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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_脉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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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宁桐青对着镜子给下巴那个愈合得太慢的伤口贴上新的创口贴,“你要是饿了可以不要等我。”
  “哦……那我睡一下。”听起来,他好像终于泄掉绷了太久的一口气。
  宁桐青达到Blanc家时,又一次碰上了神父。这次出门送客的是程柏最年轻的异母姐姐,宁桐青一直觉得这是程柏所有的异母兄姐里,和他五官最相似的一位。
  算上程柏,Julian Blanc一共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都是一母所出;但继承了父亲的职业只有程柏和他这最小的姐姐——她是名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
  Blanc先生虽然在圈内以精于鉴定和买卖中国明清瓷器闻名,不过他的私人收藏中,瓷器并不算是长项,真正为人所称道的是一批巴洛克珍珠首饰。它们来自Blanc夫人的陪嫁,其中不乏大师的签名之作。
  过去宁桐青每到寒暑假和重要的拍卖季都要去拍卖行打零工,因此结识了程柏的小姐姐Anne。不过不管如何相识,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对彼此而言都不太好受,直到将神职人员送走,Anne才分出精神来与宁桐青寒暄:“桐青,我只听说你来了,一直没机会见到你。”
  “事情太多了,你们也太忙。”
  “确实是。家里乱成了一团。Bertie通知你的?”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在你们决定把Blanc先生接出院的那天。”
  两人之间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Anne略一颔首:“这对我们都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宁桐青心想,可得了吧,这不是给你的猫、狗、马或是见鬼的其他什么宠物安乐死,犯不着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可等她说完后,他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当然。是很艰难。”
  “Bertie一直把自己关在爸爸的书房里。你要是想找他,多半就在那里。”
  宁桐青继续点头:“嗯,我是要找他。”
  她短促地一笑:“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总是很喜欢你。”
  宁桐青懒得去分辨这个他究竟又是在指代谁,倒是被那句”He was always very fond of you”里的was给蛰了一下。他没再寒暄下去,匆匆同Anne道了别,便进屋找程柏去了。
  程柏果然如Anne所言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听到宁桐青的声音后,他打开了门,又在宁桐青进来后再次落了锁。
  窗帘只开了一半,着实辜负了一个难得的好天。过了几秒钟宁桐青才适应了光线——程柏手上正拿着一只梅子青的龙泉窑玉壶春瓶。
  若是在以往,程柏绝不会以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拿着任何瓷器,宁桐青忍了一忍,没忍住,出言提醒:“Bertie,你不该这么拿它。”
  程柏的目光先是在宁桐青的下巴上略一停留,然后才低下眼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他扬起手:“我握着颈,不会手滑。”
  但说完这句话后,他还是转过了身,将瓶子放回桌面上,同时问:“喝点什么?午饭吃过没有?”
  “都不用。”
  宁桐青一边答,一边走到程柏的身旁,与他并肩一道看着那只瓶子。
  盒子搁在桌子的另一个角落,宁桐青暂时无法得知这是一对里的哪一只——他们曾经仔细比对过,两只瓶子的外观几乎完全一样,相似到了寻常人的肉眼难以辨别的地步。要分出它们,除了靠盒盖内侧的题记,唯一的一点点区别是,在靠近底足的位置,“照我满怀冰雪”有一块比白芝麻粒大不了太多的缩釉。
  尽管见过它这么多次,可是在今天再一次与它面对面时,宁桐青蓦地发现,这个瓶子对他的意义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它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哪怕Blanc先生常常戏称这是“桐青的瓶子”),但他知道了它漫长生命里的另一段故事。这对任何一个名物研究者而言,都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也许是他凝视的目光过于温情,程柏忽然发问了:“我爸爸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一定要把那只卖出去的瓶子买回来没有?不是那个对外人说的版本,跟着他的爸爸从一个中国老先生手里收来的什么的鬼话。”
  宁桐青转过脸望了一眼程柏,缓缓点头:“提过一次。”
  “他怎么说的?”
  宁桐青回忆了片刻,竭力还原当初听到的:“他说他的父亲在香港出生长大,年轻时有过一个真心相爱的中国恋人,后来香港沦陷,她被迫嫁人,他们两个人约好一起离开,她就把家里的一些古董托给他变卖,凑路费,但当时瓷器不好出手,所以只留下了这个……”
  听着听着,程柏的嘴角浮现起了笑意,起初还很克制,后来越来越不加掩饰,仿佛不是在听自己的家世,而是在听二十世纪的一千零一夜。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打断了宁桐青:“天。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宁桐青一怔:“我为什么不信?”
  程柏笑弯了腰,好一阵子才勉强停下:“一个字也不要信。我告诉你,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种。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瓶子是他年轻时在香港从一个有钱的中国寡妇手里骗来的,当时没卖掉,不过是因为战乱中瓷器不好出手,等瓷器值钱了,他立刻就卖了。”
  “这和Blanc先生说得不矛盾,确实是一个中国女人给他的。是不是真心相爱,只要你爷爷这么说,你爸爸信了也没错。”
  一时间,程柏的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难以描述的恶意:“可是我的父亲把他的婚姻和家庭弄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还能生四个孩子呢。你为什么会相信他的话?要是这天底下能生孩子的是男人,说不定负心汉能少一点……杂种的儿子,又成了杂种的父亲,完美的轮回。”
  “Bertie,你住口。”宁桐青沉下脸,“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亲。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你祖父把瓶子给买回来了。”
  “Fxxk off。 You are really a bloody Saint。”程柏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And you are certainly an idoit。”
  这句话却没有激怒程柏,而是让他流露出更深的自嘲。他重重地坐在了扶手椅上,又一次咬住了自己的手。
  宁桐青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要像个十年级的女学生,一出事就只会尖叫着咬自己的手指甲。”
  程柏还是没发脾气,却伸出手,揽住了宁桐青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风衣前襟里。
  宁桐青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只美丽的瓶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微微颤抖的程柏,轻声告诉程柏:“最近我才知道,原来我认识其中一只瓶子的某一任主人。”
  “现在它们都是我爸爸的了。”
  “对,现在是。”
  渐渐地地,程柏放松了手上的力气,但额头依然抵着宁桐青。他的声音极低,宁桐青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程柏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的祖父。
  那个程柏口中的杂种和私生子,绝顶漂亮、精明和自私的男人,偷来了名字,骗来了钱财和妻子,最终落得个老年痴呆的下场,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为他买回来他当年亲手卖掉、却不知为何始终难以忘怀的瓷器花瓶,可惜只能对面不识。
  宁桐青没有告诉程柏“散尽黄金身世”的那一段往事。等程柏终于放开手,他没有去管花瓶,而是打开了书桌上的那个木盒。
  在盒盖内侧的右下角,一枚小小的刀痕清晰可见。
  宁桐青伸出手,右手的食指轻轻拂过那个“十”字。
  这一对古老的瓶子一定关联着千千万万的秘密,Blanc先生和程柏知道其中的一个,现在,他也知道了一个。而他确信,他所知道的这个,一定是最好的一个。
  一整个下午,宁桐青和程柏躺在书房的地毯上。程柏断断续续地说个没停,可他再没有提他的祖父和父亲,只是一再地提起他的母亲。那只瓶子横在他们中间,倾听了新的秘密。
  宁桐青在晚饭前离开。和展遥一起吃完晚饭后,两个人在暮色的陪伴下慢悠悠地逛遍了整个老城。夏日的夜晚很短,昼光极长,小城祥和安宁到连醉鬼都没碰上一个。这样的宁静让宁桐青想起了自己那段孤身一人的旅程,然后,他很想和展遥分享那段曾经孤独的回忆了。
  程柏的电话于夜色中到来。
  只有一句话。
  “桐青,爸爸走了。”
  听到这句话,宁桐青抬起手腕,十点四十分。
  他又抬头,天空是霁蓝色的。


第88章 
  程柏的电话虽然告知了死讯,却没有通知葬礼,到了第二天早上,宁桐青和展遥一起登上了回伦敦的火车。
  展遥对宁桐青的这个举动非常意外。以至于办完退房手续后,他问了好几次:“你不留下来?”
  宁桐青问:“你想我留在这里?”
  展遥摇头:“不想。但是你不留下来,将来会很遗憾吧?”
  宁桐青也摇头:“没有这回事。”
  尽管身边没有其他人能听懂他们的交谈,宁桐青还是不知不觉地压低声音:“葬礼肯定是遵从天主教传统,程柏无法出席。我如果去了,对他太残忍了,而现在无论是谁在他身边,都太难堪了。”
  展遥半天没说话:“那你不和他告别吗?”
  “我先送你回去,等仪式结束、我再回来。直接去墓园。”
  听到这里,展遥再也没有说什么,走出酒店之后他若有所思地问宁桐青:“昨晚你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梦都没有一个。”宁桐青很轻地一笑:“倒是前天半夜或者昨天凌晨梦见了Blanc先生。我来见他却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在梦里补上了。”
  展遥拉了拉他的手:“要不然你还是留下来吧。”
  宁桐青还是笑,却很难掩饰自己的难过:“我这次来没有准备黑西装,不去了。“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借口,可谁也没有再拆穿了。去火车站的路上宁桐青还是绕路去了本地的天主教堂,Blanc先生的讣告已经贴在了大门口的告示处,葬礼的日期也决定了。
  葬礼日期已经定下这件事并不出乎宁桐青的意料,但亲眼看到后,明知逝者已然得到永久的解脱、其他一切于他本人都是外物,还是一时间低沉得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一路,直到下了火车,才对担忧了一路也克制了一路的展遥说:“我先送你回宿舍。”
  “你今晚住在伦敦吗?”展遥问。
  “嗯。”
  “那我陪着你,不回宿舍了。”
  “这不行吧?你怎么和你的带队老师解释?”
  “说我舅舅来了?”展遥想了想,试探着问。
  宁桐青扑哧笑出声:“什么舅舅会带外甥出去玩啊?”
  “这次带队的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你见过,就是军训时那个班主任。”展遥一顿,看看他,“你只能说是我舅舅了。他肯定还记得你。”
  看着展遥又留起来的辫子,宁桐青顺手轻轻扯了一下:“那更要送你回去了。”
  展遥抗议:“你干嘛,幼儿园的坏孩子才会没事扯别人的头发。”
  宁桐青笑而不答:“先回去,然后我再找个理由把你‘借’出来。”
  事实证明,“坏孩子舅舅”的这个决定很正确:带队老师为展遥夜不归宿狠狠地训了他,连宁桐青也没放过——
  “行前教育过多少次了,不能单独行动!不能单独行动!展遥,这次回去我一定会和院里报告这件事!我知道你成绩好,但不等于你就动不动能有特例!还有你们做孩子家长的,我们不是不通人情,但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老师的工作和学校的规章,请假销假的手续总是要有的吧!也是工作的人了,这个规矩还不懂吗?”
  被警告“要去告诉学院”时还完全无动于衷的展遥,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抬起了头。宁桐青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傻小子又要犯倔,赶快先拧了一把他的后背,抢过话来:“涂老师,这件事责任确实在我。我有个远房长辈临终,我赶过来奔丧,来了之后才告诉展遥。”
  死生是大事。听到宁桐青的这个解释,班主任的气也发作不出来了:“……哦,这样。”
  他又看了一眼展遥:“那,你也可以说明嘛,亲戚临终是大事,不会不给假的,你这样一声不吭就跑了,舍友还给你遮掩,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呢。”
  展遥脸都气白了,半天才重重咽下那口气:“我能去哪里?”
  “这样,你写个书面说明,说一下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事我必须报去学院。但你好好说明事实,我和宋老师会视情况为你向院里解释的。”
  宁桐青本来还努力板着脸,听到“做了什么”四个字,蓦地就撑不住了。嘴角刚一扬,余光恰好瞥见展遥的神色,赶快眼观鼻鼻观心,免得让老师下不来台。
  可是等到出了宿舍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展遥一出门就笑了,宁桐青稍好点,不过撑到街角处后索性停住脚步撑着膝盖笑出了声。笑完了宁桐青拿胳膊肘顶顶展遥,格外一本正经地问:“展遥同学,你说明一下,这几天假也不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被这么敲锣打鼓地打趣着,展遥还是心平气和得很,他伸过手,拉起宁桐青:“找你睡觉。”
  说完又补上一句:“你终于真的笑了。你多笑笑吧,你笑起来更好看。”
  宁桐青顿了顿,不自在地摸摸额头:“你有本事把这四个字写进说明里。”
  “写就写。”展遥撇撇嘴,“说你们大人坏吧,你先问的。你不就想听我回答这个嘛。”
  宁桐青觉得这家伙还真的做得出来这事,又说:“……算了,还是我来写。”
  “再说吧,反正不急,可以在回国的飞机上再写。”展遥没太把这个当一回事,“现在我被你‘借’出来了,我们去哪里?”
  宁桐青知道这两个礼拜来他已经见缝插针地找时间去过了大部分地标性景点,想想后接话:“我先去酒店办个入住,然后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去。”
  展遥点头:“我还真的有一个想带你去的地方,我觉得特别酷。”
  “哦?是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展遥卖了个关子,“酒店远吗?”
  “很近。走过去就行。”
  宁桐青要投宿的酒店离南肯辛顿的博物馆区很近,求学时每到伦敦几乎都住在那里。这次去前台还没忘记他,亲切地致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是暂时离开英国了吗?”
  回到一个曾经熟悉的城市,且昔日的联系还在,这是一件幸事。宁桐青笑着点头:“是的,又回来了。”
  入住手续办完后,宁桐青被展遥带去了后者所说的“很酷”的地方,居然是皇家外科学院的附属博物馆,可不凑巧的是,礼拜天不开门。
  不仅礼拜天闭馆,周一也不开放,被礼貌地告知后,展遥流露出懊恼的神色:“……我忘记查一下开放时间了。”
  宁桐青从没来过这个博物馆,无从得知其中到底奥妙所在,不过从过来的路上展遥不小心泄露出的期待和恶作剧兼有的表情来推测,不难猜测他和展遥一定对这个“酷”字有不大一样的看法。所以他没有掏出手机Google,倒是灵机一动,向展遥提议:“既然你的博物馆今天闭馆,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也是很酷的那种?”
  略一思索,宁桐青微笑:“倒说不上。不过有一个风景很好的窗口可以接吻。”
  展遥立刻跃跃欲试地回答:“那就去……但只能接吻吗?”
  “还可以看瓷器和其他很多有趣的东西。”
  “哪种有趣法?”
  “应该和你原来计划要带我看的东西不是同一种有趣。”
  展遥大笑,拉着宁桐青的手一起去找地铁。
  结果他们又回到了南肯辛顿。进了V&A的大门后,宁桐青熟门熟路地绕开游客,挑个人清净处的电梯直奔陶瓷展厅。他们在那扇能看到好风景的窗口前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以至于结束后展遥假装看了好久窗外的蓝天白云,才转过脸来假装平静地说:“风景是还挺好的……就是窗子小了点……”
  宁桐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我才知道你要求这么高。”
  展遥毫不客气地表示附和:“对,我就是要求特别高。”
  V&A的瓷器展厅与其他博物馆不大相同。与其说像展厅,倒不如更像一个巨大的仓库。独立的展柜很少,绝大多数展品都被放在顶天立地的玻璃柜里,静静地等待观者的检阅。
  宁桐青有几位师兄师姐就在这个博物馆工作,几年前写论文时,也定期过来调阅博物馆的藏品,对此真可谓如入自家庭院,所以在这个计划外的、阳光明媚的周日午后,他陪着展遥不紧不慢地走过一间间阔大而人烟稀少的展厅,把出现在自己论文里的瓷器指给展遥看。
  听到后来,展遥做了一件非常孩子气的事情——宁桐青每一次停下来给他指认瓷器,他就凑过去给宁桐青一个飞快的吻,美其名曰“和它们打个招呼”。
  宁桐青无可奈何地摇头:“强词夺理。”
  “这叫礼尚往来。”
  “你这成语不对吧?”
  “不对就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一边说,展遥又啄了宁桐青一下。
  宁桐青在内心谴责了纵容展遥的自己……呃,半秒钟吧。
  这天天气实在太好,即便有成千上百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瓷器陪着,一直呆在室内也纯属暴殄天物。于是在粗略地转了一圈(以及被亲了太多次)之后,宁桐青又领着展遥到了一楼的庭院里,晒起了太阳。
  英国人对于好天气有一种狂热的追捧,何况是夏日的好天气。院子里露天咖啡座早已满座,草地上也都坐满了人,连院子中央的池塘都有不少人赤脚进去玩水乘凉,比一般的公园更为生机勃勃。不过今天大概算得上他们的幸运日,刚从雕塑厅逛到院子里没多久,正好有一对情侣让出了他们的藤椅。
  宁桐青打发展遥坐下,然后说:“我去买点喝的。想喝什么?”
  “可乐。要很多很多的冰。”
  可等宁桐青排完长队、带着冰可乐和白葡萄酒回来时,展遥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只有外套和包还尽职地占着位。
  没花太大工夫,宁桐青看见了他——展遥也加入了玩水的人群。
  水池很浅,绝对无虞,看着年轻人那平整宽阔的背和挽得一只高一只低的裤腿,宁桐青不由得笑起来。不着急喊展遥,宁桐青先落了座,毫不掩饰投向展遥的目光。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下吗?”


第89章 
  “抱歉,有人了……”
  “了”字还噙在舌端,宁桐青猛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中文。
  他转过视线,下一秒后,那漫不经心的一瞥落定在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脸上。
  一旦意识到来人可能是谁,宁桐青的第一反应是笑。
  他笑着背过脸,又很快转回来。他看向来人,摘下墨镜后略一颔首:“没关系,您请坐吧。”
  来人比宁桐青年长,衣着考究,但博物馆里不乏穿着讲究的来客,此刻倒也并不显得扎眼。
  他大大方方地任由宁桐青打量,然后开口:“宁老师?”
  这个称呼教宁桐青暗暗皱眉,却还是维持着礼貌、又不失打趣地说:“现在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这句话让对方也笑了起来。他没有戴墨镜,架着一副简洁的黑色有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我早就听过您,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
  “真巧,我也听说过你。”
  宁桐青将可乐倒在杯子里,附赠的一片柠檬在碳酸汽水中沉浮不定。这时他下意识地望向了展遥,后者也察觉到了来访者,正以讶异而警觉的目光看着那位陌生人。
  宁桐青对展遥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在收到展遥有点迟疑的点头后,他又将目光挪回此刻的同桌人身上:“我不信是巧遇。您贵姓?”
  “纪明仪。”纪明仪掏出一张名片,轻轻地推到宁桐青面前。
  宁桐青并不拿起名片,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全是英文,按照名片上的头衔,这位纪先生是一位商人。
  但说不出来为什么,宁桐青一点也不相信他会是个商人。
  他开门见山地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相信今天是第一次。”
  “那有什么共同认识的人吗?”
  “我想是的。”
  纪明仪始终维持着笑容,然而眼睛是冰冷的。不管怎么说,宁桐青不希望简衡真爱的男人有着这样的眼睛。他耸耸肩,轻声问:“你想让我给简衡带什么话?”
  简衡的名字没有给纪明仪带来丝毫迟疑,或是裂痕。闻言纪明仪摇头:“不,我只是想见见你。没有要带的话。”
  “现在已经见过了。你还是去见他吧。”他的笑容让宁桐青觉得没劲透顶,但见到纪明仪的第一眼,拼图已然成型,“N市公墓里那位女士,是你的母亲吧?简衡的父亲是个混蛋,他是还没有受到惩罚,但你不该这么惩罚简衡。”
  那已经远去的哭声莫名回荡在耳边,即便是在盛夏的艳阳下,一旦想起,宁桐青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盯着纪明仪,看着他缓缓点头,又更轻地摇头:“他没有告诉你。”
  “当然没有。你才是他最大的秘密。”
  纪明仪又一次笑了:“我妈妈不是车祸去世的。”
  宁桐青愣住了。
  “她有严重的肾病,简衡的爷爷奶奶对我们很好,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还找了医生,为她治病。”
  几秒钟后,一丝奇怪的凉意从宁桐青的脚心爬了上来。
  “可是她病得太重了,超过了金钱和人力所能挽救的程度。也太伤心了。”纪明仪总是能维持非常温和、毫无锋芒的笑意,即便是说到生离死别也不曾流露出一丝动摇,“我父亲在监狱去世不久,她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她趁着夜班护士的一个疏忽,自己拔了所有能拔的管子。”
  听到这里,宁桐青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是谁。他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可对方的语气实在太冷淡,完全像是在讨论一个陌生人的一生:“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久久,宁桐青才冒出另一句话:“……是的。”
  “宁老师,我们确实长得不大像。”说完,他摘下了眼镜。
  瞬间他的气质有了奇妙的变化。宁桐青仔仔细细地打量纪明仪,一方面觉得两人几乎无相似之处,另一方面又觉得既然如此,那简衡到底是想要自己身上找到什么?
  “是的。”宁桐青又一次说,“简衡一直觉得你已经死了。”
  纪明仪沉默了片刻:“显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人。”
  这话可不好笑。宁桐青觉得自己的耐心和礼貌都在随着面前这个人的一字一句而飞快流逝,“纪先生,简衡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任何事情,包括你父母的遭遇。接下来的话由我来说不大得体,但在你给你母亲扫墓的当天,他也去了。他也知道你去了。”
  可纪明仪还是没有任何意外:“我知道。”
  “你……”
  宁桐青又看了一眼展遥——他从水池里出来了,远远地坐着,时不时关切乃至焦虑地朝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看过来。
  他的目光让宁桐青决定速战速决。他不想知道、或者说已经不在意眼前的这个人是怎么找到的自己,又有什么通天手段,能在这个时刻从容地坐在他的桌旁。他甚至也不关心他来访的意图,无论这是在示威还是另有他意。
  因为并不畏惧,更无把柄,宁桐青完全随心所欲地开了口:“如果你想复仇,我想以你的本事,应该不难,但是你把简衡折磨得太久了。你可以向你的仇人复仇,但仇人的儿子又对你做了什么?”
  在一个极短暂的沉默之后,纪明仪终于又一次将目光投回宁桐青的脸上:“简司令和许厅长一直对我很好。我父母去世后他们收养了我,视我为亲人,一个孤儿本不值得他们这么费心……宁老师,您是学历史的?”
  宁桐青也不追问这他又是从何而知,沉着脸点点头:“是,全球史。”
  “我以前读闲书,读到有一个地方,那里的风俗是杀掉仇人所有记事的孩子,留下不记事的婴儿,给他们最好的吃穿和教育,对他们施以最大的恩情,培养他们成为战士和医生,这样,即便那些孩子长大之后不幸得知了真相,也难以复仇了。”
  “我才疏学浅,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风俗。”宁桐青冷冷地说,“我只读过赵氏孤儿和伍员。那简衡的爷爷奶奶一定对你很好了。”
  纪明仪点头:“是的。”
  “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瞒得很好。”
  “当然。可惜我长大之后,一意孤行地做了一个他们坚决反对的决定。”纪明仪戴上眼镜,不知何时起,他的笑容消失了,“而简衡因为不知情,帮我说服了他们,让我去念了我本来没资格去念的学校。”
  他说得隐晦,宁桐青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再次盯住了纪明仪——他还是那么温和,考究,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
  他名片上的身份是商人。
  简衡的母亲以为他早已死了。
  简衡却确信他还活着。
  可无论是简衡还是眼前的纪明仪,他们都是——至少曾经是——军人的孩子。
  明知道一切和自己没任何干系,在无从得知细节的往事面前,恐怕费尽唇舌也于事无补,但在想到简衡后,宁桐青决定还是再多嘴一次,做一回无益之事:“军区宿舍里三楼的那个公寓,是你的,对吗?”
  “是分给我父母的。”
  “他一直留着。”
  宁桐青喝掉最后一点可乐。冰早已在烈日下融化,甜味很淡了。他放下杯子,对纪明仪说:“还有人在等我,恐怕无法再奉陪您的质询或是告解了。不过一开始我就说过了,乐意为你带话——如果还有必要的话。”
  纪明仪礼貌地朝他一笑:“不必了。我只想见你一面。”
  宁桐青不再看他,转而向展遥招了招手。展遥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地朝他赶了过来。
  再一转头,纪明仪消失了。
  惟有那张名片还留在桌上。
  宁桐青表情复杂地看着这张印刷精美的卡片,差点错过展遥的话:“那个人是谁?”
  “陌生人。”
  “我好像见过他。”
  宁桐青一个激灵:“什么?!”
  展遥在人群里找了一番纪明仪的身影,一无所获之后,又对宁桐青说:“嗯,高中的最后一个寒假,我第一次去你家过年前,有个华侨团来我们学校参观,就是那次……我刚才看了好久,应该是他,一样的眼镜。他找你做什么?”
  “……他对你做了什么吗?”宁桐青下意识地追问,同时绞尽脑汁地回去,最终还是确认,就算展遥在雁洲看到的人是纪明仪,他也没有出现在博物馆里。
  也许他扫墓去了。
  展遥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抓头发:“你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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