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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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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三日已到,他按时赴约,顾雪堂也该在附近了。楚行云在崖边转了转,往下瞧,云雾浓稠,白皑皑的挡了视野。
忽然,有一铁爪破空而来,楚行云侧身躲过,只见那铁爪牢牢扣在崖边巉岩上,紧接着,一道浅粉花影从眼前一晃——
“楚侠客,好守时!”
顾雪堂一旋身,踩在一簇松枝上,他身量不算很高,却自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气魄。一身浅粉色,配流云飞鹤的长袍,很是雅致,但面上却戴着一张黄金鬼面,极不相称。楚行云听他说话声音又变了,猜他这样的人,不方便以真面真声示人,也不在意,他拿出绣锦山河画,道:
“顾堂主,我已按约定,赢了斗花会第一,也拿来了绣锦画,当时说好的,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好说!”顾雪堂击掌三声,忽听“咯噔咯噔”,像是有重物被拉吊的声音,楚行云偏头一看,只见一张五花大绑的梨木床被吊上来,床上捆了十二道铁链,床头还有宗师盟的标志……
下一瞬,床头上便立了一位张宗师,见了楚侠客,朝他略一点头。
楚行云也还礼,顾雪堂还算守信,妹妹在宗师盟手中,至少不怕这顾堂主耍花样了。紧接着,这床重重地落在崖边上。
木床上,躺着一位少女,眼睫轻垂,微微翕动着,恬静安和。
楚行云一皱眉:“顾堂主,我上次见到我妹妹时,她就一直这样,是不是可以让她醒来了……”
顾雪堂从袖中掏出一只白骨召蛊铃,轻轻摇动着——
紧接着,就看到那位少女从木床上直挺挺地直起身,睁开无神的眼睛,像两洞黑窟窿,定定地看着楚行云,然后张口,冰冷冷地念了一声:
“哥哥。”
“好了,这就是您妹妹了,请收下吧!要是没有问题,你就把绣锦画交给张宗师,我们正好人货两清。”
“两清?”楚行云冷笑一声,“那能算个活人吗?顾堂主,不要欺人太甚。”
张宗师静静地立在一旁,无言无语,仿佛是一块木石,他们宗师盟不问江湖事,只管把上交来的物品管好。
顾雪堂的铃铛一不响,木床上这位少女便又直挺挺地倒回去,合上了双眼。
“楚侠客要你妹妹彻底活过来,也可以,但是,结果如何,你自己要认。”
楚行云听得顾雪堂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你身为她哥哥,自当知道你妹妹有什么绝活,她本来因为相貌出众,被人买走,从小培养作妓,可是半道途中,有人看上她这份天资,你妹妹无论扔出什么东西,哪怕是不经意扔的,都会中靶心。所以就培养她做杀手,喂了毒`药,长到这么大,除了乖乖听令,好好杀人,也没学会什么。
“至于幼年往事,更是忘得一干二净。我把你妹妹劫来,她就是背叛了原来的主人,自要拼命反抗,反抗不过就一心求死,我只好拿蛊控制她,你想要我解蛊让她复原,也行,不过出现什么后果,还请楚侠客自负。别又浑赖我害你妹妹。”
楚行云笑一笑:“顾堂主,你主意最多,当时跟你做交易时,你说我妹妹身上中了蛊,醒不醒的过来就凭你一句话,现在交易要成了,你又说,你给我妹妹下的蛊是为她好,也是为我好,我还不许不买账。顾雪堂,你这如意算盘,也太响了吧?你倒说个理,我妹妹既然已经忘了那些童年往事,又怎会留着我送她作生日礼物的木镖?”
“好!多说无益。楚侠客要是不愿意再交易,那请回吧,左右你别认这妹妹就是了,反正我除了那些木镖,也没什么可给你证明的。你爱认就认,不认,这笔交易就作废,我就烦请宗师盟毁掉交易之物,铁链一松,叫这木床坠下明月崖去。”
“顾堂主,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来威胁这一套就没什么意思了吧。你把我妹妹弄死,我这幅绣锦画自然不会交给你,若放在我身上,恐怕也发挥不出它的价值,我看看,要去给谁好呢?最近有个齐家,还挺活跃的……”
顾雪堂沉默着不说话。
楚行云心中揣度,这幅绣锦画记录的是秘境出口,落在谁手中就如捏住了咽喉。顾三少同皇权交易,顾雪堂联合薛家搅他,如若自己要把这画交给背靠皇权的齐家,恐怕他会有所顾虑。
楚行云见顾雪堂不说话,又放低了一点态度,省的局势太僵,毕竟他不可能真的放弃他妹妹,开口道:
“我一个武功尽失之人,尚且能按约定完成交易,赢了斗花会第一,夺来绣锦山河画,也请顾堂主说到做到,我要一个正常的妹妹,不是这般被蛊虫控制,宛如行尸走肉的躯壳,若顾堂主执意威胁,我们双方都吃不了兜着走,又有什么意思?”
顾雪堂沉思片刻:“这么说,如果你妹妹不是正常人,你就不要她了?”
楚行云皱眉:“什么叫不是正常人?”
顾雪堂冷笑道:“听说你跟肖虹交过手了?那你一定见识过他的本事,他手臂被顾二少用金羽箭射穿,过了一夜,就恢复如常,这还能算正常人吗?简直是个会再生的肉瘤子。你妹妹要是像他一样,是个怪物,你就不认了?若如此,楚侠客也不必给我什么绣锦画了,我没什么可跟你交易的。”
局中奇邪之物过多,楚行云吃不准顾雪堂是说真话还是在诓他,他拿眼看谢流水,这人对局中知之甚多,便在心中问他:“局中……真的会出现很多像肖虹这般的怪物吗?”
谢流水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他少见地沉默了好久,最后“嗯”了一声:“有很多……这样的怪物。”谢流水顿了一下,又道:“顾雪堂兴许没有说谎。”
楚行云只好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堂主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指条明路吧!”
顾雪堂:“我没什么路可给你指,你妹妹难以恢复成正常人。你想把一个常人变成怪物,很难,要想把一个已经变成怪物的人再扭成正常人,更难。我顾雪堂没那么大本事,只不过,我可以把这白骨召蛊铃给你,你若招架不住你妹妹不正常的样子,你就摇一摇,她便听话了,至于要如何变正常,你且自己想办法吧。”
“这么说……”楚行云了然一笑,“这白骨召蛊铃也要我用什么东西来换咯?”
楚行云本以为这又是顾堂主来诓骗他的新招,便认命地嘲讽一句,没想到顾堂主却嗤笑一声,很是不屑:
“楚侠客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又有什么宝贝东西,值得我堂堂顾家第一堂主天天挖空心思要来陷害你?”
顾雪堂把白骨召蛊铃一把抛来,楚行云接过,心中却漾起了一丝疑虑,若不是来陷害我,难不成还想来帮我?
突然灵光一现,楚行云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一个推断……
然而不等他理清楚,就见张宗师欠一欠身,伸出了手:“时辰已过,还请双方尽快交易。”
宗师一手扶着梨花木床,一手伸向楚行云。
楚行云将画轴交到他手中,于此同时,张宗师蓄力一推,梨花木床送至楚行云面前,上边的铁链尽碎,那沉睡的少女瞬间挣脱束缚,猛地睁开眼睛——
一对血红的双眼,仇视着楚行云,紧接着,她捏住一段碎铁链,猛地向楚行云掷来,楚行云偏身一躲,运起十阳真气,点住她几处大穴,不料,她竟立刻挣开,满身阴狠的杀气,手捏两截铁链就要甩过来——
正在这时,虚弱的谢小魂握住楚行云的手腕,晃了晃他手中的白骨召蛊铃……
下一瞬,少女脸上的杀意毕退,乖乖顺顺地坐在床上,行如木偶,机械地开口叫了一声:“哥哥。”
铃铛停下,她又倒回去,宛如一具人偶,毫无生气。
楚行云心中……很不是滋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惶惶无措。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若能找到妹妹,会是如何?是兄妹痛哭,还是相见不识?从未料到真到了这一天,竟是如此诡异的光景……
此时,张宗师已将绣锦画递给顾雪堂,他完成了宗师盟所做之事,帮双方顺利达成交易,便轻功一提,潇洒远去。
顾雪堂却还没走,他看了看楚行云,开口道:“弄回你妹妹可废了我不少功夫,不过,这幅绣锦画想必也废了楚侠客不少心血,两相抵去,各不相欠,你若贪得无厌,还想要她变成正常人,那就自己看着办吧。”
“顾堂主,请留步。敢问你是在哪里找到我妹妹的?她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变作如此……”
“我又不是你爹娘,有什么义务回答吗?你有手有脚有武功,若有心,自己不会去查查吗?”
顾雪堂说罢就要离开,眼见他就要提起轻功,楚行云震开十阳,拦住他,急中生智道:“顾堂主,没必要这么急吧?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还想请教堂主。”
“楚侠客武功恢复,想跟我拿乔了?”
楚行云看得出来,顾雪堂内力不高,十阳一放出来,顾雪堂便面色有异,像是此处是顾家复仇派营地,顾雪堂挥挥手,不知会招来多少高手。
楚行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遂收了收十阳,心中的推断还没想全,但他急于想说点什么让这堂主留步,便和缓道:
“我近一个月来,经历诡异,步步惊心,但到了这几日,我才想明了许多事,可还是有几个疑问困扰我,直到方才顾堂主说,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你没必要挖空心思陷害我,所以我才换了个角度想,或许顾堂主是在帮我呢?这么一想,有一些事便有了眉目……”
“你可真是自作多情。”
楚行云一笑:“是不是自作多情,顾堂主听我说一说不就明白了?当时我从人头窟出来,急着找展连,但却碰到了一个假展连,音容笑貌全都挑不出毛病,独独竟不知道展连的马是什么样的,被我一试就试出来了,我发现他是假货,自然赶紧跑路。这个假展连,是顾堂主吧?
“当时顾家复族派在人头窟附近,他们抓到了真展连,拿到了绣锦画,但是没有找到雪墨,所以想假扮成展连来套我的话,若套不到就要把我抓起来。顾堂主是顾家复仇派,复族派是你们的敌对派系,你当时或许恰巧潜伏在那,观察他们的动向,发现他们的意图后,你不想让我被他们抓住,却也不好大喇喇地跑出来提醒我,所以你干脆先扮成展连,易容变声没有人能比你厉害,然后故意卖一个破绽,来提醒我,让我逃脱。”
顾雪堂不语。
楚行云又道:“还有一个疑问,当时在李府地下,我搅黄了顾三少的交易,顾三少只想杀了我,我那时武功尽失,他就算一次杀不成,之后还可以再带着雪墨组杀我,我也不能如何,但后来却变成他给我种蛊,虽然种蛊也很痛,但比死好多了,而且在斗花会上,我使计害顾三少,身体中的蛊虫却并没有发作,所以我猜,要么这蛊被掉包了,要么这蛊顾三少本人根本不能控制。那么,顾家有谁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呢?”
顾雪堂沉默。
楚行云还道:“再来,是萧砚冰的事,斗花会第三轮,萧砚冰突然挑事,撩怒史达理,打架斗殴,双双违规出局,我便直接晋级了。想来,这也是顾堂主安排的吧?”
顾雪堂无言。
“最后,就是我妹妹的事。顾堂主费尽心思,早早地找到了我的妹妹,却压着这牌不打,等到了时机,才跳出来威胁我这个武功尽失的人,叫我帮你去赢斗花会赢绣锦画,这不奇怪吗?楚某虽然不太明白,若顾堂主想帮我,为何要这样拐弯抹角?不过,这份恩义,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顾雪堂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不,你已经还过了。”
楚行云心觉奇怪,他正欲张口,顾雪堂却不想再多言,挥一挥衣袖,转起轻功千里雪,便消失了。
风萧萧,飘来一片树叶,叶上写着:欲知令妹之事,今晚子时,此地再见。
楚行云捡起树叶,满腹疑虑,一头雾水。
不远处,顾雪堂御风而行,轻似一只白鹤,悠悠越过崇山峻岭,风满盈袖,花袍拂荡,黄金鬼面下,一张姣好的脸,微微翘了翘嘴角。
楚行云不会知道了,当年的红指甲小童,现在有一个雷厉风行的名字。
叫作,顾、雪、堂。
作者有话要说:记忆指路标红指甲出场地方:
第十五回一叶熊8和9;第二十四回变形记1;
第二十六回牡丹游345;第二十七回惊秋逃1和2;
第二十八回畜生道1;第三十回不夜城3
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2
两丛翠竹;一池绿水;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顾雪堂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池边。
“奴婢参见堂主。”
扫落叶的小侍女见到他;恭恭敬敬地问声好。
顾雪堂侧过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侍女偷眼瞧着这位传说中的第一堂主,他脸上依旧戴着黄金鬼面。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堂主的真容,也没听过堂主的真声,连姓名都不知道。外人都传堂主如何雷厉风行,她倒觉得他们堂主很亲和;至少从不跟他们这些下人发脾气,有时甚至能闲谈几句,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顾雪堂垂手立于湖畔,注视着清澈的池底;良久良久,他撩起袖子;从手臂上脱下一只银镯,轻轻摩挲着。
小侍女见了,很是高兴;她知道此处是顾堂主的还愿池;堂主手上戴了很多血镯子,每当杀掉一个仇敌,堂主就会来这;脱下一只镯子丢进去。
“恭贺堂主大仇得报!”
顾雪堂闻言一怔,继而笑着摇摇头:
“这个不一样。”
他蹲下身,把这只镯子轻轻放进湖里,池底沉着满满当当的血镯子,一片脏污的锈红中,独独这一只,是雪亮的银,干干净净。
清水澄光,晕一点银辉,顾雪堂静静地看着,轻轻道:
“只有这个不一样。”
风拂水,竹欹倾,清幽僻静,
顾雪堂转身离开他的还愿池,旧恩已了,现在,他手上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只血镯子。
宋家,血债血偿。
他家这一脉是顾霆刀的直系,当年被宋子岚害得最惨的一支,忠诚引蚕食心智,顾家动乱十年,死伤无数。他双亲亡故,年幼被拐,辗转流落……
他曾经万念俱灰,觉得他家完了,他也完了,从此苟且偷生,过的一日算一日吧。
那时候他还太小太小,家传的本事一个都没开始学,若当初他会制一点蛊,有一点武功,也不至于那样惨……
都过去了。
他还记得,爹娘说过,他是冬天第一场雪出生的,那天雪凝银辉,很是漂亮。
世多污秽,局中混杂,爹娘给他取名雪堂,愿他一生都像那晴冬里的初雪,干净敞亮。
可惜了,他既不干净,也不敞亮。
黄金鬼面紧紧戴在他脸上,像第二层皮。在这局中,无人知晓,才是最大的高明,他便是顾家的幽灵。除了“顾雪堂”这个名字,最好谁也不知他到底是谁。
忽听一声鹤唳,紧接着,一波又一波钟铃悠响,回荡山间。
时辰到,聚峰会。
凉山巅峰之上,有一座巍峨的石台。
此时,石台之下,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多人,从第二堂主到第九堂主,连着九个堂的部下,全都垂手低头,恭恭敬敬地等着。
顾雪堂披了一件大红氅袍,迎风猎猎。他行如疾风,所到之处,似开山劈海,所有人自发让开道来。
黄金鬼面闪着刺眼的辉芒,诡异而威严,顾家第一堂主,逆着光,登上那座九阶石台。
石台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跪下去:
“恭迎堂主——”
顾雪堂翘着腿,坐在高高的玉座上,好似人间小帝王,座旁有两位美姬,手执孔雀羽扇,座下一张金玉案,摆满了鲜果珍馐。
底下的人兢兢战战地跪着,等着顾堂主的命令。
往日里顾堂主很快就让他们起身了,可今日等了很久,堂主一反常态,格外沉默。
石台上下,一片死寂。
跪着的人汗如雨下,不知堂主是不是要发威了……
顾雪堂没有想发威,他故意沉默,不过心血来潮,且让他们跪一会儿。
金玉案上,有一串荔枝,鲜红可人,顾雪堂伸出一指,点了一下。
身侧的美姬立时会意,她老老实实低着头,一点儿也不敢往上看,伸手剥好荔枝,双臂前伸,奉到顾堂主嘴边。
十指葱白,粉颈低垂。
顾雪堂轻轻移开鬼面,露出一丁点下巴,斜倾身,微张口,衔走那一粒荔枝。
好甜呀。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底下齐刷刷跪着的人,忽而想起小时候,他万念俱灰,拖着脏污不堪的残躯,爬到院落里,想投井自尽……
结果被小楚行云拉住了。
那家伙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他现在已记不清了,不过……
顾雪堂慵懒地靠在玉座上,享受着万人跪拜,他在心底笑了笑,那时候的楚行云果然没有骗他:
活着真爽啊。
明月崖上,雾气缭绕。
楚行云怔神地望着安睡的妹妹,阔别十几年,眼前人既是至亲,又似陌生人。顾雪堂说他妹妹不是个正常人了,不知这么多年,她受了多少苦。
谢流水也趴在木床旁,盯着楚行云的妹妹看,看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盯着楚行云看,比来比去:
“嗯,是有一些相像……不过这世上的人都是两眼两耳一鼻一嘴,也没什么稀奇。”
楚行云道:“你没看见她方才……的样子吗?随手捏住一截铁链,就能准准地砸过来。”
“这有什么?准头这玩意儿可以后天练的。”谢小魂眯着眼,打量着木床上的家伙,哼道:“假妹妹。”
“血浓于水,真不真假不假,我自有计较。”
“喔——”谢流水作恍然大悟状,“楚侠客这种时候就不讲证据,改信直觉了?”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谢流水振振有词,“哦,碰到我,就要讲证据,讲理智,碰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就讲直觉,讲情感了?种种证据证明,我是个小坏人,好吧,我没话讲。可这女的明明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你妹妹,可你楚侠客就说,啊我有个直觉!为什么,这不公平呀!”
楚行云无语:“你自己胡搅蛮缠,还要赖我不公平。我只是对症下药,看什么事用什么办法。理智,理、智,对理用智,情感,情、感,对情用感。你坏不坏干了什么事,自然要讲证据,用智处理。我妹妹是不是我妹妹,那是亲情,当然看直觉行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谢流水无话可说,他偏头看了看,楚妹妹睡着了,很安分,若再醒过来,像方才那般满目仇恨,乖戾不驯,楚行云又要为难了,十阳神功所向披靡,奈何清官难断家务事。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楚妹妹楚燕睁开了双眼——
她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一抖,往床头缩了缩,满脸仍是仇视,却在这份敌意之下多了几分惊恐,像被猎人捉住的小老虎,小爪子被捕兽夹夹住,又愤恨又害怕。
楚行云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好出言惊吓,两人一魂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好一会儿,楚燕才出声喝到:“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楚行云不解其意,他依言退开了一步,却发现楚燕并没有在看他,楚燕看的是……谢流水?!
“你……看得见我?”
谢小魂一出声,楚燕就抖了一下,方才这鬼东西躲在那白衣人身后,她还看不真切,此时大喇喇地趴在木床前……真叫活见鬼,好可怕。
楚行云心中惊喜,世间万物,谢流水只能碰得到他,或者说凡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都能触知到谢小魂,比如血。眼前这位少女若能看得到谢小魂,可不正是自己的血亲!
不过论起血缘,楚燕并不是楚行云的胞妹,只是堂兄妹,她不能很清晰地看到谢流水,只看到一个糊糊的人影,杵在床头,面目五官扭成一团,全是重影,好像有十六个眼睛、八个鼻子、九张嘴,重重叠叠,模模糊糊,似有个人样,可是具体长什么样,却又看不清楚。
楚燕又恨又怕地盯着谢重影,谢小魂眯着眼,突然神色一沉,紧接着,吊眼咧嘴,扮了一个鬼脸,只见十六只眼九张口,眦目龇牙,吓得楚燕哇了一声,抱着头缩在床角,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蜷起的双膝里,瑟瑟发抖,谢小魂看得乱笑,被楚行云一把揪住:
“不许吓她。”
“偏心鬼!”
楚行云懒得跟谢无理争辩,凑近妹妹,柔声道:“你别害怕,他不是厉鬼,不会伤害人的,你真的看得见他?”
楚行云温声温气劝了好久,楚燕才抬起一点脑袋,眼中的惊怕盖过敌视,像一只刚出洞的小兽,睁着黑溜水灵的眼睛,四处打量,楚行云为了叫她放心,故意拍了一下谢流水,发出“啪”的一声:
“你看,不可怕的。”
楚燕半信半疑,她蜷缩着,一语不发,只紧紧盯着人看。只见这个白衣人从梨花木床下拿出一盒木镖……
“还给我!”
楚燕登时像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从楚行云手中夺来木镖盒,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
“抱歉……抱歉,你别害怕,你还记得这一盒木镖是谁送给你的吗?”
楚燕满脸敌视地看着楚行云,她不怕人,因为她杀过很多人,她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字,也不知为什么要杀,但命令如此,就该要完成,很轻松,就像剁萝卜,东一个,西一个,一下就死光光了。
可是她很怕鬼,也因为她杀过很多人。
现在这个白衣人身边就带着一个活鬼,楚燕再仇视,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也不愿意跟他沟通。
“我叫楚行云,你叫楚燕,我是你哥哥,我八岁的时候,家乡闹了饥荒,你被……送走了,我们就此分离。这一盒木镖,是我当时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记得吗?”
楚燕抿着嘴,像紧闭的蚌,休想撬开一丝缝隙。她脑中泛白,很多人与事都糊成一团,记不清楚了。每隔一段时日,她就会这样,像是走上了奈何桥,灌了一碗孟婆汤,那些杀过的人、抛过的尸,还有给她下命令的主人,全都变得面目模糊,甚至连男女都认不清了。
唯一还记得的,就是这盒木镖很重要,她要随身带着。还有,一定要对主人忠心耿耿,万一被抓,也要拼死反抗,至于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往常她一想为什么,就会头痛欲裂,只要不想,乖乖服从,就会没事。所以她渐渐不再去想,可是方才忽而一想,却发现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似乎可以……思考到底为什么……
楚行云见楚燕出神,怕她心有负担,便和缓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凡事都要慢慢来。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开口。我们不会害你,也不会关押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事先跟我打声招呼就好。你若不想说话,留个字条记号也行。”
楚燕还是不说话。
“你若没有想去的地方……不如,先跟着我如何?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楚燕盯着梨木床上的木纹,一脸迷茫。她先前一直在杀人,像一只百发百中的飞镖,每时每刻都有一个靶心,可她现在突然失去了靶心,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现在没有人告诉她该去做什么了,反而有人来问她想飞去哪里?
想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很少自己判断思考,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谢流水从未见过楚行云这般温温柔柔的,心下吃味,又见楚燕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心中更吃味,决定推波助澜一把,他乖乖顺顺地猫在楚行云背后,接着横眉倒竖,满脸凶恶,用唇语狠狠道:
“给我点头!”
楚燕眼中,那个鬼一张口,九张重影嘴齐齐说话,她吓得一抖擞,点头如捣蒜。
楚行云微笑起来,心中很高兴,可稍一想,楚燕转变得也太快了……
楚行云猛地一回头,见谢流水小媳妇样儿的躲在自己背后,怯怯地叫他:“夫君——”
“你闭嘴。”
楚行云最听不得谢流水用这种女音说话,听得他耳热。他揪住谢小魂,领着妹妹走了。
虽然楚燕身上怪异诸多,但总算……总算好端端地在他眼前了。楚行云当年在烟花巷里遇到过一个叫燕娥的女子,后来燕娥被展连卖给王家的生意人,从此不知所踪,为此他跟展连绝交。那个燕娥应该就是楚燕,可是燕娥当时……并没有像这般……
楚行云闭了闭眼,逐去杂思,今晚子时明月崖,顾雪堂会与他言明妹妹一事,此时多想不过是自己徒增烦恼,妹妹刚回来,他得好好照料。
两人一魂走在路上,楚燕不喜与人亲近,只远远地跟在楚行云后头,楚行云后头没长眼睛,就叫谢流水看一看。
忽地,一群肥麻雀扑棱棱地从山野里飞起。
楚行云笑了一声:“楚燕!你看那边,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烤麻雀了……”
楚燕毫无反应。
楚行云说着说着,渐渐住了口,楚燕现在记忆缺失,不记得往事,或许,自然的,也不想认他这个哥哥。
一时安静,气氛僵硬。
楚行云不再说话,只继续往前走,楚燕隔了一段,继续跟着。
谢流水受不了,开口叫唤:
“哎哎哎,我说我费了好大劲儿帮你赢斗花会,换来你妹妹,不是来看你们楚家闷葫芦的,你不言我不语,无不无聊!有点兄妹相认的热闹行不行?喂,后面那一只,过来认认亲,你看看我旁边这一位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英气逼人格外有钱的楚侠客,这是你哥哥,知道了吗?”
谢小魂转过头来,在楚行云面前伏低做小,又转过头去,对着楚燕张牙舞爪,楚燕害怕谢幽灵,赶紧点头。
谢鬼怪又道:“既然是你哥哥,你该叫他什么?”
楚行云皱眉:“她不愿意叫,你干嘛要逼她。”
“你不逼问一下,怎么就知道她不愿意啊?”
四下沉默。
楚行云叹气,他正准备柔声劝解楚燕,忽然,听一声,怯怯小小的:
“哥……哥……好。”
楚燕缩着肩膀,抿着嘴说,脸上的样子,不像是勉强、不愿意,倒似是迷惘、不确定,楚行云心中猛地悸动,他大步走过来,试探地,伸出手……
楚燕没有反抗,她低垂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下一瞬,她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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