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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徒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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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太阳。

她记得她说完楚阡就跑到她跟前敞着手臂,让她蹲在自己的影子里,笑着跟她说:“你看这样不就行了,以后你再讨厌太阳的时候,我就把它遮起来。”

印象中,那天傻笑着的楚阡,身后闪着刺眼的光。

“哥,就让我一直活在你的影子里,你要替我挡着太阳。”

61、58。风雪,那封信 。。。

在万郡等了十几天,以桥终于等到了今年大梁与荣弥的最后一次互市。

两国虽然停战了十几年,但至今也只有互市这几天才允许两国商人自由出入国境。

段芊用所有自己觉得暖和的衣服把以桥包了个遍,这还嫌不够又装了两皮囊的酒给她说是用来暖身。

“你不知道,一出城关,那冷风刮起来就像要把脸上的肉都扯下来一样。要不是冬天太难熬,我跟姓贺的也不会私奔到一半就罢手了。”段芊说时还龇着牙嘶气,像只是说说也冷进了骨子里一样。

顾以澍之前在这边辗转了大约一年,结识了一些能带他出入边卡的商贾。临行前,贺望北居然拿出了不少金疙瘩塞给了以桥,吓得以桥直问死扣贺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

段芊撇了他一眼才同以桥小声说,“要他拿钱还不如要了他的命呢!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位郁家的大少爷给了我两封信,让我要是到了这边无论有什么事,拿着信找黑旗招牌就行了?”

以桥点头,段芊也附和着把声音放得更低,“我之前还不信,后来有次有人来酒馆闹事,我跟姓贺的一直摆不平,最后无奈想起了信的事。没想到我俩前一天拿着信找了间铁匠铺递过去,闹事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再后来连酒馆的生意都比以前兴旺了。”

“那这钱?”

“就是他们送来的。之前你去打听消息,结果昨天就有人送了一大包金子过来,说是给你的盘缠。”

看段芊神神秘秘的样子,以桥也觉得很纳闷。

“我听说其实郁氏山庄不只是打个剑、磨个枪就算了的,他们好像把这事当成买卖……”段芊说着又看了看以桥手里的金子,“而且看来这买卖做得不错呢……”

以桥此时也没心情追究郁家到底有多有钱,不过她确实需要钱,所以虽然心里别扭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收下了。

告别段芊贺望北,以桥跟着大师兄混进了一队贩布的荣弥商队。出万郡倒容易,只不过等商队走了半天到达荣弥时,守边的荣弥士卫忽然拦下了队伍。

以桥看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荣弥兵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冲着贩布的车队左捅捅右戳戳,心里一阵紧张。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已经尽力地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了,可无奈一商队的男人,唯独她一个女的明显身段就比别人矮一截,果然一个荣弥兵士就冲她走了过来。

也不知那兵士问了句什么,以桥心里正打鼓,却没想到一旁的大师兄居然笑着也说起荣弥话来,而且说着还把以桥往怀里一搂,一副极为亲密的样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那个荣弥兵士居然大笑两声点了点头,就这么走了,随后商队也被放行了。

心惊胆颤的以桥终于也跟着过了关卡,正要问自家大师兄到底说了什么,一个一直在她身后的荣弥小伙子居然跳过来搭腔。

“原来你就是顾说的那个妹妹,没想到你们俩还真是情人?”

“哎?”

“没事,我们的赫尔大神也是跟她的哥哥基鲁神结合,才生下了千千万万的鲁尔米人。所以在我们这里,妹妹与哥哥的结合,是最神圣的!赫尔女神祝福你们!”

小伙子拐着奇怪的口音说得手舞足蹈,不过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但自从开始跟大梁国开始有交往,虽然生活更便利了,但妹妹们好像都不像以前那么爱哥哥了,像我的妹妹就不爱我……自从认识了顾,她就说要找个像他一样的男人,但我跟顾没有一点一样!为什么……要找一个跟我一点都不一样的!为什么!”

“大师兄……“

看着身边怨念逐渐蔓延的这位,以桥有些不知所措。

以澍笑笑,“没办法,教他们说我的名字会变成奇怪的声音,所以只好这样。”

对于顾以澍的忽略重点,以桥不为所动。

又僵持一阵,以澍才无奈解释说,虽然荣弥跟大梁停战了,但荣弥人对大梁的好感可一点也不多。不过好在荣弥人又虔诚又传统,所以听到这套说辞他们大多会是这种反应。说完眼神就瞥向已经开始呼唤自己妹妹名字的那个荣弥小伙子。

“扎尔密克里提·伊顿,桥,你可以叫我扎克,我的家人都叫我扎克!”

聊了一阵,以桥就跟这个扎克混熟了,或者说这个扎克太容易混熟了。

“神啊,你居然要在这个时候去雪山,居然还是去赫尔雪山。不不不,这个时候是不可以打扰女神沉睡的,否则好客的女神会留下你跟她一同沉睡。等到夏天女神会醒过来,但你就不会了!”

在否定了从民间买到赫尔雪山的雪莲的可能性后,扎克又一次否定了以桥亲自去雪山的计划。

“雪莲这种东西,你们大梁话叫什么,对‘可遇不可求’。就连天上的太阳为赫尔女神的容颜驻足的时候,也很少有人采到,更别说现在是月亮占领天空了。”

有些着急的扎克,本来就不太标准的大梁话已经开始大范围走音。

但旁边的以桥却沉默许久,小声道:“可我师兄等不了那么久。”

***

贩布的商队要沿着荣弥的几个聚居地一路买过去,等他们来到交易的第一站代礼城的时候,扎克居然找来了一个老头子,说是给以桥的领路人。

奇?“我跟叔叔说过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扎克是商队领头人的侄子,“顾以前救了我们家,现在我要用生命来报答,神说每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轮转,否则就无法体会神赐予我们活着的意义。”

书?这面扎克刚慷慨激昂说完,那个领路人也不知说了什么,扎克听到一半脸就黑了。

网?以桥不解地看向旁边的大师兄,良久,以澍才说道:“他说再有一个月就是荣弥最黑暗的日子,这个时候去爬雪山找雪莲,还不如直接找个木桩碰死,至少死的时候血会是热的。”

不管怎样,以桥把之前郁家给的金子堆在老人面前时,那位老汉最后还是答应了。只不过又用三天买东买西,最后还买了两匹上了年纪的马用来驮买来的东西。按他的话说,也许他们死的时候老马还可以跑回来报个信,而且老的死了总比年轻的死了好。

一路上领头的老头依旧时不时地念丧,扎克开始还会用开朗地反驳下,可等到后来他们越往雪山的方向走,气候越是恶劣,最后扎克终于也忍不住加入了劝以桥回心转意的队伍。

“以桥,别再往前走了,等夏天来了的时候我们再来找,好吗?”

顾以澍看着在火堆边瑟瑟发抖的以桥,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到。这是最靠近雪山的一间废屋了,也是他们最后一个转头的机会。

他一直在等以桥知难而退。可一路上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感觉到,那个曾经全部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以桥,一个眼神就能牵动的小丫头,正从他手中慢慢挣脱溜走。

就像他的喜怒已经不再能左右以桥一样,即使现在连他说出的话也无法动摇她。

以桥没有说话,扎克跟领路的老头已经蜷在火堆边睡着了。屋外偶尔卷起的夜风,撞得门板一阵乱响。许久,小丫头似乎就坐在火堆边睡着了。以澍叹气,将披在自己身上的一张毛毡盖在了以桥身上,见她睡得很沉就又让他躺在了自己腿上。

就在他昏昏沉沉也要睡着的时候,躺在他腿上的以桥忽然用一个细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大师兄,你知道害怕的感觉吗?”

以澍只是静静地听,自从以桥酒醉那晚,他就连师兄这个称谓也失去了;两个人中,他已经成为了被区别的那个。

“我现在每天都很害怕,比大师兄你下山的时候还害怕,比晚上自己一个人还害怕。明明大师兄你就在身边,可我还是会害怕到发抖。一想到以飐会死掉……我就……”

她话没说完,一滴眼泪就砸了下来。

顾以澍看见以桥哭了,眼泪从一滴变成一行,悄无声息却震得他心疼。

“以桥,师兄要跟你说件事……”

他决定了,而且他也答应过,不会让以桥伤到自己,跟那个居然会让他觉得不甘心的师弟。

“夏沧是骗你的,以飐根本不需要什么赫尔雪山的雪莲。”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

以澍感觉膝上人已经僵住了。

“夏沧这么说,无非是想支走你,因为以飐不想让你看到他……”

提到那个字,他还是忌讳了。

“大师兄,你究竟在说什么?”

以桥觉得她听到的都不真实,想要起身,可恍惚中自己却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顾以澍将她拦在了怀里,一动不动,似乎等时间过了好久,才冲怀里的小丫头轻声道:

“师兄陪你回濯洲。”

“以飐说过,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副模样,所以秋白会把他的骨灰送回濯洲。”

“若是你不想回去,师兄可以陪你去找芫姨,或者去段芊那。”

“总之,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师兄都陪你。”

“师兄会一直陪着你。”

以澍边说边把手臂收得更紧,好像害怕怀里的以桥会忽然挣脱他,就此消失一样。

他想,就让以桥痛快的哭一回吧。哭过了,哪怕再痛,也总有走出来的那天。

只是原以为会爆发的以桥却不发一声,就僵僵地任由以澍抱着,像没有了生气的玩偶一般。

很久很久,以澍忽然感觉胸口被以桥猛地一推,这一推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量。

从以澍怀里跌落的以桥,没有转过头,只是背着身子说道:

“大师兄,很晚了,睡吧。”

说完就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将自己蒙在了毛毡中,蜷缩在火堆边,再没有任何动静。

***

再醒过来的顾以澍,居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不过他闻着屋子里还有迷香的余味,随行的马少了一匹而行李也少了一些。

但最重要的是,以桥不见了。

刚刚还算晴朗的天气,忽然吹起了一阵又一阵凛冽的寒风。

以桥迷倒了屋里的三个人后,就拽着马一路往更靠近雪山的地方走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雪莲,然后,救活以飐。

山脚的废屋已经看不见了,眼前的雪随着冷风乱转,分不清到底是地上的还是天上的。

以桥紧了紧领口,每看见一块石头,她就要靠近去看看,看看石缝间有没有那朵她找的花。

尽管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但她却一直想着,下一次也许就会找到。

一定能找到。

不知走了多久,以桥开始觉得每迈一步都像登一座山。

山间的风忽然吼了一声,刮得她急忙闭上眼睛。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眼睛都可以被冻得冰凉,她不敢大口喘气,因为每次深呼吸一次,胸口都像被刀子刮过一遍一样。

“这就是赫尔女神好客的方式吗?”以桥想起了之前扎克说过的话,说来她现在还真想睡一觉。

“现在大师兄他们该醒了吧,要是以飐知道自己做的迷药有一天会用到大师兄身上,一定会在心里偷笑。”

想到这儿以桥不由自主的一笑,不料又是一阵狂风乱作,身边的老马长嘶一声,前蹄一折整匹马也跟着翻了个儿,紧拽着马缰的以桥也被连带着拖出了一丈远。

朦胧间,以桥本能地躲到了老马的马身下,想要避开一些刺骨的寒风。可不多时,她就感觉那老马似乎只有出的气却没有进的气了。

“马儿啊马儿,看来赫尔女神要找你过去做客呢,恐怕一会她也要来请我了吧。”

枕在马肚子上的以桥,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

身体上原本像被钝刀来回锯锉的钝痛感,也被轻飘飘的感觉取代了。

到底过了多久了?以桥静静地想,她该起来继续去找雪莲了。

可是她好累,累到哪怕很难受,也想就在原地睡一觉了。

闭着眼睛的以桥忽然想起了被顾黎带回濯洲的第一天,那天她一进门以飐就蹦过来,又是拽她的辫子又是围着她笑。结果她一生气,就把以飐碰过的头发全割了,以至于后来好一阵以飐见到她都要绕好远。

“原来他是怕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呀脚呀什么的,我一生气就把手脚也割了。”

呵,哪有这样的笨蛋。

接着她又想起某个晚上,她醒来却看见以飐坐在地上趴在床边,睡迷糊的以飐见她睁开眼睛,居然就迷迷糊糊地一边捂着她的眼睛,一边学大师兄摸着她的头再哄她入睡。

“难道看不见人就分不出是谁了吗?可那是九岁,还是十岁的事了……”

反正他从小就不可靠。

她想起了好多东西,自从看过以飐给她的信,收到了以飐给她的东西,她就想起了许多。那些她生活的片段,原本好像全由大师兄贯穿的时光中,每一刻也都有他的痕迹。

他说,将来就用从郁处霆那听来的秘方向郁家骗座院子吧,就挑筱州靠近岸边的地方。

他说,大师兄早晚还是会被师父赶出门的,所以院子里还得给师兄留间房。

他说,以澈跟以飏一个画画一个写书,章铎章绍俩人每年都偷卖他的药,只有小八一直傻傻地不懂藏私房钱;等将来住到了筱州,要把小八从濯洲弄出来,让他看院子,这样才住得安生,不过可不能让小八进厨房。

他说,井灏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井叔更是个没正经的,芫姨跟他诉苦了,恐怕将来井灏娶媳妇的事他也得负责。

她在意的事好像他都交代过。

可他还说,他再也不想看见她为别的人掉眼泪,如果一定要掉眼泪,从今以后,就为他一个人掉好了。

他说,他再也不想看见她被其他任何人骗,如果一定要被骗,从今以后,就被他一个人骗好了。

因为,为他掉的眼泪,他一定会亲手擦干;

61、58。风雪,那封信 。。。

被他骗而生的气,他一定会哄她一辈子来给她消气。

此言既出,此生不移。

***

冷风中的以桥,忽然感觉有眼泪从眼角滑落,眼泪一滴滴落到雪地上,融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胸口还揣着他那封写满将来的信,可她却觉得那将来,看不见了。

“你说过会等我回去。你若是骗我,我会很生气。”

“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因为你才掉的眼泪,你说过会亲手擦干的眼泪。”

“可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你在哪里?”

“顾以飐,你这个骗到我哭,却又丢下我的……”混蛋……

以桥终于睁不开眼睛了,没想到最后的景色竟是一片茫白。

终于,连最后的疼痛也消失了。

眼睛外感觉到的那片微弱的白光,渐渐变成了一条细线。

风停了吗?为什么她听不见声音了。

迷离中,以桥嘴角忽而勾出一丝笑意——

“原来大师兄没有骗我,你这混蛋真的死了。”

“死了也就算了,还非要我也如此才肯来见我……”

“不过……”

“总算见到了……”

62

62、59。说吧,选哪个 。。。

以桥感觉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了许久,脑海中似有什么念头却总也记不起,周围的万物混沌一片,直到她没有感觉的身体终于飘回了濯洲。

某个天色微青的早上,她一步一步爬着山道上的石阶,伸手推开门,发现顾家人都在院子里。

以澈正跟章铎、章绍打作一团,小五则在旁边不停地劝架。

“小五,他们怎么又开始打架了?”

以飏边说边揉眼睛:“多师弟说你死了,四师兄不信,就打起来了。”

“哦……那你告诉以澈,说章铎说的没错,叫他别打了。”

小八正搬着锅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瞪了一眼,接着就把铁锅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八,这是怎么了?”

小八黑着脸哼了一声,扭头跑开再也不理她。

大师兄居然也在这里。

“大师兄,你干嘛烧以飐的屋子?”

以澍看见她也一脸愠色,“叫他随便给你这药那药,只烧房子算是轻的,要是他人还活着,我也一块烧!”

顾黎正在屋子里边叹气边写着什么。

“师父,你写信给谁呀?”

顾黎停笔把桌上的几个信封塞进了她手里。

“我师父的,祁诺的,还有好多你认识跟不认识的。到了那边替我问好……”

“师父,就算你写了信,我也不会去找的,我可不想在那边也不安生。”

好了,这样就算都见到了,可以走了。

“哎,灏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以桥忽然看见了井灏气冲冲地闯进了院门,抓起她就往门外走。

忽然间,已经微青的天色又重坠黑暗,仿佛永夜一般,连原本抓紧她的井灏的背影,也被无尽的黑暗一点一点吞噬。

“要去哪里?我不要再继续走下去了……我想要休息……”

抓着她那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大步跑了起来。

“不能停下来!走下去……走下去……”井灏的声音在她耳边催促。

以桥却本能地抗拒,“我尽力了……可已经没有路了……”

那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却好像搅着极深地痛苦,不依不饶地一遍一遍重复。

“走下去!走下去!你看光就在前面……”

以桥每一次想放弃,那声音就凄厉几分,刺痛她的耳朵,比身边的黑暗更让人无法忍受,驱赶着她一次又一次软弱的辩解。直到她跌跌撞撞绊倒在黑暗的尽头,指尖在最后一刻触碰到了尽头的缝隙,她碰到了那丝最微弱的光,声音终于消失了。

眼前是大团大团的雾气,刺眼的白色晕眩着时远时近。

水……水?

以桥甚至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她干裂的口中滋润进撕裂的心肺,身体被折磨到了极致,她甚至无法分辨出味道,就一口一口全部吞了下去。

可没咽几口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呛一顿扯着她像要痛进骨头里。

“慢点,别急!”

是谁在说话?不是灏哥哥了吗?

以桥勉强睁开眼睛,周围的事物模模糊糊慢慢地映进眼里。

“这是到地府了吧?”

为什么地府里有茶碗,有被子,还有……师兄?

“唔……果然到地府了……”

“以桥,喂,桥丫头!”

“师兄,你别喊了,我为了爬到地府,差点死了……”

“不许睡了!”以桥忽然感觉自己耳边的声音跟之前的不一样了。

床边的以飐眼圈微红,嘴唇轻轻抖动,喊出这声便哽咽了。

精神依旧有些恍惚的以桥,竟挣扎着坐了起来,起身后便抬手朝着身旁人的脸摸去。

手好痛,她定睛一看自己的手居然缠着好多白布。

“师兄,这就是死人的样子么,干嘛哭丧着脸,我还没开骂呢?”

“桥丫头,我是活的。”

呵,混蛋师兄你又开始骗人了。

以桥正要反驳,却突然感觉自己腰身一紧,紧接着干裂的嘴唇就贴上了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

暖和的,好像冬天的阳光晒在脸上,痒痒的。

“这回明白了吗?”

那个声音低低地问,以桥忽然觉得一张脸重新在眼前清晰起来。

“哎?!你……没死!顾以飐……你……”

是热的,有呼吸,在说话,刚刚还……

瞪大了眼睛的以桥,还没平静下来,就看见眼前人又一次低着头向她逼近,紧接着就压住了她的唇。

像触电一般,以桥的脑子霎时空白一片,她只能感觉到刚才那个温暖又柔软的东西,时轻时重地在她唇上来回寻觅,背后一只灼热又有力的手,将她慢慢、又狠狠地揉进怀里。

生命的感觉就这样,像春日暖阳下的小嫩芽一般,登时在以桥的身体里茁壮起来。

只不过……茁壮的不止是生命。

“碰——”

还没亲够的顾以飐,被怀里人一脚狠踹,从凳子上跌落在地。

端着饭菜进门的顾以澍跟扎克,看见了后半场以桥被亲跟以飐被踹的全过程。而床上的小人儿,此刻的小脸红了个通透,正举着包着白布的两只小爪僵在原地。

“以桥——”

顾以澍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看见以桥舞着手向她冲过来,不过因为手脚都有冻伤,顾家大师兄赶忙上前扶住险些又栽倒的小丫头。

“大师兄,大师兄,他,他他……”受到惊吓的小丫头不知所措地直往以澍怀里蹭,同时尽可能地远离正从地上站起来的顾家二徒弟。

“哦,基鲁神!顾,这个家伙居然在抢你的妹妹外加情人?复仇之神在召唤你!”

扎克忽然对一旁的顾以飐怒目相视。

顾以澍侧目,“扎克,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这是我师弟,也就是说……”

“哦,我想起来了!这是又一对妹妹与哥哥相恋了!”放下饭菜的扎克立刻变脸握住了以飐的手,“赫尔女神祝福你!”

依旧糊里糊涂的以桥问道:“大师兄,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没死?还有我,我怎么也没死?之前我不是给你们下了迷药,自己去了雪山,然后我就飘回了濯洲,看见大师兄你在烧房子,师父还写了好多信让我交给他那些死了的熟人,我还碰到了灏哥哥,还有……”

看着以桥问个不停,顾家大师兄附和着点着头,摸了摸怀里小丫头的头,让她别着急。

“他没死,应该说没死成;你也没事了,如果接下来几个月好好调养的话。飘回濯洲,看见我跟师父还有其他人,以桥不用害怕,那些都是在做梦……”

以澍一边安抚着以桥,一边笑着说道,“不过下迷药的事嘛,我们可以改日重提。”

对上大师兄盈盈笑意的眼神,还在以澍怀里的以桥立时一僵,紧接着眼睛迅速地瞥向别处。

在一旁的顾以飐终于忍受不了,上前掰开了顾家大师兄的手,把以桥三下两下重新放平在床上,不顾以桥抗议压好了被子,又拽着顾以澍冲出门去。

“喂,我的桥丫头,你抱一下也就算了,怎么还抱起来没完了?你这人怎么一点当师兄的矜持都没有!”

顾以飐酸着脸,死瞪着顾以澍咄咄逼人。

“你的?”顾家大师兄轻笑一声,“那不知师弟从地上爬起来以后,有没有觉得胸口疼?”

以飐龇牙,但马上又换成一副得意的嘴脸,“哼~反正桥丫头梦里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哦?”以澍忍俊,“这几天听以桥梦里嘟囔的,怎么一直就只有‘混蛋’两个字?”

“怎么样啊?那就是叫我,有种你承认那是叫你啊!”

顾以澍笑而不语,顾家二徒弟回之以奸笑。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战胜大师兄的喜悦,至少,他这么坚信。

***

从湖心岛经筱郡重返秦郡,井灏还没走到云来,就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群人“护送”回了玉应门。

自从上次收到自家主上第二次警告,褚亦樊就成了玉应门的常客,而最近一个月,他已经算是彻底入住井家了。

本来井灏没了音讯,又跑丢了大小姐,井逸每天顶多多说三句话,叶芫知道井莅在郁家后又重新当回甩手掌柜,这小半年真是把秦久折磨得整整老了三岁,没想到这一个月又来了位王府的侍卫大人……

开始褚亦樊还每天追问井灏的行踪,但自从某天侍卫大人闷在屋里算了一整天的日子以后,就开始了游说井逸叶芫直接去群王府提亲的日程。

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井灏以至少折寿十年的代价,救了以飐。琼銮重铸了虞衡,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派上了用场。

“你可能死在我前面。”

听见琼銮这句话,井灏忽然脑中一片清明——他大概活不到而立之年,至此迢月熹星,疏柳香菡当珍惜了;而他心中曾经牵挂的佳人,也能放手了。

以飐笑着问他,他这位“救命恩人”可有什么要求要提的。

他说他只是不想让以桥知道人是他救的。

顾以飐当场就给了他一拳,接着却拽着他的衣领道,“井灏,从今以后,我欠你这一拳。”

褚亦樊看见井灏时,差点没拔剑杀了他。但出乎侍卫大人意料,这位井少门主居然与以往感觉大不相同了。

几句寒暄之后,井灏就彻底颠覆了他在褚亦樊心中的印象。

“劳烦褚大人回禀殿下,恕井某唐突,就说这门亲事,井灏应下了。”

“这……”没想到井灏会如此痛快,褚亦樊一脸愕然,“但之前井门主、井夫人似对此事颇有微词。”说完侍卫大人就急忙清嗓掩饰,说来他此行可是来“逼婚”的。

“井灏自有主张,三日后上门提亲,一月内完毕六礼,若是殿下有意,在下随时恭候成礼完婚。”

这话听的褚亦樊一愣一愣的,井灏却说的一脸悠然,他没剩下几年活头了,想来凡事都该着急了。

“不过有一点,还要烦褚大人请明殿下。”

“井少请讲。”

“我知殿下心意,以后尽当诸事不逆。但唯有一点,日后所得长嗣需从我井家姓氏,承我玉应门家业,若殿下不允此事,万事可休矣。”

井灏想,这就是他能给井家最后的交代了。

***

以飐没有告诉以桥自己如何被治好的,而是含糊其辞地将功劳转给了师尊琼銮。他被井灏治好以后,又借力于千流一路马不停蹄地朝以桥追去。但每到一处总要慢上一步,直到他找到被以桥迷晕的其余三人,又竭尽全力地找到险些被死神带走的以桥。

扎克说这是赫尔女神给初次光临的客人的厚赠。

紧接着荣弥迎来了最黑暗的那个月,而顾以桥也在荣弥度过了一段极为艰难的时光。

因为手脚冻伤,行动不便,她的日常生活都要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才能顺利进行。

如果她说吃饱了,但举着勺子喂饭的顾以飐不收手,她就不得不继续吃下去。

如果她说睡够了,但坐在床边的顾以飐不回避,她就不能起身换衣服以致于不得不继续睡下去。

而且因为她找大师兄哭诉过两次混蛋二师兄的罪行,顾以飐就变相地将她跟顾家大师兄隔离了。

“桥丫头,你这一天到晚的,到底是在躲我什么呀?”

这一阵,以桥被他养的白胖了不少,不过就是眼睛也不直着看他了,话也不对他直说了。

顾家师姐磨牙,一心想忍,可旁边的顾以飐却很没眼力地不停追问。

终于,“你还敢问!还不是因为那天我一醒,你就……你就……”

亲她了。

听到这,以飐忍不住嗤笑一声,接着却伸手掰过以桥一个劲儿躲他的小脸,眯着眼睛挑着眉毛问道:

“丫头,那件事到底考虑的怎么样了?”

以桥使劲眨着眼睛却感觉脑子又不转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什么三月初七跟四月廿一哪个日子好?你的信我一直都没看过!”

哪有人连问都不问,就直接让选哪天成亲好的……究竟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又要耍赖炸毛,顾以飐也不顾三七二十一,钳着以桥的小脸凑上去就又香了一口。

果然,以桥当场就又僵住了。

以飐满眼宠溺地看回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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