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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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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慕容兄,你……你当主审?你会判案?”
“说啥呢?我咋不会判,我能着呢!”
楚行云仔细问了问,慕容还真不会判,他不过是奉母命,出来挂个职。世家子弟,早些在武林盟中活动,对他们只有好处。真正断案的另有其人。
此人名叫端木观,是一位严谨的副审官,断案公正,风评很好。
托慕容的关系,楚行云弄来了不落平阳的犯案卷宗,他随手翻了翻,心中一惊,这位副审官名不虚传,案宗很认真,不是瞎判的,人证、物证,受害姑娘及家属的言辞,还有谢流水本人的供词,全都有,不像江湖上那些捕风捉影的卷宗,而且强‘奸案的数量比江湖上传的少了很多,莫须有的案子一个字都没有,所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
楚行云头剧烈地痛起来。
他稍稍翻过一遍,坐不住了,问慕容能不能进大牢里看看不落平阳。
慕容不明白楚行云为何对一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这么上心,不过他看楚行云似乎不愿明说,他也不明问,楚行云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救过自己的命,这点小忙,他还是愿意帮的。不过他对犯人牢房全不了解,只好让副审官端木观带着他。
主审官慕容发话了,端木观也没什么可说的,照办带路。楚行云本以为死囚大牢定是建在地下,湿潮黑暗,不想却是一座高高的石塔,谢流水被关押在最顶层。
每一小石间,一面是玄铁栅栏,一面是一小格方窗,一点阳光和风,透进来……
楚行云道:“没想到这里……住的还可以。”
端木观笑了笑,回:“死囚犯住的最好,吃的也最好,其他犯人就没这么好了,毕竟,他们还有幸活着,这里的犯人,马上要死了,全当给个恩典……就是这间了。判死刑之前,我有问过这个不落平阳,问他到底真名是什么,需不需要通知亲朋好友,善恶生前事,最后送个行也好。他说没有,也不肯说名字,问他有什么遗愿,他也不说话。”
端木观打开玄铁栅栏,候在门口:“死囚大牢不能随便进出,你进去若有什么话,趁早说吧。里边那人若改变主意,想见亲友,也请他尽快说。案宗你看了,死刑基本是确定的,只是……怎么死或许还可以商榷。如果你有心的话,可以向上周旋一二,我只是个副审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多谢、多谢。”
楚行云迈进牢里——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没有床,只有一张小桌子,靠着窗……
谢流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蜷成一小团,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脸来。夕阳的光,透过小方窗,飘落成一圆橙黄,投在桌面上,暖光微醺,拢了他的左颊疤。楚行云窝了满肚子疑问,正大步走过去,要拎起此贼好生质问!却见这家伙胳膊肘动了动,已自醒了,睡眼惺忪间,一双瑞凤目半睁开,略带慵懒地瞧着他……
楚行云被看得挪不动脚步。
谢流水眼中一惊,坐起来,牢牢地盯着楚行云,像确认眼前不是幻影,最后,小谢笑起来,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楚楚,你怎么来了?”
楚行云看着他、看着他,琵琶骨被穿了,手筋被挑了,脚筋也断了……
霎时间,所有的质问吞回肚里,化为乌有,他忽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良久,才道:
“不是你哭着叫着求我来救你吗?”
“啊?”小谢蛾眉微蹙,一脸疑惑,“我……什么时候?”
楚行云答:“我做梦的时候!”
谢流水:“……???”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怕,不要慌,要相信自己追的文,是最甜的文=w=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2
谢流水愣了好一会儿;笑得前俯后仰。
“有什么好笑?”
楚行云盘腿坐在他面前;盯着他,没来由地心头火起;这人都变成这样了……断手断脚断武功;还这样没心没肺。
谢流水抿着嘴;摆摆手:“不好笑不好笑,你说的真对!都是我不好;胆敢给小云云托梦,太不像话了!”
楚行云没工夫跟他瞎扯,直截了当问:“那些案子……都是你干的?”
谢流水渐渐收起了笑容。
“我看过案卷,证据确凿;你……还有没有什么隐瞒的……”
楚行云想问他,有没有严刑逼供,有没有替人顶罪,有没有……
“没有;是我做的。”
谢流水看着他,忽而一笑;他倾身,凑过来一点,压低嗓音:
“楚侠客;你是对我抱了什么幻想?”
楚行云心中一沉;这种笑,和谢流水方才见到自己的笑不同,像胶水一样刷在脸上;这家伙一旦这样笑起来,小流水就好似蒸发成了小雾团,叫人猜不着、摸不透,再也看不清楚了。
谢雾团眯着眼睛:“我本来就是一个采花大盗,你从一开始不就知道吗?楚侠客千里迢迢跑过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个吧?”
楚行云不说话。
是,他千里迢迢跑来问一个采花贼,强‘奸过民女吗?
真是可笑。
相对无言,缄默蔓延。
谢流水干笑了几声:“不……不是吧?我还以为……是你那妹妹又出了什么事,你才赶着来问我局中谜团……如果是这样的话,楚侠客恐怕……要失望了。来一趟不容易,多在靖州呆一会吧,权当出来春游。”
“既然都是你做的,那为何……你以前还说……”
“我以前……”谢流水探寻地看着他,“有说过什么吗?”
楚行云闭上嘴,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谢流水说过,那些案子不全是他做的,可他也没说,全都不是他做的。
“为什么?”楚行云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谢流水耸耸肩:“因为我坏呀。”
“我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雄性,需要发泄一下自己的兽‘欲,不可以吗?”
楚行云看着他:“你可以花钱……买风流。”
“可我没有钱啊。”
谢流水斜靠着窗,光从他身前过,却照不明他的面容。
“我很穷。你们有钱人张口闭口就是花点钱就可以巴拉巴拉,有没有想过没有钱的境况?楚侠客,读一读这仨字,没、有、钱。唉——你人帅多金,自然有大把的美人往你身上贴。我又穷,又毁容了,我能怎么办呢?”
“把刀疤遮一遮去当小白脸。”
谢流水意味深长地盯着楚行云:“我卖,你买吗?”
楚行云不想跟他探讨这个,转而道:“有钱人的钱也是自己一分一分赚来的,你武功高,真有心想要赚钱的话,不难吧。”
“哦,照你这么说,我先要用武功赚钱,然后花钱去搞人,可我现在轻功跃闺房,就能搞,更加省事。我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赚钱来花呢?”
“你那样叫强‘奸,不叫招妓,性质不一样。”
“所以……”谢流水脸上显出奇怪的表情,“强‘奸犯罪有应得,被关押在这,在条条证据面前,不得不老实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最终判处死刑。楚侠客到底是对哪里有疑问?大老远的跑过来找我?”
楚行云被他噎了一句,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道:“我想不明白,你分明弄得来钱,又会易容,武功也高,想要发泄一下欲‘望,有很多种体面的方法,为什么一定要……”
谢流水很无解地笑了一声:“楚侠客,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言行让你误解了,如果有的话我很……抱歉?我那时处境可怜,你又是我的宿主,我不得不讨好你。可是,你瞧,我现在是自由身,好端端的一个人。我怎么想、怎么做,说句实在话,到底关您什么事呢?”
“谢流水,不用顾左右而言他,这招对我没用,回答问题。”
“啧。”谢流水皱了皱眉,“听过无差别杀人不?有些人杀人是因为仇恨,有些人不是,他就是单纯喜欢杀人,没什么原因。也有些人呢,就是觉得强‘奸刺激,他就喜欢这么干,故意这么干。好奇宝宝,你还有哪里不理解?”
“都不理解。”楚行云回,“你这么干,你自己爽了,那别人怎么样,你没想过吗?”
“我当然想过了。”谢流水道,“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别人怎么样……
“关我屁事?”
“楚侠客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我们怎么相遇了?那晚……你可棒了。”
楚行云噌地站起来,听不下去,他往门外走去,太阳穴突突地跳,肝火直冒,立时就要发作,有一句话卡在他喉咙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你娘若泉下有知,真为你感到难过。”
但下一刻,楚行云就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不要拿他已故的亲人去伤害他,口舌之快,没什么意思。
楚行云沉默地走出去,副审管端木观锁上了玄铁栅栏,楚行云抬脚正要走,屋里却传来一声:
“喂。”
楚行云停驻脚步,回头,夕阳落了一半,石屋里暗了些,谢流水坐在那一束霞光里,看着他,问:
“楚侠客真的在意我死活吗?”
楚行云不明白为何这么问,但想了想,如实地点了头。
他看见谢流水笑了——似乎是笑,黄昏里逆着光,他看不太清楚……
“哎呀,没想到,我的遗愿生前就能达成,死而无憾了。”
楚行云站着没动,他以为这人还要再说点什么认真的,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他所要说的,似乎只有这一句。
“天色不早,走吧。”副审官回身带路。
楚行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谢流水张着嘴,用唇语道:
我有一个惊喜给你。
楚行云脚步不停,余光微瞥,瞥见谢流水很吃力地抬起左手,有些得意地微笑着,他五指微张,朝自己挥了挥手:
“再见,楚楚。”
五指微张……
五指……
五指?
谢流水的左手小指早被自己剁了!他怎么可能……
楚行云停步回头,难以置信。谢流水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收起了手,他歪着脑袋,一脸无辜。
前面的端木观转过身,疑惑道:“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我看看这门……玄铁的?”
“是,吸真气,防越狱。就连十阳,恐怕都耐不过。楚侠客,走吧,按规矩不能久留。”
谢流水目送楚行云离开,他看着自己的手,摊开,又握紧。
他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甚至还想炫耀一下:
你看,我又长出了一个新的小指!很神奇吧?
可是,楚行云那副样子,不像是惊喜,倒像是……惊恐。
谢流水想起楚行云看肖虹的目光……他看肖虹一夜之间断手全好,就像在看一个会不停再生的肉瘤子。
想来,他也是这么看待他的。
小谢收起左手,好好地藏进了袖子里。
他怎么忘了?超出常理,难以接受的东西,在普通人眼中,不叫神奇……
叫怪物。
金红的夕阳沉进夜幕蓝里,晕出一点紫色的余晖,谢流水渐渐把自己蜷成一团,缩进角落。
楚行云心如乱麻地从石塔里走出来,马不停蹄地复刻了不落平阳的案宗,风风火火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摞卷宗拍到桌上,拉开椅子,挑灯研读。
有猫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就不信抓不到谢狐狸的尾巴!
楚行云回忆起肖虹,当时顾家二少一支金羽箭,射断他的手臂,可过了一夜,他那条断臂就能动弹,甚至能做出攻势……
谢流水跟肖虹一样一样!是那种……受伤了也很快痊愈,甚至整个断了也可以再生的……奇怪的人。
捏卷宗的手有些抖,难怪、难怪,琵琶骨被穿、手脚全残废,谢流水也一副无所谓,不管来多少次,他都会复原,怕什么……
楚行云不知为何,却无端地有一些后怕,他记得肖虹似乎说过,反正我活不长……
活不长……
楚行云把这个念头掐灭,说不定,谢流水奇怪的程度跟肖虹不一样,不一样的。
谢流水给他看断指复生,就是想告诉他,如果真的在乎他的生死,那大可放心,他死不了,此番被抓定是他故意的,他自有分寸。
他想做什么?想去试唐门的蛊虫?
万蛊钻心是新编的死刑,唐门抓不到试蛊人,来找武林盟要死囚,武林盟没办法只好这样立个名户。最后这个死刑会判给谁、怎么判,都没有先例,如果谢流水真的只想试蛊,他大可跳过武林盟,直接去找唐门,没必要这样故意被抓。
楚行云想不明白,本来他不来,他不想,天高地远,无知无见,无牵无挂。
可他来了,他想了,越想不明白,脑子就越想转,想探个究竟,想一铲一铲挖下去,挖出一点真的东西。
他小时候就喜欢揭破那些说假话的小孩,看他们颜面扫地,哇哇大哭,他就仰头叉腰,特别骄傲。
哪怕真相不美丽,谎言多甜蜜。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呜呜呜呜我想气走我对象叫他不要管我,可他扑上来要扒我马甲,怎么办?在线等,十万火急……
记忆指路标:楚行云剁了谢流水小指第九回鬼肚玉2。哎,这么久了,我终于用到这个伏笔了。
肖虹被顾二少射断手臂第四十五回阴阳决2
肖虹断臂恢复第四十五回阴阳诀5
第四十八回 揭皮记3
楚行云翻案卷翻到四更天;满纸罪迹斑斑;言辞凿凿,翻来覆去;都写着四个字:
铁证如山。
宗卷里一共有二十一起案子;其中有八起疑似不落平阳所为;但具体不可考,未找到关键证据;真正查明在册的是十三起案子,其中第一起就是何家四女案。
楚行云很仔细的翻看这一案,头案通常会留下较多的特征和线索。嘉平五年六月十二日夜,北边小山城;不落平阳潜入何家。江湖传言,当夜不落平阳一并奸`淫何家四女,但据查证,真正被强`奸的是三女儿何姝和四女儿何珠;她们当晚共睡一屋,中途何姝大喊叫人;二女儿何静被惊醒,带着仆人过来,不落平阳将其打倒在地;然后翻墙而逃。
谢流水交代;因为第一次办案,事发突然,他始料未及;还来不及拿白帕子沾落红再题字,逃跑时,就往白帕子上弄了点自己的血,之后用血写了一串:
自古英雄出年少,盖世武功无人敌。只因深恨朱门臭,不落平阳落闺房。
谢流水的认罪供词上记道,这条白绢帕是他自己的,左上角有一支梅花,当时逃跑匆忙,字迹歪歪扭扭,他把这条白帕子扔到街坊,扔在街口第三家屠户的门前,那一带常聚集着好事者。果不其然,第二天何家女被奸‘污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这个屠户乃好事者的翘楚,甚至还把这条帕子珍藏起来,逢人就拿出来,当谈资说道说道。
也亏他好事,多年过去,武林盟再去查,竟还找到了这条帕子,白底一枝梅,血字歪扭扭,与谢流水所述一致。
楚行云头痛,他看过一遍物证,这条帕子确实如此,和谢流水所言吻合。
之后四女儿何珠不堪受辱,跳井自杀,何母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二女儿何静和其仆人那晚被打倒,何静的头敲在台阶上,撞出了血,请郎中来治,可这个郎中不是什么好人,借着看病和何家落难,奸‘辱何静,后来这位郎中行走江湖,又故技重施,结果被人乱棍打死。
十年过去,何家院已不复存在。副审官端木观在案宗上记道,无法考证不落平阳所说的院门结构等细节是否属实,但他寻到了一位人证——何静的仆人,翠莲。
那晚,翠莲被不落平阳一推,摔折了小腿,抬头时,记下了贼人的面容:左脸颊有一道粗长刀疤。端木观找到她,将她带到靖州,让她看谢流水的左脸,翠莲指认,正是此人。
案卷中记录,不落平阳做这起案子的缘由,一是贪慕何家女的相貌,二是有人跟何家有仇怨,他收钱办事。
楚行云想起,江湖传言这个何家与当朝宰相有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关系,当时,宰相想找几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京中待选,正好,何家四女都似仙女下凡,若被接进京城,指不定还能做个娘娘,就算最后没入宫,嫁给京城的贵胄,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段日子,何家得意洋洋,到处显摆,以前跟何家结怨的人恨得滴血,怕他家上京飞黄腾达,再无报复之日。
那家人本以为不落平阳只是个小无赖,收点小钱,调戏两句,恶心何家一下,办不成什么大事。没想到不落平阳弄出个强‘奸命案。
官府来查,可不落平阳逃之夭夭,何氏仇家闭口不言,天知地知你不说我不说,官府没证据没办法,也就不了了之。
楚行云继续往下翻,不落平阳消停了几个月,接着于嘉平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做了第二案。之后他犯案越来越猖狂,仅嘉平六年,犯案六起,其中两起已查证,余下四起证据不足。嘉平七年又犯两案,已证。嘉平八年,二月初八、三月十六、五月初九,三起已证。嘉平九年,两起。延和元年,元月十五一起,还有三起疑似他所为,但不能确定。接下来两年都没有记录,直到前年,延和四年,三月廿八。
这一起,受害姑娘姓顾。
楚行云在心中盘算,不知这顾姓,是平民百姓的顾,还是局中顾家的顾。
顾姑娘后来积郁成疾,没熬到夏天就去了。她有一位情郎,是个捕头,他将那条白帕子作为线索,好好保留,多年来一直在追踪不落平阳,但一无所获,这次向武林盟提供了那条白帕。
楚行云捏着眉心,他也看过那个证物,那时的不落平阳娴熟多了,游刃有余地沾了落红,还在上边用墨提诗,字迹端秀……
与谢流水在亲娘祭日时写凯风怀杏的字一模一样。
楚行云叹了一口气,再继续看案卷,顾姑娘房中收留了一位聋女,听不见,也不会说话。那晚雷雨交加,她半夜醒来,看到此景,吓坏了,抱着头躲在帘子后,不知道怎么办,那时有一道闪电劈下来……
她看见不落平阳的左侧脸。
副审官端木观也找到了这位聋女,带她去见谢流水,聋女指认,是此人无误。
楚行云合上卷宗,头痛剧烈。
人证物证具在,谢流水供认不讳,所述犯案细节与实地查证全部吻合。
就案论案,查的很细致,判的也很公正,实在没什么可疑的。
唯一可疑的是,十年过去了,谢流水怎么能把细节记得如此清楚?连院门结构、闺房布置,都说的出来。倒像是别人教他说的。
端木观也怀疑了,但他经过观察测试,发现谢流水记忆超群,所见所听,只言片语、些微毫末,都能记得很清楚,并且不会忘。
这一点和他所认识的谢流水也恰好吻合。
案卷背后附有此项记录,楚行云看着,想起斗花会天选阵时,谢流水帮他作弊。天选阵由百根水柱托着百根姓名签,无规律交替轮换,最后哪两个姓名签碰在一起,哪两人就在第二轮对打。谢小魂钻进阵中,短时间内就能记住每个姓名对应的水柱、每根水柱对应的位置,在最后一瞬间,看准、掉包,让强强对打,互相厮杀。
拥有这样的记忆力,若是说不清楚案发细节,才叫不正常。
……那到底是哪里不对?
楚行云抓了抓头发,想不明白,他就是想不通,才去牢中问人,事皆有理,只要谢流水能跟他说出一番缘由,他就可以查证、取信,可谢流水大大方方承认:
对,都是老子干的,你少管闲事。
楚行云觉得额上青筋梗硬,脑中的小白人和小谢人又在打架了。
小白人一手一面旗,一左一右挥舞着,上书“理”、“智”,它跳出来,道:“别想了!没什么不对,就是他干的。人证、物证、供词,你全都看了,还不想相信?他自个儿都承认了,还有什么不对?铁证如山,你还想为他开脱?人家可不领情,叫你别管呢!”
小谢人打不过它,只会蹲在地上哭,揉着眼睛,呜呜唤道:“行云哥哥……”
真他妈烦死了。
你除了会呜呜呜,还会干什么?
楚行云伸手捏了捏封喉剑上的小叶熊,一下用力过头,把小熊捏扁了,他赶紧松开,摸摸它。
“哥哥。”楚燕提着小灯笼来找他,“天都快亮了,你睡一会吧?”
“嗯,乖,你先睡,待会儿哥哥去给你买早点。”
楚行云三天三夜没合眼,案卷都快翻烂了,物证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还带着妹妹,去探访了翠莲和聋女两位人证。
第四天清早,谢流水端着一碗清粥,坐在小窗口前,在等日出。
第一缕阳光投在粥上时,楚行云来了。
谢流水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嘴上道:“楚侠客,我以前很好奇,有一些妓‘女明明就是出来卖的,可老爱端着个姿态,这是为什么呢?”
楚行云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谢流水没有看他,端起小粥喝了一口:“后来,有一位过来人跟我解释,男人都是这样,你天天围着他转,他反而不爱理你,你忽近忽远若即若离,端着那清高样儿不爱理他,哎他还就爱往你跟前凑!我那时听了很不屑,心想,我们男人哪有这么贱啊?今日才知道,嘿!还真有。”
楚行云知道他在讥笑自己,不理他,自顾自地坐在谢流水面前,端起他的粥尝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错,武林盟还真不亏待死囚犯。”
谢流水看着他微笑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你犯案那么多,有武林盟审,也就不劳我费心了。不过我自己的案子,没人报没人审,我只好自己来审审你,那天在临水城,你为什么要去闹华碧楼?”
“什么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把你劫走,好……共度良宵。”
“喔?大中午就为良宵做准备了,谢流水,你还挺有计划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可你中午就逮到我了,为何等到晚上才办事?”
“不……”谢流水彻底无奈了,无言可对,缓了一会儿,道,“楚侠客你好奇怪啊,被害人跑来问强‘奸犯,你中午就抓到我了,为什么拖到晚上才强‘奸我,为什么不强‘奸我一整天?你要我怎么说?晚上比较有感觉不行吗?楚行云,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楚行云笑了一声,转而道:“先不提这个。指认你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聋女。我往左脸颊上画了一条疤,然后带着妹妹去找她,让妹妹问她,我是不是当年犯案的人,你猜她怎么说?”
谢流水不答。
“她点了头,我妹妹问确定吗,她写字答,千真万确。”
“那又如何。”
“谢流水,不是每个人的记忆力都能像你一样,什么细节都记得住。大多数人只能记住印象最深刻的东西。我想,多年前深夜匆匆一瞥,聋女很可能只看到了不落平阳的左颊疤,并且只记住了这个。于是我找来四五个跟我身量相仿的人,都往左颊画了疤,让聋女指认是哪一个,她指认不出来,最后承认,自己可能……记不清楚了。”
“哦,楚侠客奔走多日,是想为我翻案呐?楚楚,谢谢你,可是,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明白……”
楚行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还有一个人证,叫作翠莲,是当年何静的仆人,也被端木观接来了靖州。我又偷偷去找她,这次我和那四五个人左颊画疤,让她辨认,她仔细看了很久,最后道,都不是。
“我妹妹询问她,确定吗?何家案至今已十年了,人的相貌也会变。她说绝对确定,她向来眼尖,记忆也好——虽然没你那么好。她说,不落平阳的刀疤从左颊颧骨一直延伸到脖子,一道竖疤,非常抢眼,但这道竖疤有一段很小很短的横,大概在与左鼻翼水平的地方。我和我带去的人,刀疤画得都比较粗略。不像你,真正往自己脸上划一道,自然很细致。”
谢流水显出一脸迷茫状:“所以,楚侠客,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行云微笑着:“也就是说,这个翠莲,指认的其实不是不落平阳,而是不落平阳的刀疤。
“刀疤就是个符号,我猜,真正的不落平阳其实是没有刀疤的,但他故意画了一条,甚至犯案时会遮住右脸,故意让别人看他的左脸,让这个刀疤成为一个最鲜明的特征,成为一个……指认的标志。因此,他行事一定不能低调,要乖张不逊,每次犯案要拿红帕子沾了落红,还要题诗,扔到街坊,叫别人都来谈论他,甚至给自己的刀疤加故事:不落平阳武艺高强,目中无人,为了方便天下人辨识他,自己拿刀划了一道。一传十十传百,众口一致,越传越真,最后江湖上都懂,有个不落平阳的采花大盗,左颊有一条刀疤。”
“我……我实在听不懂楚侠客在说什么……”谢流水起身,要躲回角落去,楚行云一把摁住他,俯下身,附在他耳边,悄悄道:
“强‘奸案都是真的,证据都是真的,也真的都是不落平阳所为,可是……
“谢流水,你不是不落平阳!”
谢流水猛地推开他,楚行云反手擒拿,扣住他:
“你挣扎什么呢?谢流水,你只不过划了一条跟他一模一样的刀疤。清清白白,该无罪释放的。”
谢流水有些阴沉:“放开我。楚侠客,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楚行云呵了一声,“真正的不落平阳被你杀了吧?你划了他的疤,坐实了他的事迹,完全替代了他的身份……”
谢流水牵动嘴角,扯出笑容:“我脑子有病吗?为什么要去替代一个采花大盗……”
“时间,犯案的时间。”
谢流水陡然变色。
心在跳,楚行云觉得悸动,像逮住了一只大蜗牛,狠狠敲碎他笨重的壳,把柔嫩的里肉,从壳里狠狠拖出来——
“谢流水,不落平阳的某一个案发时间,你其实在做别的事吧?”
“所以你一定要被武林盟抓,一定要武林盟查证你的案子,昭告天下,公开处刑。让全江湖人都确认,你在某个时间节点,是强‘奸民女的不落平阳,而不是做其他事的其他人。”
手中的谢流水抖了一下。
“你闹华碧楼,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要坐实这个身份,你要顶着不落平阳的名号闹出点什么,就算你最后没有逮到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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