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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行医记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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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有一种从所未有的恐慌。
以前在京城,他从不肯高看那些京城贵女一眼,对于他身后的那些追随者,他也根本懒得对她们假以颜色,他从来没想过她们心里的感受,也不想去知道她们的感觉,而现在他却深深体会到了那种被人拒绝的滋味。
怎么办?感觉那么飘忽,手脚都有点发软。
原来有一个喜欢的人会那么辛苦,就像现在,深夜时分想看到明天金色的阳光似乎是太遥远。
“世子爷,你值得一个更好的女子喜欢,她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你赶快回烟波阁去歇息罢,明日你还得赶路呢。”润璃看到梁伯韬脸上苍白的颜色,突然有点懊悔自己言辞的尖锐,又突然怀念起前世那个百折不挠的Mr。 Anderson,要是他在这里,把他那无敌迟钝神功传授给梁伯韬,那该多好。
“璃儿,不管你怎么想,但我还是……喜欢你。”许是听到润璃的声音放柔和了,梁伯韬又回过神来,从自己的腰带上取下一把小匕首塞到润璃手里:“璃儿,这个送给你,从小父亲就给我配在身上了,是把很好防身的武器。”
莫名其妙手里就多了个东西,润璃无意识的举起这把匕首对着月光瞅了下,刀鞘是乌金铸成,镌刻着古朴的花纹和大篆,刀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月光的映衬下发着柔和的光彩。抽出匕首,一道寒光倾泻而出,发出冷冽的气息。
匕首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虞城。
“虞城?”润璃喃喃念着。
“那是我的字。”梁伯韬听着润璃念出这两个字来,竟如空谷黄莺般动听,心里不胜欢喜:“璃儿,你可有字?”
“怡心。”不自觉的,前世的名字从润璃口里念出——原来自己还记得过去,还记得以前的一切!
“怡心,你要加油哦!”耳畔是母亲温柔的声音。
母亲,我在这里很好,你现在还好吗?泪水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滴落在披纱上,滴落在少年的手上。
看着她突如其来的柔弱,泪水在睫毛上盈盈欲涕,梁伯韬果断的伸手抱住了润璃,在她耳边轻声说:“怡心,我会尽力说服我父母的,你不用担心什么,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我不会让你难过的!”
听到这句话,润璃突然清醒过来,挣脱了梁伯韬的怀抱:“世子爷,刚刚是我失态了,请勿多想,夜深人静,世子爷该回去歇息了,这把匕首,润璃受之有愧,还请世子爷收回。”
梁伯韬眉毛拧在了一处,猛的瞪大了眼睛,用力把润璃递过来的匕首又塞回她手中:“这是送你的,你就拿着,我不许你把它再还给我!璃儿,你且记着今晚我说的话,不要忘了!我在京城里等着你回来!”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身影飘过含芳小筑的院墙,只看见几朵洁白的梨花簌簌从枝头飘零,而斯人已经茫茫,无迹可寻。
润璃对着空空的走廊,一种莫名的虚幻感抓住了她的心,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手里尚有余温的那把匕首提醒着她,梁伯韬确实来过,他送了这把匕首给她,而且还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以后要娶她!
☆、山重水复疑无路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无话可说……
清晨的杭州城,似乎仍未从睡梦里苏醒过来,路边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更别说有白天那般繁华的景象。
“吱呀”一声,苏府的大门打开,里面影影绰绰的走出了几个人,薄薄的晨雾即将散去,能够让人看清楚那就是在杭州知府家里住了几日的梁伯韬和苏润璋以及他们的随从。
“老神医可着人去请了?”苏润璋望了望苏府的前街,宁静而安详,没有人的踪迹。
“未曾。”梁伯韬的声音没有了素日的爽朗,眼下的青黑能够让人一眼看出他没有休息好:“暗云,暗雨,你们现在过济世堂去把老神医接过来。”
“虞城,昨晚你似乎失眠了。”苏润璋淡淡的说。
“明知道我失眠,也不会来劝解我一二,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梁伯韬咬牙切齿。
“我劝解可会有用?一切还得你自己想通方才是正理儿。”苏润璋说得风轻云淡,其实心里也颇为焦虑,因为他深知自己的母亲正谋划着把自己的小妹苏润玧嫁给梁伯韬,是以每次梁伯韬来苏府找自己,总是能见到苏润玧。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梁伯韬竟是没有对苏润玧产生丝毫情意,倒是一次杭州之行,让他对苏润璃魂牵梦萦起来。
想到母亲的诸种计划,苏润璋只能在心里叹气,润玧和润璃比,确实是逊色不少,只是她占着苏府长房嫡女的身份,而且自己父亲官拜中书省左丞,乃是当朝二品,和润璃相比,身份确是要高些。可是身份高又有何用?敌不过美人的一个回眸,梁伯韬的一颗心就已经失落在杭州。
“润璋,世子,你们起得倒是早。”身后传来苏三老爷的声音,回头一看,苏三老爷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的常服,束镶嵌金荔枝的腰带,常服上绣了云雁团花的补子,正笑吟吟的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封信。
“侄儿不知三叔起这么早,没去主院叨扰,却劳三叔亲自送出来,实是惭愧。”苏润璋脸上满是愧色,上前接过家信,细心收好:“侄儿回京第一件事就会把三叔的信送到老太爷手上。”
苏三老爷点点头:“如此,有劳润璋侄儿了。”
不多时,南山隐叟已经被暗云暗雨接了回来,他和苏三老爷乘马车,梁伯韬苏润璋骑马,一行人迤逦直往杭州府码头而去。
杭州府码头在杭州北郊,隔城比较远,马车走得比较慢,车轮轱辘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着,拖出悠长的尾音,又袅袅随着晨风消散在那烟青色的空中。
“虞城,回京后定会一切如常,你勿要想得太多。”看着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苏润璋不免还是想安慰他。
“我知道。”梁伯韬闷闷的回答。
钱塘江就在眼前,宽阔的江面上停着一条很气派的官船。
翻身下马,梁伯韬惆怅的回看着来时的道路。
路上有马蹄印,有车轮印,还有一份少年的心思,被不可预知的将来压成扁扁的一片,飘落在杭州的街道上。
“世子,什么时候开拔?”暗云走过来请示。
“一刻钟以后再说。老神医应该也未曾用膳,叫船家做些上来,先用些再走不迟。”知道该早点走,可又下不了决心,就连早膳都拿了做为晚走的借口。
其实,早走又如何,晚走又如何,她的心里似乎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看着默默无言背水而立的梁伯韬,苏润璋摇了摇头,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或许润璃妹妹已经成为了梁伯韬心尖上的那滴朱砂痣,自己的小妹是没有办法能再走到他的心里去了。
“我吃过早点了,别给我做了!”南山隐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沉思的梁伯韬转过头来。
“老神医,那您稍候片刻,我们用过早点就走。”
“在船上也能吃!”南山隐叟大手一挥:“别在这码头上站着,春天的地上有湿,容易过病气,到船上坐着罢!”
“老神医所言极是,我们上船去罢,叫船开拔,我们在船上吃早点也是两便之事。”
暗云和暗雨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赞成,心里默默点头。
苏三老爷更是一脸“世子爷你快快上船呆着”的表情,看得梁伯韬心里既窝火又惆怅,可是他总不能对着苏三老爷直接说:“还不是你女儿给害的?我想她可能会来给她师傅送行,想等着见她一面!”
可是看着周围人的脸上都一副归心似箭的表情,梁伯韬觉得自己也没有理由再在这里拖拖拉拉不肯上船,况且自己就算不想上船又如何?润璃还不是一样不关注他的行程?更别说想要在送行的队伍里看到她的身影。
“好,那就这样吧,上船!”梁伯韬手一挥,做出了指令。
然而,话音未落,就有马匹奔跑的声音传来,然后见着一个穿着苏府长随服装的人在马上朝苏三老爷大喊:“老爷,太太请世子爷且慢开拔,她即刻便带着少爷姑娘过码头来为堂少爷、世子爷送行。”
因着是僻静的江边,那声音被放大得很响亮。
“璃儿!”梁伯韬心底里暗暗惊喜的叫了一声,不由自主抬头望官方向望去。
虽然还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可心里却有一种轻松,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苏三太太一早起来就觉得心情很复杂。
按理说苏润璋来杭州一趟,做叔母的总归要打发点东西,才不会失了礼数,可是一想到大嫂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心里就怄着气,不愿意给大房长脸。
就在她左右思量的时候,苏三老爷已经出了牡丹苑。
也罢,不给就不给,这个做侄儿的还能说叔母什么不是?
正想着,苏家三位姑娘都来请安了。
苏润珏看着苏三太太一副思量的神情,闪了闪眼睛道:“不知母亲有何事挂心?”
苏三太太看了看立在那里的三个女儿,心里继续在做斗争,也不说话。
润璃心里明白,也不便点破苏三太太那点小心思,心里暗笑着她也有这般小孩子气的时候,于是走了上去,握住苏三太太的手,故作娇嗔道:“母亲,你也该为世子爷添点东西送行吧?四堂兄是自家人可以不计较,可世子爷却是外人,若是让他空手而归,别人少不得说我们苏府没了规矩。”
苏三太太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璃儿说得是。”
“母亲!”苏润珉扑了过来:“世子爷要回京了?”
“你且站好!”苏三太太一看苏润珉那副模样,心中不喜:“学了这么久规矩,还这般大呼小叫,不知轻重!”
苏润珉低下头,站在一边,手里不停的捻着衣袖的角,口里低低嘀咕:“母亲,我是想若是短缺了什么东西,我可以叫宝琳和宝珑回梨香院拿些来。”
苏润珏站在旁边想要开口已经多时,听到这话再也忍耐不住,吃吃一笑道:“大姐姐也真是体贴,可母亲这里会少得一点打发人的东西?”
“母亲打发人的东西自是极好的,可那些金啊玉啊的,世子爷又怎会没见过?不如拿些江南这边好玩的特产,拿回去分送给兄弟姐妹们也是极好的。”苏润珉不知为何,突然像开了窍般,这番话倒说得头头是道。
苏三太太嘴角弯了弯:“大丫头倒是伶俐了不少!”说罢点点头道:“那你们姐妹三人有些什么好玩的小玩意都拿出来吧,算是借给母亲的,过两天母亲再给你们每人裁几身衣服——总不得叫你们吃着这个暗亏不是?夏妈妈,你去叫长富骑马去追老爷,叫他们稍微等等,我即刻带少爷姑娘们去码头为世子爷他们送行。”
苏润珉和苏润珏眼中皆是一喜,吩咐了身边的丫鬟回梨香院去接各色物事。
润璃也笑了笑,叫嫣红把手里抱着的东西呈了上来:“有大姐和四妹为世子爷四堂兄筹划,倒也不需要我去取什么东西了,这是新丰酒肆上好的梨花白,是我师傅最爱喝的,璃儿就送上这个为师傅送行罢。”
苏三太太笑着点点头:“好孩子!”
于是,一行人带着两车小礼物坐了两辆马车往江边而来。
江边数人看到了云锦车厢的软帘掀起,苏三太太、苏润璃和苏润璘搭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后面那辆马车钻出来苏润珉和苏润珏两姐妹。
“老爷,我一直在打点为世子、润璋侄儿和璃儿师傅送行的东西,没想却晚了些,所以叫长富赶紧追来报信,幸而不晚。”
苏三老爷摸了摸几缕美髯,微微点头:“太太想得周到。”
“师傅,这是我给你准备好的,你最喜欢喝的新丰酒肆的梨花白,带着路上喝吧,但是不能多喝,小心身体。”润璃首先把大酒壶递给南山隐叟,喜得他眉毛胡子都快挤到一起:“就知道璃儿记挂师傅,我的乖徒弟!”
“润璋侄儿,世子,你们这次来杭州走得仓促,恐没有备下什么礼品送给家中兄弟姐妹,这是我们家少爷姑娘买的一些小玩艺,虽值不了几个钱,但拿着去送人倒是极好的,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苏太太这么细心,连我们回家的打点都准备好了,哪还轮得到我们来说嫌弃两个字呢。”苏润璋笑眯眯接过那一堆礼品,心里感慨万分:这是润璃的主意?真是心细如发,面面俱到!想到小妹润玧,虽比润璃还大了两岁,却没有她一半儿懂事,素来就只有别人照顾她,她却从来没有想过照顾别人。
冷眼看着梁伯韬,已经是欢欢喜喜的接过那一堆东西,抱在胸前不肯放手,眼睛只望着苏润璃,对暗云暗雨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
“润璋哥哥,世子哥哥,润珉在此为你们践行了!”旁边苏润珉站在润璃身边,娇滴滴的望着梁伯韬,眼睛里那种恋恋不舍可不是装出来的,她身边的苏润珏,眼里也已是一种难过的神色。
只可惜梁伯韬都没有做出一点回应,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顾看着润璃,心中反复默念:璃儿,我知道你是来为我送行的,我知道……谎话说了一千遍也会变成真话,所以,当梁伯韬回到船上,再看着和苏润璘站在一起的润璃时,他感觉润璃的眼睛只在看着他,满是柔情。
“世子,开船了,且坐好些。”暗云和暗雨过来出言提醒:“这些礼品且让属下帮世子去放好罢?”
“不着急,我先来看看有什么 。”梁伯韬开始兴致勃勃的在那一堆小礼品中挑挑拣拣:这盒是大阿福泥人,这是珍珑坊新出款式的纱巾,这是挽香记的新出胭脂膏子……看来看去没有一样是送给自己的,梁伯韬泄了气,呆呆坐在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礼品前面。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苏润璋从后舱走了过来,看着梁伯韬那一副样子,不由好笑:“这还是那个名满京城的武靖侯世子爷吗?那个英姿勃发的御前行走的模样都去哪里了?回京以后是不是该叫相国寺的慈安方丈给你来收下魂?免得人是回京了,可魂儿却丢在江南了!”
暗云和暗雨在旁边用力点头,苏公子说得一点也不错!
谁知梁伯韬却全然不理睬他们,只转过去对着早已看不见的码头傻呼呼的一笑:“至少她来为我送行了!”
山重重,水迢迢,争奈相思断云桥,犹忆红颜娇。
风剪剪,雨飘飘,平芜新樱绿芭蕉,愁绪如何消。
水声欸乃,就见江上泛起圈圈涟漪,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那船却早已不见踪影,只余江边垂柳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枝条,乱出无尽愁思。
(此章以《长相思》一阙词结尾,词是作者胡乱写的,描述此时梁伯韬的心情。作者胡乱写,大家也胡乱看罢,(*^__^*)嘻嘻……)
☆、济世堂伉俪情深
和苏三老爷、苏润璘从杭州府码头回来,润璃直接去了济世堂。
原以为苏三太太请来了各位教习的姑姑、娘子,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和以前不同,被拘在苏府的内院,只能以哀怨的眼神望着狭小的天空,然而剑走偏锋,结果完全和她的猜测不一样,正如前世那句著名的台词一样: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李娘子、刘娘子倒也罢了,可教规矩的黄姑姑对她现在的所作所为竟然也一点儿也没有不赞同的意思,反而对着苏三太太说:“三姑娘妙手仁心,日后必有大作为,有这样一个姑娘旁着身儿,太太是个有福气的。”
好话儿谁不爱听?苏三太太只听得眼睛弯得成了一条缝儿。
润璃在一旁听着,恍然大悟,原来规矩也是按照人量身定制的,自己无论怎么行事,都是个守规矩的闺阁千金,倒是大姐和四妹,规矩可得好好儿学学呢。
走进济世堂的大门,掌柜的已经笑容满脸的迎了上来:“三小姐,今天来得挺早的。”
看着掌柜那眉眼比平日展开得更舒畅些,还有点别的意思在那笑容里面,润璃不由停住了脚步:
“掌柜的,今儿有什么事情?看你笑得不比往常。”
“好事情,好事情。”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取了几本账本过来:“昨日大丰粮肆的陈家送了五百两诊费过来以后,挽香记徐家也送了五百两药费,咱们济世堂账面上多了一千两银子呢。”
一千两银子真不是个小数目,也难怪掌柜的笑得比以往更卖力。
润璃沉吟片刻,缓缓道:“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大量收购金银花、银翘、菘蓝和马蓝这些草药,待我写个方子,炮制成丸药。”
掌柜的心里一惊:“三小姐,这一百两银子买这些草药,足足可以堆一间库房呢……为何不添进些别的药材?”
看了看济世堂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又看了看街头行人单薄的穿着润璃叹气道:“掌柜的,你难道不觉得今年气候也忒奇怪了些?”
掌柜的挠了挠头:“是比往年热了些。”
“原本是四月才当季的紫藤萝,现儿就有开花的了!今年这天也热得太古怪了些!”润璃眉头紧锁:“这种时节,不可不防时疫!把这些草药收齐整了,炮制成丸药,送往那些在济世堂看病过的人家,也好有个预防,不至于措手不及。”
掌柜的方才了解润璃的心思,喃喃赞道:“三小姐仁慧!”
“再拿些银子出来,济世堂的坐堂先生每人十两,学徒每人五两,伙计每人二两,掌柜的你就拿八两罢,且做奖励之用。”
掌柜的头猛然抬起来,嘴巴都快合不拢:“三小姐,这是?”
“大家平日都辛苦了,只是济世堂却全凭官府拨发的银两支撑着,故以薪酬上对大家多有亏待,今日有银子进账,给大家补发点银子,也是应该的。”
掌柜的还未来得及说话,旁边有个小伙计已经蹿了过来,一双大手不安的绞着衣角,眼睛望着润璃,里面全是感激的欢喜:“三小姐,我老娘这条命是你给救的,三小姐看我家贫寒,可怜我才给了我这个差使。今儿我能在济世堂做事情已经心满意足,不再肖想多的,三小姐,这银子我不要,留在济世堂账上给人看病吧!”
润璃定定的看着这个一脸憨厚的伙计,心中自是感叹,果然这就是民风淳朴!
“陈二,你就不用推辞了,你儿子不是快到上学的时候了?该要攒点钱给他做束脩了。送他去私塾,好好的跟着先生学习,以后就是不去考秀才,至少也能识文断字。”润璃放柔和了声音:
“掌柜的,你现在把支取银子的人数做份账面来,交给葱翠核查下。黛青,和我去后院看看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已经醒了,周医女正在帮她做腹部按摩,陈家少爷正坐在病床上,一脸紧张的看着她,眼睛里还有着担忧。旁边有几个丫鬟婆子拥簇着挽香记的徐太太,有个奶娘模样的,手里抱着昨日出生的那个小婴儿。
“三小姐!”周医女惊喜的迎了上去:“陈少夫人昨晚就醒了,精神头儿还不错。”
“可否仍在流血?”润璃看了看脸色憔悴的陈少夫人,精神倒是不错,可看着人的脸色蜡黄,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尚未干净。”周医女低头道。
“你随我来,配个方子给她抓药煎服。”
润璃一边写一边问:“昨日有谁在服侍陈少夫人?”
“是陈少夫人的奶娘和她的贴身丫鬟,徐夫人也派了贴身妈妈过来。”周医女记得很清楚,那几个丫鬟婆子,轮流守夜的同时,嘴也一直没歇着,细细碎碎的说着陈家的辛秘事儿。“嗯……昨日申末时分,还有陈家少爷的一个姨娘带着一个丫鬟来过,当时陈少夫人的奶娘就和那个姨娘的丫鬟呛出声了。”
难怪陈少夫人的脸色那么差,润璃心中有了计较,写完方子交给周医女去抓药,又重新回到陈少夫人的房间。
“陈少爷。”润璃看着那个眼睛一直在陈少夫人身上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看上去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却为何又还有姨娘?
“三小姐,可是拙荆……”看着润璃摇头,陈家少爷的脸色变得苍白:“你一定要救她!”听到这句话,旁边的徐夫人也紧张得脸上变了颜色。
“你且放心,我保证陈少夫人会平平安安回去,只是我却还有话说。”润璃顿了顿,环视了一下那个丫鬟婆子:“你且让这些下人到外面去,只留徐夫人在这里。”
陈家少爷看了看那些丫鬟婆子,她们倒也有眼风,一个个退了出去。
“我打量着你和陈少夫人倒也是恩爱,可为何还有姨娘?你可知昨晚你姨娘带了丫鬟来我济世堂吵闹,陈少夫人现在需要静养,怎可被这般糟扰?”润璃的眼睛不肯放过那个陈家少爷,直盯得他把头低了下去:“若你还记着结发之情,那就不该放任你的姨娘,陈少夫人静养不好,落下什么病根儿,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却不知静仪昨晚来过……”他喃喃的说,抬头却看到陈少夫人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水。
“莫非她会告诉你她要来这里吵我玉儿?”旁边的徐夫人却已是按捺不住,抱着外孙冲了过来:“当年我们看着你和玉儿两情相悦这才把她许配于你,可未及一年你就纳妾,你以为我们徐家是好欺负的?要不是看在玉儿已经有了身子,我们徐家定会和你陈家断亲!如今我玉儿拼死拼活给你陈家生下长孙,你们陈家倒好,放个妾来羞辱我病中的玉儿!是不是想逼死我可怜的玉儿?罢罢罢,和离便是了,我们徐家绝不会少了玉儿一口饭!”
看着徐夫人激动的脸,润璃愣住了,她本只想提点下陈家少爷多多体贴照顾娇妻,却未曾想两家竟有这般纠葛!
陈家少爷看着岳母那张护犊情深的脸,又望了望床上神色憔悴的陈少夫人,忍不住一阵觳觫:“岳母大人,小婿和玉儿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心里始终只有玉儿一个人!静仪是我的表妹,母亲怜惜她孤女无依,这才做主给我做了侧室,但小婿对于静仪表妹,却始终只有兄妹之情,是万万比不得玉儿的!”
说完这番话,那陈家少爷只是呆呆的看着病榻上的陈少夫人,眼睛里有说不出的自责和难过,只是那陈少夫人却微微闭了眼睛,不再看他,显见是万分恼怒,不愿给自己的夫君好脸色看。
润璃看得心里一阵难受,作为医者,她可以不管别人内宅的污糟事儿,可是作为一个生活在大周朝的女子,她还是希望能够给同为女性的陈少夫人一些帮助。
“既然如此,陈少爷可用心照顾着少夫人,这次她虽然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可身子还需好生调养。而且,”润璃顿了顿:“她三年内不能有子嗣,否则会危及她性命,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徐夫人听到“三年内不能有子嗣”,脸色也是一白:“陈慕青,你母亲给你纳妾的理由是玉儿没有生育,可怜我玉儿那时候才过门八个月!现在玉儿三年内不得生育,你母亲还不会借机生事?你又将如何?”
陈家少爷听到岳母的话猛的一愣,张了嘴看着陈少夫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病床上的陈少夫人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母亲,我和你回徐家便是了。只是女儿不孝,可怜母亲这般年纪还要为我继续操心。”
听到妻子说要回娘家,陈家少爷慌了神,冲到了病床边,按住了陈少夫人:“玉儿,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懂?我已经有儿子了,陈家已经有后,母亲也不能再拿没有子嗣来说话。至于静仪,我给她一纸放妾书,把清溪南边的庄子给她旁身罢。”
陈少夫人的眼里出现了惊喜的神色,蜡黄的脸也有了点光彩,抓住陈家少爷的胳膊,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说的可是真话?”
陈家少爷伸出手摸了摸妻子带着湿气的头发,声音坚定:“千真万确。”
一丝甜蜜的笑容出现在陈少夫人的脸上,润璃这才发现她是个美人,五官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格外甜美,昨日只顾拿了刀子在她肚子上划口子,也没仔细看她的模样,今日看到她的笑容,方知她其实长得真的很不错。
旁边的徐夫人一只手抱着外孙,一只手拿了帕子在擦拭眼泪:“慕青你真能说到做到,我也不说多话了,只求你好好对待玉儿,莫要忘记从小就开始的情意。”
润璃看着一家几口和和睦睦的样子,心里也自是欢喜,可还有几句煞风景的话不能不说——“陈少夫人,你这次难产是因为平常缺少运动的缘故,以后切莫再因着身子柔弱的缘故就放纵了自己。”
陈少夫人抬起头来,柔声问:“三小姐,那我该怎么做?”
“呃,陈少夫人,你可以学着下厨做饭菜,其实这是不错的运动,另外平日绕着院子多走走,别老坐着躺着睡着……”
“那以后我做饭菜给你吃,你不许不吃!”陈少夫人看着丈夫,满眼的柔情。
“我一定吃!”陈家少爷满眼的坚定。
只是若干年后,陈家少爷被娇妻喂成了个大胖子,因为每次陈少夫人的饭菜别人都无法忍受,只有请他赏脸全吃光……呃,这是后话,与本文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灵隐寺细说轮回
含芳小筑院门的风铃响得清清脆脆,小丫鬟吸着鞋子,踢里踏拉轻快的脚步声随着晨风传出去很远。
“姑娘,恭祝芳辰!”莺声燕语,院子里好一阵热闹。
“姑娘今日这打扮素淡了些!”吴妈妈看着嫣红和绒黄给润璃梳妆,十分不满:“今日咱们姑娘可是主角儿,怎能这么素淡!尽管把着那累丝赤金凤嵌珊瑚的宝钗,那翡翠白玉牡丹簪子都给姑娘簪头发上去!”
绒黄正在帮润璃画眉,听着这话抿嘴一笑:“妈妈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前些日子,大姑娘去听雨轩用晚膳的那套行头了。”
嫣红用手抖了抖那条镂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金丝反射的光芒就在屋子里亮闪闪的,直让人睁不开眼睛:“妈妈,咱们姑娘可用不着像那些个没眼界的人一样,恨不得金山银山都往头上搬!单单这条裙子就足足够够那桂枝香加华胜的钱儿啦!”
“都在胡说什么呢!”润璃站起来,伸直了手任嫣红给自己穿上衣裙:“我这是去灵隐寺还愿,何必穿得那般华丽,难道还和菩萨去比身上的金子不成?”
吴妈妈一拍手:“瞧我老糊涂了,倒忘了这码子事情!”
“姑娘,姑娘,你好了没有?”屋外传来品蓝脆生生的声音。
嫣红点头一笑:“品蓝可真真是吴妈妈的女儿,都不用看那小模样,听听说话的语调儿、尾音儿就能明白!”
绒黄也笑着附和:“我也恨不能早生二十年去看看当时的吴妈妈!”
“两个小蹄子,都被姑娘惯得油嘴滑舌的!”吴妈妈笑着啐骂了句:“品蓝丫头,你就不知道安分点在外头候着!”
“没时间吵闹了,我们走罢!”看到吴妈妈涨红了面皮站在那里,润璃抿了下嘴:“一个个都惯坏了,张狂了是不?”
“哪敢呢?吴妈妈,饶过我和嫣红罢!”绒黄笑嘻嘻的给吴妈妈行了个礼儿,用手推了吴妈妈一起出去:“好妈妈,你还和我们计较不成!”
吴妈妈假装绷着的脸放松了下来,捏着手在绒黄肩膀上掐了下:“小蹄子这张狂样儿!还不赶紧跟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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