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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之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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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靠着亭柱坐下,双手托腮,怔怔然地听着。

止住最后一个音符后,她站起来,看着他。

“不生气了?”他问。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她说。

“手有什么好看的?”

“那把陶笛还给我。”她执拗地盯着他。

他把陶笛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伸手想拉开他的衣袖,孰料他似是早知她有这一着,长臂轻伸准确无虞地把她用力揽入了怀内。

“陶笛是我的,给了就不许要回去。”他俯头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推不开他,只得恨恨说道:“容遇,抱一下,我要收费白银一千两!”

她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一声笑,又听得他说道:

“阿醺,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

他放开她,只见她脸上神色怪异,望着他说:“‘我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要离开了。”他语气淡定。

“所以,”她忽然笑了,“刚才你是演了一幕临别秋波?”

他看着她,不语。

“因为娶不到公主,伤心至极所以远走天涯?所以,我的那番猜想确实可笑极了对不对?”

“我只是去游学。”他道。

她笑得灿烂,“对我来说,这没有区别。”

是没有区别。她以为,虽然他欺负她,算计她,处处占尽优势,可也是关心她的。

在顾府,就只有这样的一个容遇。

他现在说,他要走了,游学去了。

顾怀琛也说,她是他最疼的妹妹,可是当年义无反顾地丢下她,一晃十年,回来后十个月不到,再一次选择放弃了她。

当初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她还是一个人,过这样的生活。

今天对容遇的态度,着实是自己头脑发热了。顾流芳,你需要这样害怕孤独吗?

她转身下山,他追上两步,在她踩到碎石差点狼狈摔到时拉住了她的手。她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

因为她触到他的手指上缠着的纱布,有些润湿,她当然不会傻得以为,那是水。

有些不忍心,再是冷情的人,也会痛。

山下,容青已经备好了马在等候,他从容青手中拿过缰绳,看着沉默的流芳说:

“不问我几时回来?”

她摇摇头,背着光的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看不清楚,即使看清楚了,他的心她也触摸不到。

“我绝不等你回来。你走了,下一秒,我就把你忘了。”她望着他,淡然地说,似无波古井。

今日,她以为自己看穿了他,谁知到最后,她还是看不透。

他上了马,斜阳下身影挺拔,星眸璀璨,浅淡的微笑中带着一抹风流故我傲然不羁,说:

“你不愿等我,不能等我,最终还是要等我,阿醺,你信是不信?”

她面带微笑,目送飘逸的黑色身影隐没在夕阳的余晖中。

她绝不,为这个坏男人掉一滴眼泪。

容遇有张乌鸦嘴,一语成箴,从此顾六的孤独剩女之路,漫漫无涯。

接下来,繁都无大事,一月后,玉芝公主远嫁西戎和亲;

半年后,韩王孙百里煜、赵王孙彭子都行冠礼,礼成后各自遣回封地。

小道消息倒是有传,彰元帝弭患心疾,重云太子常奉汤药伺与尊前。

顾学士好不容易将顾六许给新科状元宋明辉,不料状元坠马,一测八字,原来相冲,大凶,于是不得已接受退婚。

之后的一年,顾六桃花不断,劫难重重。

某日府中炸开了锅,原来游学在外的容遇差人送回一堆奇珍异宝,送了顾千云一双鸳鸯翡翠玉扣,送了禤青娥七彩宝石金步摇,送了谭云心凤纹青玉镯,送了顾千虹双蝶珍珠花……

看得西月眼睛都发直了,那些夫人小姐,笑得皱纹都多生了几条。

而看看自家的主子,居然,得了一个精美的匪夷所思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颗孤伶伶血红的琥珀骰子。

不要说琥珀的价值比不上翡翠珍珠,即使按斤两计算,这琥珀也轻飘飘的半点优势都无。

送礼物来的青衫小厮却很郑重地向流芳转达了容遇的话。

“公子说,骰子,赌具也,公子或许不久后便能与六小姐赌上一赌。”

“赌什么?”西月好奇地问。

“公子没说。”小厮礼貌地回答,“公子只转告六小姐一句:不是每场赌博都会输得一无所有,那要看,是跟什么人赌。”

“除了这句,还有吗?”流芳挑挑眉,问。

“公子还说,若六小姐嫌这礼太轻了,他还可以多送小姐一句诗。”

“没听过诗也值钱的!”西月小声嘀咕了一句,流芳深觉好笑,这丫头被自己调教成了守财奴中的翘楚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

一年不见,他就是这样丢回一颗骰子,还有这样一句不着天不着地的诗给她。

所以,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去忘掉他,别人的提亲,照旧低眉顺目地应承。

偶尔出些小手段,让人知难而退。

可是日子一长,她便发现,她的亲事到了最后总是铩羽而归,不得善终。

倒霉到最后,竟然是,要远嫁陵州韩王孙……

卷二: 坏男人,好爱情

第五十五章 好时节,劫中劫1

流芳坐在舱中的软榻上,脸色直发青。

耳畔仍回响着刚上婚船时在码头围观的人群发出的轰鸣声和送亲队伍的喧天锣鼓声,一切出嫁的礼仪都按照王妃的礼节进行,她上船时只想着如何把头顶沉得直不起脖子来的凤冠拿去典当或直接融掉。

可是上了船没多久,船一开,她就开始晕船,作呕,想吐。

铜镜照出新娘子的脸色青得可比獠牙的夜鬼了。

据闵四空为她约定好的时间,青帮会在婚船离岸五里后施劫,若是船行速度不变的话,恰是今夜酉时。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陪嫁的丫鬟双燕惊慌失措地推门进来,喜娘何嬷嬷板起脸煞住双燕的话:

“什么不好?大喜的事被你这张不吉利的嘴都冲了!”

“不是,”双燕喘着气,“小姐,有……有海盗要劫船!”

“真的?”流芳发青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按路程来算差不多了,虽然这时间提前了一些,但是对于早有心理准备的她而言,这真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喜讯。

她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走,双燕急了,连忙和何嬷嬷拉住了她,她捂着心口“哇”的一声作呕吐状,两女连忙松了手,她得意一笑,像敏捷的小狐狸般蹿出房间,直奔甲板而去。

忽然有些怀念西月,如果是那丫头,刚才即使自己吐得再恶心,她也不会躲开吧!

一上甲板,便有一水手被踢翻在地,捂胸吐出一口鲜血,昏死在她脚下。流芳愣了愣,刀光剑影便已经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向后一躲,只听见一声惨叫,又是一名水手被刀伤了后跌落海中。

“保护王妃!”不知何处有人大喊一声,可该死的根本不见半个人影跑来保护她。反而是手持明晃晃大刀的人继续横行无忌,流芳眼利,看见婚船旁停着一艘大船,船上正有人用钩子钩住婚船船沿并搭上踏板,而船上挂着一面青色的小旗,正随风而动。

流芳刚刚被吊起的心终于又放了下来,眼看着那几个满脸横肉像是刽子手般的人物把迎亲的陵州使节踢到海里去后,清清嗓子说:

“咳,你们不用做得这般血腥吧,闵先生没有交待你们,做个样子就得了么?”

为首的一个黑衣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两只眼睛瞪得有如灯笼,声音粗豪,大声问:

“做个样子?你看我们像做个样子吗?兄弟们,这船上的金银财宝尽归你们,主人说了,他只要那个新娘子,哈哈哈!”

其余的人冲进船舱,流芳骇然地听到了好几声惨叫,不由得白着一张脸,寒声道:

“收了银子,怎么不按章办事?你们讲道义不讲?青帮的旗子挂在那里,你们帮主余志成呢?你敢胡来,小心你们帮主知道……”

“张大哥,船上的人死的死落水的落水,就只剩下女人了!”一人禀报道。

张恩一挥手,那人就下去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流芳说:

“青帮算什么东西?!你口气挺大的,你是谁?”

“你不是青帮的人,那你挂着青帮的旗子做什么?”流芳心下大急,这青帮不用如此拼命把,两千两银子就包杀人?这人命也太不值钱了!

张恩一步步逼近她,狞笑着,说:

“谁挂青帮的旗子了,你这小丫鬟给我看清楚了,大爷的船可在后头!”

流芳一看,果然,夜雾中,一艘巨大的张满三重风帆的船出现茫茫的海面上。

“哼,青帮这小船,要不是看在它挡了本大爷的航道,本大爷还懒得劫了它呢!一艘破船,什么都没有!”张恩凑近她,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你不怕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流芳躲避不开,愤恨地看着他,他得意地看着她,说:

“本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蔚海海盗张恩是也!”

这一刻,流芳悔到肠子都青了。

她忽然觉得,嫁给百里煜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那个吸血鬼一定很短命。

而她现在,落入了海盗手里,随时没命。

聪明反被聪明误,死在海里,连墓碑也没得一块,连吊唁都没给后人留个地方。

谁说海盗船就一定有一个骷髅头加两根吃干抹静的骨头的旗子呢?谁说当海盗的必定是瞎了一只眼还穿着很拉风的衣服手执宝剑帅得很邪恶呢?

张恩的船除了巨大,再无别的特征;船上的海盗,包括张恩,穿着就像普通的百姓一样,只是手上的钢刀明晃晃地亮花了人的眼,与其说像海盗,不如说张恩更像双旗巷的屠夫。

流芳在狭窄的厨房里,手拿菜刀,对着青白颜色的萝卜一阵乱砍。

那日,张恩逼问她谁是王妃时,刚好双燕挣扎落水,她大叫一声说王妃落水啦,结果张恩派人去救时已经找不到了。

张恩眼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打算把何嬷嬷和其他几个丫鬟带上了自己的船。何嬷嬷早吓得脚发软了,看着流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幸好流芳穿的喜服早就被自己吐了一身,样貌平常又穿着便服,张恩这粗豪汉子哪里看得出来她就是新娘子?

一旁的宋起纲拉过张恩,小声说:

“主人那边你如何交待?就直说新娘子淹死了?!”

“不然如何?”张恩粗声粗气的,“待到了陵州,把这些女子卖到了杏花春雨楼,拿了银子把花魁买了送给主人,不更好?”

宋起纲皱眉,“你知道主人的脾气……”

将要走上船板的几位女子顿时煞白了脸,有的当即就哭了起来。流芳对何嬷嬷打了个眼色,回头对张恩道:

“张首领,小女子但有一计,或许可以帮首领一个忙。”

张恩眯了眯眼睛,流芳又说:“你们主人想必从未见过韩王妃吧,反正韩王妃落水了,尸首都无法找到,不如找个人顶替,首领也好交差。”

“找谁?”

流芳不自然地笑笑,指指自己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找本姑娘便可!”

“你——”张恩和几个强盗当即大笑出声,宋起纲走到何嬷嬷她们面前,用力一揪揪出了丫头蝶飞,说:

“张大哥,这个看上去像样多了!”

流芳心底那叫一个愤怒呀,可惜又不能发作,于是说:

“那张首领可不能把人卖到妓院去了,我们姐妹去到了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定然把这事记得清清楚楚,到处与人说,给首领造成不方便就不好了……”

张恩冷哼一声,浓眉大目瞪着她,“本大爷还不缺那几两银子花!”

“你,到厨房当烧火丫头去!”张恩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丫头胆子大得让人不喜。

就这样,流芳变成了海盗的厨子。

“海盗船长嘿咻嘿咻,粉红娘娘哎哟哎哟……”

这些目不识丁的海盗,学起流芳教的酒令倒是学得很快,只是她每次舀酒时都有人盯着,严防她往酒里下迷魂药。一连数天,流芳倒是与他们熟悉了,每回他们都管她叫“厨子丫头小六”。

船上的蔬菜除了萝卜还是萝卜,偶尔会打到新鲜的鱼,可是每次杀鱼,流芳必弄得血染厨房丢盔弃甲,捧菜上饭桌时,张恩叫住了她。

他夹起了一块黑黑的形状弯曲的东西问她:“这是什么?”

流芳擦擦眼睛,“报告张首领,这是鱼呀!”

张恩啪的一声摔下筷子,“鱼?你哪个鼻子闻到鱼的味道了?这是鱼鳃,鱼鳃你懂不懂?又腥又臭能吃的吗?我……”话没说完,流芳忽然仆倒在他身上,“哇”的一声,把消化不完全的早餐原封不动地倾吐在他的衣襟上。

张恩瞪着她,两个眼睛铜铃般大,怒气盈天,他一把抓住流芳的衣领,流芳却晕乎乎身子发软地往他身上倒去,他一时间愣了神,身旁的几人齐声喊:

“张老大,她,她晕过去了!”

“怎、怎么办?”张恩提着流芳的衣领,身子僵直,不知所措。

早知道装晕便能吓吓这帮莽汉,流芳心想,她应该早些装的!

船已经进入陵州所辖的水域,可是迟迟不见陵州的水师有任何动静。海盗船下了两张帆,看起来就像是一艘体积较大的民用运输船只而已,根本就不会引人注目。

流芳把藏在怀里的两个馒头全吃了,睡了一天一夜,养足了精神,于是在夜深人静之际,推开舱门,悄悄地溜了出去。她想到何嬷嬷那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首饰银票的可以借用一下,结果发现每扇门都是一样的,一连找了好几间房都没见着人。

而这时,走廊那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依稀听到有人大声说话,流芳心一急,往后一退,后背抵上一扇没关紧的门,她一闪身,轻盈无声地溜了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可是一转身便看到了书桌前站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她的心无端一动,这个背影是那样的熟悉,可是两年来她从来没有一次在梦中重遇过,这个背影修长、从容,仿佛挟着一身磊落清风,温和地拂动她的眼帘。

她伸手抚住心窝处突然的悸动,很想开口叫他,可是喉间半个声音也吐不出来,是该叫他顾怀琛,还是叫他哥哥?

又或者,是自己认错人了?

他忽有灵犀地转过身来,看着她,黑眸幽深。

流芳苦笑,她认错了,果然认错了。这天下穿白衣的人何其之多,两年了,她早已不记得他的眉眼,难道就可以那么笃定的记住他的背影么?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像茶色琉璃杯中的酒酿,光华婉转醇厚醉人。眼前的男子,没有这样的眼睛,细小而狭长的凤眼里,眸色如漆。他的发只用发带束成简单的一束垂在脑后,脸色苍白写满病容,瘦削得下巴尖刻而嶙峋,眼帘半垂双目欠缺神采,嘴唇因缺少血色而淡淡发紫。

他看着她,眼里写满疑问。

“你是谁?”流芳问。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咿呀两声,又指了指书桌上正摊开的账簿和算盘。

流芳这才了然,原来他是帐房先生,并且是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张恩这厮,想不到表面上这么粗心却原来细致得很,找个哑巴当算帐的,既安静又保险。

“你被张恩劫来这船上的?”她问,那病态少年点点头。

想想都知道,哪个良家少年愿意终年呆在这不见天日晕死人不偿命的船里?

“怎么平日没见到你?”她从来没有送过饭菜来这里,她睁大了眼睛,“莫非,他们不仅禁锢你,还虐待你?!”怪不得脸瘦成这样,一副病得命不久矣的样子,流芳恍然。

病态少年指指她,无声地询问: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丫鬟小六,我——”流芳眼利,一眼看到了那个算盘上的黄玉珠子颗颗圆滑晶亮,不由得眼睛发亮,“张首领让我来借东西的。”说着便伸手去抓那小巧的玉算盘,谁知这哑巴也不是傻瓜,就在流芳拿起算盘时他的手一覆就生生按住了流芳的手。

他疲倦而无生气的眸子忽然多了一丝神韵,定定地看着她,她嘿嘿干笑了两声,松开了手,沮丧地说:

“也对,若是我抢了你的东西,我走后,这群强盗一定会为难你。”

她想了想,抽出自己的手,便要走出去。

忽然,衣袖被人拉住,回眸,病态少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她用力拉衣袖,可他就是不放,流芳急了,她盯着他说:

“你姑奶奶我现在要去跳海!你这样都要跟着来吗?”她怒了,说罢不顾一切的一扯衣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直往甲板上奔去。

可是那少年竟也跟着她跑到了甲板上。其余的海盗听到声音纷纷赶过来,到了甲板只看到流芳和病态少年站在边缘。

宋起纲大惊失色,刚想开口说什么,病态少年警告地看他一眼,他马上噤了声,其余的海盗大声喝骂,流芳管不了这么多,冷静地问他道:

“你要跟我走?”

他点点头。

“你会凫水?”

他还没回答,有一强盗持刀便鲁莽地冲过来,他拉着她的衣袖,向后一闪,“噗通”一声,两人竟齐齐落水。

 第五十六章 好时节,劫中劫2

流芳醒来时,只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沙色黄白,沾满了自己湿漉漉的衣衫。终于,逃脱了海盗的控制了么?她舒了长长的一口气,正想要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攥住不放。

流芳这才想起,原来自己跳海时还带着一个哑巴的。她用力地掰开哑巴的手指,站起来,脚步发软正要走人,忽然脚腕一紧,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回头一看,躺在地上的哑巴少年已经醒来坐在沙地上。漆黑的眸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好像在埋怨她的不顾而去。

流芳看看四周,原来他们身在一个小岛,说是小岛但其实更像蔚海浅水处的沙洲。岛上荒无人烟杂草乱树丛生,流芳皱着眉蹲下对他说:

“我要走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到了陵州就让人来救你,可好?”

他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的家在哪里?我通知你家人来接你,可好?”

他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仍是摇头。

流芳无奈,决定转身一走了之,趁自己尚有些余力气时赶紧泅到陵州,否则天一黑就难以应付。可是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急促的喘气声,回头一看,哑巴正捂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像是气喘病发作一般。

她吓了一跳,走回去一看,哑巴躺在沙滩上,一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样子,清癯的脸上苍白如纸。流芳手忙脚乱地松开他的衣领,抚着他的前胸后背给他顺气,一边问:

“你有喘症?”

他点点头,顺势靠在流芳身上,抓过她的手,在她手心上写着:

“别扔下我。”他把头伏在流芳肩上,贴着她的耳朵,动作暧昧之极。流芳哪里注意到这些细节,只觉得心中烦乱,若是再找不到船只,只怕要和这个不会说话的星期五一起在这荒岛上共度余生了。

幸好,傍晚时分就有船经过,他俩气衰力竭之际终于获救。

一到陵州,流芳觉得当下的第一要义便是送走这哑巴病少年。她跑去当铺当了自己仅有的一双耳环,腰间的一块玉饰,然而只当到了一两银子,本来已经少得可怜,还要掰开两半用,这怎么能过日子?!

陵州比流芳想象中的要繁华许多,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她和哑巴少年进了一间茶楼,没敢叫什么东西吃,就只叫了两笼包子。

“你吃饱一些,”她笑眯眯地说,有些心虚,眼睛尽往楼下瞄去,他抓起她的手,往里面塞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一边在她另一只手上写道:

你也吃,冷了,对身体不好。

流芳勉强地笑笑,忽然指着楼下大声说:

“好家伙,我终于找到你了!”说着扔下几钱碎银子便噔噔噔地跑下楼,准备来个人间蒸发。好不容易跑了几条巷子之后,一个拐弯便又见到了一身白衣的他,幽深的黑眸带笑,递过一袋包子给她,告诉她道:

吃不了这么多,打包了,别浪费。

接着茫然四顾,不解地望着流芳:你的朋友呢?又找丢了?

流芳颓然而气愤地望着他,原来哑巴也可以很毒舌!一副单纯而无知的模样,其实可恶得很,流芳想。

一天下来,流芳叫苦不迭,他像一块贴身的狗皮膏药,粘住了就无法甩开。她试过把他遗弃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试过把他带到青楼应征帐房先生,也试过带他去吃霸王餐不付钱丢下他就走,可惜到了最后,他还是神乎其技地出现在她面前。

最后那一回,是她捏了街上的美女屁股一把栽赃嫁祸于他然后一走了之,可是夕阳下山时他居然就在她要投宿的客栈等她,本来她也可以置之不理,但见他嘴角的瘀痕,额上的血污,她竟是硬不起心肠赶他走了。

他牵着她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可怜孩子,还是那一句:不要丢下我。

她想把他丢开,想把他卖掉,可是到了此刻无法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哑巴再下这样的狠心。

幸好,韩王妃是落水了,不是潜逃了,大街小巷并没有张贴追捕榜文,只有简单的寻人榜文,流芳放心得很,因为那个榜文上的女子画得太粗糙了,别说五官,连神韵气质也不大相似。

因为拮据,她只好与他同住一间房。洗澡时把他赶到门外当看护,晚上睡觉时给他一床被子打地铺,可是半夜便被他伤心损肺的咳嗽声吵醒了,流芳没有办法,只得让他躺倒床上来盖上两层厚被子,而自己两眼光光直到天明……

她在想她的发财大计,没有银子,怎么回繁都?

可惜这个样貌还算过得去的人是个哑巴,就连演一幕仙人跳都不可能。

第二天,她顶着一对熊猫眼买了文房四宝,向客栈借了一张小木桌,就在街上摆摊卖画兼代写家书,可是忙活了半天,得了二钱银子,才刚够给一日房租。

第三天,连二钱银子都赚不到,长嗟短叹了一天,决定转行。

“你有什么能耐?”在客栈吃中午饭的时候,她问他。

“算帐。”他总是喜欢在她手心写字,一笔一划柔柔韧韧画落她微凉的手心。带着薄茧的手指总让她有莫名的熟悉感,这让她想起了一双在碧玉箫管上翩跹跃动的修长的白皙的手,时间越长,反而那人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带着嘲意的微笑,冷漠而常带威胁的话语,还有眉梢眼角处的那颗点痣……

“除了算帐呢?”

他摇摇头,一阵咳嗽冲淡了令他难堪的沉寂。流芳连忙倒了水给他,一边恨恨地说:

“都怪那该死的百里煜,明明是一个凶狠好色的短命鬼,怎么偏生就要……”怎么偏生就要娶貌不惊人的顾六呢?他的风流韵事遍布繁都的悠悠众口517Ζ,谁不知道这吸血鬼一般的韩王孙喜好女色一晌贪欢!

“姑娘,你刚才骂的是谁?”店小二黑着脸站在她面前。旁边的食客都好奇地看过来了。

“是啊,我好像听到她在骂我们王爷……”有人附和道。

“我骂百里煜又怎么样了?!难道他回了陵州贪杯好色的习性就会改吗?有什么好气愤的,不就是烂人一个?!”流芳忿然道。

小二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吓了流芳一大跳,掌柜的走过来,冷冷地看着她说:

“姑娘,我来给你结帐,多谢六钱银子。小店不欢迎你,你最好马上就走!”

流芳和哑巴就这样被赶出了客栈,那小二还追着她的背影喊道:

“若是你再敢中伤我们王爷,陵州人饶不了你!”

街上的人怒目以示,流芳拉着哑巴的手,落荒而逃。

这一夜,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在城隍庙里过夜。剩下的银子,只能买到两个肉包子。流芳坐在稻草堆上,生气地一口口咬着包子,一边恨恨地说:

“该死的百里煜,是不是对这里的人下了蛊了?”

一个包子递到了她面前,她一愣,望着他说:“你不吃?”

他抓过她的手,写道:我不饿。

“这包子一点都不好吃,我要睡了。”她把包子推回去,躺在稻草堆上,侧身而卧。

半夜时,竟起了风雨,城隍庙的窗棂被扑打得噼啪作响,流芳冷得直往稻草堆里钻。一双手臂适时地把她揽入胸膛,温暖一下子平息了她的不安和寒冷。她低喃一声,又沉沉睡去。

醒来时,流芳傻掉了。

她、她居然,抱着哑巴睡了一宿。

而且,他的衣衫不知何时被拉开了衣结,露出大片赤 裸的坚实的胸膛,而她,竟然伏在他的怀内整整一宿!

她慌忙把他的衣服整理好绑好衣结,幸好,他还没有醒过来;

幸好,他是个哑巴,就算被非礼了也不懂喊。

非礼……她顾流芳居然是个大色女,居然对一个哑巴下手?!

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哑巴,还是很有看头的;尤其是肩头,还长了一点红痣,在白皙绷紧的皮肤上很是妖魅……她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顾流芳,你究竟想到哪里去了?

这一天,他们同样是在饥饿和疲乏中度过的。

第三天,实在太饿了,流芳决定带他再去吃一回霸王餐。

生查子客栈。

“我先到城隍庙等你,你等会儿见着人多了,你就说闹肚子,到后院上茅厕,趁人没发现时翻墙出去就行了,懂吗?”

哑巴似懂不懂地点点头,接着便继续埋头吃他那碟酸笋鱼。流芳走出了生查子,在附近的街巷绕了两圈,想回城隍庙,可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忽然听得有人惨叫一声,回头一看,身后酒楼有一个落魄书生被踢打到门外,满面横肉一脸凶相的打手大骂道:

“只断你两根肋骨就便宜你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老子的饭菜也敢白吃?!就是不要命了!”

流芳的心里一寒,想都不想就拔腿跑回生查子客栈。她在后院的围墙外小声而着急地喊着:

“哑巴,你在不在?”

“在,当然在了!”一个妩媚娇俏的声音响起,带着冷笑。

 第五十七章 柳暗花明春事深 1

“在,当然在了!”一个妩媚娇俏的声音响起,带着冷笑。

流芳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穿暗红亮缎襦裙姿态风流的女子,一头青丝松松挽就,插着一枝白玉钗,绿色的抹胸紧紧地勒出了大片春光,外罩淡绿纱衣,肤色白嫩,臂上一只青玉镯莹润生姿。

光是这样,已经很让人想入非非了。

更何况她的那张脸,妖娆艳丽,虽非二八年华,但仍不失天香之色。

她在对流芳笑着,那笑意让流芳不寒而栗。

“第一次来陵州,没听过我生查子掌柜贺十三娘的名号?”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正摩拳擦掌的大汉。

流芳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

“没银子跑来白食,是我不对。我会想办法还清欠你的银子,哑巴,你不要为难他,他什么都不懂。”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流芳脸色大变,贺十三娘冷冷地说:

“既然抛下他了,为何又回来?”

“既然回来了,又何必问为什么。”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贺十三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摆摆手,那个大汉就走过来把流芳抓到店里去了。生查子的后院里,哑巴孤伶伶地坐在木桩上,流芳挣开大汉的手跑过去,抓过哑巴的手连声问:

“他们弄伤你哪里了?指给我看!”鼻子一酸,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他的黑眸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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