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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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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竟然是一把插在伞柄里的三棱刺!
  江停眼皮轻轻一跳,黑暗中只见秦川向他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笑容。


第117章 
  窗外黑夜沉沉; 华灯未上; 远处马路上的车灯穿过窗棂; 黄光沿着天花板一闪即逝。
  就在那瞬间,秦川轰然一脚踩上翻倒在地的茶几边缘,凌空扑到了江停面前!
  铿锵——
  三棱刺与折叠刀金属撞击; 迸发锐响,江停踉跄向后踩碎了花瓶。仓促间又是当!当!几声刀锋错绞,转眼江停已被逼至墙角!
  秦川平时多以斯文雅痞的形象示人; 但一出手根本不是平常那个样; 其冷酷、残忍和敏捷程度,哪怕跟专业等级的阿杰比也不遑多让。黑暗中对于地形的熟悉和压倒性的力量帮助了他;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从脚底传来,江停的脊背已经结结实实抵上了墙壁; 折叠刀锵一声狠狠撞上了三棱刺!
  金属互相死死抵住,发出令耳膜极不舒服的摩擦声; 刀尖一厘米一厘米地向江停鼻端靠近。
  “——如果岳广平死时你真的一点触动也没有,”江停近距离盯着秦川的眼珠,突然问:“为什么你离开时; 会慌张到把烟灰缸撞翻在地上?”
  话音刚落; 三年前那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再次响彻耳际,还是同样的震人胆寒——咣当!
  秦川一直波澜不惊的面色瞬变,手腕下意识松劲,被江停发力推了出去!
  秦川猝不及防,踉跄数步不及站稳; 只见眼前雪光劈下,从肩到右胸一凉又一热,飞出了满泼血花!
  江停重重一脚把秦川蹬得向后,哗然撞翻了沙发,陈列架上的摆设稀里哗啦摔了满地。江停不等他爬起来,持刀跃过沙发落地,去抢落在地上的三棱刺,谁料秦川就着落地的姿势抓住他脚腕劈手一拽,巨力让两人同时摔倒在了满地废墟中!
  “……”江停不出声地骂了句什么,刚起身就被秦川一记又狠又重的肘击打翻在地,头撞上了墙壁。嗡的一下颅脑巨震,差不多有半秒钟的时间江停眼前发黑,紧接着他听见金属刺啦声,是秦川翻身抄起了凶器!
  不好——
  敏锐的格斗意识救了江停,下一瞬他竭力偏头,三棱刺紧贴着侧脸剁进了墙面!
  一丝鲜血从江停寒冰一样白的侧颊上洇出来,顺着刀锋血槽缓缓蜿蜒。
  “所以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倾诉的机会,”秦川轻声道,“这么多年来确实很难熬。”
  紧接着,三棱刺带着细碎石子拔出墙壁,刺向江停避无可避的太阳穴!
  ——砰!
  枪声猝然响起,刀尖在距离皮肤两寸之距顿住。
  “住手,秦川。”一道和缓、果断又熟悉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响起,说:“否则下一枪就击毙你了。”
  “……”秦川慢慢地回过头,说:“我刚才还在想您要待到什么时候才出来呢,吕局。”
  吕局那极有特征的憨实身影逆着光,走到客厅门口停住了,手里还举着一把九二式警枪。他的老花镜微微闪着光,看不清此时是什么眼神,又缓缓重复了一遍:“放下凶器,住手吧。”
  这个时候秦川把江停摁在墙面上,刀尖离致命的太阳穴不过咫尺之遥,只要再稍微往下用力,就是生死立判。
  没有人吱声,甚至听不见呼吸的声音。秦川一言不发,半晌缓缓松开江停,转过身。
  恰好此时远处车灯照射进来,映出了他紧绷的肩臂肌肉,手中锋利的三棱刺,以及盯着吕局手里那把枪的、淬满森寒的眼神——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瞬间所有人都突然感觉到了:如果他想,他能在顷刻间掷出刀锋将枪打下来!
  那只是眨眼间的事,吕局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条件反射绷紧了,但下一刻出乎意料的是秦川没有动,他冲着吕局微微一笑,在“叮当!”清响中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三棱刺。
  远处红蓝光芒乍现,遥遥传来了不清晰的警笛声。
  ·
  “你们本来的计划是不在我眼前碰面的吧?” 秦川揶揄道。
  吕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招了招手:“举起手慢慢走过来,站在这里别动。江队?你还好吧?”
  江停这才擦去脸颊上温热的血迹,疲惫地起身捡起秦川那把三棱刺,说:“不用管我。”
  秦川跨过满地狼藉,象征性地举着双手走到客厅正中站定。
  他并没有讨得多少巧,从右肩至胸口被江停一刀划出了长达半尺的血痕,鲜血渗透了衬衣,勾勒出肌理,乍看有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凶悍和凌厉。但与之相对的是他表情并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还有几分放松,指指地上问:“我能把眼镜戴上吗?”
  吕局说:“戴吧。”
  秦川道了谢,弯腰捡起眼镜戴上,这才像是终于恢复过来似的舒了口气:
  “是我疏忽了,以为你们会各自单独行动,没想到你们两位竟然能联手。是因为岳广平当年的电话让您对江队建立了信任么,吕局?”
  “这个倒并没有。”吕局枪口自始至终稳稳地指着秦川眉心,说:“我在相信你这点上吃了亏,不会再轻易信任别人了——你最好别轻举妄动,秦川。江队不敢随便开枪,我却是可以击毙你的。”
  秦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聊聊呗,趁同事……趁警察还没赶到的时候,不然我怕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见面联手的?”
  吕局目光投向江停,两人似乎眼神沟通了几秒钟,吕局低沉地开口道:“今天中午,因为我们都发现了你不小心遗漏下来的唯一的证据——”
  秦川很意外:“哦?”
  江停说:“是的,汪兴业。”
  时间倒推回几个小时前,琥珀山庄九区二栋楼下,便利超市——
  “谁?”吕局一回头,随即怔住了,老花镜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是你!”
  那年轻人一身黑色大衣,被水汽打湿的黑发之下,脸色雪白而无生气,甚至连嘴唇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但仍然能看出几年前的锐利清晰的五官轮廓:
  “不用这么惊讶吧,早在胡伟胜制毒案的时候,您不就已察觉到我的存在了么?”
  “……”
  两人长久地对视,终于吕局点了点头,沙哑道:“江支队长。”
  不远处超市后门,老板匆匆掀帘进来,一见收银台前这情景,不由愣在了原地。
  “江阳县袭警事件之后我开始对你产生怀疑,但也仅仅是怀疑——当年老岳去世消息传来的时候,你的表现我至今难忘,不论是从动机还是情感流露上来讲,我都无法把你往弑父凶手上作一丝一毫的联想。这几年来我甚至都开始问自己,难道老岳真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吕局自嘲地摇了摇头,又道:“直到严峫乌头碱中毒,联系我当年匆匆赶去、只来得及看最后一眼的老岳的遗容,我才真正觉得,应该就是你没跑了。”
  秦川无声地“噢——”了一句:“难怪您突然决定给我下正式任命,顺势要求我把支队内部事务拿给您签字,应该是想借机摸索我在日常工作中留下的破绽吧。”
  吕局说:“对,你做事太聪明了,秦川。你把所有杀人灭口和抹除痕迹等工作都交给毒贩去处理,最大可能性地减少了自己暴露的可能,因此我很难抓住你的小辫子。但如果抓不住证据的话,仅凭怀疑是无法把你拘捕问话的,相反还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我只能采用最机械也最耗时的办法,从头开始梳理你可能做过的每一件事、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争取找出你留下的,哪怕任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幸运的是,我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吕局话锋一转,说:“严峫卧底‘三春花事’酒吧贩毒现场那天晚上,有一名男子用电话亭报警扫黄,以至于严峫等人的缉毒行动被扫黄大队破坏。我再次调出了电话亭附近的监控记录,发现那名报警男子的体型非常眼熟——他是‘三春花事’的供毒上家之一,也是六一九绑架案中步薇的‘叔叔’,汪兴业。”
  “……”秦川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从口型来看应该是:“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确定你跟汪兴业有勾结之后,事情就容易多了。我找到汪兴业的窝藏据点之一琥珀山庄九区二栋,发现附近的监控录像果然曾被人以‘公安机关’的名义调取破坏,不过所幸我们还有人民斗争的汪洋大海。”吕局冷冷道:“汪兴业家楼下一座便利超市安装了防盗摄像头,录像保存期长达六个月,拍下了你多次进出汪兴业家,并在他潜逃前几个小时通风报信的证据。”
  秦川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摇头叹息,似乎有些宝刀未老的感慨:“不愧是吕局。”
  吕局没答言。
  “那江队呢?”秦川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你并没有调阅案卷和监控的权限吧?”
  “我不用。”江停淡淡地回答,“我从方队那条裤子的分析结果上锁定了你,往前回忆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就想起了汪兴业。”
  秦川问:“所以你也想找到我通风报信的证据——”
  “不。”
  秦川挑起半边眉梢,露出了请教的神情。
  “我只奇怪你为什么要跟汪兴业勾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违和感。”江停说,“后来我才想到,这应该是你背着黑桃K做的吧。”
  远处警笛越来越响,小区里已经有人打开了窗。
  客厅里,虽然可视条件非常暗,但秦川的神色终于清清楚楚地改变了——
  连吕局都不明所以,抬眼瞥向墙角里站着的江停。
  “黑桃K手下据点中没有一个叫三春花事的,那是汪兴业的私人生意,所以你在行动前透露风声给他,应该不是出于黑桃K的指示。当然,汪兴业对你这么个禁毒副支队长是能讨好就讨好,如果你暗示他,你想在黑桃K不知情的前提下与他建立私人‘业务往来’,汪兴业应该是求之不得的,甚至会立刻对你表露出非常诚恳的效忠。”
  说着江停嘲弄地笑了笑,这个动作牵扯到侧颊上的伤口,鲜血顺着细细的刀伤再次渗出皮肤,顺着侧颊流到了脖颈,将脸色反衬得格外煞白又冷淡。
  “同时六一九绑架案里,汪兴业趁夜潜逃这件事如果是站在黑桃K立场上的话,其实并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有可能惹来麻烦。如果以黑桃K的方式思考,最优安排应该是让你立刻把汪兴业灭口,同时利用你作为警方内部领导的便利毁尸灭迹……”
  “但你让汪兴业逃出去了,为什么呢?”
  一痕鲜血淌过江停冰冷的唇角,他笑意似乎有些加深,悠然道:“你本来是想利用这个人的吧,是不是,秦副队?”
  这点连吕局都没想到,猛地瞟向秦川:“有这回事?”
  “……”秦川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无奈了:“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的没用……”
  “你想利用他什么?你到底在私底下牟了多少利?!秦川!”吕局大怒呵斥:“我劝你老老实实地把所有问题都交代出来!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秦川微笑着回答:“可以,吕局,只要您拿得出证据。”
  警笛已经近在咫尺,楼下红蓝光芒交错,透过雨夜斑驳的玻璃窗,闪烁在他们对视的眼底。
  吕局那强忍痛意的愤怒渐渐摁平,虽然语调还微微颤抖,但勉强恢复了忍耐和沉重:
  “老方那条没有验出乌头碱毒素的裤子钉不死你,因为无法证明物证清洁度,也就形不成证据链。但你跟汪兴业之间的合作、几次向黑桃K泄密的经过,这些都必然有迹可循,总能查出证据来的,你就不要再侥幸了!”
  “我知道。”秦川的表情甚至还是很温和的,那张斯文俊朗的面孔没有任何改变,仿佛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安然处之。他说:“该我配合的我一定配合,您放心吧。”
  警车停在楼下,脚步和吆喝声隐约传来。吕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向江停,点了点头。
  ——江停始终留到最后一刻,就是为了确保秦川不会再翻盘逃走。眼下警车已经赶到,就必须尽快离开了。
  “保重。”江停简短道,随手一擦下颔骨上未干的血迹,在秦川的注视中出了门,消失在了黑暗的消防楼道里。
  少顷后电梯灯亮,一群国徽与深蓝制服涌现在了秦川的视线里。
  ·
  雨又大起来了,不断冲刷着整个世界,路面上的积水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吕局独自站在路边,目送着警车掉头驶向警局,摸出手机走回楼道口,示意正欲撑伞上前的司机离得稍远一些:
  “喂,你出去了吧?”
  手机中传出江停冷漠的:“嗯。”
  “秦川回到市局后势必会交代出你的存在,从今往后,你还是自己小心吧。”吕局顿了顿,揉着花白的鬓发,苦笑的声音低哑下去:“当年老岳告诉我他有个儿子,那个场景至今历历在目,转眼间就……这么多年了,哎,我也老啦!”
  雨夜不减繁华的街道上,江停穿行在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雨伞中,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大衣领遮住了半边侧脸,仅露出半只耳机:“因为怕死而假装饮用正常药酒,从而留下破绽被发现证据,这不像是秦川的性格。唯一的解释是他没撒谎,他真的有某些比谋杀严峫重要很多的任务没完成,因此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布局。这个人隐瞒了很多事情,当你出现拿枪对准他的时候,他分明是有一搏之力的,但他主动放弃了。”
  吕局的眉头也紧锁了起来。
  “也许秦川觉得那个时候冒险尝试逃跑不值得,他的智商确实非常高,而且是个善于筹谋的目标导向者。”江停说,“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一定会尝试越狱,我建议你重点看守他,不要留下任何可乘之隙。”
  吕局“唔”了声,凝重地点了点头,只听电话那边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吕局提起精神。
  “你什么时候把严峫放出来?”
  “……”
  手机两端沉默数秒,吕局哭笑不得:“今晚连夜审问秦川在老方那辆车上做手脚的事,明天,最迟明天严峫那小子一定能——你要送什么东西进去?吃的喝的?毛巾被褥?书籍杂志不行啊我跟你说!”
  江停穿过喇叭喧嚣此起彼伏的街道,马路对面红绿灯下,韩小梅那辆红色的丰田车一亮一亮地打着双闪。
  “不用了,”江停懒洋洋道,“白水煮蛋吃着挺健康的。”
  他打开后车门,韩小梅和杨媚同时从前座回过头,动作整齐划一,亮晶晶地看向他。
  “哦对,”江停正准备挂电话,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又加了一句:“加半碗白水煮青菜,消消火。”
  吕局:“……”
  江停关上车门,未几,红车驶向不夜宫KTV的方向,汇进了川流不息的灯海。


第118章 
  “最近一段时间最好不要离开建宁; 请尽量配合我们的调查; 同时我们也会注意保护您的安全。多余的话不用说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严副,您知道这都是走程序……”
  铁门在身后咣当关闭,回声久久飘荡在空旷的走廊上。
  严峫缓缓走向尽头; 楼道前的窗台边,吕局逆光的身影背着手,远眺天穹尽头无边无际的苍灰色云海。
  “出来啦; ”听闻脚步声站住; 吕局漫不经心道:“瞧你这一身晦气,回家拿柚子叶洗个澡吧!”
  严峫还穿着被抓捕那天的装束; 黑色修身外套和衬衣,同色的牛仔裤和高帮短靴。衬衣已经皱巴巴的了; 但看起来并不潦倒,相反那乌黑的剑眉和双眼; 倒有些符合他年纪的沧桑和沉郁。
  “老方醒来了吗?”他问。
  吕局没回答。
  “……”严峫呼了口气,道:“我想见见秦川。”
  吕局抬手看看表:“行吧,半小时以后安排你去审讯室见一面。这半小时内你可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抽根烟吃个饭; 或者……”他透过玻璃窗向马路对面指了指,意味深长道:“看看你最喜欢的那辆车修得怎么样了。”
  市局大门外,一辆崭新发亮的银灰色G65安安静静地停在街道边,引得行人纷纷回头注目。
  严峫眼底终于浮现出了微许笑意。
  ·
  G65闪灯解锁,戴着口罩靠在后座上、一边舒舒服服喝茶一边下在线象棋的江停抬起头; 只见严峫裹着满身寒风钻进车内,呼地关上车门。
  “哟,出来了。”江停退出棋局:“给你买了柚子叶……唔!”
  严峫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拽掉口罩,低头吻了下去。
  就像对待落回胸腔的心脏,失而复得的珍宝,灯火阑珊处幽幽发亮的明珠;严峫把江停半压在宽敞柔软的后座上,从唇舌亲吻到鼻尖,从细腻冰凉的皮肤亲吻到尤未愈合的伤痕,火热的气息渗透血管,在冰天雪地里烫得人发抖。
  “谢谢你。”严峫把脸埋在江停颈窝里,喃喃道:“谢谢。”
  江停仿佛感觉有点好笑:“谢谢?”
  ——谢谢你还在,至少到最后一天,还有你站在我身边。
  “没什么,谢谢你昨晚让人给送来的那碗猪肉韭菜饺子,歼31都他妈硬成神州八号了。”严峫不分青红皂白把江停摁在单面可视车窗前,蛮横无理地:“别动让我顶顶,别动,安慰安慰我受伤的肉体和破碎的心灵……”
  “肉体受伤的是我,还有那是水煮青菜!”
  “你哪儿受伤了,不就脸么?没关系我这人负责任,就算破相了也不嫌弃你,钻戒婚礼蜜月车队绝不缺斤少两,彩礼你看着随便开价吧……”
  “严副支队!”江停被攥着俩手腕哭笑不得,“你醒醒,这儿是市局门口!”
  “没事,没人看咱们,大中午的没什么案子大家都溜号了,万一被人看见我就说你是我泡来的小网红。”严峫唏嘘道:“你看你都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这腰这大腿……”
  当当当!
  车窗被人重重拍了几下,严峫一回头,韩小梅无辜的脸凑在车外,扑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
  严峫:“……”
  严峫降下车窗:“干什么呢你?”
  “媚媚媚媚姐说您刚出狱肯定没没没吃饭叫我送送送个便当盒……”
  韩小梅脑内的马赛克级画面已疯狂地旋转冲出大气层,化作烟花照亮了整个银河系,但事实是她趴在车门边连看都不敢往里看。严峫挑着眉头,隔着车窗接过饭盒,在诱人的香气中打开一看。
  苦瓜炒肉丁,凉拌苦瓜,苦瓜蛋花汤。
  “……清热解毒降肝火,挺好的。”严峫拍拍韩小梅的肩,劝她:“我看你当刑警纯属屈才,要不辞职去杨媚那KTV当前台小妹算了,你觉得呢?”
  韩小梅:“……”
  严峫把韩小梅赶回去上班,坐在车里吃了苦瓜宴。杨媚也没让韩小梅订特别贵的外卖,就是路边餐馆出来普通水平的家常菜,但他竟然也不觉得苦,一个人唏哩呼噜地吃完了,点了根烟,靠在真皮大后座上,脱力般吁了口气。
  “明明只是蹲了几天市局,怎么这么累呢,”严峫喃喃地道,“难道真是因为年纪上去了?”
  江停坐在他身侧,一边下刚才中断的象棋,一边漫不经心道:“所以男人过了三十就要服老,别当自己是埋伏行动连轴转几天几夜不睡觉的小年轻了。还神州八号,我看你天宫一号差不多。”
  “……”严峫立刻啧了声:“天宫一号也能搞得你要死要活,不信今晚试试?”
  江停抬手作讨饶状:“行了行了行了……”
  严峫这才罢休,歪在靠背里一口口抽着烟,视线涣散没有焦距,半晌才轻轻地冒出来一句:“怎么就是他呢?”
  “总比是吕局好吧。”
  江停在这方面理智到了几乎摒弃感情的地步,严峫吸了口气,尝试表达自己的情绪:“不是,其实无论查出来是谁我都不会好受,哪怕最后发现是方正弘,我都……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跟个人恩怨或集体荣誉都无关,只是真的十多年了……”
  他摇摇头,想到恭州市局当年的境况,以及江停周遭十面埋伏的同事关系,觉得自己说多了。
  “这是正常的,”谁料片刻后他突然听见江停说。
  严峫夹着烟,一扭头。
  “刑侦、禁毒、缉私、反恐、乃至整个公共安全口,这条征程漫长艰难而无止境,一旦踏上就难以回头,有时甚至连辞职或退休都无法将这条路从生命中抽离。能身披国旗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中途就离开了,走散了,或者迷路踏进岔道,再也无法并肩战斗。严峫,咱们都必须学会接受。”
  江停的脸在白雾缭绕中看不清晰,朦胧中他似乎笑了笑,低声说:“所有战场到最后,都是信念与自身的较量。接受这一点的人会比较好过。”
  烟头火光忽明忽灭,映在严峫黑沉沉的眼底,半晌他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开手。
  江停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光带随之延伸到暗处,秦川抬起头。
  严峫带着满身烟味走进室内,坐在审讯桌前,警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就这么面对面望着彼此。阴冷的空气就像半流体那样缓缓浮动,将墙面、桌椅乃至于手铐都覆上一层青灰,仿佛浸透了冷水的纸从虚空中一层层盖住人的口鼻。
  “有烟么?”秦川终于沙哑地问。
  门外警察动了动,似乎想阻止,但严峫已经抛出一整盒烟在桌面上,同时点起一根递了过去。
  秦川微笑道:“谢谢。”
  那一星火光终于带来了虚无缥缈的温度,严峫盯着秦川的脸,缓缓地问:“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下死手,到最后还是给我留了百分之一的求生机会?”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秦川失笑起来,然后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严峫说:“我不知道。我对岳广平是你父亲这点的震惊比较多一些。”
  秦川抬起了眉毛。
  “咱俩认识十多年了,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父亲是谁,母亲是怎么走的,以及上学时就认识黑桃K的事。现在想来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却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吧,但已经太迟了,对你或对我都是。”
  严峫也抽出一根烟点上,淡蓝色的尼古丁香味缓缓盘旋上升。
  “怎么说呢,”他道,“可能人生最无奈的三个字,就是‘太迟了’吧。可惜我知道这一点也太迟了。”
  秦川似乎想说什么,但临出口又闭上了嘴,笑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参加现场行动的时候么?”
  “前头几辆警车去围赌场,咱们两个实习警埋伏在后门,本来以为根本没事,结果突然蹿出来几个打手,还他妈都抄了家伙的那次?”
  “对,那时候我都以为铁定要凉了,没想到你的第一反应是一脚把我踢出去大吼:‘我来挡着,你快去叫增援!’……”
  严峫笑了起来:“但你也没跑啊,咱俩还一道立功了呢。”
  “跑个屁,你那一脚差点给我踹出腰间盘突出,后来我还说呢,战斗还没开始就差点损在自己人的铁蹄之下了,你要光荣了谁赔我医药费。”秦川摇头叹道:“还有第一次去扫黄卧底,你小子竟然走错了路,害得我俩都平白绕了二十分钟才回来,最后魏副局死活都不信咱俩没有结伴去嫖……”
  “还是余队给解的围,说‘我相信我们局里的小伙子都不该只有二十分钟’,最后只得罚钱了事。卧槽,”严峫扶着额角感慨道:“那次可真是丢人大发了,魏副局怎么就不相信咱们,简直是对审美品位和个人能力的双重侮辱啊。”
  秦川扑哧一下,严峫也笑出了声。
  门外看守听不清楚,忍不住探头探脑,大概很奇怪他们竟然没在里头打起来。
  “严峫,”秦川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深深地望着他:“跟你认识这些年,在市局工作这段岁月,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回忆的时光。如果人生真有理解太迟的遗憾,那遗憾应该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我曾经真的把你当成过兄弟。”
  他们两人曾经很多次在审讯室里见面,但自始至终都并肩而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分别对立在两端,咫尺之遥隔断了几十年的、甚至有可能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严峫喉结上下滑动,说:“……曾经我也是。”
  铁门哗啦打开,两名值班警察走进来,礼貌地冲严峫点点头:“不好意思严副,时间到了。”
  秦川站起来,严峫也随之起身,突然忍不住:“等等!”
  警察的动作蹲了一顿。
  严峫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调出在岳广平家拍下的那套风衣正装图片:“这是我们在你父亲衣橱里找到的,按时间算大前年末,应该是准备送给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秦川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包装盒都拆掉扔了,这样成套地挂起来吗?”
  “……”
  “因为这样的话,”严峫声音有些发涩:“他就可以对着衣架想象你穿上是什么样子了。”
  秦川用力仰起头,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周围特别安静,铁窗中透出惨淡的光影,映照在他闪亮的镜片上,看不清此刻是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重又望向严峫,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警察看看手表:“确实该走了……”
  秦川踉跄半步,绕过铁桌,在经过严峫身边时突然又停顿了一下。警察没来得及阻止,他略微贴在严峫耳边,轻声道:“我们在看悬疑小说的时候,都是跟随主角怀疑所有可能作案的对象,在一层层抽丝剥茧后将坏人绳之以法。但为什么我们从未怀疑过主角呢?”
  严峫一愣。
  “如果‘坏人’就是主角,故事又将写出怎样的结局?”
  严峫瞳孔急剧扩张,蓦然抬头望去,却只见秦川向他微笑起来,随即在两名警察的押解下,一步步走出了审讯室。
  ·
  走出市局大楼,阴霾的气味被风一吹而散,街道上红绿灯闪烁变换,汽车鸣笛穿梭来往,无数小餐馆在下班归家的人流中散发出炒菜的热香。天已经冷了,严峫站在台阶上彻底吐出一口白气,微渺的热量转瞬飘散在了半空中。
  秦川最后那段话还在乱轰轰的脑子里萦绕不去,严峫用大拇指关节用力揉按眉心,突然只听一声短暂的——哔!
  远处街道对面,G65按了下喇叭,随即江停探出车窗向他挥了挥手。
  该回家了。
  严峫心中突然腾起无穷的暖热,眼底也不自觉浮现出笑意,掐灭烟头后迎着风走向马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手机震响,从铃声听是来了新短信。严峫摸出来一看,除掉他被释放后来自各方杂七杂八的问候,最新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吕局,只有简短几个字:
  【老方已脱离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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