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心慕手追-第9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这里一共摆了四个花盆,顾退之站直身体,平视前方,毫无神采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不慌不忙地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芯片。
他把它放入第五个花盆里,比肩而立于他们身边。
他们花叶繁茂,开出密林,地平线上刹那破开的天光唤起清新的空气。
他们性格各异,可是他们仍然聚到了一起,为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目的。顾退之的面前,那扇安全门缓缓合上,他在和他们招手,也在和他们告别。他在说,希望我走的那一天,我可以无比从容。
野蔷薇,胡杨林,波斯菊,亚麻。
最角落的第五个花盆上雕着一朵秀靥留俏的白茶花,在惊空岁月中耐久长开着。
那是世界上香气飘溢最远的花,生于云南大山深处的十里香。它在历史上曾销声匿迹,又在深山的悬崖峭壁间得以复种。
十里香的花语,破灭之后的久别重逢。
它的花心里藏着一枚芯片,这枚芯片曾在顾退之体内留藏多年。
那是顾退之最为珍贵的回忆。
空寂的走廊数十年如一日亮着惨白的灯,顾退之一路走地非常沉默,他仿佛还沉浸过去,墓园里的阴风包裹了他,他收敛着表情,信枫静静盯了他的脸一会儿,想要找寻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并肩走着,顾退之突然停住脚步,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他转过身,低着头,碎发把上半边脸全都挡住了,他的姿态看起来颇为别扭,沙哑着嗓音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又忽略你了。”
信枫直觉忧心,但他想逗逗顾退之,他高深莫测地笑说:“哦?你到现在才发现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顾退之猛地抖了下‘身子踉跄着向前扑去,他仿若听到了惊天霹雳,那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绷住表情的迅速垮塌下来,面容扭曲,牙关颤抖,他想努力张开口说话,喉咙间发出了诡异的“呃呃”声。
信枫的轻笑在他耳中化为了凄讽的嘲笑,劈到他的灵魂深处,踢翻了记忆回廊里的桶,那里面盛的是珍宝还是垃圾,他不知道,故事碎片纷至沓来,从他眼前一一略过。
人死如灯灭,群起来去,这里终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残存苟活,这个严酷的事实在多年之后终于惊醒了他,化为撕心裂肺的哀痛堵在了他的喉咙间。火红的裙摆、婴儿的笑声、盛开的鲜花、簇拥的人群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旋转而过,分崩离析宛若幻影,他伸出手去抓残留的光晕,剩下的只有指间绵软的空气。他知道,他才刚刚走出了那扇门,离开了那些冰冷、脆弱、无情到忽视他、再也唤不醒的生命。他们一个个,都是金属盒子。哪怕被雕琢修饰上曼丽烂隽的花朵,被牵肠挂肚、呵护备至,他们也永远沉睡在了那里。
他们提醒他,这里真的只剩下你自己了。
他的周遭,永远是黑暗的,哪怕鲜花拥簇,但是只要他抬步走下去,躺在面前的便是一条寂寞的、永无归处的长路。
顾退之身上冒着冷汗,冰地他牙关打颤,信枫惊恐地把他扯进怀里,在他耳边趴着大声说:“Julian!深呼吸!…没事了,没有关系,别说话!你哭出来!你快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沉重地砸到了他的虎口上,带着灼伤人的温度,发出“嗒”地一声。顾退之弯着腰,他几乎站不住,如果没有信枫扶着他一定会跪到地上,他用力喘着气,双手茫然地垂在身侧。信枫抚开他的刘海,看到了一双通红充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神采,瞳仁虚茫而麻木,显得人呆板无趣,可是信枫觉得那是美的,美的黑晶石一样的眼睛,流光溢彩,现在那里面充满死气,摇摇欲坠的烛火“噗”地一声转为寂灭,徒留厚重的灰烬。
他还在流泪,源源不断溢出的泪水显得他难堪又狼狈。破冰的记忆洪水在他心内冲裂出一道缝隙,多年来遗失的空白仿若被一瞬间填满,愧疚,自责,绝望,难堪,带着血肉分离的苦痛席卷了他。
顾退之的眼前漆黑,永无止境的黑暗洪水猛兽一样扑面压来,带着灭顶的胁迫感紧裹住他的口鼻,将他逼到窒息。他颤抖着说:“信枫…我一直在想,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死了,死的不是我呢?”
他空洞的眼睛悲哀地望着他,清晰地透出了无生气的绝望:“我千百次地想,为什么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为什么离开的是他们呢?”
“我…我很想他们,可是他们再也回不了来了…”
他挫败地承认,他是无助软弱的人类,一个失明多年的个体。他无法拯救,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那些冷到寂灭的过往。
他嚎啕大哭,哭到声嘶力竭,他哭到嗓子刺痛喉咙发哑,把他所有的体面、硬撑全部抛弃掉,他手脚发软耳侧轰鸣,他哭地狼狈不堪斯文扫地,摊在信枫怀里仿佛捧不住的烂泥,他还在哭,心里对着自己在不停地说:“你太虚伪了,你在演戏。”
“即使你再痛苦,你也还活着,你也只知道哭而已。”
“你根本记不得他们了,你把他们全部忘记了。”
“你是个小人,伪君子,无能,怯懦,自私,任性,凉薄,忘恩负义,自以为是,自矜自持,你根本不懂体贴人心。”
“你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你不配做人。”
“死的不应该是他们,而应该是你。”
“Julian!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信枫愤怒地打断他,顾退之迟缓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信枫快速地说,他顺从着自己的心意,言辞激烈地冲他吼道:“你很好!你要记住这一点!这很重要!”
顾退之被他喝住,他像是对着一个耻于在全班人面前接受老师表扬的好学生一样,厌倦了称赞与艳羡,放弃奖状而是选择把它们撕碎。他冷笑着,撕开外表美好温良的皮囊,露出灵魂里阴暗的疤痕:“物伤其类,生而群居,其实这是人类的劣根性,他们伤感自己的遭遇,需要关怀,却因为自私不去体谅他人。他们不去感受相互之间的痛苦,即使感同却无法身受。在面对考验的时候,他们暴露出贪婪,懒惰,怯懦的本性。背叛,抛弃族群,寻找借口掩盖自己的错误。人类的存在本身也许就是错误的。”
“人都是这样的,地面上那些抛弃基地的决策者就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你不是人,你不懂。可是我知道。”
“我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也是这样。谁让我是人呢?”
他陷在一个死角中心甘情愿地作茧自缚,自暴自弃,形容颓丧。
信枫没有再说话,方才满身戾气怒吼的人仿佛也不是他。
他只是力道很重地抓住怀里随时会滑落跌倒的身体,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他轻柔地搀着顾退之坐到地上,然后自己俯身坐到他身侧,支起腿撑着他。
等待一个人冷静的过程往往是煎熬的,因为共情和怜惜,无法以身代替承受,也无法从外壁粗暴破解,一个情绪崩溃的人拥有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被执着蒙蔽的行为化作尖锐锋冷的枪。
这场单枪匹马的冲锋陷阵只属于一个人,因孤注一掷的披挂上阵能轻易戳到别人的软肋而无往不胜。毕竟人总爱用自毁证明他人的挫败感。
他们在墓园外不远处的走廊里坐了许久,久到信枫回忆完毕他们相遇以来所有的相处片段,然后他对着静坐的人开口:“道歉,Julian,我很生气。”
顾退之擦了擦眼泪,向他的方向移动了一些。
信枫不容置疑地说:“道歉。”
顾退之清了清嗓子,向前摩挲着他的手,信枫看着他,把手递了出去。顾退之的衣袖前端全部湿透了,白色的布料化为透明,湿淋淋黏嗒嗒地滴着水。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说,我很重要。”
顾退之点头:“你很重要。”
“不要投机取巧!我们在说很严肃的事情!”信枫死盯着他,沉声说:“Julian,这不是小事,跟我重复,‘我很重要’。”
顾退之吸了吸鼻子,鼻腔内充血灼烫,他低声说:“‘我很重要’。”
信枫扯着他的袖子,一卷一卷挽起来,然后向他靠了靠,把他的手臂贴在自己胳膊上。“我也很重要。”
顾退之忍不住扯开了嘴角。
信枫把他圈在了自己身前,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的位置重合时,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共鸣在一起。他扣了扣顾退之的手,说:“Julian,我们谈谈。”
顾退之“噗嗤”笑了一声,哑着嗓子说:“这个台词…好像特别耳熟。”他羞赧地弯着唇,发现憋不住便放弃克制,直接笑着后仰在信枫身上,他安心点头,说好。
信枫调整了下他们的坐姿,淡淡说道:“Julian,前些日子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经历了很多。人的思想和情感是很难以界定的东西,我体会了不少,可仍然知之甚少。悲伤难过愤怒带来的数值要远远高于宽容欢喜,也许情感可以被数值衡量,又或者每个人对情感的需求度都不相同。但它归根结底不可言说的东西,这是人类独有的,独一无二。”
“有很多感觉我体会不到。但我渐渐认识到一个问题。人毕竟是具有社会性和群居感的生物,我不需要这些,或者说,我拥有了部分属于人类的情感,我的归属感在你这里就达到了满点。但你不行。”信枫郑重地分析说,“你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后来我才清楚地认识到,生而为人,每个人对不同人群的需求是不同的,你需要家人,朋友,伴侣,还有后代。”
他补充说,“你失去了朋友,难过自责,这就是一个例子。”顾退之听完不置可否,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他会做怎样的选择?”
他抓着信枫的手在他手心比划说:“如果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是否要活下去。”顾退之说,“假设他选择‘是’。”
“那么现在他要开始存活了。他面临着第二个问题:‘他要怎样活下去?’首先,他需要生存必备的物质基础,水,食物,氧气,适宜的温度,因为人体需要蛋白质,糖类,无机盐,适合人类存活的环境等等。”
“等他拥有了这些,他要就要开始生活。创造能让自己生活下去的条件。他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并和危险作斗争。”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独自生存,他要克服孤独感,寻找存在感和真实感,他要为自己的情感寻找寄托和发泄渠道,他需要依靠。”
“他会回忆起以前美好的事情,并不断沉迷其中。人的回忆是很微妙的东西,它总是随着时间模糊代谢掉那些强烈而负面的情绪,等人们想起以前,感受的依然是甜蜜居多的怀念。”
“回忆会成瘾,美好的过去和现实的残酷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和朋友朝着夜空吼过的一首歌,他会仔细想四楼关了灯的那间实验室里有没有人,他记忆里老师的指间永远夹着用于批改的笔,一笔一划,快速写着,偶尔停顿考量,然后再刷刷地写下去……最后,哪怕想起街边落寞的乞丐和天台上打着电话痛哭的陌生人他都会倍感亲切。他会被诱惑,在美梦中无法自拔,然后犹豫,动摇,恐惧,软弱,坚持不下去。”
“地球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寂寞,忧郁,茫然,精疲力竭,无力到想要放弃生命,尽管他是无比清楚,生命是宝贵的,生命只有一次。”
“现实和过去拉扯着他,让他质疑自己到底要不要活着,为什么活着,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可言,既然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总归要死,今天死和明天死有什么区别?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他会一次次清醒而深刻地认识到,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他几乎要被压垮,他要崩溃了。”
“现在,”顾退之话锋一转,说道:“我就是这个人。而我选择活下去。我们来讨论下上述的几个问题。当初为了探求人类地下生存的可能性,仿生虚拟系统应运而生,这里的储备足够基地里的人生存十几年。我们是第三批来到这里生活的人,一边做科研,一边测试仿生系统的稳定性。数据库中存着世界上各个地区的生活场景,系统可以设定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西伯利亚上冰冷的雪原可以在零上20°的情况下飘着漫天大雪,人类置身深海却不会被逼仄的压力挤成碎片,因为包括压力在内的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被调控的。随着系统被一步步地调试改进,我们还把系统用于模拟植株环境,地上收取的数据源源不断传回来,这里出现了雨林,落叶林,沙漠,雪山,那些人迹未曾到达的地方,机械爪可以到达,我们在地下,足不出户就接触到了大量珍贵的资料。”
“那么前两个问题解决了。”
“然后是将要面临的危险,”顾退之想了想,又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考虑过,我们等会说。”
“我们来说说剩下的。”顾退之说,“尽管你应该已经在资料中看过我的经历,但是我还是要给你数一遍。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这里的存在是保密的,在我选择进入基地的那一刻,我其实已经做好了长期忍受寂寞和孤独的准备。其实在地下生活的日子是枯燥的,循规蹈矩,甚至索然无味。我们每天都在做实验,测算大量数据,提出假设,构建项目,为了保存一株植物没日没夜工作。我们不能和外界联系,偶尔接收上面传来的指示。没有指示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设想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事实上,这个基地有很多层,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做的工作也各不相同,我们却不能和其他项目组的人联络。我在的这个小组,一开始有四个人。”顾退之顿了顿,“这里曾有我的导师,后来他去了地面上,我们接手了他的工作。我们生活在一起,共同克服了心理上的排异反应,这里的人拥有多重身份,我们是同事,朋友,彼此扶持陪伴,相互搀扶。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后来有一天,我刚从地面上回来,我和同事,就是陆呈,那时候他刚来,我们在斯塔湾找到了一株开花植物,它以前灭绝过,现在却突然复生了。我们为了它往地面上跑了好几天,回来后一头闯进实验室开始做实验,不知道过了多久,警报突然拉响,实验室的门被锁住,然后我就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走廊里传来人的惊呼,陆呈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我朝他走了一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后很长时间内,我都在做梦。其实我不是很清醒,我感知不到外界,不知道时间和环境,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可是我还在思考,又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很多东西都是支离破碎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后来我就不想了,觉得顺其自然吧,耐心等下去总会好的,我应该还活着,活着就会知道消息,那么身边总会有人在吧。”
“你给我删改掉了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下心理创伤,但你的数据预测应该是显示没有的。”
信枫点点头,说:“一开始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是否清醒,后来我监测了你的脑部活动,删改记忆会降低受创可能,却依然是有低风险的,只是风险控制在完全可治愈范围内。”
“无法感知世界的时候,日子的确是很煎熬的,我刻意忽略掉那些负面情绪。手术之后,我记起来些许删改记忆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我确实想到了死。”顾退之说“那时候我发现我活着,感到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我活着,别人却死了。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人牺牲了,走廊里的嘶吼是真的,而那时我的同伴就站在我身旁半米的位置,我却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很痛苦。动不了。也死不了。”
“会做噩梦,一个又一个,醒来又不知道到底梦到了什么,又因为眼前全是黑的,所以分不清到底醒没醒。”
“会发现他们在和我说话,很真实,但我看不到他们的脸,我觉得他们就在我床边呆着,有时候在理我,有时候又不理我。”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是这样,不停地重复。不知道白天黑夜,感觉在四处流亡,艰辛劳累,活着的意义,也随着时间被折磨冲淡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顾退之说,“我懂很多道理的。有人说,回忆都是美好的,因为大脑会让我们记住最令人快乐的东西。但是,其实回忆是痛苦的,快乐的回忆是泡沫,裹着虚幻的蜜糖让人沉湎于幻境,不快乐的回忆是刀刃,劈开筋骨一样贴在灵魂的最深处,一点一点把人的意志割碎掉。最终人要么溺死在温柔的死寂里,要么挣扎在刺骨的绝望中。”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躺着的时候,依然在想,让我死了吧。我太难过了。”
“直到有一天……我感到身边有人。”
“我的眼皮能够感受温度,我感到身边有人,心里的石头突然就卸下去大半。”
“尽管只是有了些微的触觉,感官却变敏锐了。有时候你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好像都能感觉到。哪怕空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颤动过。”顾退之坐起身,他扭过身体面对着信枫,伸手摸到他的脸上,他久久凝视着,专注又深情,就像他还看得见一样。
“我想当然以为你是其他小组的人,或者是地面上派来的助手。毕竟你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你后来开始念书。”顾退之自嘲地笑笑说,“我没有想到你念了那样一本书…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当我听到第一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样的感觉,我觉得我高兴疯了,又感觉要哭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想别人怎么看又怎样呢,他从来不是一个盲从于他人看法的人,信枫不是人又怎样的,信枫那么重要,自己看不见又怎样呢,他死里逃生后所被给予的,所幸遇见的,他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
他想起信枫一直心心念念的玫瑰色的坟墓,深宫里的锦鲤,花架上一盆又一盆被精心照料的礼物,他想起他口中的落日星光,他念过的诗歌词句。
信枫不会说话,不会好好说人类的话,他词不达意,他不会表达,他们的想法有时候南辕北辙,哪怕是说着同一件事也是鸡同鸭讲,可是他知道,他知道信枫对他的心意。
他想,在我眼里,这就是信枫。
他想,我以笑,以泪,以全部生命,也许这就是我心之所向。
他真挚地说:“信枫,是你给了我希望。”
信枫闻言向他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扑到皮肤上,有一瞬间他们就要接吻了。然而信枫只是顺势扒下他的手抓在掌心拿捏着,继续提醒他:“可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你依旧是有同类的。”信枫说,“你还是可以去找他们。”
顾退之反驳他道,“你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我们的假设是,‘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一个人”。
“Julian,这是诡辩,不要逃避这个事实,你依然有回到人群中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如此渺茫。”
“可是他们已经抛弃我了。”顾退之忍不住说道。他抹了把脸,说“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如果个体掌握的信息太多,或者个体带来不确定因素,危险多到足够威胁整个群体的时候,个体就会被牺牲。训练时如果飞机失事,飞行员会放弃逃生的机会,只为飞机避开村庄。天上的飞船如果出事,地面会切断给飞船的供给,系统自动推送他们远离地球,以免为地球带来灾难。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对于个体而言,这很不公平,因为人都是自私的。”
“有一瞬间仇恨控制了我。后来我为自己开脱,我必须为自己找一个出口,这没什么,毕竟我已经习惯了地下的生活,在我躺着的时候,我想过种种可能,已经做好了失去所有的准备。”
信枫一针见血戳穿他:“然而你没有,你情绪失控了,你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洒脱。”
顾退之避免和他针锋相对,他试图和信枫兜圈子:“我们再举一个例子,你说一个男人活在世上,他最终要追求的是什么?”
信枫说:“事业和梦想?”
顾退之说:“选项有很多,性,金钱,地位,权势,梦想……等等。但是如果进行归类,结果大抵是相同的,美女和金钱。用语言美化一下,不让它那么赤`裸裸的说法,是家庭与事业。但是本质上是一样的。同理,女人要的,归根结底是‘金钱与白马王子’。”
“没有人能逃得开。”顾退之说,“每个人的归结点最后都停留着这块天花板底下,我很清楚我自己,我也逃不开这些。”
信枫无法反驳这个说辞,于是保持沉默。
“这是大多数人的观点和需求,谁都逃不开。即便反驳,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又会回到这个点。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足够洒脱,跳脱出这个圈子。你知道艾萨克巴斯德吗?”
信枫点头说道:“著名的濒危动物保护学家。我知道他曾经拍到过世界上唯一的一头白色座头鲸‘米迦罗’最后一次出现的情景。”
“是的,就是他,他因为那张照片儿名声大噪。科技的发展让人类可以用dna复制生物,让它们的基因永远流传下去。可是却依然有人在坚持自然繁衍的方式,艾萨克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以前专攻动物学,为博物馆和研究所制作标本。他通过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参加过一个项目,让世上仅存的两只马里恩象龟交配,自然繁衍下后代。结果失败了,后来这两只龟交替死去了。他悲痛不已,拒绝把这些动物制作成标本,辞去了工作,他在保护动物的边缘奔走,不辞辛苦。他制作了一本图集,里面全是已经灭绝的动物,想要用这个血淋淋的后果警醒人类,后来图册几经辗转得以面世,引起了巨大轰动,那就是《降临》。”
“可是《降临》的二册迟迟没有出版,并不是因为濒危动物的种类不够多,少到填不满整本图册,而是因为艾萨克死了。”
“艾萨克死了,人们说他被捕猎海豚的水手杀害了。捕猎者麻醉了海豚,他扑过去救它,指责他们的暴行,破口大骂的无耻罪恶,丧心病狂的捕猎者用切割海豚的刀砍伤了他的腿,他不为所动,仍然饮血怒骂,那些人砍了他很多刀,血液把甲板全弄脏了,他依然喋喋不休,可能是看他实在是冥顽不灵又过于痛苦,最后大发慈悲地送给他一颗子弹,他就断气了。”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艾萨克死了,他死于于自杀。在他编纂《降临Ⅱ》的时候。目睹了人们捕杀海豹的视频资料后,他精神崩溃,用一只仿制象牙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据说他死前模样狰狞,歪在椅子上,资料撒了一地,到处是挣扎过的痕迹,血液洒满了键盘,满满一屏幕全是‘宽恕我。’”
其实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人们活着,为了找个支点,就定个目标,告诉自己这是活着的目的。找不到支点,就告诉自己支点在前方的不远处,探索不久一定可以找得到。有些人目标很明确,一直在为了这个意义不懈奋斗,不惜代价,披肝沥胆付出一切。他们大多默默无名,饱受困顿,轻则郁郁不得志,重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穷困潦倒几十年,吃尽苦头后不得善终,在死后很长时间不为人知,甚至徒增非议。
“可是他们留下了巨大的财富,无法为金钱所衡量的财富,世界巨富在他们面前也会感到胜之不武。”
信枫保持沉默,但是他一直在认真地侧耳聆听他的话。
“其实我这个人,不是很会与人交往,我不怎么会表达自己。我并不孤僻,只是不热爱社交。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安安静静做事。”顾退之自暴自弃般剖析自己,他们之间对于某些观点的沟通似乎一直存在问题,好在他发现了,他想不出恰当的方式,于是直接把所思所想劈头盖脸地砸向信枫。
“在别人眼里,他们在人生路途上走了偏路,抛弃了美女与金钱,甚至远离了大部分人,完全进入到孤僻的状态,与世隔绝。他们社交障碍,脾气古怪,不会做人,每天为了所谓的‘意义’孜孜追求,只为那一个结果而头破血流。”
“可是他们令我敬畏。他们让我看到了我该走的路,我的工作,我所做的这些,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体会到了肩负的责任。即便局部在改善,整体在恶化,我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可我仍然要守在实验室里,珍惜含羞草开出的每一朵花。我还有很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以前太过浪费生命了。”
“然而我也知道,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我做不到,我有私欲。”
“我也有自己的私欲,”他说,“我还是太怯懦了,我没有那么洒脱。除了生命,我还想要点别的。”
“我来回答你先前提的问题,在基地被锁前,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和家人联系过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辐射,或是平安顺利地去往宇外维度。如果他们死去,我永远怀念他们,如果他们飞往宇外,我永远祝福他们。”顾退之说,“在我离开他们的那一刻,尽管我们分开,但是我们永远爱着对方。”
“我的朋友们在这里陪着我,他们长眠于此,无人问津,甚至他们还会在我看不见得地方被人嘲笑抹黑,可是我还记得他们,将来,一定会有人发现这里,为他们正名。”
“我没有考虑过后代的问题,以前脑子里全是实验和研究数据,又因为太年轻,不会想那么多。但是在我眼里,繁衍也好,拥有后代也好,一定要保证孩子会拥有幸福的生活。人类想活下去,就必须繁衍,大多数人生子,是为了传宗接代,孩子是温稳定家庭的维系,老年以后孩子是人类的依靠。这就像接力一样,人总要把接力棒送给下一代。我对于后代没有那么多要求,我始终把生命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就算是拥有后代,我也必须考虑清楚,我有没有资格去把他抚养和引导成一个理性而健康的人。”说完后他摇了摇头,“估计我是不会有后代了,地下基地的储备资源并不能保证人类上百年的存活,地上环境危险而未知,我无法预测,而我死后,我也不能抛下他,世上只留他一个。”
顾退之说,“我完全可以抛弃美女与金钱,不顾一切,我愿长眠于地底,但是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因为我必须时时警醒,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出发。”
顾退之突然问:“即便我这样回答你,你依然想要我飞到宇外去吗?”
信枫没有应声。
顾退之放弃等待他的答案,又问:“你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