来,居然也没怎么迟到,她忍不住笑了笑。
周子轲这几天想也知道很累了,他二十三岁,还没经历过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历练。郭小莉讲话的时候,周围的人还都或好奇或意外地看他,周子轲一边听着,一边揉眼睛,面无表情翻看摆在眼前的材料。
以前总觉得手里缺根烟,现在捏捏手心,好像汤贞还在里头挠字。
“子轲,”郭小莉抬起头,隔着那么多人,说,“阿贞现在的情况,能工作吗。”
周子轲愣了愣。“可以试试。”他说。
会上一共敲定了三件事,一是萨芙珠宝方面的广告企划,送来了两份,二是几个月后的 Mattias 十周年演唱会。
周子轲表态说,他根本不会唱歌,而汤贞老师出道十周年了,应该给汤贞老师做一个纪念演唱会。如果公司拿不出主意,他来做也可以。
第三件事,电视台领导那边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催促《罗马在线》的录制。电视台那边说,广告商高兴坏了,大家都很期待,就等子轲什么时候有空去摄影棚。周子轲听了这话,愣了愣,得知 KAIser 几个人的时间都可以安排,他没说什么。
入夜了,亚星公司还是灯火通明的。如今整个公司就剩下两组艺人两个练习生,员工们还是时不时需要加班。也许这就是大多数人无法选择的生活方式。周子轲穿过了走廊,在成为汤贞的队长以前,他是不能理解这种生活的。可能在他眼里,这永远与他无关。
郭小莉让广告部的小张送了许多带子来,大多都是汤贞过去十年的演唱会录像,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纪录片。周子轲坐在郭副总的办公椅里看这些带子,他原本有点困倦,瞧着屏幕上的汤贞,反而精神起来。
周子轲始终记得,他最早想拥有汤贞,到底是想拥有什么。
汤贞好像是很成熟的,在那个年代,汤贞就仿佛这世上所有爱欲与美的结合体,他是星光万丈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可到了周子轲面前,他又是耻于展露自己的,无论是身体,还是他禁忌的爱情,他遮着掩着,显得过于生涩了,充满了与他的盛名远远不相符的稚气。
周子轲记得他在很长时间里对这样的汤贞欲罢不能。他那时年纪不大,每天像失控了,脑海中充满了汤贞其人的影子,他好像陷入了一种困境。那时的报纸上有一句话:“……这么多血泪交织的经典银幕形象,与他的公众形象的反差,让人不断去猜想汤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许这就是‘汤贞’神秘魅力的缘起。”
周子轲不擅长说谎。但汤贞很擅长。一个人可以完美地饰演另一个人,这是天赋,也是诅咒。周子轲后来就发现,无论走到什么样的逆境,无论爱或恨,汤贞似乎都可以饰演出一副假象,蒙骗过世人的眼睛。
屏幕上的汤贞,头顶上戴着花环,和他的搭档“云哥”手牵着手,合唱一首叫做《年少知交》的曲子。汤贞独自坐在一只高脚椅上,怀里抱了一把吉他,轻轻拨弄着旋律,哼唱一首关于爱情的歌。
爱无边,火腾腾。
焰高燃,终不变。
滚滚黄尘卷。同命侣,葬人间。
他好像永远怀抱着深情,险些让人以为他就是等待着山伯救赎的“英台”本人。
可他不是,他也不要“同命侣”。
曹老头说,汤贞生病的征兆在很小年纪就出现了。可在人们普遍的认知中,一个偶像没有患这种病的资格。他要用很多很多努力,才能掩盖这种病症。而这无疑又加剧着病情的恶化。
偏偏汤贞是个偶像,他太擅长掩饰一切的负面情绪。
当他想要走向坟墓的时候,没有人能发觉。
周子轲按下暂停,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给祁禄发了条短信。
深更半夜,祁禄也十分钟之内就回复了:“他正睡呢,睡得挺熟的。”
周子轲摸了摸手机屏幕,感觉摸到的地方都很柔软。
他突然也很想回去睡觉了。就在这时候,郭小莉从外面推门进来。
“怎么样,子轲,有什么想法了吗?”郭小莉手里拿着一叠企划案,走过来看他。
周子轲坐在办公桌里面,他八成知道郭小莉手里拿的是什么,什么周子轲的十个人生大考验之类的东西。
“阿贞怎么样。”郭小莉问。
“挺好。”周子轲看她。
郭小莉听了,低下头。她这每天为了 KAIser 的事忙来忙去,阿贞天天由子轲陪着,锻炼、复诊,她全都无从掌控。
“冯导想找你谈谈。”郭小莉说。
“哪个冯导。”周子轲问。
郭小莉瞧着子轲这小子霸占着她的座位,她来了这么半天,他也不让开。
“还有哪个冯导,”郭小莉说,“《罗马在线》的冯导。”
周子轲说:“谈什么?”
郭小莉说:“他希望你不要换掉他,他说他家里人就指着他这份工作生活了。”
周子轲听了这话,扭开头,不看郭小莉了。
郭小莉看他这样,忍不住嘴角抿了抿。
“当年《罗马在线》改版失败,梁丘云回来,虽说和冯导出的那本书,还有他后来一些做法都脱不了干系,”郭小莉望着周子轲不开心的脸,说,“但是你想过吗,子轲,为什么观众比起梁丘云和骆天天,明明更愿意看到你、扬扬和罗丞他们……明明你们节目收视率是最高的,电视台还是选择让梁丘云回来了?”
周子轲抬起头,看她。
郭小莉说:“因为我们在一个人情社会里,单纯的好,抵挡不住‘人情’。”
周子轲确实有钱,家庭背景确实深厚,确实得罪不起,KAIser 也确实当红。但他的钱和背景,他们的当红对电视台底下的基层员工毫无用处。反而周子轲当时一心想要节目改版,会令一批人包括冯导在内,丢了《罗马在线》这个吃了七八年的金饭碗。
如果冯导当初不是为求自保,他也不会与梁丘云一拍即合,想方设法把梁丘云引回到这个节目里。
周子轲说:“你希望我让他留下?”
“不,”郭小莉说,“我希望你吸取这个教训。”
“毕竟子轲,你做错了事,冯导这些人最多让你走。真正受牵连的,永远是你身边的人。”
凌晨五点多钟,周子轲趴在郭小莉的办公桌上睡着了。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吃掉了一个很巨大的虾仁烧麦,太难吃了,他躺在地上,肚子变得圆滚滚的了。汤贞原本翘着黑色的尾巴在天上飞,他总是一次次地刁难周子轲,这会儿也落下来不飞了。汤贞个头小小的,露着尖牙,明明应该很邪恶,可汤贞蹲在他身边痛哭流涕起来,连黑色的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郭小莉的秘书推开了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说:“郭姐,子轲还在呢,没走,他睡着了。”
周子轲还想伸手去碰汤贞小恶魔脸上的眼泪,没碰着就迷迷糊糊醒了。周子轲在梦里说,汤贞,我宁愿你又在耍着我玩儿,你别哭了。
郭小莉从外面进来,问秘书:“齐星到现在还没来?”她走到办公桌前,拿了几张歌词资料,还有小样带子,说:“子轲,KAIser 下张专辑每个人都要录的 solo 曲子,扬扬选完了,你自己看看想唱哪一首。”
周子轲抬起才醒了不久的眼睛看她,好像在听什么外星语言。
郭小莉也居高临下看他。
当初说要和汤贞前辈组合,就一定要把 KAIser 所有国内工作做好,是他亲口答应的。
周子轲垂下肩膀去,从郭小莉手边随便抽了张纸过来。
他本以为是张歌词。
“KAIser 全国后援会致经纪人郭小莉的一封信。“
周子轲眉头一皱。
”……我们深知为了汤贞老师的事业发展,牺牲 KAIser 已成定局。汤贞老师是 KAIser 全体成员的大前辈,知恩图报乃是中华民族的优良品德。但从各个角度考虑,队长周子轲都不是与汤贞老师重组 Mattias 的最佳选择。相反,主唱肖扬唱跳俱佳,是最最合适的人选。我们也是为了汤贞老师好,希望经纪人及亚星各位——“
郭小莉意外看到子轲用力揉吧揉吧手里的纸,丢进废纸篓里。
窗外,新一天的朝阳升起来了。郭小莉和秘书说着话,回头发现周子轲的衣领又皱皱巴巴的了。周子轲睁着惺忪的睡眼,从她的办公椅上站了起来,一下子又变成郭小莉仰视他了。
“你回去睡一觉。”她劝他。
“不睡了。”周子轲闷声道。
郭小莉说:“你看你这衣服领子,阿贞要是见了,肯定知道你没睡觉。”
周子轲抬起眼。
郭小莉对他说:“我一会儿才去送囡囡上学,你把衬衣脱下来,我给你弄一弄。”
郭小莉的秘书还年轻,乍一看见子轲真把衬衫脱下来了,露出上半身来,她一咬嘴唇,转过脸出去,耳朵后面一片红。
周子轲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他问郭小莉办公室里有吃的吗,郭小莉这会儿回头看他,哪还有什么队长的样子。
“我抽屉里有个早餐包,你找出来吃吧。”郭小莉说。
周子轲伸手拉开郭小莉的抽屉。
一叠杂志在朦胧的阳光中忽然映入他眼前。
《周刊独家:四千七百万豪车私会,周子轲不惧公司压力,当街热吻神秘红衣女,疑似公开恋情》
周子轲眉头皱了皱,他伸手把这叠杂志拿出来,在封面上看到了他自己两年前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红衣女子身份成谜,两岸三地网友群策群力,竟惹出惊天闹剧:五家经纪公司要认子轲作女婿》
汤贞吃完了早餐,正在衣帽间里换衣服,听见外面门开了。
可能是小周来了。
汤贞弯下腰,更快地系鞋带。他的手指虽然笨,但已经学会自己系了。
衣帽间的门也被推开了,温心抬头说:“子轲,你来了啊!”
周子轲喘着气走进来。衣帽间一下子变得很拥挤。汤贞坐在沙发凳上,感觉小周的脚跨过了凳子,从背后抱住了他。
温心还在啊。汤贞抬起头,愣了愣。
周子轲把他的额头贴在汤贞细瘦的背脊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了。他转过汤贞来,看汤贞身上穿的白色T恤,胸前有一对小羊羔。
“怎么又穿这套衣服啊。”小周说。
也许是觉得小周的语气突然变得和最近几天不一样了,汤贞睁大眼睛看他。
汤贞穿了件红色的网球衫,红色的网球短裤,他膝盖上戴了两个护膝,穿好了鞋,他就要出门了。温心送他们到玄关,高兴道:“汤贞老师,你早应该穿红色了,显得脸色好多了,一点都不像生病!”
周子轲推开门就往外走,汤贞一只手被他握着,回过头看温心,汤贞问:“真的吗?”
第129章 芭蕉11
周子轲从背后抱着汤贞,慢腾腾地走路。汤贞迈右脚了,他也迈右脚,汤贞迈左脚了,他也迈左脚。
如此这般走上一公里远,对汤贞来说不太像散步,像“负重行走”。但奇怪的是,这么“背着”小周,汤贞反而努力走得更快了。这好像他的一种生理本能似的,因为他与小周牵系着,小周“依靠”着他,他的大脑就算控制不了他的运动神经,他的身体也本能控制住了。
到两公里了,小周才搂住他的腰让他停下。
汤贞坐在树底下,看小周蹲在他面前,汤贞呆呆望着他,小周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汤贞的一条小腿,在手里捏了一把。
汤贞喝了饮料。他下巴上有汗,又抬头看小周,发现小周的头发里也是汗,阳光照过来,小周脖子里一道一道水迹发亮。
“累吗?”汤贞忽然问。
周子轲听见汤贞问这么句话,抬头仔细端详了汤贞的脸。“你累了?”周子轲问。
汤贞摇头。汤贞放下手里的饮料,也伸出手去,想去摸小周小腿后面的肌肉,可硬邦邦的。
周子轲转过身在汤贞身旁草地里席地而坐。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河上浮的湿气,仔细闻一闻,还有些树叶的香氛。
周子轲从脚边摘下一片叶子来,他把汤贞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攥。莎草扎在汤贞的脚腕上,痒痒的。汤贞的头发长,有一缕过来,轻轻绕到周子轲眼前。周子轲揉着汤贞怎么也捂不热的手,他瞧见路头上,两个助理正在河岸上比赛打水漂。祁禄捡起石子转身三百六十度往河里丢,丢出去就让齐星大力鼓掌起来。
周子轲没见过两个助理的这一面,他很少注意到身边的人,对祁禄和齐星的生活也不了解。
也许每个人背后都没有发条,那只是周子轲过去隔着一层玻璃罩子,对这个世界产生的一种误解。
汤贞穿了一身红,虽然汤贞并不清楚个中的情由。周子轲看他的时候,发现汤贞正仰着脸往祁禄和齐星的方向望去。
汤贞又抬起头看周子轲。
汤贞眼眸颜色比常人要浅,他无论看谁,都容易给人一种“他眼里只有我”的错觉。
周子轲把汤贞的手拢在手里反复玩,他突然转过身去,往身后那条波光粼粼的河面瞧了一眼。
汤贞也转过身。汤贞认真看向了河面,没发现周子轲在旁边看他。
周子轲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没有任何道理的,叫做“雏鸟情结”。
周子轲瞧着汤贞在被他吻的时候闭上眼了,特别投入,又珍惜。好像汤贞只渴望这样的吻,别的什么都不想要。仿佛刚刚破壳而出的鸟。
负责萨芙珠宝本次广告拍摄的摄影师姓巩,他带领整个摄影团队在摄影棚里忙碌,按照亚星娱乐给的修改方案调整现场。萨芙珠宝老板娘薛太太远远跑出门,在停车场等待着,一看到亚星娱乐公司派的车来了,她连忙热情迎上去。
温心从公司派的车里穿着套装下来了,只有她,没有别人。薛太太拉过她的手,问她 Mattias 两位大名人现在到哪里了。
温心对薛太太客客气气地笑着。走进眼前的摄影棚,温心抬起眼朝四周望去,望眼前工作人员的一张张面孔。
一切仿佛还在昨天,温心就陪汤贞老师在这棚里的角落里头坐着,汤贞老师病得厉害,裹着羽绒服也浑身发僵发冷,汤贞老师的手烫伤了,也没有人关心。摄影棚里人来人往,视汤贞老师于无物,只有温心在旁边一直逗他高兴,陪他说话,希望汤贞老师心情好一点。
就连郭姐那天也被薛太太讽刺得够呛。温心如今再看薛太太满脸的笑纹,她记得薛太太只有在梁丘云面前才这样笑。
“子轲陪汤贞老师去锻炼了,”温心突然回答她进门时的问题,笑着说,“我们 Mattias 的成员现在是真的感情很好的。”
薛太太脸上的笑一滞,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连微笑都变得耐人寻味。
*
艾文涛的车在路上堵了快半个小时都没驶过这个路口。司机小邹告诉小艾总,前头有辆黑色布加迪威龙出事了,被好几辆车围着,把保险杠给刮蹭了:“不得一下子刮去好几十万?”
北京八月,日头最烈。年轻一代的名媛们大都出国度假去了,还留在北京的没几个肯出门。丹霞实业向总的掌上明珠向虹,与她几个女朋友在自家花园游泳池里大搞派对。保姆过来,说辛太太的车来了,要接向小姐出门:“陪陈总的千金陈小娴吃顿饭,逛街散散心。”
向虹还在和朋友们开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京城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社会名流到最十八线的小明星,有点可笑的新鲜事总能成为她们空虚生活里的一丁点谈资。
她每天过得轻松极了,不用像艾文涛一样,像上了套的驴,围着自己老爸的企业工厂打转。
“陈小娴?”向虹从游泳池里出来了,她伸手系自己背后松散了的比基尼带子,身边女朋友们一个劲儿追着她打听,向虹说,“她人挺乖的,没什么心眼,就是有点土,怪不得身边除了一个保镖,根本没有男人。”
“土?”女朋友们非常惊讶。
“她刚回国那个派对你们没去?”向虹转过头,给她的闺蜜们抬下巴指了指,“成天穿的像我家保姆阿姨一样保守,裙子都像孕妇穿的。”
一阵笑声,又伴随着一阵嘲弄。向虹又在女朋友们口中听到那些旧事,说陈乐山曾经有意撮合陈小娴和周子轲谈恋爱,说陈小娴小的时候,经常被陈乐山带到山上去老周家家里做客,直到周子轲上了中学开始叛逆期了才作罢。
“做什么白日梦呢,”向虹嘴里小声道,“叛逆期怎么了。”
她去冲了个澡,出来挑一身衣裳换,就是看在辛姐的面子,她也要好好陪陪这位陈小娴。向虹的生活五彩缤纷,像一只浴缸,盈满美丽的泡沫,从小就被无边无际的幸福、快乐和满足充斥着,她所有最不可能的少女心都可能被实现,只有“周子轲”出现在其中,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黑点。
向虹又想对她那个古板的爸爸生闷气了。
“向虹!”外面闺蜜们忽然大声叫她,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向虹!向虹!”
向虹刚刚穿好了裙子,走出衣帽间来,闺蜜们人人拿着手机伸到她面前,手机里几乎都在播放同样的影像——
周子轲坐在那辆黑色超跑里面,车被堵在了北京一条商业街中央,四面全是交通警察和保镖在疏通人流。周子轲左手转着方向盘,准备在交警的帮助下把车开出去,他的右手一直遮在汤贞眼前,替他挡着外面记者的闪光灯。
向虹看了一会儿,咧了咧嘴,对她的小姐妹们笑道:“这怎么了,也就是他,明知那个车招摇,也不换。”
“到底为什么周子轲对汤贞这么好啊——为什么啊——”一位小姐妹向后仰躺在了向虹的大床上,身体摇了摇,“我真想不通!!你们说,他不会真有点那方面的……”
“别胡说啊!”向虹这会儿道,“艾文涛上回还找我求我呢,让我再给周子轲介绍几个西施貂蝉、埃及艳后,什么李师师、陈圆圆——”
另一位小姐妹坐起来:“你们忘了吗,他以前不还和一个红衣女谈恋爱吗,翁兰?”
“翁兰最近干什么去了。”
向虹一听这个,心里忍不住替辛姐翻了个白眼。
“不是她,”向虹开口打断了她们,斩钉截铁的,“那个红衣女的不是她,别再提她了。”
旁边一位姑娘听着向虹的语气,压低声音问:“翁兰真是傅春生的小三?”
“别问我,我不知道,”向虹说,“反正周子轲不认识她,纯是她自己倒贴炒作。”
“那那个红衣女的是谁?”
镜头在副驾驶前窗拍过去了,拍到了汤贞的脸。向虹口中正说:“是谁又怎么了,不是都两年前的事了吗……”她忽然瞧见汤贞被周子轲的手遮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点点下巴和脖子的线条来,汤贞穿着红色的网球衫,在镜头里面一晃而过。
*
温心吓坏了,还以为子轲和汤贞老师的车在路上出事故了,可两个人到了,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周子轲不爱听人寒暄,也不太搭理薛太太,反倒是汤贞呆呆站在原地,被薛太太握住手说了好久的话,才进了摄影棚了。
之前负责拍摄梁丘云和汤贞版本珠宝广告的巩摄影师也过来了。上次拍广告的时候,汤贞全程僵硬地坐在镜头前,看起来死气沉沉,巩摄影师给他任何指示,汤贞都恍若未闻。
而如今,汤贞听到别人讲话,虽然不知听懂没听懂,但他会轻轻点头了。汤贞的脸色看上去不错,巩摄影师双手伸过去想要握手,汤贞也把手给他。
汤贞的手握起来也暖,有了人的温度了。
萨芙珠宝七年前仰仗着汤贞当时的盛名,从一家小品牌飞快挤入国内一线珠宝品牌的行列。后来汤贞落魄了,他这一落魄就整整落魄了五年,一度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他再也没可能翻身了。
“汤贞老师,”巩摄影师半弯下腰了,表明他的姿态,想起上次拍摄,他额头上难免有些汗,“上次拍摄,我听说郭姐和您都不太满意。这次我们团队也准备了很久,一定会为您和子轲呈现最好的拍摄效果。”
汤贞静静望着他,听着他的话,也不知有没有领受他的歉意。汤贞的眼神不自觉飘,飘向了站在温心身边的周子轲身上,又飘回来。汤贞走了一会儿神,又望巩摄影师的脸。他对他点了点头,很友好的样子,不像记着什么仇。
巩摄影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汤贞由祁禄陪着到后台化妆间里去了,他上午出多了汗,先去洗澡。薛太太拉着温心和周子轲解释,说上次就知道阿贞的手指烫伤了,她心疼极了,但上次时间实在是紧张,这回不紧张了:“我们是真的不着急,阿贞如果还需要一段时间康复,我们也是可以继续等的!”
温心轻声问子轲:“你们在路上真没出事?”
周子轲坐在沙发上翻着手里的两份广告企划的样张,说:“就是一些记者。”
汤贞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出来,又被服装总监握住手寒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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