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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狐外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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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去了。
南仁通缓缓抽刀出鞘,刃口只露出半尺,已见冷森森的
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待那刀刃拔出鞘来,寒光闪烁不定,耀
得众人眼也花了。南仁通道:“我这口刀,有个名目,叫作
‘冷月宝刀’,你瞧清楚了。”
补锅匠凑近一看,见刀柄上用金丝银丝镶着一钩眉毛月
之形,说道:“老爷的刀好,那不用比了。”
苗人凤见众人言语相激,南仁通取出宝刀,心下已自了
然,原来这几人均是为这口宝刀而来。学武之士把宝剑利刃
看得有如性命一般,身怀利器,等于武功增强数倍。他有如
此一柄宝刀,无怪众人眼红。不过他是文官,这刀却从何处
得来?这些人却又如何知晓?苗人凤初时提防这几人阴谋对
付自己,一直深自戒备,现下既知他们是想夺宝刀,心下坦
然,登时从局中人变成了旁观客。但见宝刀一出鞘,那“调
侯兄”、店伴、脚夫、车夫、补锅匠一齐凑拢。苗人凤知道这
五人均欲得刀,只是碍着旁人武功了得,这才不敢贸然动手,
否则以南仁通手无缚鸡之力,这把刀早已被人夺去,哪里等
得到今日?
南仁通恨那补锅匠口齿轻薄,本要比试,但见他那把刀
锋锐无比,也非常物,若是斗个两败俱伤,岂非损伤了至宝?
于是说道:“你知道了就好,下次可还敢胡说八道么?”正要
还刀入鞘,那“调侯兄”突然一伸手,将刀夺过,擦的一声
轻响,与补锅匠手中利刃相交,补锅匠的刀刃断为两截,接
着又是当的一响,刀头落在地下。补锅匠、脚夫、车夫、店
伴四人将“调侯兄”四下围住,立时就要动手。“调侯兄”虽
然宝刀在手,却是众寡不敌,当即将刀还给了南仁通,翘拇
指说道:“好刀,好刀!”南仁通脸上变色,责备道:“咳,你
也太过鲁莽了!”见宝刀无恙,这才喜孜孜地还刀入鞘,回房
安睡。
苗人凤知道适才五人激南仁通取刀相试,那是要验明宝
刀的正身,不出一日,五人就有一场流血争斗。他虽侠义为
怀,但见那南仁通横行霸道,不是好人,这把刀只怕也是巧
取豪夺而得,心想我自去祭墓,不必理会他们如何黑吃黑的
夺刀。
次日绝早起来,只见南仁通已然起行,补锅匠等固然都
已不在店内,连那店伴也已离去。一问之下,这人果然是昨
天傍晚才到的恶客,给了十两银子,要乔装店伴。苗人凤暗
暗叹息:“常言道:谩藏诲盗,果然一点儿不错。”结了店帐,
上马便行。
驰出二十余里,忽听西面山谷中一个女子声音惨呼:“救
命!教命!”正是南小姐的声音。苗人凤心想:“这些恶贼夺
了刀还想杀人,这可不能不管。”一跃下马,展开轻身功夫循
声赶去,转过两个弯,只见雪地里殷红一片,南仁通身首异
处,死在当地。那“冷月宝刀”横在他身畔,五个人谁也不
敢伸手先拿。南小姐却给补锅匠抓住了双手,挣扎不得。
苗人凤隐身一块大石之后,察看动静。只听“调侯兄”道:
“宝刀只有一把,却有五个人想要,怎么办?”那脚夫道:“凭
功夫分上下,胜者得刀,公平交易。”“调侯兄”向南小姐瞧
了一眼,说道:“宝刀美人,都是难得之物。”补锅匠道:“我
不争宝刀,要了她就是啦。”店伴冷笑道:“也不见得有这么
便宜事儿。武功第一的得宝刀,第二的得美人。”脚夫、车夫
齐声道:“对,就是这么着。”店伴向补锅匠道:“老兄,劳驾
放开手,说不定在下功夫第二,这是我的老婆!”“调侯兄”笑
道:“正是!”转头厉声向南小姐道:“你敢再嚷一声,先斩你
一刀再说!”补锅匠放开了手。南小姐伏在父亲尸身之上,抽
抽噎噎地哭泣。
那车夫笑道:“小姐,别哭啦。待会儿就有你乐的啦!”伸
手去摸她脸,神色极是轻薄。
苗人凤瞧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大踏步从石后走了出
来,低沉着嗓子喝道:“下流东西,都给我滚!”那五人吃了
一惊,齐声喝道:“你是谁?”苗人凤生性不爱多话,挥了挥
手,道:“一齐滚!”补锅匠性子最是暴躁,纵身跃起,双掌
当胸击去,喝道:“你给我滚!”苗人凤左掌挥出,以硬力接
他硬力,一推一挥,那补锅匠腾空直飞出去,摔在丈许之外,
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四人见他如此神勇,无不骇然,过了半晌,不约而
同地问道:“你是谁?”苗人凤仍是挥了挥手,这次连“滚”字
也不说了。
那车夫从腰间取出一根软鞭,脚夫横过扁担,左右扑上。
苗人凤知道这五人都是劲敌,若是联手攻来,一时之间不易
取胜,当下一出手就是极厉害的狠招,侧身避开软鞭,右手
疾伸,已抓住扁担一端,运力一抖,喀喇一响,枣木扁担断
成两截,左脚突然飞出,将那车夫踢了一个筋斗。那脚夫欲
待退开,苗人凤长臂伸处,已抓住他的后领,大喝一声,奋
力掷出,那脚夫犹似风筝断线,竟跌出数丈之外,腾的一响,
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之中。
那“调侯兄”知道难敌,说道:“佩服,佩服,这宝刀该
当阁下所有。”一面说一面俯身拾起宝刀,双手递了过来。苗
人凤道:“我不要,你还给原主!”那“调侯兄”一怔,心想: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人?”一抬头,只见他脸如金纸,神威凛
凛,突然想起,说道:“原来阁下是金面佛苗大侠?”苗人凤
点了点头。“调侯兄”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栽在苗大侠
手里,还有什么话说?”当下又将宝刀递上,说道:“小人蒋
调侯,三生有幸,得逢当世大侠,这宝刀请苗大侠处置吧!”
苗人凤最不喜别人摽唆,心想拿过之后再交给南小姐便是,当
下伸手握住了刀柄。
他正要提手,突听嗤嗤两声轻响,腿上微微一疼。蒋调
侯跃开丈余,向前飞跑,叫道:“他中了我的绝门毒针,快缠
住他。”苗人凤听到“绝门毒针”四字,口中“哦”了一声,
暗道:“云南蒋氏毒针天下闻名,今番中了他的诡计。”心知
这暗器剧毒无比,当下深吸一口气,飞奔而前,顷刻时赶上
蒋调侯,一把抓住,伸指在他胁下一戳,已闭住了他的穴道,
抛在地下。
脚夫、车夫等本已一败涂地,忽听得敌人中了毒针,无
不喜出望外,远远围着,均不逼近,要待他毒发自毙。苗人
凤一口气不敢吞吐,展开轻功,疾向脚夫赶去。那脚夫吓得
魂飞魄散,舍命狂奔。苗人凤赶到身后,右掌击去,登时将
他五脏震裂。此掌击出后脚下片刻不停,瞬息间追到车夫身
前。那车夫挥动软鞭护身,只盼抵挡得十招八招,挨到他身
上毒性发作。苗人凤哪里与他拆什么招,蒲扇般的大手伸出,
抓住软鞭鞭梢,神力到处,一夺一挥,软鞭倒转过来,将他
打得脑浆迸裂。
苗人凤连毙二人,脚上已自发麻,此是生死关头,不容
有片刻喘息,但见店伴与补锅匠都已在数十丈外,二人是一
般的心思,尽力远远逃开,以待敌人不支。苗人凤本来不欲
伤人性命,但此时只要留下一个活口,自己毒发跌倒,那就
是把自己性命交在他的手里。当下咬紧牙关,手握软鞭,追
赶店伴。那店伴极是狡猾,尽拣泥沟陷坑中奔跑。但苗人凤
的轻功何等了得,一转眼已自追上。那店伴眼见难逃,提着
匕首扑将过来。苗人凤立刻回头转身,向后一脚倒踹,瞧也
不瞧,立即提气追赶补锅匠。这一脚果然正中店伴心窝,踢
得他口中狂喷鲜血,仰天立毙。
那补锅匠武功虽不甚强,但鄂北鬼见愁锺家所传轻功却
是武林中一绝。苗人凤追奔逐北,毒气发作得更快,脚步已
自蹒跚,竟然追赶不上。补锅匠见他一颠一踬,心中大喜,暗
想:“老天保佑,叫我垂手而得宝刀美人。”思念未定,突听
半空呼呼风响,一条黑黝黝的东西横空而至,待欲闪躲,已
自不及。原来苗人凤知道追他不上,最后奋起神力,掷出软
鞭。这条钢铸软鞭从面门直打到小腹,补锅匠立时尸横雪地。
此时苗人凤也已支持不住,一交摔倒。
南小姐伏在父亲尸上,眼见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吓得
呆了,最后见苗人凤倒下,忙走近相扶,但苗人凤身躯高大,
她娇弱无力,哪里扶得起来?苗人凤神智尚清,下半身却已
麻木,指着蒋调侯道:“搜他身边,取解药给我服。”南小姐
依言搜索,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瓷瓶,问苗人凤道:“是这个么?”
苗人凤昏昏沉沉,已自难辨,道:“不管是不是,服……服了
再说。”南小姐拔开瓶塞,将小半瓶黄色药粉倒在左掌,送入
苗人凤口里。
苗人凤用力吞下,说道:“快将他杀了!”南小姐大吃一
惊,道:“我……我不敢……杀人。”苗人凤厉声道:“他是你
杀父仇人。”南小姐仍道:“我……我不敢……”苗人凤道:
“再过几个时辰,他穴道自解。我受伤很重……那时咱两人死
无葬身之地。”
南小姐双手提起宝刀,拔出刀鞘,眼见蒋调侯眼中露出
哀求之色,她自小杀鸡杀鱼也是不敢,这杀人的一刀如何砍
得下去?
苗人凤大喝:“你不杀他,就是杀我!”南小姐吃了一惊,
身子一颤,宝刀脱手掉下。这刀砍金断玉,刃口正好对准蒋
调侯的脑袋。只听得南小姐与蒋调侯同声大叫,一个昏倒,跌
在苗人凤身上,另一个的脑袋已被宝刀劈开。
苗人凤想到此处,怀中幼女忽然嘤的一声醒来,哭道:
“爸爸,妈呢?我要妈。”苗人凤还未回答,那女孩一转头,见
到火堆旁的美妇,张开双臂,大叫:“妈妈,妈妈,兰兰找你!”
欢然喜跃,要那美妇来抱。
四周众人听那幼女先叫苗人凤“爸爸”,又叫那美妇“妈
妈”,都是大感惊异,心想这美妇明明是田归农之妻,怎么又
会是苗人凤之女的母亲?那女孩这两声“妈妈”一叫,大厅
中紧张的气势又自浓了几分。几十个大人个个神色严重,只
有一个孩子却欢跃不已。
那美妇站起身来,走到苗人凤身旁抱过孩子。那女孩笑
道:“妈妈,兰兰找你,你回家了。”那美妇紧紧搂着她,两
张美丽的脸庞偎倚在一起。女孩在梦中流的泪水还没干,这
时脸颊上又添了母亲的眼泪。
脸有刀疤的独臂怪汉一直缩身厅角,静观各人。这时轻
轻站起,走到盗魁阎基身前,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阎
基神色大变,忽地站起。向苗人凤望了一眼,脸上大有惧色,
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油纸小包。独臂人夹手夺过,打开
一看,见里面是两张焦黄的纸片。他点了点头,包好了放入
怀内,重行回到厅角坐下。
那美妇伸衣袖抹了抹眼泪,突然在女孩脸上深深一吻,眼
圈一红,又要流出泪来,终于强行忍住,霍地站起,把女孩
交还给了苗人凤。那女孩大叫:“妈妈,妈妈,抱抱兰兰。”那
美妇背向着她,宛似僵了一般,始终不转过身来。
苗人凤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
来再瞧女儿一眼……
在苗人凤心中,他早已要将一个人拉过来踏在脚下,一
掌打死,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舍命阻止。他的武功是打遍
天下无敌手,但他的心肠却很脆弱,只因为他是极深地爱着
眼前这个美妇。
他听见女儿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兰兰!”女儿在
他怀中挣扎着要到母亲那里。他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
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那美妇是耳聋了?还是她的心像铁一般刚硬?小女孩在
连声哀求:“妈妈,抱抱兰兰!”但妈妈一动也不动,背心没
一点儿颤抖,连衣衫也没一点摆动。
苗人凤全身的血在沸腾,他的心要给女儿叫得碎了。于
是三年之前,沧州雪地里的事又涌上了心头:
雪地里横着六具尸身,苗人凤腿上中了蒋调侯的两枚绝
门毒针,下半身麻痹,动弹不得。南小姐慢慢醒转,见自己
跌在苗人凤怀里,急忙站起,双脚一软,又坐倒在雪地里。她
惊惶已极,连哭也哭不出声来。
苗人凤道:“把那匹马牵过来。”声音很严厉,南小姐只
有遵依的份儿。她将马牵到苗人凤身边,伸出柔软的手,握
住了他蒲扇一般的手掌,想拉他起来。
苗人凤道:“你走开!”心想:“你怎么拉得起我?”这时
他两腿已难以行动,当下抬起上身,伸右手握住马镫,手臂
微一运劲,身子倒翻上了马背,说道:“拿了那柄刀!”南小
姐失魂落魄般拾了宝刀。苗人凤伸左手在她腰间轻轻一带,将
她提上了马背。两人并骑,慢慢回到小客店中。
苗人凤运足功劲,才没在马上昏晕过去,但一到店前,再
也支持不住,翻身落在雪地。两名店小二奔出来扶了他进去。
苗人凤卷起裤脚,将两枚毒针拔了出来,他叫店小二替
他吸出腿上毒血,虽然许以重酬,店小二仍是害怕踌躇。
南小姐将柔嫩的小口凑在他腿上,将毒血一口一口地吸
出来。她很清楚地知道:两人的肌肤这么一接触,自己就是
他的人了。他是大盗也好,是剧贼也好,再也没第二条路,她
已决心跟着他。
苗人凤也知道:这几口毒血一吸,自己无牵无挂、纵横
江湖的日子是完结啦。他须得终身保护这女子。这个千金小
姐的快乐和忧愁,从此就是自己的快乐与忧愁。
他及时服了蒋调侯的解药,性命是可保的了,但绝门毒
针非同小可,不调治十天半月,两腿无法使唤。他取出银子,
命店小二去收殓了南小姐的父亲,也收殓了那五个企图抢夺
宝刀的豪客。
南小姐与他同住在一间房里,服侍他、陪伴他。经过了
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南小姐一闭眼就看到雪地里那场惨剧,
看到父亲被贼人杀死,看到自己手中的宝刀掉下去,杀死了
一个人。她常常在睡梦中哭醒。
苗人凤不喜言辞,从来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但南小姐
只要见到他沉静镇定的脸色、同情的眼光,就不再害怕了。
她跟他说,她父亲南仁通在江南做官,捉到了一名江洋
大盗,得到这柄“冷月宝刀”。不久南仁通调补京官,他要将
宝刀献给当道,满心想飞黄腾达,不料却因此枉自送了性命。
苗人凤问起那江洋大盗的姓名,南小姐却说不上来,她
只知道这大盗是在狱中病死的。他想:不知是哪一个好汉,不
明不白地又给害死了。那五名夺刀的豪客,必定识得这个大
盗,知道大盗有一柄宝刀,于是一路跟踪下来。
第五天晚上,南小姐端了一碗药给苗人凤喝。他正要伸
手去接,忽听得窗外簌簌几下响声。他不动声色,接过药碗
来慢慢喝了下去。他知窗外有人窥探,但震于自己的威名,不
敢贸然动手。暗自盘算:“这多半是夺刀五人的后援,再过五
六日,那就不足为惧,苦于这几日两腿兀自酸软无力,若有
强敌到来,倒是不易对付。”
只听得拍的一声,白光闪动,窗外掷进一柄匕首,钉在
桌上,微微颤动。匕首上附着一张白纸。南小姐“啊”的一
声惊呼,奔到他身边。
苗人凤睡在炕上,伸手够不着匕首。他冷笑一声,左掌
在桌子边缘一拍。匕首本来插进桌面数寸,这一拍之下,登
时跳起,弹起尺许,跌在他手旁。窗外有人赞道:“金面佛名
不虚传,果然了得!”脚步轻响,两个人越墙出外。接着马蹄
响起,两骑马远远去了。
苗人凤拿起白纸,见写着一行字道:“鄂北锺兆文、锺兆
英、锺兆能顿首百拜。”
南小姐见他脸色木然,不知是忧是怒,问道:“是敌人找
上来了吗?”苗人凤点点头。南小姐道:“你在桌上这么一拍,
他们就吓走了,是不是?”苗人凤摇头道:“他们是来送信的。”
南小姐道:“你这么大本事,他们一定害怕。”苗人凤不
语,心想:“鄂北鬼见愁锺氏三兄弟,既然找上来了,就不害
怕。”南小姐话是这么说,心中也自担忧,过了半晌,轻声说
道:“大哥,咱们现下骑马走了吧,他们找不着的。”苗人凤
摇摇头,默然不语。
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怎能在敌人面前逃走?就
算为了南小姐而暂且忍辱躲避,但鬼见愁锺氏三兄弟又怎能
让人躲得开?这些事南小姐是不会懂的。他向来不爱多说话,
况且,这些事又何必跟她多说。
这一晚南小姐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她已在全心全意地
关怀这个粗手大脚的乡下人,但苗人凤却睡得很沉。
只不过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顶花轿,一队吹鼓手,又
梦见一个头上披着红巾的新娘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童年时
瞧见过的,他早已忘了,这时却忽然梦到了。醒来的时候,似
乎还隐隐听到梦中鼓乐的声音。黯淡的摇曳的烛光,照在旁
边床上南小姐像芙蓉花那样柔和、那样娇艳的脸上。这朵花
却不在笑。她睡着的时候,也是恐惧,也是在感到痛苦。她
脸上有烛光,却有更多的阴影。
次日清晨,苗人凤命店小二做一大碗面吃了,端张椅子,
坐在厅中,冷月宝刀放在身旁。他生平不爱事先筹划,因为
预料的事儿多半作不了准,宁可随机应变。南小姐见了他的
神情,心中很是害怕,问了他几句,苗人凤并不回答,于是
她就不敢再问。
辰牌时分,马蹄声响,三乘马在客店前停住,进来了三
个客人。客店中人见了这三人的打扮,都是吓了一跳。原来
三人都身穿白色粗麻布衣服,白帽白鞋,衣服边上露着毛头,
竟是刚死了父母的孝子服色。但三身孝服已穿得半新不旧,若
说服的热孝,却又不像。
苗人凤知道鄂北鬼见愁锺门雄霸荆襄,武功实有独到的
造诣,那补锅匠是锺氏门徒,武艺已自不弱,眼下锺氏三兄
弟亲自到来,此事当真甚是棘手。只见三人一般的相貌,都
是脸色惨白,鼻子又扁又大,鼻孔朝天,只是凭胡子分别年
纪,料来灰白小胡子的是大哥锺兆文,黑胡子的是二哥锺兆
英,没留胡子的是三弟锺兆能。三人进来时脚步轻飘飘的宛
如足不点地,果然是劲敌到了。苗人凤一生之中,敌人愈强,
精神愈振,一见三人声势不同凡俗,不由得全身骨骼轻轻作
响。
锺氏三兄弟上前同时一揖到地,齐声说道:“苗大侠请
了。”苗人凤拱手还礼,说道:“请了,恕在下腿上有伤,不
能起立。”锺兆文道:“苗大侠你家腿上不便,原本不该打扰,
只是杀徒之仇,不能不报,请苗大侠你家恕罪。”他“你家,
你家”,满口湖北土腔,苗人凤点点头,不再答话。
锺兆文道:“苗大侠威震天下,我们三兄弟单打独斗,非
你家敌手。老二、老三,咱哥儿一齐上啊!”锺兆英、锺兆能
怪声答应,叫道:“老大,咱哥儿一齐上啊!”这三兄弟是武
林中的成名人物,虽然怪声怪气,怪模怪样,在江湖上却是
辈份甚高,行事持重,武功又强,因此上在两湖一带已闯下
极大的基业。三人怪声一作,呛啷啷响声不绝,各从身边取
出一对判官笔。
客店中伙伴客人见这三人到来,已知不妙,这时见取出
兵刃,人人远避,登时大厅上空荡荡的一片。
南小姐关心苗人凤安危,却留在厅角之中。苗人凤见她
一个娇怯弱女,居然有此胆量,心中大是喜慰。只因南小姐
在厅角这么一站,苗人凤自此对她生死以之,倾心相爱,当
下向她微微一笑,抽出冷月宝刀。
锺氏兄弟见那刀青光闪动,寒气逼人,同声赞道:“好刀!”
三兄弟齐声怪叫。锺兆文双笔当胸直指,兆英攻左,兆
能袭右。苗人凤端坐椅中,横刀不动,待六枝镔铁判官笔的
笔尖堪堪点到身边,突然宝刀一挥,呼呼风响,向三人各砍
一刀。锺氏三兄弟果然身负绝艺,见他刀势来得奇特,各自
身形飘动,让了开去。他们只知苗家剑法独步天下,不料他
刀法竟也如此精奇。苗人凤此时所用是胡一刀所授的胡家刀
法,变化奥妙,灵动绝伦,就只吃亏在身子不能移动,一刀
砍出,难以连续追击。
四人一动上手,大厅中刀光笔影,登时斗得凶险异常。锺
氏三兄弟轻功甚是了得,三人分进合击,此来彼往,六枝判
官笔宛如十二枝相似。苗人凤使开刀法,攻拒削砍,丝毫不
落下风。他想今日之斗务须猛下杀手,重伤他兄弟三人,否
则自己与南小姐性命难以周全。只是素知锺氏三兄弟安份守
己,并无歹行劣迹,江湖上声名甚好,却不必取他们性命。眼
见三兄弟的招数愈来愈紧,每一招都点打他上身大穴,只要
稍一疏神,不但一世英名付于流水,连这娇艳温柔的南小姐
也得落入敌手受苦。想到此处,刀招加沉,猛力砍削。三兄
弟怕他力大刀利,不敢让兵刃给他宝刀碰到了,围攻的圈子
渐渐放远。
锺兆英眼见难以取胜,突然一声怪叫,身子斜扑,着地
滚去,竟到苗人凤背后攻他下盘。这一着甚是险毒,想苗人
凤坐在椅上不能转动,敌人攻他背后椅脚,如何护守得着?锺
兆英连攻数招,一笔横砸,喀的一声,将椅脚打断了一根。椅
子一侧,苗人凤身子跟着倾侧。南小姐“啊”的一声,惊呼
出来。苗人凤左手倏地探出,往锺兆英脸上抓去。锺兆英大
惊,急忙滚开相避,只听得当当两响,他与锺兆能手中的判
官笔已各有一枝被宝刀削断。锺兆文肩头剧痛,却被刀刃划
了一道口子。苗人凤一刀同时攻逼三敌,这一招叫做“云龙
三现”,乃是胡家刀法中的精妙招数。
锺氏三兄弟各展轻功跃开,三人互相望了一眼,脸上都
有惊骇之色。锺兆英道:“老大,挂了彩啦?”锺兆文道:“不
碍事。”他见苗人凤椅子斜倾,坐得摇摇欲坠,心想如此良机,
日后再难相逢,只是忌惮他宝刀锋利,刀法精奇,于是抱拳
说道:“兵刃上我三兄弟不是敌手,我们再领教你家拳招掌
法。”这话儿说得冠冕堂皇,却是不怀好意,是要敌人自去其
长。他三人此来乘人之危,乃是仇杀拚命,并非比武较艺,这
番说话苗人凤本来大可不必理会,但他艺高人胆大,一声冷
笑,宝刀归鞘,点了点头,说道:“好!”
三兄弟抛下判官笔,蹦跳窜跃,攻了上来。三人每一步
都是跳跃,竟无一步踏行。苗人凤的掌法何等威猛,一经施
展,三兄弟欺不近八尺以内,也是锺门武功卓然成家,否则
单是给他掌力一震,已受重伤。锺兆英人最机灵,见他椅脚
断了一只,已难坐稳,心想依样葫芦,再打断一只椅脚,非
叫他摔倒不可,当下又使出地堂拳法,滚向苗人凤椅后,猛
地右腿横扫,喀喇一响,果然又将椅脚踢断了一只。
那椅子本已倾侧,此时急向后倒。苗人凤伸手在椅背一
按,人已跃起。他恼恨锺兆英狡诈,从半空中如大鹰般向他
扑击下来。锺兆英吓得心惊胆战,大叫:“老大,老三!”兆
文、兆能双双从旁来救。苗人凤双掌发力,左掌打在锺兆文
肩头,右掌拍在锺兆能胸口。两人经受不起,双双向外跌出。
锺兆英乘机几个翻身逃出厅门,看苗人凤时,也已摔倒在地。
三兄弟见他如此神勇,哪敢进来再斗?锺兆英瞥见店门
旁堆满驴马的草料,心念一动,取出火折点着了,就在草料
上一点。那麦秆干得透了,登时起火,顺风烧向店堂。客店
中店伙客商一见火头,一阵大乱,纷纷奔出。三兄弟拿着判
官笔在门口监视,叫道:“谁救那坏了腿的客人,老子打开他
的脑袋瓜子!”众人自逃性命不及,又有谁敢去救人?
苗人凤见霎时之间风助火势,浓烟火舌卷进厅来,自己
双腿不能行走,敌人又守在门口,暗道:“难道我一世英雄,
今日竟活活烧死在这里不成?”一转眼见南小姐已随众人逃
出,心下略宽,火光中只见屋角里放着一捆粗索,暗叫:“天
可怜见!”爬着过去抖开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十来圈。
锺氏兄弟眼见烟火围门,这个当世无敌的苗人凤势必葬
身火窟,三人心中大喜,相视而笑。
南小姐当危急时夺门而出,此时却想起苗人凤尚在店内,
他为相救自己而受伤丧生,不禁大为难受,珠泪盈眶,正自
难忍,猛听得店堂内一声大喝,一条绳索从火焰中窜将出来,
一端已卷住门外那株大银杏的树干。接着绳子一荡,苗人凤
又高又瘦的身躯已飞了出来。
众人见他突似飞将军自天而降,无不骇然。苗人凤左手
抓绳,身子自空中向锺氏三兄弟扑去。三锺吓得魂飞天外,已
无斗志,当即发足奔逃。他三人轻功虽高,终不及苗人凤拉
着绳子飞荡迅速,被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掷一抓,一抓
一掷,三兄弟都飞身而入火堆。总算三人武功均高,一入火
堆,急忙逃出,但已烧得须眉尽焦,狼狈不堪。到此地步,三
兄弟哪敢逗留,马匹也不要了,向南急奔而去,但听苗人凤
豪迈爽朗的大笑声,不绝从身后传来。
苗人凤想到当年力战鬼见愁锺氏三雄的情景,嘴角上不
自禁出现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是愁苦中的一丝微笑,是伤心
中一闪即逝的欢欣。于是他想到腿上伤愈之后,与南小姐结
成夫妇,这个刻骨铭心、倾心相爱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美
妇人。她在身前不过五尺,五尺却比五千里、五万里的路程
更加遥远。
于是,他想到两人新婚后那段欢乐的日子,他带着他的
兰(南小姐名字叫做南兰)一同去拜祭胡一刀夫妇的墓,他
把冷月宝刀封在坟土之中,心里想:世上除了胡一刀外,再
也无人配用这把宝刀。他既然不在世上了,宝刀就该陪着他。
于是在胡一刀的墓前,他把当年这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
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是说得滔滔不绝。
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今天,方在最亲近的人面
前发泄出来。他办了许多酒菜来祭奠胡一刀,摆满了一桌,就
像当年胡夫人在他们比武时做了一桌菜那样。
于是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复活了,与
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是喝得多,愈是说得多。说到对这位
辽东大侠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小儿的弄人,人世的无常,
说到胡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
在火里,她一定也在火里,丈夫在水里,她也在水里……”
于是突然之间,看到自己的新娘脸色变了,掩着脸远远
奔开。他追上去想要解释,但他是醉了,他不会说话,何况,
他心中确是记得客店中锺氏三雄火攻的那一幕……他是在火
里,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他一生慷慨豪侠,素来不理会小节,然而这是他生死以
之相爱的人……在他脑子里,一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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