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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狐外传-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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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倒也不是傻子。”
胡斐一时便如堕入五里雾中。秦耐之道:“小兄弟,你在
商家堡之时,可曾见到有一位贵公子么?”
胡斐一听,登时如梦初醒。只因那日晚间,他亲眼见到
商宝震和马春花在树下手拉手的说话,一心以为两人互有情
意,而马春花和那贵公子一见锺情、互缠痴恋这一场孽缘,他
却全然不知。那日火烧商家堡后,他见到马春花和那贵公子
在郊外偎倚说话,眉梢眼角之间互蕴深情,他虽瞧在眼里,却
是丝毫不明其中含义,因此始终没想到那贵公子身上,这时
经秦耐之一点明,才恍然大悟,说道:“那八卦门的王氏兄弟
……”秦耐之道:“不错,那次是八卦门王氏兄弟跟随福公子
去商家堡的。”
在胡斐心坎儿中,福公子是何等样人,早已甚为淡漠,但
王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一招一式,却记得清清楚楚,说
道:“福公子,福公子……嗯,这位福公子相貌清雅,倒和那
两个小孩儿有点相像。”
秦耐之叹了一口气,道:“福公子荣华富贵,说权势,除
了皇上便是他;说豪富,他要多少皇上便给多少。可是他人
到中年,却有一件事大大不足,那便是膝下无儿。”
胡斐听他说得那福公子如此威势,心中一震,道:“那福
公子,便是福康安么?”秦耐之道:“不是他是谁?那正是平
金川大帅,做过正白旗满洲都统,盛京将军,云贵总督,四
川总督,现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的福公
子,福大帅!”
胡斐道:“嗯,那两个小孩儿,便是这位福公子的亲生骨
肉。他是差你们来接回去的了?”秦耐之道:“福大帅此时还
不知他有了这两个孩子。便是我们,也是适才听马姑娘说了
才知。”
胡斐点了点头,心想:“原来马姑娘跟他说话之时脸红,
便是为此,她所以吐露真情,是要他们不得伤了孩子。她为
了爱惜儿子,这件事虽不光采,却也不得不说。”只听秦耐之
又道:“福大帅只是差我们来瞧瞧马姑娘的情形,但我们揣摩
大帅之意,最好是迎接马姑娘赴京。马姑娘这时丈夫已经故
世,无依无靠,何不就赴京去和福大帅相聚?她两个儿子父
子相逢,从此青云直上,大富大贵,岂不强于在镖局子中低
三下四的厮混?胡兄弟,你便劝劝马姑娘?”
胡斐心中混乱,听他之言,倒也有理,只是其中总觉有
甚不妥,至于什么不妥,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他沉吟半晌,问道:“那商宝震呢?怎么跟你们在一起了?”
秦耐之道:“商宝震得王氏兄弟的举荐,也在福大帅府中当差。
因他识得马姑娘,是以一同南下。”胡斐脸色一沉,道:“如
此说来,他打死徐铮徐大哥,是出于福大帅的授意?”秦耐之
忙道:“那倒不是,福大帅贵人事忙,怎知马姑娘已和那姓徐
的成婚?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起了旧情,派几个当差的南来
打探一下消息。此刻已有两个兄弟飞马赴京赶报喜讯,福大
帅一知他竟有两位公子,这番高兴自是不用说的了。”
这么一说,胡斐心头许多疑团,一时尽解。只觉此事怨
不得马春花,也怨不得福康安,商宝震杀徐铮固然不该,可
是他已一命相偿,自也已无话可说,只是想到徐铮一生忠厚
老实,明知二子非己亲生,始终隐忍不言,到最后却又落得
如此下场,深为恻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秦大哥,此事
已分剖明白,算是小弟多管闲事。”轻轻一纵,落在地下。
秦耐之见他落树之时,自己丝毫不觉树干摇动,竟是全
没在树上借力,若不细想,那也罢了,略一寻思,只觉得这
门轻功实是深邃难测,自己再练十年,也是决计不能达此境
界,不知他小小年纪,何以竟能到此地步?他又是惊异,又
感沮丧,待得跃落地下,见胡斐早已回进石屋去了。
程灵素在窗前久待胡斐不归,早已心焦万分,好容易盼
得他归来,见他神色黯然,似乎十分难过,当下也不相询,只
是和他说些闲话。
过不多时,汪铁鹗提了一大锅饭、一大锅红烧肉送来石
屋,还有三瓶烧酒。胡斐将酒倒在碗里便喝。程灵素取出银
针,要试酒菜中是否有毒。胡斐道:“有马姑娘在此,他们怎
敢下毒?”马春花脸上一红,竟不过来吃饭。胡斐也不相劝,
闷声不响的将三瓶烧酒喝了个点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却
不吃饭,醉醺醺靠在桌上,纳头便睡。
胡斐次晨转醒,见自己背上披了一件长袍,想是程灵素
在晚间所盖。她站在窗口,秀发被晨风一吹,微微飞扬。
胡斐望着她苗条背影,心中混和着感激和怜惜之意,叫
了声:“二妹!”程灵素“嗯”的一声,转过身来。胡斐见她
睡眼惺忪,大有倦色,道:“你一晚没睡吗?啊,我忘了跟你
说,有马姑娘在此,他们不敢对咱们怎样。”程灵素道:“马
姑娘半夜里悄悄出屋,至今未回。她出去时轻手轻脚,怕惊
醒了你,我也便假装睡着。”胡斐微微一惊,转过身来,果见
马春花所坐之处只剩下一张空凳。
两人打开屋门,走了出去,树林中竟是寂然无人,数十
乘人马,在黑夜中退得干干净净。树上缚着两匹坐骑,自是
留给胡程二人的。
再走出数丈,只见林中堆着两个新坟,坟前并无标志,也
不知哪一个是徐铮的,哪一个是商宝震的。胡斐心想:“虽然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杀丈夫的仇人,但在马姑娘心中,恐怕
两人也无多大差别,都是爱着她而她并不爱的人,都是为了
她而送命的不幸之人。”想到此处,不由得喟然长叹,于是将
秦耐之的说话都转述给程灵素听。
程灵素听了,也是黯然叹息,说道:“原来那瘦老头儿是
八极拳的掌门人秦耐之。他有个外号,叫作八臂哪吒。这种
人在权贵门下作走狗,品格儿很低,咱们今后不用理他。”胡
斐道:“是啊。”
程灵素道:“马姑娘心中喜欢福公子,徐铮便是活着,也
只有徒增苦恼。他小小一个倒霉的镖师,怎能跟人家兵部尚
书、统兵大元帅相争?”胡斐道:“不错,倒还是死了干净。”
于是在两座坟前拜了几拜,说道:“徐大哥、商公子,你们生
前不论和我有恩有怨,死后一笔勾销。马姑娘从此富贵不尽,
你们两位死而有知,也不用再记着她了。”
二人牵了马匹,缓步出林。程灵素道:“大哥,咱们到哪
儿去?”胡斐道:“先找到客店,让你安睡半日,再说别的,可
别累坏了我的妹子!”程灵素听他说“我的妹子”,心中说不
出的喜欢,转头向他甜甜一笑。
在前途镇上客店之中,程灵素大睡半日,醒转时已是午
后未刻。她独自出店,说要去买些物事,回来时手上捧了两
个大纸包,笑道:“大哥,你猜我买了些什么?”胡斐见纸上
印着“老九福衣庄”的店号,道:“咱们又来粘胡子乔装改扮
么?”
程灵素打开纸包,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崭新的衣衫,一男
一女,男装淡青,女装嫩黄,均甚雅致。晚饭后程灵素叫胡
斐试穿,衣袖长了两寸,腋底也显得太肥,于是取出剪刀针
线,便在灯下给他修剪。
胡斐道:“二妹,我说咱们得上北京瞧瞧。”程灵素抿嘴
一笑,道:“我早知道你要上北京啊,所以买两件好一点儿的
衣衫,否则乡下大姑娘进京,不给人笑话么?”胡斐笑道:
“你真想得周到。咱两个乡下人便要进京去会会天子脚底下的
人物,瞧瞧福大帅的掌门人大会之中,到底有些什么英雄豪
杰。”这两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意之中,却自有一股豪气。
程灵素手中做着针线,说道:“你想福大帅开这个天下掌
门人大会,安着什么心眼儿?”胡斐道:“那自是网罗人才之
意了,他要天下英雄,都投到他的魔下。可是真正的大英雄
大豪杰,却未必会去。”程灵素微笑道:“像你这等少年英雄,
便不会去了。”胡斐道:“我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我说的是
苗人凤这一流的成名人物。”他忽地叹了口气,道:“倘若我
爹爹在世,到这掌门人大会中去搅他个天翻地覆,那才叫人
痛快呢。”
程灵素道:“你去跟这福大帅捣捣蛋,不也好吗?我瞧还
有一个人是必定要去的。”胡斐道:“谁啊?”程灵素微笑道:
“这叫作明知故问了。你还是给我爽爽快快地说出来的好。”
胡斐早已明白她的心意,也不再假装,说道:“她也未必
一定去。”顿了一顿,又道:“这位袁姑娘是友是敌,我还弄
不明白呢。”程灵素道:“如果每个敌人都送我一只玉凤儿,我
倒盼望遍天下都是敌人才好……”
忽听得窗外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好,我也送你一只!”声
音甫毕,嗤的一响,一物射穿窗纸,向程灵素飞来。
胡斐拿起桌上程灵素裁衣的竹尺,向那物一敲,击落在
桌,随手一掌拨去,烛光应风而灭。接着听得窗外那人说道:
“挑灯夜谈,美得紧哪!”
胡斐听话声依稀便是袁紫衣的口音,胸口一热,冲口而
出:“是袁姑娘么?”却听步声细碎,顷刻间已然远去。
胡斐打火重点蜡烛,只见程灵素脸色苍白,默不作声。胡
斐道:“咱们出去瞧瞧。”
程灵素道:“你去瞧吧!”胡斐“嗯”了一声,却不出去,
拿起桌上那物看时,却是一粒小小石子,心想:“此人行事神
出鬼没,不知何时蹑上了我们,我竟是毫不知觉。”明知程灵
素要心中不快,但忍不住推开窗子,跃出窗外一看,四下里
自是早无人影。
他回进房来,搭讪着想说什么话。程灵素道:“天色不早,
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胡斐道:“我倒还不倦。”程灵素道:
“我却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赶路呢。”胡斐道:“是。”自行回
房。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安枕,一时想到袁紫衣,一
时想到程灵素,一时却又想到马春花、徐铮和商宝震。直到
四更时分,这才朦朦胧胧的睡去。
第二天还未起床,程灵素敲门进来,手中拿着那件新袍
子,笑嘻嘻的道:“快起来,外面有好东西等着你。”将袍子
放在桌上,翩然出房。
胡斐翻身坐起,披上身子一试,大小长短,无不合式,心
想昨晚我回房安睡之时,她一只袖子也没缝好,看来等我走
后,她又缝了多时,于是穿了新衫,走出房来,向程灵素一
揖,说道:“多谢二妹。”程灵素道:“多谢什么?人家还给你
送了骏马来呢。”
胡斐一惊,道:“什么骏马?”走到院子中一看,只见一
匹遍身光洁如雪的白马系在马桩之上,正是昔年在商家堡见
到赵半山所骑、后来袁紫衣乘坐的那匹白马。
程灵素道:“今儿一早我刚起身,店小二便大呼小叫,说
大门给小偷儿半夜里打开了,不知给偷了什么东西。但前后
一查,非但一物不少,院子里反而多了一匹马。这是缚在马
鞍子上的。”说着递过一个小小绢包,上面写着:“胡相公程
姑娘同拆。”字迹甚是娟秀。
胡斐打开绢包,不由得呆了,原来包里又是一只玉凤,竟
和先前留赠自己的一模一样,心中立想:“难道我那只竟是失
落了,还是给她盗了去?”伸手到怀中一摸,触手生温,那玉
凤好端端的便在怀中,取出来一看,两只玉凤果然雕琢得全
然相同,只是一只凤头向左,一只向右。
绢包中另有一张小小白纸,纸上写道:“马归原主,凤赠
侠女。”胡斐又是一呆:“这马又不是我的,怎说得上‘马归
原主’?难道要我转还给赵三哥么?”于是将简帖和玉凤递给
程灵素道:“袁姑娘也送了一只玉凤给你。”
程灵素一看简帖上的八字,说道:“我又是什么侠女了?
不是给我的。”胡斐道:“包上不是明明写着‘程姑娘’?她昨
晚又说:‘好,我也送你一只!’”程灵素淡然道:“既是如此,
我便收下。这位袁姑娘如此厚爱,我可无以为报了。”
两人一路北行,途中再没遇上何等异事,袁紫衣也没再
现身,但在胡斐和程灵素心中,何时何刻均有个袁紫衣在。窗
下闲谈,窗外便似有袁紫衣在窃听;山道驰骑,山背后便似
有袁紫衣躲着。两人都绝口不提她的名字,但口里越是回避,
心中越是不自禁的要想到她。
两人均想:“到了北京,总要遇见她了。”有时,盼望快
些和她相见;有时,却又盼望跟她越迟相见越好。
到北京的路程本来很远,两人又是迟迟而行,长途跋涉,
风霜交侵,程灵素显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北京终于到了,胡斐和程灵素并骑进了都门。
进城门时胡斐向程灵素望了一眼,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
一滴泪珠落在地上的尘土之中,只是她将头偏着,没能见到
她的容色。
胡斐心头一震:“这次到北京来,可来对了吗?”
其时正当乾隆中叶,四海升平。京都积储殷富,天下精
华,尽汇于斯。
胡斐和程灵素自正阳门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之中要了
两间客房,午间用过面点,相偕到街道各处闲逛,但见熙熙
攘攘,瞧不尽的满眼繁华。两人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
乱走。
逛了个把时辰,胡斐买了几串冰糖葫芦,与程灵素各自
拿在手中,边走边吃。忽听得路边小锣当当声响,有人大声
吆喝,却是空地上有一伙人在演武卖艺。胡斐喜道:“二妹,
瞧瞧去。”
两人挤入人丛,只见一名粗壮汉子手持一柄单刀,抱拳
说道:“兄弟使一路四门刀法,要请各位大爷指教。有一首
‘刀诀’言道:‘御侮摧锋决胜强,浅开深入敌人伤。胆欲大
兮心欲细,筋须舒兮臂须长。彼高我矮堪常用,敌偶低时我
即扬。敌锋未见休先进,虚刺伪扎引诱诓。引彼不来须卖破,
眼明手快始为良。浅深老嫩皆磕打,进退飞腾即躲藏。功夫
久练方云熟,熟能生巧大名扬。’”
胡斐听了,心想:“这几句刀诀倒是不错,想来功夫也必
是强的。”只见那个汉子摆个门户,单刀一起,展抹钩剁,劈
打磕扎,使了起来,自“大鹏展翅”、“金鸡独立”,以至“独
劈华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是有条不紊,但脚
步虚浮,刀势斜晃,功夫实是不足一哂。
胡斐暗暗好笑,心道:“早便听人说,京师之人大言浮夸
的居多,这汉子吹得嘴响,使出来可全不是那会子事。”正要
和程灵素离去。人群中突然一人哈哈大笑,喝道:“兀那汉子,
你使的是什么狗屁刀法?”
使刀的汉子大怒,收刀回视,说道:“我这路是正宗四门
刀,难道不对了么?倒要请教。”
人群中走出一条大汉,笑道:“好,我来教你。”这人身
穿武官服色,躯高声雄,甚是威武。他走上前去,接过那卖
武汉子手中单刀,一瞥眼突然见到胡斐,呆了一呆,喜道:
“胡大哥,你也到了北京?哈哈,你是当今使刀的好手,就请
你来露一露,让这小子开开眼界,教他知道什么才是刀法。”
当他从人圈中出来之时,胡斐和程灵素早已认出,此人正是
鹰爪雁行门的汪铁鹗。他在围困马春花时假扮盗伙,原来却
是现任有功名的武官。
胡斐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滑之辈,微微一笑,道:“小
弟的玩意儿算得什么?汪大哥,还是你显一手。”
汪铁鹗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胡斐可差得太远,有他在这里,
那里还有自己卖弄的份儿?将单刀往地下一掷,笑道:“来来
来,胡大哥,这位姑娘是姓……姓……姓程,对了,程姑娘,
咱们同去痛饮三杯。两位到京师来,在下这个东道是非做不
可的了。”说着拉了胡斐的手,便闯出人丛。
那卖武的汉子怎敢和做官的顶撞?讪讪的拾起单刀,待
三人走远,又吹了起来。
汪铁鹗一面走,一面大声说道:“胡大哥,咱们这叫做不
打不成相识,你老哥的武艺,在下实在是佩服得紧。赶明儿
我给你去跟福大帅说说,他老人家一见了你这等人才,必定
欢喜重用,那时候啊,兄弟还得仰仗你照顾呢……”说到这
里,忽然放低声音,道:“那位马姑娘啊,我们接了她母子三
人进京之后,现下住在福大帅府中,当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
贵。福大帅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儿子,这一下,那马姑娘
说不定便扶正做了大帅夫人,哈哈,哈哈!你老哥早知今日,
跟我们那一场架也不会打的了吧?”他越说越响,在大街上旁
若无人的哈哈大笑。
胡斐听着心中却满不是味儿,暗想马春花在婚前和福康
安早有私情,那两个孩子也确是福康安的亲骨肉,眼下她丈
夫已故,再去和福康安相聚,也没什么不对,但一想到徐铮
在树林中惨死的情状,总是不免黯然。
说话之间,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
字招牌,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
酒保一见汪铁鹗,忙含笑上来招呼,说道:“汪大人,今
儿来得早,先在雅座喝几杯吧?”汪铁鹗道:“好!今儿我请
两位体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别丰盛。”酒保笑道:“那还用吩
咐?”引着三人在雅座中安了个座儿,斟酒送菜,十分殷勤,
显然汪铁鹗是这里常客。
胡斐瞧酒楼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穿武官服色,便不
是军官打扮,也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看来这酒楼
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的了。
京师烹调,果然大胜别处,此时正当炎暑,酒保送上来
的酒菜精美可口,却不肥腻。胡斐连声称好。江铁鹗要挣面
子,竟是叫了满桌的菜肴。
两人对饮了十几杯,忽听得隔房拥进一批人来,过不多
时,便呼卢喝雉,大赌起来。一人大声喝道:“九点天杠!通
吃!”胡斐听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汪铁鹗笑道:“是熟朋
友!”大声道:“秦大哥,你猜是谁来了?”胡斐立时想起,那
人正是八极拳的掌门人秦耐之,只听他隔着板壁叫道:“谁知
你带的是什么猪朋狗友?一块儿滚过来赌几手吧?”汪铁鹗笑
道:“你骂我不打紧,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住兜着走呢!”
站起身来,拉着胡斐的手说道:“胡大哥,咱们过去瞧瞧。”
两人走到隔房,一掀门帘,只听秦耐之吆喝道:“三点,
梅花一对,吃天,赔上门!”他一抬头,猛然见到胡斐,呆了
一呆,喜道:“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将牌一推,站
起身来,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打了几个爆栗,笑道:“该死,该
死!我胡说八道,怎知是胡大哥驾到,来来来,你来推庄。”
胡斐眼光一扫,只见房中聚着十来个武官,围了一桌在
赌牌九,秦耐之正在做庄。这十来个人,倒有一大半是扮过
拦劫飞马镖局的大盗而和自己交过手的,使雷震挡姓褚的,使
闪电锥姓上官的,使剑姓聂的,都在其内。
众人见他突然到来,嘈成一片的房中刹时间寂静无声。
胡斐抱拳作个四方揖,笑道:“多谢各位相赠坐骑。”众
人谦逊几句。那姓聂的便道:“胡大哥,你来推庄,你有没带
银子来?小弟今儿手气好,你先使着。”说着将三封银子推到
他面前。
胡斐生性极爱结交朋友,对做官的虽无好感,但见这一
干人对自己极是尊重,而他本来又喜欢赌钱,笑道:“还是秦
大哥推庄,小弟来下注碰碰运气。聂大哥,你先收着,待会
输干了再问你借。”转头问程灵素道:“二妹,你赌不赌?”程
灵素抿嘴笑道:“我不赌,我帮你捧银子回家。”
秦耐之坐回庄家,洗牌掷骰。胡斐和汪铁鹗便跟着下注。
众武官初时见到胡斐,均不免颇为尴尬,但几副牌九一推,见
他谈笑风生,绝口不提旧事,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赌博,不再
介意。
胡斐有输有赢,进出不大,心下盘算:“今日是八月初九,
再过六天就是中秋,那天下掌门人大会是福大帅所召,定于
中秋节大宴。凤天南这奸贼身为五虎门掌门人,他便是不来,
在会中总也可探听到些这奸贼的讯息端倪。眼前这班人都是
福大帅的得力下属,不妨跟他们结纳结纳。我不是什么掌门
人,但只要他们带携,在会上陪那些掌门人喝一杯总是行的。”
当下不计输赢,随意下注,牌风竟是甚顺,没多久已赢了三
四百两银子。
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渐渐大了起来。
忽听得靴声橐橐,门帘掀开,走进三个人来。汪铁鹗一见,立
时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叫道:“大师哥,二师哥,你两位都
来啦。”围在桌前赌博的人也都纷纷招呼,有的叫“周大爷,
曾二爷”,有的叫“周大人,曾大人”,神色之间都颇为恭谨。
胡斐和程灵素一听,心道:“原来是鹰爪雁行门的周铁鹪、
曾铁鸥到了,这两人威风不小啊。”打量二人时,见那周铁鹪
短小精悍,身长不过五尺,五十来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曾
铁鸥年近五十,身子高瘦,手中拿着一个鼻烟壶,马褂上悬
着一条金链,颇有些旗人贵族的气派。胡斐一看那第三个人,
心中微微一怔,原来是当年在商家堡中会过面的天龙门殷仲
翔,只见他两鬓斑白,已老了不少。殷仲翔的眼光在胡斐脸
上掠过,见他只是个乡下人,毫没在意。要知当年两人相见
之时,胡斐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时身量一高,脸容也
变了,哪里还认得出来?
秦耐之站起身来,说道:“周大哥,曾二哥,我给你引见
一位朋友,这位是胡大哥,挺俊的身手。为人又极够朋友,今
儿刚上北京来。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周铁鹪向胡斐点了点
头,曾铁鸥笑了笑,说声:“久仰!”两人武功卓绝,在京师
享盛名已久,自不将这样一个乡下少年瞧在眼里。
汪铁鹗瞧着程灵素,心中大是奇怪:“你说跟我大师哥、
二师哥相识,怎地不招呼啊?”他那想到程灵素当日乃是信口
胡吹。程灵素猜到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眨眨眼
睛。汪铁鹗只道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也不敢多问。
秦耐之又推了两副庄,便将庄让给了周铁鹪。这时曾铁
鸥、殷仲翔等一下场,落注更加大了。胡斐手气极旺,连落
连中,不到半个时辰,已赢了近千两银子。周铁鹪这个庄却
是极霉,将带来的银子和庄票输了十之七八,这时一把骰子
掷下来,拿到四张牌竟是二三关,赔了一副通庄,将牌一推,
说道:“我不成,二弟,你来推。”
曾铁鸥的庄输输赢赢,不旺也不霉,胡斐却又多赢了七
八百两,只见他面前堆了好大一堆银子。曾铁鸥笑道:“乡下
老弟,赌神菩萨跟你接风,你来做庄。”
胡斐道:“好!”洗了洗牌,掷过骰子,拿起牌来一配,头
道八点,二道一对板凳,竟吃了两家。
周铁鹪输得不动声色,曾铁鸥更是潇洒自若,抽空便说
几句俏皮话。殷仲翔发起毛来,不住的喃喃咒骂,后来输得
急了,将剩下的二百来两银子孤注一掷,押在下门,一开牌
出来,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竟又输了。殷仲翔脸色铁
青,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满桌的骨牌、银两、骰子
都跳了起来,破口骂道:“这乡下小子骰子里有鬼,哪里便有
这等巧法,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便是牌旺,也不能旺
得这样!”
秦耐之忙道:“殷大哥,你可别胡言乱语,这位胡大哥是
好朋友!”
众人望望殷仲翔,望望胡斐,见过胡斐身手之人心中都
想:殷仲翔说他赌牌欺诈,他决计不肯干休,这场架一打,殷
仲翔准要倒大霉。
不料胡斐只笑了笑,道:“赌钱总有输赢,殷大哥推庄罢。”
殷仲翔霍地站起,从腰间解下佩剑,众人只道他要动手,却
不劝阻。
要知武官们赌钱打架,实是稀松平常。那知殷仲翔将佩
剑往桌上一放,说道:“我这口剑少说也值七八百两银子,便
跟你赌五百两!”那佩剑的剑鞘金镶玉嵌,甚是华丽,单是瞧
这剑鞘,便已价值不菲。
胡斐笑道:“好!该赌八百两才公平。”殷仲翔拿过骨牌
骰子,道:“我只跟你这乡下小子赌,不受旁人落注,咱们一
副牌决输赢!”胡斐从身前的银子堆中取过八百两,推了出去,
道:“你掷骰吧!”
殷仲翔双掌合住两粒骰子,摇了几摇,吹一口气,掷了
出来,一粒五,一粒四,共是九点。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张牌,
一看之下,脸有喜色,喝道:“乡下小子,这一次你弄不了鬼
吧!”左手一翻,是副九点,右手砰的一翻,竟是一对天牌。
胡斐却不翻牌,用手指摸了摸牌底,配好了前后道,合
扑着排在桌上。殷仲翔喝道:“乡下小子,翻牌!”他只道已
经赢定,一伸臂便将八百银子掳到了身前。汪铁鹗叫道:“别
性急,瞧过牌再说。”胡斐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前两张牌上
轻轻一拍,又在后两张牌上一拍,手掌一扫,便将四张合着
的牌推入了乱牌之中,笑道:“你赢啦!”殷仲翔大是得意,正
要夸口,突然“咦”的一声惊叫,望着桌子,登时呆住了。
众人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朱红漆的桌面之上,清清楚
楚的印着四张牌的阳纹,前两张是一对长三,后两张一张三
点,一张六点,合起来竟是一对“至尊宝”,四张牌纹路分明,
雕在桌上点子一粒粒的凸起,显是胡斐三根指头这么一拍,便
以内力在红木桌上印了下来。聚赌之人个个都是会家,一见
如此内力,不约而同的齐声喝彩。
殷仲翔满脸通红,连银子带剑,一齐推到胡斐身前,站
起身来,转头便走。胡斐拿起佩剑,说道:“殷大哥,我又不
会使剑,要你的剑何用?”双手递了过去。
殷仲翔却不接剑,说道:“请教尊驾的万儿。”胡斐还未
回答,汪铁鹗抢着道:“这位朋友姓胡名斐。”殷仲翔喃喃的
道:“胡斐,胡斐?”突然一惊,说道:“啊,在山东商家堡中
……”胡斐笑道:“不错,在下曾和殷爷有过一面之缘,殷爷
却不记得了。”殷仲翔脸如死灰,接过佩剑往桌上一掷,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掀开门帘,大踏步走了出去。
一时房中众武官纷纷议论,称赞胡斐的内力了得,又说
殷仲翔输钱输得寒蠢,太没风度。
周铁鹪缓缓站起身来,指着胡斐身前那一大堆银子道:
“胡兄弟,你这里一共有多少银子?”胡斐道:“四五千两吧!”
周铁鹪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然后从
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道:“来,我跟你赌一副
牌。若是我赢,赢了你这四五千两银子和佩剑。若是你牌好,
把这个拿去。”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都
想,他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银子,怎肯一副牌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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