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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岁岁有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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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南爸妈离婚的时候,他还没到懂得失去的年纪,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爸爸妈妈一起走出家门,然后分道扬镳。

    他太小了,还没有那种伤心到不能自己的感觉,刚开始的时候还吵着要妈妈,后来慢慢地也就淡忘了,在向南的整个童年,只有奶奶朴素的衣角和脸上温暖如春却充满褶子的笑容。

    “我妈说我姐很爱他。”曹秋冬闷闷的说,“爱到宁愿不要命也要跟他结婚,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那个时候。”说到这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床延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瞅着床边站着的少年,“我也觉得我姐爱惨了他,有次我无意中翻开我姐从前读过的书,书页上面全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向南理解不了这种爱到极致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爱情,但是他打心底敬重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为爱死去的女人。

    这一晚曹秋冬说了很多。

    大概是在酒店遇见的那个男人触动了曹秋冬关于过去的很多回忆,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向南扮演着一个好听众的角色,不厌其烦的听他从家里的亲戚说到亲戚家养的猫,终于到零晨两点多曹秋冬说累了,两人才双双躺平睡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妹妹向西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向南揉了揉眼睛,第一眼看见头顶床铺时仍有些不习惯。

    曹秋冬已经起来了,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向南窝在被子里盯着上床发呆,在人才济济的一中里面,向南并不出挑,但是宿舍的几个人都很喜欢这个从农村硬考进来的同龄人,大概是向南身上那种淳朴得纯粹的品质是他们所没有的,所以才觉得格外的亲切,想要维护对方身上那股难得的清流。

    此刻向南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嘴巴以上的部位在外面,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比从前多了几分神采,曹秋冬不由呆了呆,觉得这样的向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为什么会觉得长相一般的向南好看呢?曹秋冬在被自己狠狠的恶心了一把之后愣是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下午的时候许斌和叶伟回了学校,两人手里带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包战利品,全都是吃的,把战利品放在书桌上,许斌把正坐在床上看书的向南拉过去,“向南,想吃什么随便挑。”

    向南一低头,就看见满袋的零食。

    从前他胃好,吃什么都能很快的消化,胃痛胃酸胃胀什么的从来就跟他没缘分,但是现在这副身体的胃大概早被饿坏了,随便多吃点就得吐,向南这段时间都给吐怕了,怕吃了胃疼,但又不想扫了许斌和叶伟两人的兴,于是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里挑了一包葡萄干,“我就要这个就行了。”

    许斌大概也知道他那个胃,所以也没勉强,又额外捎了几盒牛奶给他。

    向南所在的一中,故名思义,是整个建宁市最好的一所中学,无论硬件还是软件在全市都是一等一的,只是向南他们现在住的还是旧的宿舍楼,所以洗手间还是整层共用,不像新宿舍,早就独立卫浴了。

    周一的早上向南起得早,在公共厕所里洗梳一番后,便悄悄的出了宿舍。

    即使到了高三,一中也是没有早自习这一说的,历年来全国排名前十的升学率让这个学校以及这个学校的学生有这样傲娇的资本,向南顺着安静的楼道走下来,路过的都是早起锻炼的退休老师和学生,整个学校似乎还没有醒过来,沉浸在晨曦前的宁静中,向南信步走到操场,操场上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在跑步,向南在场外拉了拉筋骨,然后才慢跑着进入跑道。

    虽然是冬天,但是早晨的风并不凌利,从耳边跑过时反而带着点温和,向南跑得慢,一是这身体一看就是长期没有锻炼过的怕一上来就跑这么快会吃不消,二来怕跑快了对心脏不好。

    于是在几个跑步者里,向南就像乌龟似的,正以龟速一点一点的慢慢移动着。

    等跑到背部微微出汗的时候,向南停了下来,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休息。

    向南在操场边上休息了半个小时,然后才慢慢的往宿舍走,回去的时候随便去学校食堂打了四份早餐带回去。

    曹秋冬已经起来了,见向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子豆浆,不由一愣,“你这一大早去哪儿了?”

    自从前两天曹秋冬跟向南说了很多没对别人说过的话之后,曹秋冬就自顾自地跟向南走得更近了,向南也觉得这个男孩子虽然家境富裕,但是浑身却透着落寞和孤寂,或许这些城市里的孩子就是如此吧,父母给予了丰厚的物质生活,却往往忽视了精神上的关注。

    听曹秋冬问,向南扬了扬手里的早餐,“去跑了几圈,然后买了早餐给你们。”

    正在穿衣服的许斌和叶伟听了,两人跟曹秋冬对视一眼,仿佛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很多不言而预的东西,最后还是叶伟开口道,“你怎么突然想起去跑步了?你这个时候不一般都在温书吗?”

    向南窘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很能理解原主争分夺秒温习功课的心情,知识改变命运,那些生活在偏远山村的人想要走出农村,只有读书考一个好大学这条路,若连大学都考不上,最后也就只能回家去挣那几亩几分地了。但是向南觉得,现在自己要做的是锻炼身体,确保这副瘦削的身板不会被任何外界因素打倒,否则想熬个夜看个书第二天早上起来可能就感冒了。

    宿舍里的几个人吃了早饭后,便拿了书结伴去教室了。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向南盘算着自己要趁着这个寒假好好想想赚钱的法子,否则明年的学费可能都凑不上了,原主那对还未见过面的父母想必供儿子在这所中学读了几年书家里也是困难得很了,既然现在自己占用了这副身体,理所当然的要替这个家分担一些重任,或许是从小跟在温厚慈祥的奶奶身边,向南学得最多的便是敦厚朴实,虽说不上有多么善良,但是起码的,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他还是希望能够帮助别人。

    上午的课才上了一半,班主任便火急火燎的把向南叫了出来。

    向南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班主任拉着他就往办公室走,“你妹妹来了。”

    向南一时还有点懵,妹妹?他哪里来的妹妹?

    等到了办公室,向南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眉宇有些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出来,那小姑娘此刻就站在一张办公桌前,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也很陈旧,一看到向南,刚刚强装出来的镇定一下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飞奔过来扑到向南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向南张着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

    “哥!!”

    向南顿时明了,原来是原主的妹妹。

    小时候看见别人身后总是跟着一条小尾巴追着哥哥姐姐的叫,向南也曾羡慕过,若自己也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该有多好呢,但是年龄越大,他愈发明白这种羡慕是妄想,连自己都不想要的父母亲又怎么可能再生一个孩子出来?

    此刻怀里这个柔软而娇小的颤抖着的身躯让向南心里一阵发软,双手不由自主的将怀里的小姑娘抱住了,嘴里轻声道,“怎么了?有事跟哥说。”向南本就是温和的人,刻意放柔的声线将少年清脆的声音拉到了一个让人心颤的地步,让听的人轻易的就感觉到了语气里的温柔。

    向西肿着一双核桃大的眼睛,从哥哥的怀里退出来,一边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角,她刚升初一,虽然今年只有十一二岁,但是贫穷让这个女孩子过早的明白了生活不易四个字,所以她也像自己优秀温柔的哥哥一样过早的懂事,无论生活多么艰难,自她懂事起,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这样丢脸的哭泣,今天她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了,所以一时才没有忍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声来。

    向西把哥哥拉到办公室外面,这才说道:“哥,向北被抓进警察局了!”

    “什么?”向南惊叫一声,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向北是不是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但是好公民向南半辈子都没跟警察局发生过纠葛,也难怪他这么惊讶。

    向西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十一岁的小姑娘,抽去先前的慌乱后,此刻眼神里已是满目令大人都自愧不如的冷静,“我听说他跟几个混社会的人去抢了个什么人的包,然后对方报了警,把他们都抓了。”

    “那他现在被关在哪里?”向南问。

    “在县城的警察局,我去过警察局了,但是他们看我小不让我进去。”向西仰着头,看着哥哥脸上沉重的表情,她从学校坐车来市里的路上一直都很担心,怕向北在警察局里会被人打死,当看见哥哥的那一刻起,她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她的哥哥会保护她,会保护这个家的,“我还没来得及通知爸妈,我想就算通知了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不知道你宿舍的电话,所以跟学校请了假过来找你,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眼前的向西让向南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片断,别人的,自己的。她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年纪小小,却要故作坚强,不是怕被别人看低,只是怕一松口,那些懦弱和自卑便会从喉咙深处破皮而出。

    向南抬手拍了拍向西的头,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这事哥会处理,你一路过来还没吃早饭吧?我先带你去吃饭,学校食堂现在应该还有吃的。”

    向西没动,“哥,我来的时候带了干粮,不用去食堂了。”说着就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掏了一块方帕出来,里面是碎成一块块的酪饼,明明没有风,向南却觉得自己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他一把拿过向西手里的干粮,一手环住她的肩膀将人往食堂的方向带,“没事,食堂现在还有吃的。”

    很多东西我们不愿去想不愿去看,是因为不愿承认生活其实可以残忍得如此令人发指的事实,害怕心底的防线尚不足以承受这些现实所带来的挫折,害怕一开始懦弱,就无法再扛住以后可能会发生的风雨。有时候坚强,大抵就是因为不肯承认才慢慢累积起来的美德。

    向南带向西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饭,然后又把向西送到了回县城的车站。

    向南很想留向西在学校玩一天,但是向西不肯,非要回去,向南想想这孩子大概是怕麻烦自己,所以也没再勉强,送向西上车前,向南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大包吃的给向西带上,向西推卸了很久,奈何强不过哥哥,最后只好收下了,向南站在车窗外,看着车里面朝着自己的向西,第一次如此慎重的保证,“向西,你不用担心,回去好好学习,向北很快就能出来的。”

    向西用力的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打湿了眼眶,“哥,虽然我们家很穷,但是我从来都不怕,我只怕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怕向北再这样胡闹下去迟早会死掉,我怕……”

    向南不等她说完,双手穿过全开的车窗将人抱住,鼻翼间都是向西发丝上弥漫着的淡淡的馨香,“不用怕,一切有我呢。”

    向西在他肩窝处闷闷的应了一声。

    冬日的阳光很温和,柔柔的洒在车身上,映照出兄妹俩相拥的身影。

    送走向西,已经是午休时间了,向南推宿舍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但还是惊动了正在午休的其他三个人,曹秋冬从上铺半爬起来,指了指书桌那里,“给你打了午饭,快吃吧。”

    向南抬头看去,书桌上放着自己的饭盒,旁边还有一份用塑料盒装起来的菜,“好,谢谢。”

    叶伟和许斌也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叶伟看着他,“今天见你匆匆忙忙的走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

    向南正在打开饭盒的盖子,听了这话也没有隐瞒,“我弟弟,进了警察局。”

    “啊?!”三人异口同声。

    向南拿起筷子夹了一簇菜喂进嘴里,等嘴里的食物吞下去之后才开口道,“也怪他自己不听话,跟着社会上的人混,抢了别人的包,被警察抓了。”

    这时候曹秋冬几个人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曹秋冬说,“是在哪里的警察局?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是啊,你快说说。”许斌也挺着急的,走到向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几天相处下来,向南也大概了解到宿舍这三只家庭都挺殷实的,只是不知道在这方面能不能说上话,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了,也就只能麻烦他们这一次了,要向南自己单枪匹马的去把向北捞出来,他自认自己现在还没这个本事,就算是前世,自己小老百姓一个,家里亲戚既没高官也没富商,也是打不进警察局内部的。

    “在县城的警察局里,我打算下午跟老师请个假去县城,至少先见到人再说。”向南吞了一口白饭,只觉得味同嚼蜡。

    “我去!”许斌骂了一声,“我有个伯父在渠县倒是有点门路,可是他上个月出国了。”

    曹秋冬摸着下巴,似乎正在搜索能帮上忙的人,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眉头蹷了起来。

    叶伟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人能帮上忙了?”

    向南和许斌也同时看向曹秋冬,曹秋冬被几个人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我有个叔叔大概帮得上忙,但是他……他很早以前就从曹家脱离出去了,我跟他也并不经常见面,不过听我家的人说他现在混得还不错,我想他可能帮得上忙。”

    向南一愣,脱离曹家的意思就是曹秋冬的那个叔叔跟曹家现在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如果这样贸然去找对方帮忙,对方会不会因为过去的事给曹秋冬难堪呢?

    “这样不太好吧?”向南有些为难,事实上,从向西说向北被抓了之后,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到底谁能帮得上忙,可是想来想去,除了宿舍的三个舍友,他在这里竟是一个人都不认识,而曹秋冬说能帮忙向南自然很高兴,可是对象如果是曹秋冬曾经的叔叔的话,向南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毕竟让曹秋冬有可能让自己难堪这种事向南还做不出来。

    曹秋冬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家的亲戚里就只有那个叔叔跟警察局相熟,如果不找他,我觉得你弟弟很难捞出来,而且,现在里面乱着呢,稍不注意就得死人。”

    向南心里一跳,真怕向北就这么死在里面了,虽然他连人都还没见到过。

    “那要怎么找他?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向南这样一想,立刻有点坐不住了。

    “我以前有存他的号码,但是不知道现在换了没有,我先打一下看看。”曹秋冬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向南听见他叫那边的人为三叔,过了一会儿,曹秋冬转过头来问向南,“你弟叫什么呀?”听向南说了名字之后,他又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两句,等到这个电话打完,曹秋冬说,“我已经跟我三叔说了这事了,我三叔说捞你弟弟出来应该没问题。”

    向南点点头,由衷的说了句谢谢。

    曹秋冬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嘿,是兄弟就别那么客气,反倒生分了。”

    叶伟和许斌见事情有眉目了,也跟着嬉笑起来,“是啊,咱们四个同宿舍也快两年了,早就是革命战友了啊!”

    被几个人这么一闹,向南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虽说有曹秋冬的三叔帮忙,但他还是决定下午去县城一趟,无论如何,得见到向北平安无事才好。

    “对了,向南,你下午还去县城吗?”曹秋冬突然问。

    向南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把筷子收进饭盒里去洗,闻言抬起头来,“是啊,等下上课的时候我就跟老师请假。”

    “我三叔刚在电话里说他下午刚好要去县里,要不你坐他的车去吧,开车快一点,还省了车费。”

    向南感动于曹秋冬的细心,他现在也的确没什么闲钱去坐车,所以便点头答应了,曹秋冬立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三叔,说下午去县城的时候带个人,曹三叔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向南跟班主任请了假,快两点钟的时候,曹三叔的车果然开到了校门口,曹秋冬把向南送上车,趴在车窗上对他三叔说,“三叔,这是我好朋友,中午电话里说的那个进去的人是他弟弟,你帮我照应照应啊。”

    曹秋冬的三叔笑眯眯的点点头,气派的轿车在侄子的目送中驶离了学校大门。

章节目录 第4章 难忘汝名

    向南坐在后座上,上车的时候与曹三叔打了个照面,才发现原来秋冬的三叔竟然这么年轻,目测最多27、8岁的样子,长相跟秋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不过一个大男人倒是长得比女人还漂亮。

    “你是叫向南吧?”曹京云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座上的少年。以曹京云的眼光来看,这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长相尚算清秀,皮肤枯黄面无四两肉,整张脸上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晶莹璀璨,像蒙尘已久的钻石蓦然拂去尘埃,裸、露在外的便是令人无法逼视的亮芒。

    向南把视线从车窗外面抽回来,轻声道:“是。”

    红灯亮了,曹京云敲了敲方向盘,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在向南的脸上转了几圈,笑道,“担心吗?”

    向南扒了扒头发,笑得有点无奈,“担心自然是有的,但我信得过秋冬,也同样信得过你。”

    曹京云挑高了眉头,嘴角的笑犹地扩大了弧度,“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你怎么就知道我值得你信任?如果我只是随口答应秋冬的呢?”

    向南摇摇头,“我相信秋冬不会所托非人。”

    曹京云笑得一脸灿烂,看来向南的答案颇讨他喜欢。

    冗长的红灯之后,曹京云重新发动了车子,向南的目光隔着车窗看向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这个北方城市的路面整齐干净,路旁的商店都有着精致的橱窗,街上的人们衣着光鲜却行色匆匆,整个世界的空气似乎都是干燥的,从车身上跑过的风低低的吟唱着,向南闭了闭眼睛,再次有了自己真实存在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夜之间推翻了他从前一路走过的30载春秋,变成了一个正值雨季的贫穷少年,这样的人生际遇不得不说充满了神秘和挑战,其中还有那么一点点新奇和雀跃,试问,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中,又有谁会像他这样,一觉醒来,整个人生便翻天覆地。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向南越飘越远的思绪中停了下来。

    向南回过头,听见曹京云说,“在这儿等个人,我们马上就走。”

    “好。”

    曹京云要等的人很快就出现了,那人从不远处的大厦里走出来,一身黑衣,眉目若画,走路的姿势从容不迫,一手操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的手机正贴着耳朵,等人走近了,向南听见了他讲电话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磁性,向南从前有个学播音主持的朋友,向南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是现在,他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比他的播音朋友要好听很多。

    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清晰而稳重的扣在心上,时轻时重,异常磨人。

    向南仿佛看见了那个被秋冬姐姐写了满页的名字——封厉。

    封厉挂了电话,径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向南早在他开门前便挪到了另一边,封厉上车后,对曹京云道:“一刀他们到了吗?”

    曹京云发动引擎,边说道:“到了,我先送这个小家伙去警察局,然后就直接过去。”

    向南被人称作“小朋友”很膈应,但人在屋檐下,他决定不跟人一般见识。

    封厉看了向南一眼,大概是在鉴定被曹京云称作小朋友的人到底有多小,鉴定完毕之后,他便依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假寐。

    向南被他那一眼瞧得有点不自在,好歹自己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会被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的眼神弄得一哆嗦呢,向南想大概是对方的眼神即使不带任何侵略性,但落在人身上的时候还是有满满的压迫感的关系。

    从市里到县城车程是一个小时,但是曹京云的车一路跑下来只花了三十几分钟,向南被曹京云直接送到了警察局门口,向南道了谢,下车后发现曹京云也从车上下来了,“我跟你一起进去。”

    向南哪好意思再麻烦人家,当下便婉言拒绝了。

    但曹京云坚持,“你一个孩子人家未必肯卖你的帐,我跟你一起进去好一点,再说我也答应了秋冬把你弟弟弄出来,如果我的面子不够,还有车里的那位。”

    向南朝车厢看去,半开的车窗遮住了车内那人大半张脸,冬日午后的暖阳自车窗照进来,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浓如墨汁的眉宇,大概是察觉到了向南的目光,封厉小弧度的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捕捉到了向南尚未来得及抽离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平淡却惊险的相遇,一个镇定,一个慌乱,最后还是向南受不住,率先移开了视线。

    这在向南想象中的漫长的一段目光其实不过短短几秒钟,封厉在他移开目光后,也平静的转回头去继续假寐。

    向南跟着曹京云进了警察局,自从曹京云见了某某局长之后,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尤为顺利。

    向南也见到了那个快要成混混的向北,“自己”的弟弟,向家的老二。

    向北看见向南的时候,明显的全身一震,眼神里的戾气和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狠劲在见到向南时,犹如一根针戳在气球上,瞬间就蔫了下来,向南看着他耸拉着的脑袋,想起向西眼睛里流下来的眼泪,突然不知道该拿眼前这个孩子怎么办,是责备还是若无其事,这是个难题。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局长将几个人一路送到了大门口,在曹京云再三的劝说下,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进去了。

    曹京云的车子还停在那里,后排座上的那个男人也依旧闭着眼休息,向南没再跟曹京云道谢,他想,与其说谢谢这两个肤浅的字眼,不如将这份感激留在心里,等到对方需要的时候再还回去更好一些。

    “你们现在打算去哪儿?”曹京云问道。

    向南看了一眼垂着头立在身边的向北,“我先送向北回学校,曹先生你们既然有事就先走吧。”

    “也好,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向南觉得这曹三叔热情得有点过头了,没听说把人送来还负责把人接回去的呀,曹京云大概看出了向南的疑惑,咧嘴笑道:“我那大侄子不放心你,让我非把你完整的送回学校不可。”

    “等下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不耽误你们办正事了。”

    曹京云见他这样说,也没再多话,转身上了车,车子开走之前,曹京云探出头来看着向南,语气颇严肃,“跟你弟弟一起进去的那伙人,叫你弟弟最好不要再跟他们有牵扯。”

    向南立刻就明白过来,“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曹京云朝他挥挥手,开车走了。

    等车子走远了,向北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没让你来救我。”

    向南看着他,向家的两兄弟在容貌上有五分相似,同样的瘦削纤细,但是向北的眼神很锋利,不是那种能给人造成实质性压迫的锋利,而是为了某种目的刻意佯装出来的狠戾,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向北让向南竟然不忍心责备他,反而有些心疼,就像看见向西哭一样,眼前这个把自己伪装成刺猬的向北更加令人心疼。

    于是向南拍了拍他的头,笑了笑,“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学校吧。”

    向北的惊讶直接反应在了脸上,虽然他很快恢复如常,但还是没能逃过向南的眼睛,向南环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到不远处的一家面馆,给向北点了个大碗牛肉面,自己则要了一杯温开水。

    向北在里面并没呆多久,如今坐在这个客人不太多的小店里,依旧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他埋着头大口吃面,不大的一张脸险些扣进了碗里,向南捧着水杯慢慢的喝,这个时段的小店是最舒适的,安静、平和,就像小时候住过的小四合院和院子里种着的经年不败的月季花。

    向北很快干掉了大海碗里的面条,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然后他才抬起头来,用失去底气的声音问,“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向南把视线拉到他的脸上,向北这个年纪大概正是大多数人都会经历的叛逆期,快要被流海遮住的眼睛里流露着些许往常看不到的示弱,向南动作自然的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向北被头顶多出来的温度弄得一怔,听见向南的话后,张开嘴想说话,最后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向南也没勉强他,付了面钱之后便跟向北往他所在的学校走。

    兄弟俩走在那条通往县二中的林荫路上,阳光在高大的梧桐树间跳跃,视线里的树叶,不远处的建筑,以及走在身边的向北,让向南莫名的感概:人生其实挺美好的。

    “功课跟得上吗?”

    向北低着头,百无聊奈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应该跟得上吧。”

    “有时间去看看向西。”

    “……好。”

    直到把向北送到县二中的大门前,向南都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跟着那些社会上的人混,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包。这就是向南,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宽容和温和在他身上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他为什么不问呢,他想,大概是因为向北抬头看他时的那个眼神有种剥离了外壳的脆弱,让他不忍心问任何与今天相关的问题。

    向北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叫住了他:“哥,你害怕被人看不起吗?”

    这样的问题在向南来县城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贫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比别人多了几分难堪的尴尬,那些不被大群体相融的寒酸往往会变成一个让人走上歧途的□□,向北为什么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向南现在终于敢确定原因了。他并没有什么权利来责备向北,毕竟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向南了,但是贫穷是很多人都会经历的过程,这个过程的长短取决于心智的成熟与否。

    向南的声音常常都是裹着温和的,此刻也不例外,“我曾经怕过。”

    向北看着他,并不说话,眼神却在等待向南继续往下说,向南并未让他等太久,温柔的声线继续响起,“害怕被人看见我拿不上台面的午餐,怕别人笑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曾经让我害怕的东西太多了,那时候我时常想,当别人吃鲍鱼的时候,为

    什么我们只能吃粉丝?后来有人跟我说,上帝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即使你是贫穷的,但你身上一定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在向北脸上微微流转,“向北,人可以信命,但不能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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