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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_云住-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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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丘云去了一趟洗手间。丁望中和几位同乡坐进嘉兰剧院一楼咖啡座里。
  “我原先来北京的时候,好像见过他。”同乡说。
  “在哪见的?”
  “我忘了,好像是个自助餐会里,”那同乡回忆道,“他一个人,在门边孤零零地站着。”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当时把他当成饭店服务生了,”那同乡说,引得周围一阵低笑,就听他继续道,“结果过了一会儿他经纪人来了,一位女士,带着他来跟我们打招呼,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梁丘云站在嘉兰剧院的洗手间里洗手。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水流声。
  汤贞一走进来,梁丘云的手就从后面攥住他,猛地将他翻了过来。汤贞吓了一跳,他才十八岁,脸上还有祝英台的妆,声音没发出来,就被梁丘云捂回了嘴里。
  嘉兰剧院洗手间的隔间里没人,梁丘云紧紧搂住汤贞的腰,把汤贞推着按在隔间的瓷砖墙壁上。
  “云哥……”
  汤贞的声音好害怕,一发出来,立刻就被梁丘云的吻吞掉了。梁丘云捏着他后脖子,攥了他的头吻他。汤贞身体被挤在梁丘云和墙壁中间,动不能动,连条喘气的缝隙也没有。梁丘云抱他抱得紧紧的,死死卡在自己怀里。汤贞的脸颊憋得通红,眼望着梁丘云,就让他这么吻着。
  ……
  梁丘云望向了镜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汤贞再也不需要他了。
  汤贞有了主心骨,有了他自己的快乐了,不再依靠梁丘云来获得精神上的安稳。
  那么多人都死了,那么多障碍,阻碍,全都铲除了……
  镜子里的梁丘云也微簇起了眉头,充满怀疑地望向他。
  那陈乐山什么时候会对你灭口呢?
  “先生,您需要毛巾吗。”一位服务生从洗手间外面进来。
  梁丘云后知后觉,接过对方手里温热的毛巾,他从口袋里摸了摸,给对方小费。
  建立起新的习惯,梁丘云已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他不喜欢嘉兰剧院。记忆里,在这儿的每一天都充满了“不得已而为之”。
  他一次次站在台下,看着阿贞和乔贺“楼台相会”。他一次次地从舞台后面,望着阿贞在台前迎接越发巨大的成功。
  他已经看够汤贞的背影了。
  骆天天发短信来,要梁丘云去万寿百货大楼同他见面。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梁丘云想了想,把短信删掉了。
  然后是郭小莉的短信,说是,八月三十号,练习生们要搬回宿舍来:“阿云啊,我和毛总商量着,到时候你能不能去练习室给孩子们上个小课,就讲讲……你《狼烟》的成功经验,让他们也听一听。”
  八月三十号。
  “阿云,这里!”丁望中在咖啡座叫他。
  梁丘云在众人中间一坐下,就听到其中一位香港人问:“阿云,我今天来,其实是有正事找你。我有个好莱坞的朋友,是个制片人,他前几日路过香港,看了你和丁导的《狼烟》,这是他的名片。”他说着,取出一张小卡片来,隔着桌子递给梁丘云,“你看你有没有兴趣,下周到洛杉矶和他见个面。”
  梁丘云接过了名片,下意识朝丁望中看了一眼。
  只见丁望中对他点头。
  “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刚才和丁导……也聊了聊你这些年来的发展,”那个商人说,“我听说,你本行其实是……做偶像的?”
  周围有笑声,连梁丘云也一闭眼睛,自己笑了。
  偶像,在这样的场合,这是多么突兀而可笑的一个名词。
  “你说说,你这么才华横溢,这么……这么优秀的一个演员,怎么就去做偶像呢,”那商人痛惜道,“你的公司目前是什么想法不提,你自己心里,一定不能固步自封啊。”
  梁丘云点头,虽然没接什么话,但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狼烟》爆红以来,已经有无数的人对他这么讲过了。
  “当你在一个小环境里压抑久了,它就会阻碍你的视野,”那个人说,“往上走,往外看,你自然而然会拥有更多……像我们刚才看的这个,奥赛罗,他如果能再往上走一步,他如果当了国王了,他还会因为未婚妻这点事情就疯掉吗,不会了……”
  梁丘云坐在自己座位上,望周围这一圈人围坐在一起,连丁望中也在。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不夜天。
  那一张张笑脸,那些夜晚,那些吞云吐雾的闲谈……不夜天倒塌之后,不夜天里的客人去哪里了呢。
  是不是也像这样,换了一张座位,换了一张面孔,和梁丘云谈论着投资、电影,手里还摸着另一个“汤贞小老师”的脸——
  “阿云,你想要成功吗?”那个人问。
  梁丘云没作声。
  “我这个朋友,一直在亚洲寻觅优秀的华人武打演员,你要知道,全世界的电影人都想去好莱坞,因为那是整个电影工业最强盛的地方,”那个人说,“你去了那里,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华山论剑。你才能变得更强大,让别人想追都追不上你。我这个朋友看了《狼烟》以后,真的对你非常感兴趣,俗话说,人往高处走——”
  “阿云,去试试吧,”丁望中这时说,“你才二十三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这时候抓住了好莱坞的机会,《狼烟》第二部 不算什么,等得起!” 
  梁丘云在嘉兰剧院门外,他想了想,给郭小莉打了个电话。
  “郭姐,”他眯起眼,望外面的北京,“阿贞的护照在不在你那里?”
  骆天天红着眼睛努力撬开小厨房后厨的门锁,他推开了门,把身后那个人用力拽了出去。
  汤贞跌倒在外面那条巷子里。
  他身上裹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衬衫,裤子也磨破了,汤贞踉踉跄跄的,满是伤痕的手扶住了地面,汤贞试图站起来。
  骆天天对他道:“你走吧!”
  汤贞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一双眼睛在变长了的头发后面抬起来,望骆天天。
  他也许想说什么,但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骆天天还站在那个小厨房的阴影里,骆天天是不打算走的,只对他喊:“你快走吧!!”
  北京,八月。
  汤贞沿一条马路,跌跌撞撞地走。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摔倒在地上,又拼命爬起来。
  尖叫声,惊喊声。那么多人说,汤贞,是汤贞啊!越来越多的车堵在路边,汽车的鸣笛声响彻天际。
  汤贞膝盖摔在地上,没再站起来。
  夕阳的光笼罩下来,温柔落在汤贞的面颊上。汤贞睁开眼睛,望着那光。他再也不可能触碰到太阳了。
  第四幕《小周》
  完
  …………………
  夏威夷海面上。
  “我劝你,别跟他玩套路,”艾文涛戴着只墨镜,站在甲板边上,和身边的年轻姑娘讲,“我这哥们儿脾气跟别人不一样,特别没耐性,你想引他来追你,门儿都没有。”
  那姑娘一撇嘴,穿着比基尼,很不开心的样子。
  她回头望向远处阴影里,躺在长椅上正睡午觉的周子轲。
  “这游艇真是他的?”姑娘问。
  “废话,”艾文涛道,“三千五百万英镑,谁买得起啊。”
  “你不是说他不爱花这种钱吗。”姑娘又问。
  艾文涛嘟囔:“我上哪知道去啊。”
  “都快两年了……”
  两年前,是高考结束那年,艾文涛记忆里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北京房价疯涨,美国股市崩盘,当年风头无两的大明星汤贞,在北京街头失魂落魄地逃跑,被市民堵住,人人都说,他疯了。那年电视台许多综艺节目都从黄金档撤档,艾文涛连个好看的电视都找不着。
  北京那段时间不太平,艾文涛每天出门身边都跟一个保镖。周子轲倒是不怕,他孤身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去了法国。
  一艘超级游艇,三亿,全法的中国人,那段时间就没有不知道周世友的儿子去了法国的。周子轲满十八岁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拿到了多少钱。艾文涛跑去巴黎,每天跟在周子轲身边无所事事。每天都有人来酒店找周子轲,递名片,递邀请函,可周子轲还是一遍遍问酒店前台:“有人找我吗。”
  八月初的一天,周子轲突然说他要回国了。
  结果就这么一说,那天晚上他们吃着饭,看中国餐馆放的国内电视节目,周子轲看了一半,突然不想回去了,饭也不吃了。
  直到九月,周子轲还逗留在巴黎不肯走。虽然艾文涛根本没看出来,这哥们儿到底想在巴黎得到什么。
  “你去跟他聊聊天,解解闷儿。”艾文涛在甲板上撺掇那个姑娘。
  “他真没女朋友?”那姑娘说,“我不信,我告诉你,我眼睛可尖了。”
  手机搁瓷盘子里嗡嗡震了一震。他还睡着午觉呢。
  他睁开眼睛,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亚星娱乐公司新出道组合 KAIser 成员甄选会将于本周六下午在……]
  他本想把这条信息删掉的。
  '……公司多位前辈也将参与此次甄选。目前梁丘云老师行程未定,确认参加的有:邵鸣,汤贞……]
  亚星娱乐公司几个年轻员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真是他吗?”
  “不是重名的?他长什么模样?哎哎,和网上照片一样吗?”
  周子轲走在走廊上,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把头上的帽子压了压。
  练习生第一排站了个金发小男生,听见周围的议论,他也转身朝身后看。他看了周子轲一眼。就在这时候,从前面门里走出几位老师,为首一个拍着手道:“大家都来了吧,都先安静。”
  这时旁边有个员工过去,手里拿着一张签到表,贴在那老师身边耳语。
  那老师一愣,目光在眼前的练习生里转,然后一下落在周子轲身上了。
  “这个……今天呢,是个挺重要的日子啊,”那老师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她说,“梁丘云老师正在美国好莱坞拍戏,今天呢过不来,所以这一次的甄选会主要由咱们公司的毛总,KAIser 项目的负责人郭姐,还有我们几个带队老师,以及公司其他几位前辈,来给大家一齐出这个评分。”
  练习生们开始鼓掌了,都很兴奋。周子轲瞧着那些评委一个个从那扇门里出来。
  “我们欢迎……毛总!”
  “郭姐!郭姐……来。”
  “欢迎邵鸣老师!”
  几乎每个评委走出来,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都会不由自主往周子轲站的方向一望。
  周子轲却瞧着那扇门。
  有一个人还没出来。
  “哎,你们谁去扶一把汤贞老师……”有人低声说。
  汤贞被人陪着,出了那扇门。有个助理手忙脚乱跟在后面,照顾着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
  他看上去变了很多。头发很长了,垂在肩上,遮住了脸。汤贞一开始闭着眼睛,也不说话,是那个介绍评委的老师叫到他的名字,汤贞才抬起头,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望向眼前的练习生们,汤贞努力笑了一下。
  周子轲站在人群后面。在亲眼见到汤贞之前,周子轲心里想,我就再来看他一眼。
 


第五幕 芭蕉

序曲
  “对很多人来说,那不过是他们一生当中最平凡无奇的几个月……”郭小莉说,她的眼珠呈现出一种软弱的游移,“那时候有歌迷拿着把刀,他对阿贞说,‘你把汤贞还给我。’”
  “到底什么才是‘汤贞’呢,”郭小莉对曹医生讲,“而我身边的阿贞,又是谁?”
  “一度我们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那起车祸之前,也有很多人以为,方曦和会解决眼前的所有麻烦,还会东山再起。”
  曹医生问:“阿贞当时的情况,还能回忆起来吗?”
  郭小莉的眼睛似乎是看着曹医生的,却又飘出去了。
  “阿贞伤得很重,”郭小莉回忆道,“我那时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见不到。他头发长了一些,人变得更瘦了,很憔悴,嗓子也很哑。他什么也不对我们讲,他把自己藏起来,躲起来,连我和他的助理都不能靠近。”
  “他睡不着觉,长时间的失眠,闭眼闭上一会儿,就会突然惊醒。”
  “他是怎么受的伤?”曹医生问。
  郭小莉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他和他的搭档,梁丘云,秘密住在一起。有段时间北京很不安全,每天都有人出事,受方曦和案子的牵连。外面也到处是风言风语,说谁要找阿贞了,要把阿贞怎么怎么样。那个时候,每天电话一响起来,我就觉得是不是……”
  曹医生静静地看她。
  “所以他是在他的搭档身边受的伤?”曹医生问。
  郭小莉点头。“那个时候,舆论环境对阿贞很不利。梁丘云说,阿贞在家不小心打开电视看了新闻,从那以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甚至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梁丘云想带阿贞去美国治伤,因为国内仍不安全,”郭小莉说,“当时我没同意,阿贞也不同意。”
  曹医生说:“阿贞后来也什么都没对你们说?”
  郭小莉摇了摇头。
  “他有一阵没出去工作,”郭小莉说,“除了去医院检查,哪儿也不去。之前公司一直什么都倚仗着阿贞,那段时间,梁丘云的事业发展起来了。公司的指望就都落在了梁丘云身上。当时我们想,无论舆论环境再怎么差,再怎么不利,那些坏的新闻,那些谩骂、攻击,过上一段时间,自然会烟消云散。到那个时候,阿贞就可以重新出来工作。以前他帮着梁丘云,现在梁丘云可以帮他一把。他那么的有魅力,有天赋,他有那么庞大的粉丝群体。没有什么过不去。”
  “但是,阿贞那一年只有二十一岁,他是会受到伤害的,是我们低估了这一切。”
  “他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有一些症状,工作上时不时的犯错,更落人口实,我也高估了梁丘云这个人,”郭小莉绷着一张脸,对曹医生说,“他很快就去美国了,让阿贞独自一个人在国内面对这些挫折。”
  “他就这么走了?”曹医生问。
  郭小莉低下头,抿起自己的嘴来。
  她不是一个善于倾诉的人,对曹医生说的许多话,也许都是她生平第一次与人提起。
  “因为那段时间我很怀疑,阿贞到底是怎么受了那么多的伤,”郭小莉说着说着,嘴唇颤了颤,“我就是,说了他几句……”
  “后来我也很后悔,如果当初不说,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走了。阿贞那段时间也不会过得那么难。”
  郭小莉自言自语似的:“后来,我再也不说他了,是云老板了,我说不起了。”
  “这件事情你问过阿贞吗?”
  “问他什么。”
  “你对于梁丘云的怀疑。”
  郭小莉点了点头:“阿贞让我不要和梁丘云起争执,让我尽早和他解除误会。”
  曹医生低头看了看他的笔记。天色将晚,曹医生只能捡几个小问题再问一问了。
  “你上次提起,阿贞刚来北京的时候,看过几个心理医生?”
  “对。”
  “为了什么?”
  郭小莉回想了想:“阿贞的父亲早逝,他母亲待他,待他的妹妹,都不好。可以说在情感上关怀上,缺少很多。等我们发觉他对于梁丘云太过于依赖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那时候阿贞多大?”
  “十六七岁,”郭小莉说,“看了好多医生,也没起什么作用。阿贞那时候对他的医生说,云哥不在的时候,他就觉得云哥也像他的爸爸妈妈一样,不会要他了。”
  曹医生听了这话,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他在很久以前,就把他自己的人格,完全建立在别人对他的爱上了。”
  郭小莉连忙否认:“不不,没有那么严重。”
  “阿贞那个时候不像现在。他只有在医院大夫面前才会表现出这些情绪。他那时是业界最红的新人,是公司力捧的偶像,人人称他是天降福星,他很健康,事业也蒸蒸日上,做什么什么都成功,当时就没有比他更成功的了——”
  郭小莉语速变快了,似乎急于证明在那些年代里,汤贞其实有太多逝去的辉煌。
  曹医生抬着头,平静地看着她。
  “小莉,你看窗外。”曹医生说。
  夕阳笼罩下,诊所花园里植被茂密。
  一片片绿色的芭蕉叶垂下来,遮掉了半面窗。
  “这株芭蕉在我这里种了很久了。”
  曹医生评价它:“叶片宽阔,形如绢缎,色若翡翠,不仅美丽,”曹医生回头看郭小莉,“到风雨来临的时候,它还能挡在窗外,为我遮挡风雨。”
  郭小莉有些茫然,似乎没听明白。
  “这么一棵树,多少人走进我的园子,都忍不住被它吸引,”曹医生说,“可你若是沿着它的叶片,一层层剥下去,就会发现它里面其实是没有茎的,这么美丽,却是一棵空心之树。”
  “上次你问我,为什么你的孩子突然之间不说话了,也不做事,每天待在原地,如同行尸走肉,像丢了魂一样。”
  “他……”
  “你可以当成是,他的灵魂生病了,”曹医生说,“很虚弱,无法再支撑他的身了。所以躲了起来,躲成一棵空心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


第119章 芭蕉 1
  汤贞只觉得镜子里的一切都很陌生。
  “以前咱们几个刚进化妆班的时候,就听带我们的师父提过,”嘉兰剧院的化妆班子来了不少人,这会儿都凑在汤贞身边为他忙碌,有位短头发的女化妆师高兴道,“师父说他在嘉兰剧院工作了三十多年啊,给那么些剧组帮过忙,还是汤贞老师您当年,第一次演《梁祝》的时候,让他印象最深了。”
  一位年纪大些的女化妆师正为汤贞小心翼翼加重着眉色,好让汤贞这张纸样苍白的脸孔看起来没有那么病怏怏的,不那么缺乏生气。
  “师父还和我们说,说您本人当年比照片,比电影里都好看多了!”那年轻些的女孩继续说,“说他的妆怎么化,都不顶您本人自己长得好看。他还感慨,他的妆是凡人画的,您的脸,经的是老天爷造物主的手。”
  “嘘,”那个年纪大点的化妆师绕到了镜子后面,仔细打量着镜中汤贞的面孔。听她的声音,她此刻也是激动难抑:“汤贞老师才刚出院,不要吵他。”
  汤贞在“汤贞老师,先闭上眼”的哄劝声里闭上眼睛了。
  温心从外面进来,她一身崭新的职业套装,一头卷烫的短发,活似个年轻十来岁的“小郭小莉”。她感慨道:“汤贞老师,我去外面转了一圈,这嘉兰剧院还是好几年前的样子,和你以前来演出的时候,一点儿都没变!”
  她蹲到了汤贞面前,像在汤贞膝下长大的女儿。她用双手包裹住汤贞老师垂下去的单薄的手心。
  汤贞的手指头发冷,和上一回出院参加记者会时差不多。
  “汤贞老师,你别怕,”温心抬起眼,颤声说,“你看,咱们到什么地方了。今天的发布会,你一定会很高——”
  她话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硬是把话噎回去。
  化妆师在旁边再度低头哄劝着:“汤贞老师,现在把眼睛睁开吧。”
  老裁缝叶师傅带了整套班子风风火火来到嘉兰剧院后台。他昨夜已经加班一整宿了,就为了给汤贞改这么一身衣裳。
  汤贞现在太过于衰弱,整个身段轮廓都不似从前。阔别五年,叶师傅如今也拿捏不好这位老主顾的尺寸。若不是吉叔和嘉兰剧院这边千催万催,叶师傅怎么也没那个魄力把手头其他主顾的活儿都推了,专来赶周家小祖宗的这个场子。
  昨天才第一次试衣,今天就要正式穿了。叶师傅走进汤贞的化妆间,他还是来晚了,化妆师早都忙活上了。
  他叫他的徒弟们,和温经纪人一起,陪汤贞去更衣室换衣裳。
  阔别五年,叶师傅如今也有点认不得汤贞了。人还是那个人,容貌还是那个容貌,至多消瘦和憔悴了。可那个灵魂,那个人的精神气,是真不见踪影了。
  如今听汤贞开口叫他,也不会笑,不会出声了。不会说衣裳哪儿不合适,哪儿还需要改,汤贞只会用嘴在空气中捏出个字儿来,像蜻蜓在水面点过,稍不留神就看不见了。
  叶师傅问了吉叔,汤贞到底生了什么病。吉叔也说不清。他只叫叶师傅,一定帮汤贞做一身合体的,穿起来挺阔漂亮的衣裳,好在电视机镜头里遮掩住他的病躯。
  “子轲说,汤贞对上电视这事一贯特别慎重。叶师傅,这回可拜托你了!”
  叶师傅搞不清楚周家那位小祖宗,那位混世魔王,现在搞这么一出,拉着这么多人陪着,到底是要干什么。
  但汤贞,他是那个汤贞啊,天纵英才,一代名伶,他万万不该就这么住在疗养院里,被曾经喜爱他的那么多观众遗忘。
  叶师傅的徒弟们已经帮汤贞把改好的衣裳穿上了。到叶师傅这个级别的老裁缝,搁外边都叫做“设计大师”“裁缝大师”的,一般主顾在他面前可不敢坐着试衣。
  可汤贞实在站不稳,他就算一会儿在发布会上露面,多半也要坐着。
  “没事,”叶师傅让汤贞在沙发凳上坐下了,他打量着汤贞的模样,“坐着罢!”
  化妆间的门开了条缝,周子轲双手揣在西裤口袋里,站在门外抬眼朝里面看。
  汤贞背对着门坐,他的长头发很柔软,被发型师握在手里,轻轻梳成了一把。
  温心在旁边看,大约怕汤贞老师疼,她拿过发型师的小剪刀,为她家老师小心剪去长出来的白发。
  周子轲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像是心焦得很。
  门外走廊上站满了人。今天按说是亚星娱乐主办的新闻发布会,可周子轲身边却没有多少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朱塞在一旁陪着他,还有嘉兰剧院经理办公室的人,都是些助理和秘书。秘书们之外,又是嘉兰剧院的保安,把走廊出入口挤得水泄不通。
  这么一群人都在这里,就因为周子轲。
  “子轲……”朱经理这时问,“发布会快开始了,你还不进去?”
  周子轲在原地来回徘徊,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皮鞋脚下的地板花纹,又抬起眼,望走廊尽头那窗外的天空,不理朱塞的茬。
  朱经理手里拿着叶师傅改好的白色西装外套——子轲一贯连个衬衫都不好好穿,让他穿正装,这实在强人所难。
  再加上汤贞刚刚出院,怕冷,这后台化妆间的中央空调开得又高。朱塞现在看,子轲的额头鬓角都沁出汗来了。子轲这么没耐心的人,还这么在汤贞这里等。
  时不时有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汤贞老师和子轲准备得如何了。子轲站在门口,好像个紧张的新郎,叫他们别催。
  确实,所有人等的时间都不短了。主会场里已经坐满大大小小级别的媒体,都是亚星娱乐方面挑选着邀请来的。记者们一个个身着正装,在坐席里安安静静地等待。
  邀请函上没写明发布会开始的确切时间,记者们喝着咖啡,尝着嘉兰剧院给泡的茶,就只能这么一直等。
  朱塞看着子轲这一头汗,子轲衬衫袖子都挽起来了,好像从十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朱塞见子轲穿校服衬衫就喜欢这么穿。
  他年纪小,不懂爱惜。叶师傅却最心疼这一针一线。
  “子轲,”朱塞劝道,“现在就进去吧,你也和阿贞见个面——”
  朱塞话音未落,子轲直接说:“我不着急。”
  汤贞望着镜子里,他穿着白色笔挺的衬衫,白色的西装外套,里外是不同的面料。他的头发梳齐整了,束在脑后,他的脸也有了点血色,像是很健康的一个人,体体面面的。
  温心在旁边说:“汤贞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汤贞说:“温心……”
  “嗯?”
  “真的是开新闻发布会吗?”汤贞讷讷问。
  他一直这么乖乖坐着,听话又安静,让人察觉不出他有什么异状。
  可温心明白,汤贞老师其实始终在害怕。
  在疗养院里住了那么长时间,每天面对医生、护士,面对冰冷的医疗器械,面对日里夜里频繁的扎针,反反复复的检查和治疗。
  今天早上汤贞老师终于出院了,却又被直接带到嘉兰剧院来,就要参加什么新闻发布会。
  能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温心看得出,汤贞老师已经非常努力。
  “你忘了吗?”温心说,“是郭姐亲口说的。”
  汤贞嘴唇张了张。
  温心说:“汤贞老师,不用怕。咱们这回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她补充道:“而且这次都是子——都是其他人讲话,咱们只需要坐着,一句都不用说!”
  温心试探着问:“子轲他……不是之前去看你了吗?”
  汤贞抬起眼,悄悄看温心。
  温心说:“他一句都没和你说有关发布会的事?”
  温心所说的“之前”,大约就是本月二十三日的傍晚了。
  中国互联网上铺天盖地,是亚洲顶级人气偶像组合 KAIser 队长周子轲二十三岁的生日应援。京城街头巷尾,乃至全国大大小小城市,更有无数的粉丝和代言商家在搞声势浩大的庆祝活动。
  就连子轲本家,周家老宅,也是一家人难得聚在了一起,要给他这个独生子过生日。
  吉叔却给温心打电话,说子轲吃饭临了突然出门,开车下山扬长而去:“他在不在汤贞的疗养院里?”
  温心站在曹大夫办公室门外,手里握着手机。她抬眼去望,正好看到子轲在护士的带领下,以“探视者”的身份,第一次走进汤贞老师的病房。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温心问。
  汤贞还有点害怕似的,仿佛就是有,他也不敢对温心讲。
  *
  “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想来探望你。”
  汤贞当时正努力拉开床上的小桌板,他问:“姓什么?”
  那护士羞红了脸,对他笑道:“姓周。”
  周子轲出现在门外的时候,汤贞已经换过了一身崭新的病服,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了。他坐在床边,不自觉就想站起来,又怕站不稳,会跌倒。
  小周走过来,他有些轻微的气喘,也许是来的路上匆忙。他看了一眼汤贞,便低下头,在汤贞身边的床沿子上坐下了。
  汤贞便不用再想站不站起来的问题。
  小周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就是汤贞这样生活在疗养院封闭围墙中的人,也知道护士快要给他送营养晚餐来了。
  汤贞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如果换成是别的客人来探视,这时可能已经开始问汤贞问题了,像是,疗养院的条件怎么样,或是,你恢复得如何,你的病好了吗,什么时候能出院,之类之类。
  汤贞知道,小周不爱说话。
  “小周。”他说。
  小周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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