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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之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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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醺,这一枝海棠是园中最美的,我折了来与你戴上,你喜欢吗?”声音一如暮春晚风般温柔动人,直直地穿透层层障壁,吹入她的心底。

流芳有如被催眠一般,茫然地看着容遇夺人心魄的星眸,点了点头。

“阿醺不喜欢我了吗?”他心疼地握过她受伤的手,“阿醺,我伤了你的心,可是你真的不喜欢我了,我又变得失落了。阿醺,我,还在你心里吗?”他洁白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

她的眼中此刻泪光幢幢,“不会,阿醺还是把表哥放在心上的。”

尽管她很想用一巴掌挥走眼前的滥情大色狼,但她还是咬牙切齿地演着这场戏。不过就是用这般的手段来鄙夷那个死了都要爱他的流芳罢了,她的爱对他真的有意义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只是她知道,若她还是像刚才那般坚强决绝,只会招来他更多的逗弄,徒惹烦恼。

她就是想告诉她,刚才的洒脱都是装出来的,阿醺还是以前那个阿醺,痴情而没有任何新鲜感。真想要脱胎换骨,第一步便是要摆脱眼前这人的影响和纠缠。

“阿醺,对不起。”他说。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地狱做什么?!流芳在心底冷笑着,脸上却是一派委婉哀伤的神色,摇摇头说:

“阿醺喜欢表哥还来不及,怎么会恨?那玉玲珑也是做给其他姐妹们看的……”流芳忽然说不出话来,抚着她的脸的手指力度忽然收紧,她的下巴忽被一抬,薄荷气息再度冲击着她的感官,看着越来越接近的薄唇,尽管很诱人很让人想入非非,但是流芳终于是忍不住了,早已捏紧的拳头用力挥出。

想送我一个吻?不如我送你一个熊猫眼?!

她心底的小恶魔狞笑着,她就不信学过跆拳道的她还对付不了一个文弱风流的浪荡子。

“终于忍不住了?”容遇的脸还是那么靠近,手却是长了眼睛一般更快地握住了她的拳头,薄唇微翘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我还以为,这一吻,会是阿醺期盼了好久的。”

“去你大娘的!谁稀罕你的吻?!”流芳挣开他的手,霍然起立,恼羞成怒也好,义愤填膺也好,她这回真的是怒了,冷着一张脸看着容遇,说:

“好马不吃回头草,真想不到表哥阁下连畜生都不如!”

容遇的一张脸黑沉下去,眸光冷冽,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戏,演得也不过如此。”不回头,还真不知道已经不是那棵草了!

流芳冷哼一声,“彼此彼此!”

四目对视,空气中激起了愤怒的暗涌。

西月拿着油纸伞匆匆赶来,一见此情此景,倒也醒目,对容遇施了一礼,然后撑开伞带着自己的主子一路走回汀兰阁。流芳的怒气还未消散,绷着一张脸,一进房间伸手拿起茶碗掀开碗盖一口气便把整碗茶喝完了,冰凉凉的到了胃里似乎真的浇灭了一点儿火气。

本来真想装一装柔弱,不再引起他的注意,就做屋檐下的那只燕子就好了,和这里的人两两相望各不相干。若不是那些所谓的姐妹一见面就出言相欺,她也不会那么有性格地把玉玲珑扔到翠湖里去,反而被他窥见了真实。

而这个该死的自以为俊的自大男,居然这样戏弄她!

流芳想,总有那么一天,她要把他始乱终弃,在他懊悔不已的时候,像撒旦一样冷笑着对他说: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地狱做什么?!

可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清醒,惹了他,以后日子还得安生么?顾流芳,你还真是个胆小鬼!

西月有些担心地说:“小姐,美媛堂把你每月都订了的东西送来了,可是,我们没有银子给,我借口说你不在,他们说最迟这个月三十,要把三十两银子送到美媛堂,不然就要找府中的管事了。”

流芳这才看见妆镜前的那些瓶瓶罐罐,她心中哀号一句,顾流芳你咋那么爱花钱呢?她现在一贫如洗,如何还债?若是开口问顾学士要,又不知要遭来旁人的多少白眼,更何况,她就算不买这些东西,那二两银子的例银她又如何掰着来花?

钱啊,钱啊……可是她现在穷得只剩下火气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伸手往头上把那海棠花拔下来扔在地上,用力地跺上两脚才解气,然后傻傻地对西月说:

“西月,我后悔了,今天我就不该把那玉玲珑扔进翠湖的。你找人去捞一捞,那可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西月貌似被一言惊醒,马上就出了汀兰阁办事去了。

顾府艺苑的戏台前摆了七八张桌子,府中的女眷一边看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话,戏台上正演着一出《范蠡遇西施》。右边一张不起眼的桌子上容遇仍是一身黑色长衫,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看戏,身边的顾千云眼睛亮幽幽的,不时地看着他甜腻腻地小声说话。容青走到主子身旁看着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没有来,这明明是她以前最爱看的戏文。

“想说什么?”容遇端起茶碗,用碗盖隔去茶叶末子,呷了一口。

容青看看顾千云,说:

“六小姐的丫头找了几个家丁,从日暮时分开始便在翠湖边上打捞,似是在寻些什么东西。”

顾千云笑了,娇声说:“她还能寻些什么?不就是遇哥哥送给她的及笄礼,今早豪放潇洒地扔掉的那只耳环吗?”

“七小姐慧心,据那丫鬟说,的确是寻一耳环。”容青欲言又止。

“就这么简单?”容遇想起今早,她真的是不同了,竟敢骂他,声音还那么清脆利落。

“那丫鬟说,六小姐的确是后悔了,悔到连海棠花都踏扁了。”容青说。

容遇皱眉,海棠花,他插在她发上的那一朵?是恼怒而非悔恨吧!

“六小姐说,她不该扔了那耳环,应该留着,拿去当了……”

容遇没有说话,夜色中,没有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

顾千云却笑了起来,“她落水后脑子就没有正常过,遇哥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别跟她一般见识?容遇嘴角深抿着,笑意更深了。

 第八章 不是人人都八卦得起的1

那耳环终是没有找到,更令流芳沮丧的是她花了三天时间画成的两幅画,让西月拿到繁都的画斋去买,西月竟然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

“小姐,他们说这画只值两钱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我见跟你定的三两银子的价钱差太远了,不敢擅自作主,就把画拿回来了。”

不值钱?流芳心里凉了半截,她念室内设计之前也学过画画,但也只是学一些水彩画和素描,水墨画她可是没怎么学过。但是教她的老师总说她有天分,画的水彩画用色热烈缤纷,极有生命力,她才自信地画了一幅雏菊图和一幅云烟图,水墨画讲究写意和笔法,水彩画基于素描技法,强调透视、结构、光影关系,这些古人不会欣赏,何罪之有?根本就是不同的体系。

想一想,那样古色古香的家具挂上一幅水彩画,确是有些过分不和谐了。

“小姐,他们还说,看不懂……只能是这个价了。”

三天画两幅加起来才两钱银子,三十两岂不是要画三百幅?可惜繁都没有夜店,就算有,也不许人晚上溜出去兼职的。再说了,妓院是有的,但是她会些什么呢?卖艺不卖身,她何艺之有?弹琴?不会!唱歌?又不能蒙着面唱!跳舞?她的动作从来就没有协调过,好听一点叫作内敛,不好听的叫作抽筋。陪喝酒行酒令?这就更惨,沾酒即醉……

“不过,小姐,画斋的那人说了,若是会画之人,又急需银子用,那就不妨画那种最能卖钱的画。他说一幅图就能卖五两银子呢!”

流芳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问:“是什么画?”

“那人只说,画的是男女相悦之事。小姐,什么是男女相悦之事?”西月好奇地问。

流芳嘴角微微,那不是春宫艳图是什么?西月真是个没被污染过的好孩子,她可不想在她纯洁心灵上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顾六虽然无盐女一个,可也不应沾染这些东西的。于是她笑笑说:

“哦,那不过是男子女子一起看书的画罢了。”

没想到西月睁大了眼睛,“小姐,这也能卖五两银子一幅啊?”

流芳无语,她还真是小觑了西月的智商。

画,还是不画,这是一个问题。

“你去的是那一间画斋?”

“恒北斋。繁都最有名的画斋了,它的主人……”

流芳打断了西月的话,“把我的笔墨和宣纸拿来吧,然后你不用伺候我了,我想自己呆着。还有,西月,这件事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西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摆好笔墨白纸便出去了。

她画,但是不画那么淫 俗的画。

她画了一个故事。

第一幅:明月照高楼,女子为男子从背后轻轻拥抱,男子轻咬女子耳垂,女子笑而欲躲。

画旁题诗:一层芳树一层楼,只隔欢娱不隔愁。

第二幅:画舫中,另一女子弹琴,男子扯下女子外裳,春光乍现。

画旁题诗:画舫帘衣凭雪藕,玉筝弦索见春光。

第三幅:女子黑发散落于七弦琴上,樱唇半开,粉肩尽露,男子俯身其上,纠缠不休……画舫舷窗小小一扇恰好遮住了不雅之处。

画旁题诗:君家合住烟霞外,金屋藏娇也不堪。

故事讲的是一男子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故事,图画一共六幅,人物表情生动,尺度适中,点到即止。某些关键之处不是被窗格所挡便是被垂杨绿柳所遮,如何精彩全凭想象。流芳觉得这种画成本之低让人匪夷所思,只要线条流畅就行了,至于动作,情色电影中的镜头她看的还少吗?没吃过猪肉总还是见过猪跑的吧!

最后,她大笔一挥,写上故事的名字:家花不比野花香。

若是卖掉了,她必定再出续集,名为:上得山多终遇虎!

那种拈花惹草的坏男人,就是不能让他有个好收场。

于是恒北斋的掌柜徐先,这一天便接待了一个身材不怎么高大,形容毫不俊俏,身穿着一身粗布长衫神色慌张躲闪的年轻人。听他说明来意后,徐先打开画卷,脸上表情随即一惊一咋的变幻不定。

“这个……五两银子一幅,先生可有意见?”徐先放下画,问。

流芳摇摇头,六幅画刚好三十两银子,先还了欠美媛堂的债再说。徐先进去拿了三十两银子出来交到流芳手里,流芳拿了银子说了声告辞就大步走出了恒北斋。徐先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追在她身后问道:

“公子的画可要盖上印章?”

盖印章?她连买印章的钱都出不起,她摇摇头又继续走。

“公子是哪里人士?可否告知在下?”徐先又问。

画这样的画还要署名,这不是找骂吗?流芳回过头来,好笑地看了徐先一眼,然后迈开大步走入了街上拥挤的人流之中。

徐先倒是为难了,公子问起他该怎样回答呢?不成署名为无名氏吧?这人一身兰色长衫,脸上梨涡浅笑,徐先也大笔一挥,在画的右下角署上几个字:兰陵笑笑生。

流芳不知道,后来一度引起繁都众说纷纭沸沸扬扬的无人不知的画坛艳图中兴人物就是她。

所以她后来极其懊悔,五两银子一幅,太贱卖了。

半个月以来,流芳都以手伤为借口,不参与顾府的家庭内集,躲在汀兰阁中画她的画,这一天中午,她终于画好了续集“上得山多终遇虎”,正愁着如何避过府中众人耳目出去时,西月兴高采烈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小、小姐,一枝轩那边,有个洞,大洞……”

一枝轩,就是容遇住的“竹外一枝轩”?人怪,连住的地方取个名字都怪。流芳换好一身兰色长衫,把长发高高束起,脸上不施脂粉,也是文质彬彬的儒生一个。来到一枝轩,只见这里种了丛丛高大翠竹,竹风一过,舒爽入心,流芳来不及观赏一枝轩的别致古朴,直接就来到一枝轩靠着大街的一面墙前。

一丛翠竹背后,那个狗洞,大得让人叹为观止。

“今天听那容青对别人说,他们少爷要养一条大狗,才挖的这狗洞。”西月说。

流芳和西月约定,为防意外(比如狗洞忽被无良某少填上),日落时西月就到这狗洞前接她。

流芳走到必经的清风大街时,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处地方人潮涌动。

是有钱人家派米布施还是某阔少强抢民女聚众闹事?所以说,八卦是人的天性,好奇是人的弱点,流芳再赶时间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引颈侧目凑到前面去看,只听得一声锣鼓,有一中年男子声音浑厚地说道:

“今日我家公子所画两幅画张贴于此,一是想讨教,二是想结友。凡是能说对两幅画的优劣的朋友,除了能得到百两赏金之外,还可以与画罗公子共茗对谈……

人群中顿时有女子尖叫的声音响起,流芳觉得自己又被猛烈地挤压了一回。

“若是有信口开河,品评不当浑水摸鱼者,沈府定当对之严惩不怠……”

此话一出,人潮又哄的一声向后散开,流芳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手中画卷落地,正想俯身捡回,不料却被人潮推搡前冲了几步。流芳心里着急,正想着要钻回人堆里找回自己的画,不料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把她拦住了,说:

“公子想必是爱画之人,踊跃之极,沈园山佩服。请公子评画。”

流芳回头一看,心中哀嚎一声,那人潮竟然后退离她足有一丈之遥,她鹤立鸡群,不,鸡立鹤群,被人推作出头鸟……

“真的要评?”流芳看着那沈园山的脸色渐沉,暗自心惊,再也顾不上那画丢到哪儿去了,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于是她便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仔细的看着面前挂着的两幅画。

两幅画画的都是梅,但是一副是开得正盛的红梅,春意袅绕,有鸟儿飞落枝头;另一幅却是蟠曲的老梅,树干为冰雪所覆,树上也是满树繁花,但是整幅画均是不够浓厚的墨色,色调灰沉。

众人的眼光看的却不是这两幅画,而是流芳。

迫于压力,流芳“嗯”了一声,似有所悟。“嗯,这画,确是好画。”

众人继续等待,流芳终于又开口说道:

“这画……纸质不错!”

众人绝倒,沈园山更是一头黑线,繁都人都知道,画罗子沈京画画必是用西乾最上等的云山宣纸画的。这个书生是哪里来的无知小儿?

“可惜呀,错了……”流芳又说,众人再度侧目。

“这画,这里……”流芳指着那幅红梅图,“多了几个鸟,”顺手指过去旁边那幅雪梅图,“偏偏这里,又少了几个鸟。”然后她很认真地总结了一句:

“你家少爷的鸟错了!”

 第九章 不是人人都八卦得起的2

“这画,这里……”流芳指着那幅红梅图,“多了几个鸟,”顺手指过去旁边那幅雪梅图,“偏偏这里,又少了几个鸟。”然后她很认真地总结了一句:

“你家少爷的鸟错了!”

沈园山的脸色终于黑得如暴风雨前夕的天空一般,人群中迸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流芳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两个大汉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人群中笑声仍然不绝,画罗子沈京是何等人物,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嘲笑讽刺,还是带那种颜色的。

这样的新闻很快便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闻了吧,有人不爱八卦的么?

流芳没想那么多,像一阵风一样一直向前跑。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直跟着,心里就更慌了,慌不择路之下竟然踩到了不知那个缺德鬼扔在巷子里的一块瓜皮,惊叫一声然后便华丽丽地摔倒了。

惨了,被逮到,还要为自己的八卦付出不可预知的代价。

不知道西乾的律法中有没有蓄意侵犯他人名誉的这条罪名呢?

一幅白色的衣裾一双褐色布履出现在流芳眼前,流芳狼狈地抬起头,却不期然地看到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那男子眸中带笑,似是四月春水,浮光掩映,暖意蔓延。

他很年轻,儒雅,月白长衫并不光鲜逼人,但是很整洁清爽,腰间系着玉佩流苏,是普通的昆山青玉,并不出彩。可是那张脸却让人一见难忘,剑眉浓而不烈,眉宇间隐约荡着淡淡光华,唇微微抿出一道有致的伏线,温文如玉,尔雅若兰。

流芳的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而是傻傻的问:

“你是谁?”他不是刚才要抓她的彪形大汉。

那男子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了一句:

“疼不疼?”声音低低沉沉的如磨砂一般擦过她的耳膜。

流芳爬起来,摇摇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衫粘着尘土草芥,还有那该死的瓜瓤水渍,挫败和委屈一下子上了心头,眼睛有些发红。说不痛是假的,她揉着自己的膝盖,回头看看巷子的尽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跑得很快。”他说。

“谁逃命逃得不快?!”她答道。

他笑了,笑得很爽朗,有点像冬日的暖阳。

“他们早就追不上你了。”他说。

流芳怔了怔,然后才恍然,瞪着他说:

“你不要告诉我,刚才一直在我身后追着的人只是你?!”她气极了,原来她落得一身狼狈,竟是拜他所赐!

他微笑着点头,那俊美的笑容却让流芳有片刻的走神。

“我们见过吗?”她问,他居然让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可是她马上又嘲笑自己的花痴,这不是宝哥哥和林妹妹一见钟情时的老土对白吗?

“不问我为什么追着你?”他每每答非所问。他对流芳扬起手中的画卷,问:

“这画,是你丢的么?”

这一刻,流芳全身血液逆行到脸上,只想问他知不知道最近的大海在哪里,好让她去跳海自尽算了。浅黄的绳子捆住的画卷此时显得如此的邪恶,流芳结巴着问:

“公子,你……你看过我的画了吗?”一脸的无地自容。

他摇摇头,流芳松了一口气,忽然惊见他正要拉开那黄色的绳结,连忙大声喝止道:

“停——”一个箭步冲上去,硬是从他手里夺回了画。顾不上那男子嘴角一丝玩味的笑意,一边掩饰地干笑两声,说:

“这位公子,请恕在下唐突,皆因在下以卖画为生,得罪之处请多多见谅。”说罢一抱拳,便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今天,她终于为她的八卦付出了代价。到了恒北斋,徐先一见她来就如见了财神爷一般笑得合不拢嘴,也不在意她身上的污秽,立刻就把她请到里间,流芳正要把画交给他,他连看都不看就拿出了银子。

“我想提价。”流芳谨慎的说,打算他一翻脸她便很没骨气地妥协,谁料徐先仿佛早有预料一样,说:

“每幅画十两银子,如何?”

流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清点银子,另外多给了五十两说这是定金,请她一月后再交六幅画。流芳真有做梦的感觉,今日她也不是一点运气都没有的不是?徐先还问她有没有别的画作(正经一些的),下次一并带来让他看看。

走出恒北斋,她的肩上多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

钱,是好东西,只要有了钱,她就不会被学士府的四面高墙困住,终有一天,她是要离开那里的。

走了几步,她就停下了脚步。

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那个温文如水清雅如兰的男子斜倚在树干上,微笑着脉脉地看着她,成竹在胸的等待着,好像知道她必然会来,必然与他相遇一般。

凤凰非梧桐不栖,这一刻,她只想到了这一句。

“你在等我?”流芳走到他的面前,歉意地说:“刚才是我不对,没跟你好好道一声谢就跑掉了,真抱歉。”

“所以呢?”他挑挑眉。

所以?流芳愣了愣,他莞尔,“道谢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请我去喝茶……”

流芳了然之余又有些惊讶,他是在变着法子邀约自己吗?当下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

“好啊,现在天色尚早,我就请兄台到如意楼……”

“这么没诚意?”他轻笑,那清澈的目光迎上流芳有些不知所措的视线,轻声说:

“明日未时苏溪湖畔草漫茶馆,不见不散。”

唇角笑意尚未消退,他便已经转身离去了,白色衣袂在流芳的视线中微扬,荡出一身的磊落清风。

他好像,不需要知道她是谁。

流芳回到顾府时,已经是掌灯时候了。幸好那个狗洞没有封,西月等得很是焦急,一见到她脸上的表情才自然下来。

她安全地回到了汀兰阁,还没把包袱里的银子亮给西月看,就已经看到那张静静躺在书桌上的请柬了。

“这是表少爷让人送来的,说明日是端午节午后赛龙舟,邀府中的各位小姐同去。小姐,你去不去?我好回复了那个容青。”

流芳眼神有一瞬的明亮,西月端上饭菜,流芳也饿了,狼吞虎咽之余说了一声:

“告诉他,我去。”不去,明日不知道还能不能钻狗洞呢!一大帮姐妹浩浩荡荡地去那里凑热闹,少了一个也不会很明显。

想起那个芝兰玉树一般的白衣男子,流芳竟也心神摇曳起来了,想起他温暖的眼神不由得嘴角微翘。

明日之约,让人期待而有几分忐忑。

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但是他眉宇间的温和让她觉得无端的安心。

第二日午后,流芳带着西月走到顾府门口时,那里已经停了两辆华美的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中女子说话的声音很细很杂,但是不是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西月正要掀开帘子,帘子里的人却先把车帘掀开了。

“哟,是六妹妹啊?”顾千虹一身花枝招展的,笑得甚是放肆,“妹妹也去看龙舟吗?怎么办?这马车已经没有位子了,我们也是挤得很哪!不如,你到前面的马车看看?”

说罢一手就放下帘子,车内又是一阵嘲讽的笑声。

流芳走到前面的马车,一掀车帘,却对上了容遇那星辉般粲然的黑瞳,脸还是那张俊逸得令人心跳的脸,笑容中带着惯常的冷淡自傲,他还没有说话,坐在车辕上的容青却发话了。

“六小姐忘了?我家公子从不习惯与人同车。”

流芳这才了悟,原来顾千虹她们是故意推自己来此处撞板的。她看看容遇,笑得慵懒,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回头对西月说:

“我也不习惯与人同车,咳嗽了两天,也不知会不会把风寒传染给表哥阁下。我以为是看表哥赛龙舟呢,看表哥穿成这样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这个热闹我就不凑了,干脆回房补个回笼觉算了。”

与他同车,还不如爬狗洞!流芳想。正转身要走的时候,容遇却说道:

“表妹风寒?容青,你马上到杏林堂请钟大夫来给六小姐诊症,记得叮嘱他多开几服药,务必让六小姐的病断根。反正那龙舟也不是遇去划的,看它作甚,不如到汀兰阁陪陪表妹,省得挂心。”

好像是从谭云心生辰那日之后,容遇就没有再叫她“阿醺”了。

流芳回头时容遇正要掀开车帘下车,她连忙说道:

“表哥有心了,流芳已经大好了。”没病吃药,副作用大得很哪!流芳心想这容遇真是够有毒的了,拆招拆得真快。

“那么,表妹,宁肯共载否?”他声音中的愉悦让流芳很是气结。

“表哥不介意就好。”她笑得烂漫无伤。

她现在就像游戏宫里的电动蟹一样,一冒头就被人用锤子打,于是她干脆就收了爪子,乖乖的上车了。西月则是坐在行辕上容青的身旁,容青一打马,马车便向着伏澜江奔去。

一路上,斜倚着靠垫的容遇瞅着她,她也瞅着容遇,相对无言然而依稀有火花闪过。不是情意绵绵的视线胶着,而是暗地里的叫板。

半晌,容遇先开口了。“表妹看得那么入神,在看遇的脸么?”

“是啊。”流芳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在想,明明是一颗女人的销魂痣,怎么就长在了表哥你的脸上了呢?真是一种荒诞的美。”最后那一句她几乎是笑着说出来的,容遇脸色一冷,随即也笑了,说:

“是啊,表妹的脸一点也不荒诞,也没有什么特征,更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让遇很是羡慕。”

流芳心底里暗骂他一声好色风流,掀开车窗帘一看,原来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清风大街,她心里一阵不安,想起昨日之事,连忙放下帘子。

“今日的赛龙舟,遇的几个朋友也要来,届时给表妹你引见引见,他们都是繁都出名的名士公子,想必表妹都听过他们的大名。”

“是谁?”流芳给足了面子给他才问的两个字,她并不好奇,他的朋友与她何干?但是容遇下一句话却几乎让她跳起来了。

“轩文子楚静风,画罗子沈京,还有……”

 第十章 不是人人都八卦得起的3

流芳的脸有些发白了,容遇停住,关切地问她是否有哪里不适。流芳慢慢地捂住肚子,一脸痛苦地对容遇说她肚子不舒服。容遇以为她是吃了不洁的食物,正要发话让容青驱车去最近的医馆,流芳连忙摆摆手,忸怩着咬着唇说:

“表哥,我怕是月事突来,不能和大家一起去看赛龙舟了。我想和西月先行回府,免得呆会儿扫了各位姐妹的兴致。”

“那让容青送你们回去?”容遇说。

“不用劳烦了,让西月那丫头帮我叫辆马车就行。”还是要演足戏份的,流芳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偷偷从一旁狠命的一掐自己的腰,双眼马上有了盈盈泪光。容遇点点头,让容青停了马车,西月扶着流芳就下了马车。容青一扬鞭子,马车便继续向伏澜江奔去。

一转弯,容青便听到车厢内自家少爷波澜不惊的声音说:

“容青,找人跟着,别丢了。”

西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小姐望着马车背影绽出一朵灿烂异常的笑容,看着她走进旁边一家成衣店片刻后摇身一变成一翩翩公子走出来,不是说月事来了身子不适吗?

“小姐,你要去哪?”西月接过流芳抛给她的女装,急急忙忙追上流芳。

“你先回府,我日落时分便回。”

————————————————————————————

过高云桥,经过元君祠,向北直走,便见平堤十里,古柳轻垂,参差掩映,绿如块玉的苏溪湖一望渺然,波光上下。湖西尽是连绵翠峰,远见古刹宝塔与苍色林木互相掩映,时有低沉钟声杳然而来。

苏西湖边草漫漫,这茶馆以褐色的木料搭建而成,流芳走进去时只觉得一派神清气爽,茶馆的主人于馆内连辟数窗,引入江风绿意,斜阳光景,再无需多余装饰,就可让人神清气爽,怡然自得。

茶馆内人不多,流芳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倚窗而立的白衣男子,他对她朗然一笑,说:

“你来了?”

这一瞬的阳光有些耀目,流芳想,不然她怎么会有眩晕的感觉?

馆中一藕色衣衫女子在小桌上摆好了煮茶的炉子和茶叶、壶、杯,福一福身就退下了。茶是碧螺春,杯是紫砂杯,只见他娴熟地倒水煮水洗茶,流芳笑道:

“今天若是我不来,你会等到何时?”

他一抬眼,微微一笑,“你不是来了吗?”他倒掉了壶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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