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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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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流水:“术业有专攻。”

    “哦,对,就这意思。你说这什么局就像个游戏,我看你就玩得挺老练的,干脆就都你玩,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最后我只要我妹妹就好,其他事我一概不问,如何?”

    谢流水微微眯起眼,盯着小行云,道:“真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

    谢流水伸出手,弹了一下小云的额头:“美死你!你屁事不管,我累死累活,才不干呢!”

    “为什么啊?”小行云伸手想捂住自己的前额,被谢流水拉住,摁回大腿两侧,他急切地在心中嚷嚷,“反正你不正想这样吗?我最后只要我妹妹,其他所有事都可以由你来做决定……”

    “我做不了决定。”谢流水抓紧小云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觉得有一个人该杀,你听我的,杀掉了,事后那个人只会来报复你,不会来报复我。我为你做的任何决定,都将影响你,甚至可能会影响你一辈子。”

    “那你帮我做有好影响的决定不就行了。”

    谢流水哭笑不得:“我不是你,就算再怎么为你好,我也没办法全身心地站到你的角度上去,这是你的人生,要由你自己来做决定,不能靠我,懂吗?”

    “不懂!我什么也不知道,不会做决定。”小行云赌气地甩开谢流水的手,睁开眼睛,贪婪地看着四处,却大失所望,二楼比一楼更破,像楼房中的耄耋老人,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好似得了关节炎,走一步,就吱呀乱叫。那小二撩开黄不拉几的门帘,请道:

    “两位,里边坐。上茶——”

    小行云走进来,厅堂内很大,堂上悬一匾额,歪七扭八地写了三个大字:诳语屋。

    “黑三哥,我们坐靠窗那如何?今天我请,您近来神出鬼没,是不是有……有什么大变动了?”

    小行云渐渐上了道,板着一张脸,不温不火地回道:“先喝茶。”

    “得,先喝茶先喝茶,还是黑三哥您守规矩。”

    小行云觉得唐九不好玩了,不爱理他,自个儿朝窗外看风景,不远处就是那吹糖人的石桥,五色石的桥身,斑斓有色,很是好看,从这望过去,桥上桥下一览无余,谢流水在身后笑了一下:“老茶馆还真是搬了个好地方。”

    没想到小行云有模有样学着说了,唐九皮笑肉不笑地接道:“可不是,青胆、黄肝、赤血、白皮、黑发,五色俱全,是谓斑斓。”

    小行云张口要问,谢流水赶紧拉了他一把:“你别张口,五色惨案很出名,在这‘听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你一问我们就露馅了。”

    小行云悻悻地闭了嘴,心中道:“那是什么东西?好玩吗?”

    “不好玩,有五个违背茶楼规矩的家伙,被挖胆、剖肝、放血、剥皮、削脑袋,在那桥下处决了。你要是不好好听我的话,就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我倒是想都听流水君的话,可是,你不让我听。”

    谢流水轻轻地揪住小行云:“你让我不要拿你当傻瓜,可以,但你也不能把别人当傻瓜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小行云显得有些局促:“我哪有打什么鬼主意!”

    “不管是你的哪一面,你这种家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听别人摆布,你之所以会想要我来决定一切,只是因为你想更多地认识我……”

    “哼,自作多情,我不过是给了你个封号,你就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谁想要认识你……”

    谢流水笑了笑,半飘半倚着阑干,答非所问道:“我祖母总爱唠叨,叫我们一定要记着她,她说世间的死有两层,第一层是**的灭亡,第二层是世人的忘却。反过来说,活也有两层,第一层是出生,第二层是相识。你从来只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你想要认识别人,想要别人记住你,想建立你自己的生活,最后代替掉另一个自己,成为主人格,而我,自然是你最好的利用工具,不是吗?”

    “是,是!是又怎么样?那你要我如何,乖乖等着那家伙来消灭我?我不想没日没夜回忆那些尸体!不想每次轮到我就是痛醒又饿昏,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不行吗?只许他逃避痛苦,不许我得见天光?哦,我就是个垃圾袋子,活该对吗?是了……是了,你喜欢他,你们才是一伙的!就想弄死我,你滚开——”

    小行云骤然情绪失控,脖颈发红,像喘不上气了一样,谢流水赶紧稳住他,一手扣住合谷穴,一手轻按华盖穴,别让对面的唐九看出端倪。小行云喘了一阵,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可神色萎靡,仿佛精疲力竭了一样。

    “黑三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小行云大口喘着气,看着对面的唐九,捂着肩膀忽悠道:“没……没什么,旧伤复发了。”

    唐九脸上浮出十分的好奇,小行云按谢流水先前的指导,又作无可奉告的高人样,他想缓一缓,可没多久就觉得周身发凉,满身白毛汗。

    小行云伏在桌前,难受地低下头,忽然,脸上一凉,谢小魂靠过来,替他擦掉额前的冷汗。小行云微微抬眼,盯着他看,突然从桌底下抽出手,紧紧抓住他:

    “流水君,我不想走。”

    谢流水没有说话。

    “你不要和他一起来消灭我好不好?我……我还想再呆一会,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到过外面,我还想再看看……呜!”小行云痛苦地皱眉。

    谢流水抬手轻轻揉他的太阳穴:“我说过的,纸的正面是无法杀死它的背面,反之亦然,你是你自己,没有人能消灭你,不要担心,好吗?”

    小行云听不进去,头疼得要裂开,他脑袋抵着桌沿,紧紧闭着眼,痛苦不堪。谢流水意识到,这孩子出现的时间太长了,他毕竟不是主人格,要在精神上压制楚侠客,恐怕相当吃力。

    即使这么吃力,却依然想在这正常的日子里,在这阳光下的世间,多赖一会儿,多活一会儿……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3

    唐九:“黑三哥;你……你这伤没事吧?马上就来茶了……”

    “茶来咯——哎;这位客官,您怎么回事?”

    小行云咬紧牙关;挣扎地直起身;照谢流水说的;道:“没事,老毛病。”

    送茶的人也不多问;把三只茶壶撂在桌上,小行云总算缓过来,他面色惨白,想喝一口茶水;谢流水还来不及制止,他已伸手揭开盅盖——

    茶壶里没有一滴水,装了满满的手指头。

    小行云吓得一缩手,谢流水握住他的手腕;缓缓让他捏着盅盖放到桌面上,又操起筷子;从壶里夹了一根血手指,放进小行云面前的杯子里,道:“别怕;不是真的手指头。”

    谢流水拎着云手;让他拎起第二个茶壶,往杯里一倾,倒出一股蓝水;小行云好奇地盯着杯里看,不多时,那手指头上的血肉就开始化去,最后余了一根白骨。

    小行云觉得有趣,兴致勃勃地问:“流水君,这是什么东西?”

    “你少知道为好。”

    “好,流水君你不告诉我,我就问这个唐九!”

    谢流水赶紧拉住他:“你想露馅啊?”

    “露馅就露馅!反正由你兜着,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

    “……啧,你这小鬼头。”谢流水只好道,“这叫问骨。我们来这买消息,行话称为‘听雨’,凡是来茶楼‘听雨’的,都会给一根问骨,让来茶楼‘说雨’的人给你解惑。”

    “那在门口人手发一根不就好了?还整这三壶干嘛,唬谁啊!”

    谢流水笑一笑:“这里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这三壶合起来就是一道三听雨茶,第一壶剁手茶,伸手找人要答案就该剁,意思是叫听雨的家伙都把钱备好,若是想伸手吃白食,可就别怪茶楼不客气。第二壶化血茶,是告诫来人,事不能随便问,问的事越大,付出的代价也越大。看过了前两壶茶,依然决定听雨的,才去打开第三壶——”

    此时厅内一片肃静,众人都看着自个儿眼前的茶壶沉默,小行云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缓缓打开最后一壶的壶盖,清茶一盅,浮三片舒卷的褐绿叶,有一根笔状的长针,斜斜地插在其中,小行云将它拿出来,横竖端详。

    “这叫做问骨针,用它把你想问的事写在问骨上,泡到第三个茶壶里,一刻钟后再把问骨取出。”谢流水道。

    小行云听着,感觉手腕被人捉住,缓缓掰开那根问骨。这玩意儿是折叠的,看着只有一根,掰开后则似一块白豆腐,小行云被谢流水提着手腕,拿着问骨针刮刺雕刻,问骨看起来硬,小行云本以为很难刻出字,没想到这东西质地软而不塌,骨针刻字甚至比书写还流畅。他不识字,不懂得谢流水问了什么,只看到白豆腐块上显出一行行工整的小方块字,很是好看,小行云不由得,有一点羡慕。

    “流水君。”

    “嗯?”

    小行云想问,以后可不可以教他写字,可没来由的,心头忽然掠过一片阴影,他站在中央,举起他写的字,有好几个人坐在花雕椅上,捧着茶,狂笑不止,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不知道……

    “怎么了?”谢流水问。

    小行云抖了一下,摇了摇头:“算啦,没什么。”

    谢流水握着小云的手,将写好的问骨再折叠回去,投入第三壶茶中,过了一会儿,又取出,此时厅内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喊:

    “送茶——”

    小行云听得奇怪,这声音既不像男、也不似女,甚至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像两块木头挤压摩擦的噪音,接着,店小二又上来,把各桌的第三壶茶都拎走了。

    “流水君,他们这是去干嘛?”

    “你没听吗,人不是自己喊了,去送茶。”

    “那茶泡了那什么骨头,还送给人喝啊?这店好黑哦。”

    谢流水轻轻抓着小云的手,拿来问骨道:“你再拆开看看。”

    小行云瞥了眼四周,大家都正襟危坐,闭口不言,他把问骨拿在手中,把玩,装作不经意间掰扯开来,低头一看,白豆腐上洁白一片,一个字也没有。

    “这……流水君,字……难道泡进茶里去了?这么神?”

    谢流水笑一笑:“不神敢在局里开茶楼?走,我们去对面。”

    说着,小行云就被他一把拉起来,坐着的唐九道:“哎,黑三哥,准备去‘说雨’了啊?”

    小行云没明白怎么回事,只感觉谢流水扣着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

    唐九:“那……这……黑三哥,方……方便带我一下,让我开开眼吗?”

    小行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唐九屁颠屁颠地跟在后边。店小二撩开一道泼血的帘子,请他们进去。

    “流水君你不是来‘听雨’的吗?怎么又来‘说雨’了?”

    “买消息要钱,卖消息赚钱,我正好自给自足,收支相抵,你以为谁都像你楚行云啊,家有金条美滋滋。”

    小行云抿抿嘴,他和唐九入座后,店小二挑着一壶壶茶来,小行云指道:“流水君,那是不是就是刚才我们泡过问骨的茶啊?”

    谢流水将他指人的手指头握回来,答:“那叫听雨茶,泡过了问骨,这茶里才能有语,‘说雨’的人才能知道别人问什么。”

    “怎么知道啊?”

    “你看着呗。”

    只见小二在他们面前摆了个碧玉杯,又高又瘦,似形销骨立的病西施。小行云抻出身子想凑过去看看,谢流水伸手压住他的肩:“你现在是黑三,茶馆老熟客,听雨说雨这过程看都看腻了,你要装的气定神闲一点。”

    “哦!”小行云悻悻地应了,只见小二拿起一个茶壶,往碧玉杯中倒了一点点,推到他面前,小行云探头去看,杯中有十道刻痕,此时刚满第一道,紧接着,杯壁上竟开始显出一圈圈文字。

    小行云吃了一惊:“流水君,这……这是别人问骨上的文字吗?真的……能用茶传字啊?”

    “瞧你,每天窝在地底下,像只井底小云蛙,今天就带你出来开开眼界。茶楼三绝,雨茶、活偶、傀儡戏,你这才刚开始。”

    对面的唐九似也想伸头来凑热闹,店小二敲了一下桌:“不是说雨人不得凑前,不懂规矩吗?警告一次。”

    唐九赶紧缩回去,闭口不敢言。

    “管真严。”小行云在心中嘀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也别乱看乱动,两次警告就逐出茶楼,三月内不得再进。”谢流水看着碧玉杯壁上的文字,这一问无法解答,小二见小行云没反应,便换了下一壶,茶水满上第二道刻痕,又出现了文字,如此反复,待第七道时,谢流水捏起小行云的食指,轻轻碰了碰碧玉杯,意为答这一问。

    小二停下了倒茶,略施一礼,退去。又一小二上来,端来了一道三壶茶。

    一回生,二回熟,小行云了然一笑,这回气定神闲地捏开第一壶的盅盖:

    满满的一壶舌头,鲜红鲜红,意为慎言。

    他夹起一根舌头,放进面前的杯子里,又拿起第二壶,一倒,一股红水冲下,舌头凝成一方血块。

    “流水君,这是不是就叫作……嗯……答血?”

    谢流水笑着应了,小行云又兴致勃勃地打开第三壶,拿出里面斜插的红针,道:

    “给,流水君你答吧。”

    谢流水往答血上刻了几个字,小行云将答血泡进第三壶茶里,一刻钟后又取出,他拿着答血,正反翻了一遍,上面的字已全没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又听到那种非人能发出的喑哑之声,喊:“送茶——”

    小行云起身,在心中问:“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回到‘听雨’的地方?去看看别人给我们的问骨答了什么?”

    “你上道了嘛。”谢流水牵着小行云回去坐着,“待会儿小二会端来泡过答血的说雨茶,你把那根问骨放进去,茶里的字就会泡进问骨里,到时再取出来,就能看到答案。”

    “我不识字,什么也看不懂。”

    “那……改天我教你写字?”

    “真的吗?”

    “嗯。”

    小行云有些高兴,可是很快又失落了:“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那家伙……那家伙快赶走我了……流水君,你会帮他来消灭我吗?”

    谢流水蹲下来,看着他,回:“不会的,我无法剥掉一张纸的正面或者背面,甚至,也很难定义到底哪一面才算正面,哪一面又算背面。我是一个外人,我只想……把这张纸揉起来。”

    小行云皱了皱眉:“听不懂!什么揉起来?”

    “我知道有一些伤害一旦发生就无可挽回,或许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做得到,但是,我希望纸的两面,能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

    谢流水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小行云,这孩子总是用“他”、“那家伙”来代称他自己的另一面,谢流水有想过要不要纠正他对自己的代称,强迫他一律称“我”,但转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楚行云的两重人格不愿意承认“同我”,或者说一旦承认了“同我”,那离真正的融合也不远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喔!我听懂流水君的意思了,你是谁也不帮、袖手旁观,对不对?”

    谢流水伸手捏了捏小云的脸:“哎,我要是帮你的另一面,你说我要来消灭你,我要是帮你,你的另一面铁定要削了我。好,那我谁也不帮,也不行!成了袖手旁观的冷漠人,和着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那这样,我站在中间当桥梁好不好?你出现时干了什么事,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另一面,你的另一面又做了什么,等你出来时,我也一条条给你打小报告,这总可以吧?这不过分吧?”

    小行云偏头想了想,觉得确实不过分,道:“那好吧。”

    谢流水轻轻叹了一气,他其实仔细想过楚行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同我”,想来想去,很可能是出于记忆隔阂,两重人格之间不仅没有活着的通感,甚至连对方做了什么都不能知道,形同陌路人。要是能把戏台上那层帷幕揭开,让他们记忆相连,或许情况能有所好转。

    茶水中的问骨泡得差不多了,小行云拣出来,拆开,果然有一行行文字,谢流水看后,记在心中,又让小行云把问骨泡回去。过不了多久,小二就将问骨连同茶壶一块儿收走了。

    “流水君,这听雨就结束了?问骨上的答案不怕被人看到啊?”

    “字显形是有时间限制的,现在文字都洗进茶里,茶水一倒,就什么都没了,别担心。”

    “喔,那上面答了什么?算了,你肯定不会告诉我。”

    谢流水笑一笑:“我处理我自己的事,待会问你的事肯定一五一十都告诉你。”

    “哼,求人不如求己,等我什么时候会识字,我就自己看答案,不用你告诉我!”

    “是是是,我们小云最厉害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写字?我……我撑不了多久了……”

    谢流水摸摸小行云的头,说:“你不必撑着,这个月结束了,还有下个月、下下个月……”

    “那时候你一定灵魂分体跑掉了!”

    “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好不好?从我灵魂分体走掉开始算,每个月十五号,我会去清林居看你,当然如果你的另一面不想见我,那我就离开,如果你想见我,我就留下来,好不好?”

    小行云盯着谢小魂,凶巴巴道:“你不许骗我,骗我……骗我我就杀了你!”

    谢流水笑了一下,说:

    “好。”

 第三十四回 诳语屋4

    谢流水又听了三巡雨;总算把自个儿的事问完了。小行云头回看新鲜;二回看一般,三回看就腻了;东倒西歪;怎么也不肯听话;在心中吵着嚷着要去别的地方玩儿,谢流水扶住他乱晃的小脑袋:“你属猴的啊?这一个时辰还不到;你就坐不住了,再等等,待会儿我们要上三楼问你自己的事。”

    “我属龙的!龙游四海,你把我拘在这小破屋里;我能待的住吗!我不等了,我又饿又累,流水君说话不算话,说好要给我做好吃的呢?嗯?好吃的呢!”

    “这才什么时辰就要吃?你瞧你;早上起来,路也不走;就骑我脖子上,接着就来这茶楼里坐住,坐没两下;就张口要吃;还跟我说你累,你累什么了?坐住,乖乖等着。”

    小行云生气;可现在他也不能一斧头砍掉谢流水,只能两条眉毛紧紧皱着,可把对面的唐九吓到了:“黑三哥,您问了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儿?”

    小行云懒得再假扮了,压根就不理他,唐九自讨没趣,只好闭上嘴干坐着。谢流水看着小饿云软趴趴地趴在桌上,无奈地动了动小行云腰间的钱袋子:“去买笼包子吧!”

    店小二端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小行云一口一个,全干光了,吃饱喝足,又百无聊赖,瞧见谢流水一直抬头望着房顶,于是悄悄戳了戳他:

    “流水君啊,你在看什么呢?”

    “嘘。”

    谢流水伸出食指,碰住小云的嘴唇,小行云偏过头,张嘴咬了一口。

    “嘶——松牙松牙!”

    小行云看着谢流水手指上的大牙印,不亦乐乎,谢流水敲了他脑袋一下:“幸好我叫你买个面罩遮着,否则别人肯定要把你当疯子抓起来。”

    “略略略。”小行云在心中吐舌头,“流水君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在看什么?”

    “你先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喔,有啊,每次喊‘送茶——’的时候,那声音都好难听,不知是什么鬼东西发出的,好像不是人。”

    “自然不是人。”谢流水指了指屋顶上根根横梁,“那上面有东西。”

    小行云抬头一看,这茶楼的屋顶很讲究,绘成一幅孔雀开屏图,靛青蓝与松石绿,好似拿万顷碧空研磨出的,颜色瑰丽鲜妍。

    “你现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很细微的……”谢流水问。

    “没有。”

    “唉,你耳力不行啊,小聋云。顶上这整只孔雀都是个机关,你看那孔雀羽毛上的羽眼,其实是一个个有盖子的机关洞,谁要是伸手一碰,盖子就会打开……”

    小行云不屑道:“谁没事干飞屋顶上碰天花板玩啊?”

    “所以我才让你好好听声音嘛,这些洞后面,有东西,有脚步声……”

    谢流水盯着天花板看,像盯着鱼看的大猫,小行云抬头望了望屋顶,实在察觉不出什么东西,于是转头盯着谢流水看。

    突然,小行云感觉全身一轻,谢流水已抄起他的腰腾空而起,凌空的刹那,他的右臂被谢流水抓着伸直,往那孔雀羽眼里一掏,洞盖应声而开,小行云顿觉自己出手如电,整个胳膊伸进了洞里,猛地抓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

    小行云坏心一捏——

    “啊嗷嗷啊啊啊!”天花板里霎时爆发出一声大叫,像是两块木头刮擦的声音,又像是捏着嗓子的公鸭,难听死了,听得小行云心烦意乱,很不高兴,就更狠地抓那东西,还不停地往外扯,想把里头的家伙从这洞眼里扯出来。

    谁知那东西太大了,登时卡在洞里,小行云一扯,就砰砰砰地撞在天花板上,撞得它发出“哇哇哇”的啼哭声。

    小行云最喜欢看别人哭了,尤其是被他欺负得哇哇大哭,实在有趣,此时他更得意地死死捏住那软东西,用力往外扯,叫里面那怪东西痛痛地撞天花板。

    “成了成了,别折磨它了,待会撞坏了,茶楼楼主要把你扒皮抽筋的。”谢流水劝道。

    小行云撇撇嘴,他的手臂卡在洞里,外人看他好像是单臂吊着支撑,其实是谢小魂在身后搂着托着他,小行云轻松自在地低头俯瞰,底下茶楼的人各个瞠目结舌,小行云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自己好像……在转。

    他抬起头,发现顶上绘着的这只孔雀,竟在慢慢收屏,一根根长羽,绕着他抓住东西的羽眼洞,渐渐旋来,最后好几个羽眼叠在一块,只听“咯噔”一声——

    几个羽眼同时打开,瞬间露出一个大洞,小行云连着他抓到的奇怪玩意儿,一起掉下来。

    谢流水抱着小行云缓缓落地,茶楼里的人都以为他使用了轻功,有人吹哨,有人鼓掌,小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抓到的东西:

    一个木偶人。

    明明看着是木头,四肢却像活人一样柔软,关节处还吊了很多银丝,不过现在都被扯断了。

    “流水君,这是什么东西?好丑啊!”小行云想扔了它。

    “好东西,要不是有你流水君这种身手,啧啧啧,寻常人死也抓不到。”

    小行云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哎哎哎,你这什么眼神啊?我跟你说那孔雀羽眼可不是一般的机关,那洞口暗含了一层刀片,要是耳力不行,听不到悬丝木偶在上面的动静,或者身手不行,跳上去没抓着,那对不起,刀剑无情,咔嚓一下,你这条胳膊就没了。”

    “哦,流水君好厉害哦。”小行云盯着那个木偶人,看它不顺眼,于是就在心中骂它:“丑偶!”

    “成了!既然有人抓到偶,那照规矩,我们就该清场了,各位,请回吧——”店小二甩着汗巾,请人出去。有几个人可能事没问完,又不敢坏了规矩,只敢拿眼瞪小行云,小行云不甘示弱,冲他们放眼刀,唐九殷勤地跑过来:

    “哎呀黑三哥!我这回真是没白跟着您,这回总算是开了眼界!您这拿手绝活真是……哎呀快准狠啊!常有人吹您是茶楼抓偶第一人,我以前还不怎么信,今个儿甘拜下风,五体投地,服谁都不服,就服您!”

    小行云拽了拽谢流水的袖子:“流水君,他夸你。”

    “马屁精,甭理他。”

    “喔。”

    唐九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店小二揪住他:“这位爷,无关人等,还请出去。”

    “哎不是,我跟黑三哥那是一块儿的……我们来时你也见着了对吧,这位小兄弟……”

    店小二不理他,只拿眼瞅小行云,小行云低头瞅偶,一声不吭。

    店小二收回眼,瞅着唐九。

    唐九只好打个哈哈:“那黑三哥,那啥……那我在外边等您哈!”

    店小二赶走唐九,向小行云施了一礼,道:“客官,请上三楼。”

    小行云跟着他走,边走边摆弄这偶,问:“流水君,我们抓这东西干嘛啊?”

    谢流水指了指牌匾:“认得那上面什么字吗?”

    “不认得。”

    “这叫‘诳语屋’,所谓诳语,意思就是骗人的话。”

    “啊?那流水君你还在这问七问八,敢情买来的消息都是假的!”

    谢流水笑一笑:“取‘诳语’这名,是茶楼老板告诫来客,人心不可测,尽信不如无。茶楼规矩严苛,消息不会全都是假的,但也不能保障条条为真,有时卖消息那人自己也只是个棋子,接触不到最核心的真相。人有心,是活的,同一件事,经不同人口述,最后讲出来的往往也各不相同。”谢流水拍了拍木偶人,再道:

    “所以啊,最真的消息不是活人传的,而是死物传的。”

    小行云拽住木偶人稻草一样的头发辫:“这家伙会说真话?”

    “只说真话。”谢流水拍了拍小云肩,“茶楼常言,无心木身悬丝偶,万金不换一真言。懂你流水君给你抓来什么好东西没有?”

    “不懂不懂!”小行云耍赖皮。

    此时店小二撩开三楼一珠帘,躬身道:“客官里边请。茶楼已经清场,按规矩,我们也会退到一楼去,除了您,三楼不会留其他人,请客官放心问自己想问的。”

    小行云:“喔,那也就是说,这里只剩下天、地、我、偶,是吗?”

    店小二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只好抿着嘴正色回道:“……是。”

    “好,辛苦你了——”小行云提着偶,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一进门,便一脚踩中了一个软软厚厚的东西,小行云低头一看,这屋里铺了一层红貂皮,房中四角摆了麟、凤、龟、龙,四神的根雕,屋里无窗,四十四根红烛高燃,亮如白昼。屋中央放着一把红木雕花椅,椅子前方有一个血玉祭台,上边什么供品也没有,在烛火下映着一片光裸的红。

    四面墙与屋顶,严丝合缝地扣紧,墙上空空,唯烛影绰绰,让这封闭的大屋子莫名有点……叫人不舒服。

    “流水君,我有点怕。”小行云提着人偶,站在门口,就不往里进了。

    谢流水笑着捏捏他的肩:“我们英勇无敌的小云也会害怕啊?”

    “嗯!我害怕,你抱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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