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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妄-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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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还最近几天倍感压力。
因为无论他发什么朋友圈,冯究望那个小鬼都要给他评论一句。
他发风景,那男孩就问他:老师,这是哪儿?
他发当地特色小吃,那男孩就说:老师,这个好吃吗?
他发培训的心得体会,冯究望居然回复:哇,老师好棒哦,加油。
俞还看到那句话头皮都在发麻,拿着手机呆呆地思考,要不要把冯究望屏蔽。
不然干脆删了他吧。
路过的女老师见了忍不住问:“俞老师怎么了呀?和恋人吵架了?”
“嗯?”俞还疑惑地抬起头,“没有啊。”
“那怎么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啊。”那女老师比他大了十几岁,分外怜爱地讲,“失恋不要急,就凭你这个条件,不愁找不到好的!”
俞还不由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还是当做没看到吧。
结果出差回来的第二天,课间十分的走廊里,俞还刚出自己的办公室,就和冯究望撞了个正着。
冯究望说:“老师把其他所有人的评论都回复了却不回复我呢。”他总爱用那些没有用的语气词,还把那个字念的极轻,漫不经心地,显得邪恶又稚嫩。
俞还见他戴了帽子,只露出黑的鬓角,低着头同自己对视更加有压迫感,忍不住退后一步,又觉得他是自己的学生,没理由让自己感到害怕,犹豫间再次站了回来。
他们之间差着年龄也隔着辈分与身份,不应该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可是两人熟悉的方式又太过特殊了,在那样一个昏沉的夜,灯光和飞蛾一起缠绕。除却老师和学生这层身份,他们又有另外一层说不清深浅的关系——其中一方成为秘密的发现者,另外一个则是被发现者。
见俞还不回答,冯究望又说:“是因为我在老师心里比较特殊吗?”
俞还立刻回:“不是。”
“嗯我猜也不是,老师心里另有其人。”冯究望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轻松,望着俞还,观察着他,想看他仓促又慌张的神情。
他最近实在太无聊了。
骨头里都透出霉味。
家里前些天打来电话,女人用温柔似水的声音问他:“你国庆回不回家呀?玥玥可想你了,吵着要见你呢。”
冯究望胃里泛酸,怀疑她的嗓子是要被谁掐断了才能发出那样细的声音。
反正不是他。
挂了电话他就想到俞还,那人的声音也细,温润的清风一样徐徐划进耳朵里。相比起大多数男生都要细一些的嗓,但是不难听,也不刻意做作,反而软酥酥的动听。
他又想到自己很久没见过俞还,明天他好像就要回学校了。
无聊到发霉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老师来陪我玩吧。
少年露出一点笑意,对于评论没被回复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了。
两个人僵持在办公室门口,直到又有学生跟俞还打招呼,这僵硬的氛围才算被打破。
俞还说:“马上就要上课了。”
冯究望回:“是吧。”
“……你还不赶快去教室?”
“唔。”男孩皱了皱眉,边掏手机边说,“我忘了在哪个教室。”
俞还:“……”
他看他压根没拿书,心想他也不是来上课的,该不会是特意守在门口等着他出来吧。
会有人这么无聊吗?
俞还不敢确定,因为对象是冯究望,好像什么事都有可能。
冯究望在群里问上课地点,俞还想走都走不掉,少年的身材高大,肩膀又很宽,压在他的影子上就让他动弹不得了。
“你是剪头发了吗?”俞还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和学生搭话,至少不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啊,嗯。”冯究望随意地应了,两指掐着手机,拿远了看又凑近看,眉头还是皱的,似乎在纠结什么重要的事,“剃了。”
他说得仍然很轻松。
俞还“啊?”了一声。
冯究望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捏着帽檐往上提了一下又迅速盖上。
那副眉眼再配上表情,真的好凶。
俞还脸上显出惊诧,眼睛不自觉瞪圆,嘴巴没有合上,露出一点白的牙齿。
“为什么?”他没忍住问。
“头发褪色了,再染太麻烦,干脆就全剪了。”冯究望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发型,美或者丑,好不好看,那些男生女生都在意的东西,在他这里分为麻烦和不麻烦两种。
不过冯究望属于剃了寸头也好看的那类人,脸型和气质都能驾驭住。这是天生下来父母给的,别人羡慕不来。
“只给你看一下。”他突然说出很幼稚的话,“太丑了不想让老师多看。”
他真的在意吗还是只是口头上说说?
谁知道呢。
反正俞老师很善良地说:“不丑的。”
冯究望笑眯眯地点头凑近俞还。
他从来不知道安全距离是什么,也不想别人会不会感到不舒服,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所以当他离俞还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俞还后退了。
冯究望几不可见地皱眉,表示出不愉快,但很快消散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手机摆在俞还眼前:“老师,你知道这里怎么走吗?”
俞还不禁怀疑:“你真的是来上课的吗?平时都是怎么去教室的?”
“跟着舍友一块走。”
俞还叹了口气:“就在楼下,正好我去送文件,一会儿给你指路。”
“好。”冯究望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慢吞吞地回,“谢谢老师。”
他们往楼梯下走,冯究望看俞还手里的文件:“让学生会去送一趟不就好了?”
俞还一脸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近的路我又不是没有腿。”
冯究望走得比他慢一步,踩着台阶看他头顶的发旋。俞还今天做了发型,穿着西裤和薄衫,像个成熟的大人。
——他本来就是个比他大很多的成年人。
“老师你好奇怪。”冯究望说。
“什么?”俞还听到了,不满地回头,他有很多次想说冯究望的没大没小,不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说呢,当着学生的面做出那种事情,好像说批评的话都变得不合理起来。
胆小鬼瑟缩着,只敢颤巍巍独自生闷气。
下到二楼,俞还给他指教室,上课铃正好响了,他小推他一把,催促着:“快去。”
冯究望回头,帽檐遮挡下一片阴影,眼珠的颜色更趋近于黑。
“俞还。”
这是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俞还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叫你老师总觉得怪怪的,这样叫舒服多了。”冯究望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老师?是你上次在车上说不要我叫您‘老师’的。”他熟练的玩弄着人称,每一个字都落在俞还的心尖然后沉重地坠下去。
他没忘记那个晚上。
并且一遍遍地提起它,强调着——
我看到了。
凉的山峰和高耸的夜。
湿润的月色和你,以及路灯下的两道人影。
上课铃响完了。
俞还的喉头发紧:“不可以。”
不可以打破这层关系,不可以让男孩得寸进尺。
冯究望弯了嘴角,好像有什么动物落入了猎人的陷阱。
“那好吧,”他说,“那老师是同性恋吗?”
第8章 故意
冯究望问得直白,语言是把有温度的刃,刺得俞还一哆嗦。
“不管那天你看到了什么,”俞还开口,“那都是我的私事,和你没有关系。”他没说不是,没有否认,那就等同于默认。
冯究望笑起来,“哦。”
那声“哦”在俞还听来异常刺耳,他应该生气却觉得自己缺少这么做的理由,说来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耍着玩。
“老师明明可以撒谎,说自己不是就好了,反正那天晚上我又没有拍照又没证据。”冯究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跳跃进俞还的耳朵里。
走廊里并不是没有人,他们说话的时候要挨得很近,这一回俞还没有躲开。他躲不掉的,早就掉入猎人的网里,那些线一样细密的网缠裹住他的躯体,勒在凸起的喉结上使他不能呼吸。
冯究望看他下垂的睫毛,浓密纤细,发着颤,大概是被气到了,眼睛发红,压抑着怒气,嘴角向下压。
这算什么呢?敢怒不敢言。对着他,对着一个学生,如此畏手畏脚。
“你那么怕被发现吗?”冯究望问。这一次仅仅是单纯的好奇,所以不再用“老师”称呼他。现在这个词充满隐秘感,每说一次都会令俞还感到颤栗和羞耻。
“你又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俞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有些哑,混着些许的疲惫。
不应该是这样,只是因为简单的几句话就被逼得这样狼狈。俞还想他还是需要休息,好好的整理心情,可是来不及了,他收了自己的好脾气,同自己的学生针锋相对。
冯究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和朋友一起去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俞还没有做声。
那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他开不了口说,这实在幼稚,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冯究望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那对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动了动,想到那天夜里撞见的男人,还有那人身上甜腻到发臭的香水味,眉头皱起来,有些嫌恶地,“我不是。”
俞还看着他:“不是什么?”
冯究望怔了怔,知道俞还是在报复。
他差点忘了,小动物也有牙齿,被捉住了也要咬人。
冯究望遂了他的意,嘴角撇了撇,露出孩子一样不满的神情:“我不是同性恋。”
俞还自然是知道的。
冯究望在他们系里很有名,长相惹眼气质出众,听说家世背景也不错,最重要是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女朋友。
俞还甚至知道女生的名字,更记得长相。
那的确是好看的美人,化妆只不过是点缀,有或没有区别并不大,底子摆在那里,会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俞还曾经多次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女生从操场正中跑过去拉住男孩的手指晃,嘴里喘着气,脸颊晕红。
黄昏将至,远处的景是红色,山是红色,女孩的脸也泛红,唯独看不清冯究望的表情,藏在山峰的陡峭处,是深情还是冷漠也一概不知。
“老师又在想什么?这种时候都能走神?”冯究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俞还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及时打断道,“你该去上课了。”
“已经上课了。”冯究望似乎不满他的走神,“都怪老师。”
俞还莫名背锅,不由自主回道:“关我什么事?”语气向上挑,像叶尖抖落的一滴水,点在池面荡不起涟漪。
冯究望从教室后门正大光明地走进去,熟练地坐在倒数几排。卫洋做贼一样偷偷溜来,坐在他旁边:“你不是说不来了吗?老吴帮你答的到。”
“嗯。”冯究望应了一声,“回头请他吃饭。”
“少来这套。你最近都不正常啊,找你去哪儿你都不去,是蹦迪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还想玩点大的?”
“没有。”冯究望把帽子压得更低,闭上眼睛,“这些天不想出去,去玩不用叫我。我睡觉了,别和我说话。”
卫洋欲言又止,锤了锤桌面,最终只道:“行吧祖宗。”
冯究望今天满课,还有另外一堂课要上,下课跟着一群人磨磨蹭蹭换了教室,楚夏怡从前门走进来,不用张望都能看到冯究望坐在哪里。
她直接坐在冯究望旁边,身上带着果香,似乎很喜欢这款新香水,隔三差五就会用到它。
“我来蹭课的。”女生露出惹眼又灿烂的笑,边说边拿开嘴巴里的棒棒糖。
冯究望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刚才课上已经睡了一觉,现在丝毫不困,手机放在桌面,难得听起课。
楚夏怡听了一会儿,听得直皱眉头,露出女生特有的撒娇姿态,她生得好看,做这些一点都不讨人厌,“这讲的都是什么啊……你书都没带,能听得懂?”
冯究望说:“但我带了脑子。”
楚夏怡今天心情好,没和他计较,手撑着下巴嘀嘀咕咕:“数学真不是给人学的。”
冯究望说:“英语也不是。”
“你非要怼我一句才好受吗?”
冯究望斜了她一眼:“我不说了,你也不要说了,好好听课。”
“我听什么课呀我,我根本听不懂。”
“那你来干嘛?”
楚夏怡气鼓鼓地,“还不是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怎么?还生气呢?就因为那天我提了你爸?”
冯究望及不可见地皱下眉,“我没生气。”
“哦是嘛。”楚夏怡显然不信,“也不知道是谁,我说完话尥蹶子就走了。”
“我又不是驴。”
“重点是这个吗?”楚夏怡声音忍不住放大了,又减到最小,“你小子至于吗?”
“不至于。”冯究望说,“所以我没生气。”
楚夏怡盯着他盯了好久,最后无奈叹气:“行,没生气就没生气吧。那你国庆回家吗?”
“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叫不知道啊?国庆你要是不回去就和我一起回家啊,我妈老念叨你。”
“放假你不出去旅游吗?”
“去啊,那可以咱俩一起去嘛。”楚夏怡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那双化了眼影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
“……不。”冯究望拒绝了,“不用了,她给我打过电话,想让我回去。”
“谁?”楚夏怡问完似乎又猜到了,“噢她啊……那你还是回去吧,别老跟你爸置气,你爸也不容易。”
“你说话和你妈越来越像了。”
楚夏怡瞪着眼睛,终于忍不住骂道:“冯究望你他妈说话非要带刺吗?”
下课后楚夏怡非要补妆,拿出粉扑拍了又拍,冯究望站了半天见她还不好又坐回去,刚坐下女生合上气垫说:“我们走吧。”
这次真的是巧合,半路上碰到俞还。楚夏怡十分热情地打招呼,她喜欢这个老师,按照她的话来说,长得好看的人她都关注也都喜欢。
俞还脸上又挂着那副亲和的笑脸,冯究望不和他说话,他也当做没看到冯究望,冲楚夏怡点点头。
他们都要擦肩而过了,冯究望才慢吞吞说:“老师好。”
俞还脚步一顿,觉得反正都要走过去了没有再应声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搭理冯究望。
冯究望却侧过身说:“老师,你怎么不理我啊?”
俞还背对着他,电流顺着脊背往上爬,麻了一片,僵硬地回头,笑脸都要维持不住。
“我听到了。”他回应。
在冯究望看来,模样温润乖顺。只是不知道去哪里跑了,额头上有汗,连带眼睛也亮晶晶地闪,比楚夏怡抹在眼睛上的亮片更加耀眼夺目。
老师的眼睛泛着潮湿,像极了那一晚,留汗都是漂亮的,带着微微的咸腥。如果可以伸出舌头舔一舔,那应该是欲望和落日凉嗖嗖的空气混合起来的味道。
楚夏怡等俞还走远了才问:“你这是干嘛呢?”她手肘怼他,“别装死啊,你怎么回事啊,上次在操场也是……”
“学生和老师打招呼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放在你身上就不正常。”楚夏怡说,“而且你打招呼的方式都让人不舒服。”
“会吗?”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哦。”冯究望笑,“那就是我故意的。”
第9章 蝴蝶
新生军训结束,眼看就要开运动会,系里报项目的人数不够,带大一的导员犯愁,找俞还商量,想要他这边出几个人上场。俞还把话带到了,各班班长也通知了,自愿报名的人五个指头数的过来。
那帮大二的学生都打算好了,运动会连着国庆,请假回家连休十天。这些天里来请假的学生多得要死,俞还午休都睡不好,睡到一半总感觉有人来敲门。可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想请假就能拿到假条。请假理由千奇百怪,亲戚结婚、重病的,居然还有人跟他说自己母亲再婚,他得回去参加婚礼。
俞还当时喝着饮料,牙齿咬着吸管,一下见了底发出“咕咕”的怪声音,那学生头都不敢抬。
倒是有几个诚实的,推门一进来就是:“俞哥啊,给个假呗想早点回家。”
俞还不吃这套,脸上挂着笑意,暖融融的简直要把人看化,嘴巴里冰冷冷吐字:“不行。”
男生嬉皮笑脸套近乎,女生捏着嗓子哭丧,他都没批假,听到敲门声下意识就说“进”,学生进来了都不带抬头的,直接问:“想请假?什么理由说说看。”
“不是来请假的。”
俞还抬起头,看到冯究望的脸就想叹气。他真的叹气了,冯究望倒是一脸无辜。
“找我有事?”俞还问。
“嗯,运动会的事。”冯究望十分自觉地拽了椅子坐下来,和俞还隔着一张桌子。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短了,显得五官更加锋利。俞还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扫一下,少年人身上的朝气和锐利他都有,也有乖张的性格。
“报名单在你们班长手里,你要是想报直接找他就好。”
冯究望说“好”,坐着没有动。
“……你还有什么事吗?”俞还在赶人,迫切想要男孩快点离开这里,总感觉下一秒他又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说来奇怪,为人处世他向来游刃有余,可是在冯究望这里却行不通,少年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随自己心情来。就像是现在,他丝毫不避讳也不隐藏的看向俞还。
俞还觉得自己又变成一团棉花,周身是火焰,打火机点燃他,在脑内“咔哒”一声响。
冯究望歪了下头,果然语出惊人:“你们会做爱吗?”
俞还攥了下拳头,呼出一口气,努力让目光平静:“冯究望……”
“你们是在谈恋爱吧?那天我看到的那个就是你‘女朋友’。”冯究望却没管俞还,自顾自地说起来,“老师,既然你们会接吻那么也会做爱吧?男人和男人之间。”
他的好奇像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小朋友,状似天真地发问。
少年的眉目向上挑,语气愉悦又张狂,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恶劣的本性。
他能很清楚看到那张脸,没有距离的阻隔,不是在黯淡的夜色下,这一次能很清晰的看到俞还的表情。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丝的痛苦,他的老师被这些情绪所支配,脸颊晕上红绯,好看的像某日在操场见到的黄昏,山和山之间的那道余晖。
可是他并不冲自己发脾气,还是压抑忍耐着。
冯究望搞不明白俞还究竟在忍什么,他想要戳破它,看到那张完美又虚假笑脸彻底撕裂,看它粉碎在空气中。
可是没有。
俞还说:“你出去吧。”
“运动会你会去吗?”冯究望没有执着于那个问题,反而说起别的事,仿佛刚才不是存心让俞还难堪,“我跑五千米,老师来给我加油吗?”
俞还没有回答。
这是自然的。
冯究望站起来,百叶窗里漏进一些阳光,那些光照在俞还的脸上,宛如一道道裂痕,把他分割成两个人。
关门的时候冯究望窥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像蝴蝶的翅膀,摸不得也碰不得,沾一下都会抖落鳞粉、都要受伤。
楚夏怡在外面等着他,目光落在一朵花上面。
“你在看什么?”冯究望走过去。
“蝴蝶。”楚夏怡随手指了一下,那蝴蝶像是有感应一般逃走了。
“你觉不觉得它很丑啊?”女生撇撇嘴,“小时候家里院子多得是,一抓一个准,细看下来,它长得真挺恶心的。”
她没指望冯究望回答,谁知道少年忽然说:“是很难看,只有翅膀是美的。”
楚夏怡惊讶地回头,干巴巴说:“你……”
“你干嘛回答的这么认真啊,好奇怪。”楚夏怡说着上前圈住冯究望的手臂,这一回他没有躲,今天女生没有用带果香的香水了,“话说你干嘛突然报长跑?大一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积极。”
“因为很无聊,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是你自己不愿意出去聚会的吧?卫洋怎么叫都叫不动你。”
“那今晚要一起出去吗?”
“不去。”冯究望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想抓住一只蝴蝶。”
楚夏怡眨眨眼:“那你就去抓啊,这儿不是多得是?”
是最漂亮也最脆弱的那一只。
他想要抓住。
蝴蝶在人类手里总是活不长。
他想看它如何死亡。
运动会那天俞还站在看台上,看了军训汇演看了开场舞。五千米检录,他低着头发短信,唇抿得紧,带大一的女导员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神没有收住,目光是冷的,吓了女老师一跳。
“这是怎么了俞老师?”
俞还摇摇头,眼睛闭起来,睁开时又是那副温和模样:“没什么,我下去……下去给学生送水吧。”
枪声响起,他走下看台,蹲在操场外的阴凉处一手掐着手机,叹口气揉一把头发嘟囔:“这都是什么事啊烦死了……”模样竟然有些孩子气,发型被自己抓乱了,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手机还在持续震动着,俞还像是没有感应,直到蹲到腿发麻,有人走过来了,带着汗水与喘息,运动鞋在他眼前停下。
“老师不但没有给我喊加油,还没有看我比赛呢。”冯究望手里拿着一瓶水,脖子上搭着毛巾,喘息声那么剧烈,胸口不断起伏着,小腿打着颤。
俞还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的状态,没做好准备去面对其他人,还是那副委屈又烦乱的样子,向上看到冯究望短裤背心的装束,运动裤完美的勾勒出少年傲人的形状。
俞还卡壳半秒。
冯究望倒是坦荡直白:“老师,看了也不给你,我喜欢女的。”
俞还有些恼,没收住脾气:“冯究望,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只要是个男的我都会看上?”
他这么说等于坐实了自己的性取向。
“哦,那老师看不上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还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有歧义,冯究望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那是什么?”他把矿泉水塞进俞还手里,“老师明明都下看台了却不来接我,还要我亲自找过来,那就帮我拿着水吧。”
“……凭什么啊?”
那瓶盖上还有男孩的手汗,和漏出来的水混在一起沾在俞还的指腹。
“我跑了一组第三,应该在前十名里。”少年垂下眼睫,短发里渗出汗,拿起毛巾的一端怼在自己的脸上埋进去一点,眼睛直勾勾看着俞还,“都没有人来接我。”
俞还再次卡壳。
他叹口气,近来叹气的次数越发多,都是因为眼前的少年,认命的把水拿在手里。
“好吧。”俞还说。
“你不生气吗?”冯究望主动说,“前几天我在办公室说……”
“我已经忘了。”俞还打断他,冷漠又尖锐地,“真的没有下一次了冯究望,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
冯究望看着他,像是透过这具虚假的躯壳看到他的内里。
火烧进棉花里,泛起腐臭糜烂的味道,灵魂无声哀嚎。
俞还退后了一步。
这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伪装。
冯究望像是把他看穿了,叫他提不起笑脸也没办法故作冷漠。
操场上有人喊冯究望的名字。
冯究望背对着,俞还却看到了。
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躲避冯究望的视线,“快点过去吧,你女朋友在找你呢。”
冯究望动也没动,掀起眼帘重复俞还的话:“女朋友?”
带翅的昆虫吹拂过软绵绵的天,而风在一片叶子上停落。
“你是说楚夏怡?”少年的嗓音淡漠,似乎只有逗弄俞还的时候才会有所起伏。
“她不是我女朋友。”
第10章 等
“楚夏怡不是我女朋友,我们两个没在谈恋爱。”
俞还微微发愣,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是他误会了。
楚夏怡看到冯究望,往这边走过来,边走边说:“我好心给你送水送毛巾,你倒好,一转眼人不见了!”她没看到俞还,少年把老师完全挡住了,在她的角度看不到俞还。
……不是说没人在终点接他吗?
俞还向上瞥了一眼,说话轻轻地:“你又骗我。”
冯究望想看清他的表情,头还没往下低,楚夏怡从身后扯了他一把。
楚夏怡以为对面站着的是冯究望的同学,也没有细看,眼睛只管看着冯究望:“你他妈没良心。”手却顺势往下滑,拽住他的手腕。
俞还更加糊涂了,搞不清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孩嘴里说的话没一句可信,他怎么一遍遍去信了呢。
“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吧?没活动就陪我去逛街,我约了人。”
冯究望闻言皱皱眉,想到那些女生,乱七八糟的香混着叽喳叫闹声。
楚夏怡瞪眼威胁道:“你有什么不满意?”
冯究望看向俞还,态度一点都不像求救,眼都不带眨一下平铺直叙:“老师找我有事,去不了。”
楚夏怡往他的视线处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牵着男生手腕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确实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能看差人。
“导员好。”女生露出泛着甜意的笑,真好看啊,像明媚春光里的花儿一样娇艳,“您留冯究望办事呀?”
俞还还来不及说什么,冯究望先迈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拉过他的胳膊。俞还的骨骼比他小上半圈,他一只手堪堪圈住了,往看台上拽。
楚夏怡看出来他是不想和自己去也没拦着,看着少年把人拉上楼梯。俞还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挂在脸颊一侧,她只看到隐约的侧脸,那也足够了,成年人有漂亮的剪影。
楚夏怡没出声,静默地打量着观察着,眼睛里映出蝴蝶的轮廓。
俞还挣不开冯究望的手,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臂力这么大,牢牢钳住他,握得他骨头发疼。
“冯究望!”俞还叫了他一声,男孩回过头松开手。
“不走就要被留下来了,我不想去做苦力。”
“那你拽我干什么?”
“你不会为了我撒谎,一定会和她说你这边没事。”冯究望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俞还的确就是这么想,巴不得他离自己远点。
少年把头低下来,视线与他平齐,黑色的眸子望着他,“那样我就倒霉了。”
俞还不想理他,直接往班级方向走去,冯究望也跟着。
他运气一直不好,今年更是如此。所有倒霉事都翻涌着往他身上砸,垃圾那么脏,他这个人也跟着臭臭的。俞还的眼睛有些红,难过要是有形状,说不定是圆滚滚的,像他的眼睛一样。
“既然生气那为什么不冲我发脾气?”冯究望问,更像是自言自语,“老师这样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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