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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色生香-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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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矢微扬下颌,嘴角一牵:“好一个旧时王孙。”

此言一出,二人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冻结,嵬松的身子先是僵了僵,随即脸色一沉,低声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苍矢的眸子犹如猎鹰般犀利,他向前一步,与嵬松对面而立,二人身高几乎一样,离得近了,四目相对,竟各自有种兵临城下的气势。

“寻常人怎么会有帝王金!”苍矢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帝王金三个字压的极低。

嵬松沉眸朝他手上望去,果真见他掌心里躺着那日自己给出的元宝。

苍矢冷哼一声,将手掌一翻,元宝底座朝上,只见端端正正四个篆字,千秋万载。形成一方极整齐的印章。

嵬松面色一松:“那又如何?”

“千秋万载只有御赐之物才会镌刻,而只有真正的王侯才能用这种芯刻法。”说着他将元宝凑到嵬松鼻子底下:“千秋和万载的中心处有极小的空隙,里面刻了什么?你自己看!”

嵬松眸子微垂:“什么?”

“项!”此言一出,苍矢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他没想到,嵬松的眼皮只是微微震了震,而自己却好似泄尽了最后一丝生气,一寸寸溃败下去。

“那又如何?”嵬松轻声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眉心微动,却没有丝毫惊骇恐惧。他就那样立在初生的朝阳下,犹如一生便是如此。

“如何?”苍矢在脑中不断繁复着他的话,那语气,那神色,那岿然不动的姿态。都让他由最初的震惊转为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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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的冲过去,一把揪住嵬松的衣衽:“你到底是谁?”

“山鬼嵬,木公松。”嵬松还是没有动。可苍矢能感觉到他挺直的腰背传递的不屈的意志,和镇定自若的魂神。

“好!我会盯着你!”苍矢猛的甩开手臂。

嵬松闻言一笑:“难不成,你以为我是逃犯?”

“落魄王孙,被贬的也不止一两人。”

嵬松点点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部之滨莫非王臣。所额大人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若我当真是在逃的钦犯,所额可是要去报官?”

苍矢冷笑着转过身去:“我不过是蛮族巫师,对汉人的官司不感兴趣。我只警告你,莫再在人前使用帝王金,若是被人捉住,恐会连累了无辜之人。”

嵬松闻言顿时哑然失笑:“你说的,可是秦珂?”

“此金乃你替她还债之用,我有这一担心也是常理。”

嵬松禁不住垂首苦笑:“竟有这许多男子甘愿为其两肋插刀,于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不劳阁下费心。”

嵬松垂下头去,轻声叹了口气:“前尘往事今犹在,不似芙蓉不似菊。”

所额苍矢鹰一般的眸子刺出一道冷丁的光来:“别和我诌这些,你们汉人的绕口令我不会。但愿你听懂了我的意思,日后离我的女人远点。”

“你的女人?此话未必说的太早。”嵬松衣袂请摆,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来。许是疥疮的缘故,苍矢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便无端的多出了一份吊诡。

“你别忘了,就算再显赫,你今日也不过是个和尚!”苍矢冷哼道。

嵬松竟也不急,只微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苍矢离开时,天已经大亮了。枯禅寺中缭绕的青烟被轻风撩起,打了个旋,朝四围散去。

嵬松回头身去,默默的望着身后的一切,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将那枚金锭子交给苍矢。更没想到,闭塞在大落英山中的琼族巫师,竟也通晓汉族皇仪,那隐藏在千秋万载中的芯刻法,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是他低估了这些蛮族,还是他们本就机敏多疑。

想到这里,嵬松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幸而没有被秦珂知道。不然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想必那苍矢也不是多嘴的人,虽不担心他会传出去,可他这样的人,必然会牢牢记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东窗事发,到时候自己反倒被动。

他这边正自思虑着,寺门再次开启,破囚眯缝着双眼似笑非笑的走了出来。

“太阳甚好!不如出来走走!”

嵬松见是破囚,连忙走上去:“让嵬松来陪师傅吧。”

破囚笑了笑:“不劳动你啦!”

嵬松顿时一愣:“师傅这是哪的话?”

“你心里太乱,搅的为师头痛哦!”

嵬松这才知道破囚在与他开玩笑,连忙俯下身子,扶了他老人家:“师傅这是训斥徒儿呢。”

破囚笑眯眯:“走还是不走,留还是不留,全凭自己心思。若是不知路在哪里,便随遇而安好了,何苦纠结自己。平白添了许多烦恼。”

“人生如同行舟,顺水就势自然容易,可逆流而上,便颇费精神。”嵬松垂首道。

“哦?可是遇到挫折了?”

“欲盖弥彰,难呐!”嵬松轻叹。

“山遥路远,柳暗花明,依我看,你印堂红亮,必有喜事。”

嵬松自嘲的笑道:“师傅还真会打趣,我这般模样,您到能看到印堂的亮光?徒儿不信。”

破囚一瞪眼睛:“十日,十日后,你便知道究竟!”

子时香

见嵬松垂首不语,破囚缓缓道:“何为‘前尘往事今犹在,不似芙蓉不似菊’?”

嵬松闻言苦笑:“师傅这样的人,竟还不了解我的意思吗?“破囚抿嘴一笑:“你如今说话,越发像个王侯,难伺候呢!”

嵬松连忙俯首:“师傅又在挖苦嵬松了,徒儿的意思是,那些纷繁的往事挥之不去。使得如今的我,既不是像芙蓉那般的权贵,也不如隐居之人清逸。实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破囚微微点头,似乎表示赞同,片刻后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红亮的两颊熠熠生辉:“还记得为师和你说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嵬松愣了愣,良久才讷讷道:“佛法。”

“不对。是尘世里的纠葛。”破囚细声道。“帝王将相的故事,为师可讲了不少哦!也不知你有没有往心里去。”

嵬松闻言,眼眶突的一热,往日与破囚一处生活的点点滴滴犹如遇逢甘露的枯草,瞬间便在心中清润起来。

“徒儿记得。”

“那便好!那便好啊!”破囚微笑点头。

嵬松移目去看师傅,他的眸子犹如纯洁的孩童。难道师傅的意思是这样的?他该回到那个地方去吗?可那繁花锦簇的帝都于他来说只是一片空洞,在他仅存不多的记忆中,深冷孤寂的夜色就像是一张吞噬人性的大口,一旦张开,便见血封喉。

师徒二人陷入沉默,嵬松想着自己的心事,步伐便有些茫然,只跟在破囚身边,漫无目的的走着。那破囚脸色红润,一路朝山顶走去,竟也不歇息。

途经秦珂的茶园,破囚停了下来。只见园中茶色血红,却姿影婆娑,芽端如戟。

“这丫头,到护了茶园周全,不简单!”破囚扬眉去看嵬松。

嵬松连忙俯首:“是徒儿说,这园子是寺庙的财产,那些人才肯离去。”

破囚噗哧一笑:“出家人怎能打妄语!”

“师傅的意思是?”

“告诉秦珂,这园子既已她种了,日后便是她的,改日我将地契给了她。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园主吧。”

嵬松惊喜万分,刚想替秦珂道谢,却不料破囚脸色一沉:“这些年她可是交给我地租的,地租都被用来买香油了,我可没钱退给她。”

嵬松连忙摇头:“师傅将地赠予她,这是何等情谊,怎还能来找您要租钱,那岂不成了豪强!”

说到这里,破囚似乎想起一事,皱了皱眉头,缓缓道:“咱们下山吧,该买些米面进山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啊!”

嵬松笑道:“师傅放心,前几日,智深已经下山办置了,如今都储藏在库房里,过冬应该足够了。”

破囚摇头道:“咱们几个和尚到是好说。可你看看山下,人们为绿绮茶烧了不少园子,没几日便要入冬了,我琢磨着,今年的柳原村,要有一场饥荒喽!”

嵬松这才明白师傅担心的是什么:“是啊,秋茶上市的好时机都错过了,这个年,不好过了!师傅这是要开粥蓬,广济乡里呢。”

破囚微微点头,面色却异常庄重:“像秦珂这般有胆识的茶人,柳原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师傅觉得,此事和苏家有没有关系?”嵬松试探道。

破囚垂下眸子:“我早和你说过,苏文康是个聪明人,可惜心沉于世,他的聪明难免成为硬伤。扇动茶人自绝后路,只怕苏家日后会遭到天谴啊!”

“天谴?”嵬松疑惑:“他的二子英年早逝,这可不就是天谴!”

破囚摇头:“未必是这个。”

嵬松越发不解:“师傅的意思是?”

“苏清爵是个厚德的人,苏家若想兴旺,也只有靠他。”

“可他已经死了啊!”

破囚转身来望嵬松,眸子透出一道晶亮的光来:“我们的眼睛往往是错的,它总在不经意间将我们欺骗。有时候,这种欺骗可能一生一世。”

嵬松惊讶的望着破囚:“师傅,关于我们的命运,你到底知道多少?”

破囚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嵬松的手:“佛曰:不可说。”

嵬松忽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深冷漆黑的童年。他被人抱着,在飘飞的雪片间,来到枯禅寺外。他还记得,那人伸手去扣门,他巨大粗糙的手掌上,只有四根指头。无名指像是被什么截断一般,齐刷刷的不见了。他记不得那一年自己几岁,只记得那漫天飞舞的雪片,和四指的男人。

他冷的直哆嗦,即便在那四指男人的怀里,还是觉得冷。

后来,他被交到一个老和尚手里,他们的旁边有一个风炉,上面坐着一把红泥小壶,火苗燃烧着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密响动。

他侧耳去听,火温柔的炙烤着炭身,像是女人的手臂。他朝那火苗歪了歪脖子,被老和尚抱的更紧了。那一瞬间,他觉得舒服极了。他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么温暖的怀抱。他终于可以安全的睡一觉,不必担心飘进车子的雪片和雨水,也不用为有异味的水而感到恶心。他沉沉的睡去了。

“咱们回去吧。”破囚拉着嵬松的手臂。

“师傅!”嵬松的鼻子忽然间发酸,声音有些颤抖:“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您跟我走吧!”

破囚微笑不语。

“师傅!”嵬松轻轻跪下去,单膝扣地,他扬起面庞,犹如当年初见破囚时一样。“跟我走!”他举起双臂,轻轻抱住破囚的腿。“于我,您就是慈父,儿子不能弃父于不顾!”

破囚眸子微垂,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嵬松的脸颊,良久才缓缓道:“你父母之尊贵,为师哪里能逾越呀!”

“可他们不要我!”嵬松泪流满面,对他来说,父母亲情就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天下事,事事有理可寻,他日,你必定会知道缘故。现在,不是妄作评论的时候!”

嵬松还要再说什么,破囚却已经拉他起来:“别再闻了,为师只能说这么多。”

见破囚这么坚决,嵬松也只能暂时压下,二人转身朝山下走去。可刚走没多远,便见一竹青色身影疾步朝山上而来。

“是秦珂!”嵬松奇道:“这么早,她来园子做什么?”

秦珂也远远见了他们,连忙快步跑了过来。只见她脸颊绯红,一双明眸格外透亮。

“我已经让苏五下山通知茶农了,绿绮茶不但没问题,反倒越发好了!”秦珂言辞间难以掩盖的兴奋,瞬间便让嵬松的情绪转了过来。

破囚接过她手里的茶叶,细细打量:“怎么说?”

“茶叶还没有杀青揉捻,只取叶片浸泡,便已有奇异果香,苏五说,那是梅果的味道!”

“有这等奇事?”嵬松惊讶的接过茶叶来,鼻子刚凑上去,便惊异道:“这味道先前怎么没有?”

秦珂也点头:“你好灵的鼻子。先前我也没有闻到,只有昨天夜里,你走后,苏五说起,我才发觉。不过之前我用嘴巴尝过,味道就是这样。”

“这么说,味觉上早已经有了,嗅觉却要等到适当的时候才能被激发!”嵬松显得异常兴奋。

“正是这个道理呢!”秦珂拉着嵬松朝园子跑去。

二人钻进茶园,齐腰的茶树丹红如血。

“可闻见什么了?”秦珂问道。

嵬松摇头。

“那就对了!”秦珂指尖一错,打了个完美的响指:“定然就是这样?”

“怎样?”

“夜晚,只有在夜晚采摘,才会有那奇异的香气!”

嵬松摇头:“昨夜为何我却没有闻见?”

秦珂笑道:“子时,苏五说香的时候,是在子时!”

此事有诈!

秦珂不放心苏五,嵬松便和她一起来到下山去寻。沿途所见尽是光秃秃的茶园,茶树皆已被烧,黑黢黢的匍匐在地。柳原一下子荒凉下来,连秦珂都禁不住倒吸凉气。常日里没有发觉,如今才知道柳原种植绿绮的人竟如此之多。

“难怪。”她轻声叹气。“这几年,除了我的园子,其余的绿绮越来越不值钱,原就是因为种植的太密集。”

嵬松眯着眼睛,那一望无际的茶山上,如今都已成了黑炭,更有些地方,火苗仍在乱窜,茶农们坐在地头,巴巴的望着倾尽一生,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建立起的茶园,哭的撕心裂肺。

“物以稀为贵,想必绿绮就是太普及了,才遭此劫难!”嵬松也叹了口气。

秦珂低头不语,良久才转过身来:“有件事,我没对苏五说过。”

嵬松一愣:“何事?”

秦珂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茶树品种有限,改良老种,培育新品都需要大量时间,因此人们争种名茶便如火如荼,最终却不过都成了大户的附庸,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最先落马的便是这些小茶农。”

“虽是如此,可谁又能有解决的办法呢?”

秦珂正色道:“在我在这里生活了九年,却发现你们只产绿茶散茶,这便是我的契机!”

嵬松眯起眸子:“绿茶?我们只管茶叫茶,你因何成其为绿茶?”

秦珂一笑:“我们那里自有我们的分法,与你们截然不同。相较于这种散茶,我还有更好的点子,说起来不过是照抄照搬罢了。”

嵬松竟也不觉奇怪,只淡淡笑道:“希望你能找到出路,那便是柳原之大幸。”

“此事万万不可对旁人说起,尤其是苏五。”

嵬松点头:“贫僧知道。”

秦珂愿意跟嵬松讲一些不能为旁人道来的事情,一来她身边实在没有能商量的人,二来嵬松是和尚,极少与人交往,又是新来挂单之人,在柳原没有熟人,便与她一般,好似只是个身临其境的过客。加之嵬松为人看起来丑陋不堪,可言辞姿态却颇为清俊不俗。这些都让秦珂感觉到莫名其妙的亲切。至于苏五,虽然自小便交好,可在秦珂心里,他始终都是那个艳阳下冲出溪水的光屁股小子,即便是长成了玉树临风的青年公子,仍旧像个邻家弟弟。更何况,他的父亲苏文康,实在是城府太深,前不久的贡茶风波险些要了秦珂一家老小的性命,至今想来仍旧惊心动魄。要她对苏五在茶事上畅言平生打算却实在是不能的。可对于苏五的感情,秦珂实在难以把握,这小子自打南疆回来后,便好似一下子成熟了,说话做事处处表白心迹。秦珂不是不明白,只是仍旧有自己的顾虑。

二人走了许多路,却不见苏五的影子,秦珂有些担心,拉住一个茶农便问。那人见是秦珂,便告诉她苏五公子先前的确来过,不过似乎又碰到了什么人,两人说了些话,便跟着那人去了,如今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秦珂毫无办法,只能跟着嵬松把各家茶园逛了一遍,这才知道,该烧的都烧了,再没有劝阻的必要。柳原绿绮,除了秦珂园子里的,真的是绝迹了。

再说苏五遇见的不是别人,正式先前的李兴。那小子得了逍遥萝,在马场附近等了许久也不见苏五来,便四处打探。后来听人说茶农开始烧山,便也去凑热闹,谁知便是这样撞见了下山来的苏五。

那李兴,说来也极是激灵。苏五本来心中一直狐疑二哥的死,如今见了他,刚好顺便弄个清楚。

李兴哪里敢胡说,只告诉他关于二公子死于嫡夫人之手的事是他听水仙说的。苏五不肯放过他,逼着让他带自己去见水仙。这才跟了李兴一道离去。

秦珂哪里知道这些,还以为苏五玩心又起,不知道跑到哪里寻开心去了。一边寻他,一边还不住的嘟囔:“这苏五,回来了我一定不饶他!东跑西跑,若是有个好歹,我可如何向他父亲交代!本就看我不顺眼呢,这血绮的事要是传到他爹耳朵里不知道要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死小子不给我省心!”秦珂啰嗦着,却没发现嵬松一直在看自己。

“你是在担心他?还是怕被苏老爷诟病?”嵬松干咳了一声,问的有些尴尬。

“切!担心他!他用的着我来担心吗?去南疆一走就是三年,书信也没有一封,天下乌鸦一般黑,跟那鸣泉一个样子。”秦珂气呼呼。

嵬松皱着眉头,一脸不知所措:“若是鸣泉回来了,你还会那么担心苏五吗?”

秦珂一扬脖子,斜眼看他:“这是什么话,他们两个没有可比性,性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嵬松抓耳挠腮。

秦珂伸出右手:“鸣泉是我的亲人!偶像!加灵魂导师!”说罢,又伸出左手:“苏五是我的弟弟!闺蜜!加酒友!”

嵬松脑袋上立马掉下黑线来:“混乱!完全混乱!”

秦珂皱着眉头看他:“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干吗?”

嵬松立刻有些忸怩,那样子十分好笑:“我是说,女孩子总要出嫁,若是他们两个都在这里,你更愿意嫁给谁呢?”

秦珂先是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她笑的太猛,嵬松都看见了她喉咙里的小舌头:“你这个和尚!竟然问这种问题?”

嵬松被秦珂笑的更加局促不安,他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这才又道:“你总提起鸣泉,我自然有些好奇,你那样子,好像是很想念他嘛。”

秦珂歪头看住他,良久才止了笑,缓声道:“鸣泉自然是天下无双的奇男子,只是他已出了家,我没机会了。”

“谁说的,出家人可以还俗啊!”嵬松有些着急。

秦珂瘪嘴又乐:“是啊,出家人的确可以还俗。可我喜欢看他穿僧袍的样子,那么干净,一尘不染。我是个俗人,怕污了他呢。”

“怎么会!”嵬松抓着脑袋,那一刻,又不似平日里那般清贵模样,竟有些市井的憨态。

秦珂看着他有些恍惚。嵬松是个怪人,有时候那么清冷,好似离群索居的孤家寡人。有时候又那么乖巧,好像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我们回去吧。”秦珂转过身去,她狠命晃着脑袋。不想将他和心中那个幻象联系起来,那会让她越发痛苦。

“哦,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嵬松追上来道。

“何事?”

“你父母前日带了你嫂子和冠男来寺里,说是求子,便住下了。我见着,你似乎是不知道这事情。”

秦珂顿时一愣,难怪家里没有人,娄大才把那女人带回家来。可这事也说不通,为什么娄大没有跟着一道来呢,求的可是他的儿子呀。难道有诈?会不会是娄母故意的?等生米煮成熟饭了,梨花就算不同意,也来不及了!

宅斗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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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回到家中,家里还是照旧,娄大整日里鬼头鬼脑,却没见那女人再上门。苏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大的四合院寂寥下来,只有风一日冷似一日。

几天后,娄母带着梨花和冠男从山里回来,梨花的方脸似乎粉白了些许,山中空气清新,到底还是滋养人的。许是身子上康健了,她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见到秦珂虽不至亲昵热络,可也不像之前那般冷漠。

秦珂一直按捺着自己不去提娄大的事情。难得梨花有笑脸,冠男也跟着欢乐了起来,可娄母却越发贼眉鼠眼的,时不时的和娄大凑在一处,不知道商量着什么。

秦珂隐约觉得将会有事情发生。

光阴如水,转眼便过去了月余。

那日,梨花下厨,做了些米糕,还冒着热气,让冠男端给秦珂。秦珂只觉得心里温暖,便给了冠男一个铜板,要带她去买蜜饯吃。她拉着冠男的手刚推开房门,便见那梨花正倚在东屋门口望着自己。她虽不貌美,可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到也素净。

二人相视而望,片刻后噗嗤笑了。

“米糕很好吃。”

“咱家如今虽然不富裕,却也不差这点吃食,有了力气才能赚钱还债!”梨花微笑道。

冠男见母亲和姑姑说话和声细语,小脸上顿时显出两个酒窝,甜甜的叫了声娘亲。

“我带她买些吃食,午饭前回来。”

梨花点头:“小孩子,未必锦衣玉食,咱们不比大户。”

秦珂点点头:“嫂子说的极是。”刚走了没几步,那梨花旁若无事的跟了出来,经过秦珂身边时,轻声说道:“我出去这几日,家里没什么事吧?”

秦珂连忙摇头:“嫂子这话说的,能有什么事。”

梨花目光飘忽,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站在他们那边。”

秦珂微觑眸子,缓缓点了点头。她只觉得,梨花并不像往日人们印象中的那般,只是骄悍,她的脑子其实并不笨呢。

“还有……”梨花的眸子又是一溜,环顾四周:“北屋的佛龛后面有个孔洞,那里面有你朝思暮想的东西。”说罢,她便摇着身子,朝厨房走去。

秦珂眸子一闪,什么东西?她朝思暮想的东西?这梨花到底是怎么了?

冠男拉了拉她的手:“姑姑!咱们走吧。”

秦珂这才回过神来。

二人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蜜饯,又给冠男买了一把犀角篦子,这才往回走,秦珂心里一直琢磨着梨花的话,却着实理不出头绪来。

“冠男,你时常在奶奶的房里,可看见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佛龛后面?”

冠男嘟着小嘴吃蜜饯,不时吐出个果核,嘴唇便越发的红艳起来。她听了秦珂的问话,歪着脑袋道:“奶奶的佛龛总不许我动的,不过她有时候会从后面取出个黑匣子来看。”

“黑匣子?”秦珂眼前一亮?“可是个漆黑的,上面有些土黄色花纹的?”

冠男点头:“对呀,姑姑怎么知道?”

秦珂嘴角微牵,想不到这东西竟然被老太婆藏在这里,难怪她找不到。想当年,她靠绿绮茶赚了第一桶金,便要买地。只可惜自己年纪尚幼,只能通过娄父才得以实现。可最后,地契却落入了娄母手中。每每问她,都是各种托词。今日梨花提起这事,难不成地契在自己手里比在娄母手里还让她放心?

“在佛堂的几日你娘可跟你说了什么?”秦珂附身问道。

冠男嚼着蜜饯,发出好听的声音:“也没说什么,她只是给我做衣服。我从没见娘亲做过这么多衣服。”

秦珂皱了皱眉,梨花的举动的确有些奇怪。照理说,她本是应该希望地契在娄母手里的,日后娄家两个老家伙没了,这家宅便顺理成章成了娄大的。可她怎讲此事告诉自己?加之回家来的这些时日,算起来也快有一个月多了,竟从未和娄大红过脸,跟娄母说话也是细声细气。

想到这里,秦珂牵起冠男的手来,快步往回走。

刚一进门,便瞧见一个粉衣女子,细窕窕站在院子里。对面的梨花脸色苍白,嘴角噙着愤怒。娄大一脸喜色搀着娄母往屋外走。那娄母更是眼眶微红,凌空张着一双手臂,几乎是扑向那粉衣女子。

“来来来!好孩子!快进屋来,外面这么冷,怎还穿这么薄的衣衫!”

那女子冷哼一声,斜眼看着梨花:“这路被人挡了,月儿过不去呀!”

娄父此时也推门出来,喜形于色道:“让月儿过来嘛!有身子的人了,别站在风里。”

秦珂顿时一惊,难不成就是那次?转眼再去看梨花时,她已经侧过身去,当真给月儿让出一条去路。

她站在台阶上,虽在那女人前面,却也不至于挡住她。分明是女子刻意刁难梨花。秦珂顿时觉得气愤不已,刚想说话,冠男却已经挣脱她,跑了上去。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欺负我娘亲?”冠男是跟着梨花和秦珂长大的,自然有些娇霸。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她,小嘴一嘟:“这是谁呀?长的真俊俏哦!”说着,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冠男的下巴。她指甲很长,轻轻滑过冠男的小脸,却幸好没有用力,否则冠男的脸一定被划花了。梨花连忙拉过冠男,虽然脸上已有了些许杀气,却始终按捺着沉默不语。

秦珂只觉得奇怪,这不是梨花的作风啊!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能压得住?

她想了想,便也没有说话,只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屋内,叫月儿的女子已经挨着娄母坐下,娄父笑呵呵的喊娄大倒些热茶,竟没有人注意梨花。

秦珂来到梨花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低声道:“待会和你解释。”

梨花竟也不抬头,只用一双细眼,牢牢盯住月儿,似要用眼神将她杀死。

月儿笑呵呵的端起茶杯,刚啜了两口,便连声叫道:“都怪我!都怪我!有了身孕竟还贪嘴吃茶!莫要惊到孩子哦!”

梨花的嘴唇毫无血色,一双拳头紧紧攥着。冠男定定的望着月儿,小眼睛里满是厌恶。

月儿一边说话,一边扭头去看梨花:“这位可是姐姐?月儿眼生,虽说我姨妈时常跟我提起你,我却不知道你是何种样貌,何等性情。只听人说,姐姐身子不大好,时常不出门的。”说罢,竟娇滴滴的站起来:“该给姐姐行个万福才是道理。”

梨花咬住嘴唇,却再也按耐不住,冷声道:“你这声姐姐叫的好没道理。”

月儿小嘴微张,娇嗔道:“姐姐这是哪的话,是妹妹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你说,月儿一定照做!”

娄母闻言一皱眉头:“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你也别为难她了。”

梨花何时给过她面子,只是今时今日这场面,孩子便成了最好的盾牌,再怎么霸道的人,也不能对有身子的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梨花只能忍气吞声。

秦珂见状有些看不惯,一歪脑袋:“呦!你是哪家姑娘,这大驾光临的,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说着,她轻轻走上去,来到月儿身边,上上下下,细细看了个遍。

月儿顿时有些不自然,伸手整了整鬓角,微笑道:“小女子李月儿,是张婶子的外甥女。你是?”

秦珂这才明了,原来娄母整日里盼望着的,就是这个小女子。可她明明操行极差,也不知道娄母看中了她哪一点,难不成就是这阴魅劲头?用她来克制梨花?

月儿正用狐媚眼梢溜着秦珂,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对自己忌惮,轻笑道:“你是痴三儿吧?”

秦珂也不回答,只直着眼睛朝她肚子上看去:“这里面,当真有个小娃娃?”她假作懵懂,笑呵呵道。

月儿眯起眸子:“当然。难道我还敢骗你们?”

秦珂妆模作样的点着头:“什么时候的事呀?怎么一进门就怀上了?莫不是我们娄家的门槛旺夫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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