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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_脉脉-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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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桐青的注意力还在手里的豇豆红上,接过相片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照片,一边同展晨开玩笑:“师兄,您和您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我可没有靠相片鉴宝的本事……”
一阵樟木香气无端地飘到他的鼻端,宁桐青猛地卡壳了。
他知道这香气肯定是一个错觉,可在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第一个瞬间,那阵樟木香气就来了。
不记得多少次了,他从那个一尺见方的老樟木盒子里,亲手拿出的五寸高的玉壶春瓷瓶。樟木盒经年不朽,连香气仿佛都不朽。
他太熟悉它了,尺寸、器型、釉色、连重量都仿佛如在双手之中。
盒盖内侧还提了两行字,至今墨迹犹存,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散尽黄金身世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甲”。
宁桐青至今记得程柏当时的眼神,他的瞳孔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绿色,在看见盒盖上字的那一刻,真是当得上“暗春光雪亮”。后来他才知道程柏那一刻狂喜的源头——那已经是半年后,他第一次去Blanc先生家做客,酒酣耳热之际,Blanc父子俩请他去小书房看瓷器,没想到书桌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盒子里的瓶子也是一模一样,连另一个盒盖上的字迹还是一样,写的是“照我满怀冰雪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乙”。
Blanc先生言犹在耳,连那愉悦自得的语气他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桐青,你们中国人说‘好事成双’。这对瓶子,就是我家的好事成双。”
宁桐青忽然觉得整个身体都是热一阵冷一阵,极大的荒谬感彻底而迅速地笼罩住了他,片刻后,难以置信又如江潮般涌来。他双手双脚发麻,舌头也是木的,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然而心里在大声疾呼——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巧合!
他强行定神,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耳边似乎伴随着钟鼓声:“……展师兄,这个瓶子,是你家的?”
展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答道:“凡是照片里的,都是我爸爸的东西。至少曾经是了。桐青,你怎么了?”
偏偏这时展遥也插了一句话:“我记得这个盒子,那个盒子上还写了字,我在那字的边上,拿小刀刻了个‘十’字。”
要不是此时身在展家,宁桐青肯定要放声大笑——笑当年对盒盖上那个歪歪斜斜的“X”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己。
第83章
再开口时,宁桐青全力克制着此刻内心真实的情感,即便如此,他的语调还是难免有了变化:“那你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吗?”
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但如果不放缓对话的节奏,宁桐青觉得自己也许会控制不出自己,一股脑地将这瓶子的下落和盘托出。
可展遥或许还是看出了宁桐青的异常,他困惑地望了宁桐青两眼,同时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脚,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连盒子里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爸骂了一顿。”
瞿意这时笑起来,指着展遥接过话头:“展晨爸爸很喜欢那个瓶子,平时连盒子都爱护得很,展遥小时候太淘气了。没做什么好事,当时家里事情多,没人顾得上他,幸好只是刻了字,要是失手砸了……”
她的笑容里隐藏着后怕和苦涩,又迅速抹开了:“我只记得是辛弃疾的一句诗还是词,具体的你要问展晨。”
展晨看了看妻儿,又转向宁桐青:“落日古城角,把酒劝君留。长安路远,何事风雪敝貂裘。散尽黄金身世,不管秦楼人怨,归计狎沙鸥……散尽黄金身世,就是这个。”
没想到会从展晨口中听到这六个字,宁桐青不由得眼热。他掩饰着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下去的茶,让心口的那阵热气也凉一凉:“卖给谁了?师兄知道吗?”
展晨摇头:“我出院之后才知道已经处理了。我爸走之前,都再没提过家里东西的事情。瞿意知道,但是她也从来不告诉我。”
瞿意低头,轻声说:“爸爸不让说。我答应过他的。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下落,那天我从医院回来,他就是给了我一个存折……”
展晨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桐青,当时的我啊,就是这个痴儿。”
宁桐青忙说:“这叫什么话?天底下的东西,如果能换回来命,那就值得。如果当时危难的是您父亲,展师兄肯定也会做一样的事。既然是这样,有什么难以释怀的。”
“当然不一样。我只有一个父亲,可我爸爸却不止我一个孩子。”展晨垂眼,“他是看展遥太小,怕我手术失败活不了,还想给瞿意和展遥留一笔钱。所以他确实是个偏心的父亲。”
宁桐青还是说:“那也值得。不信您问问瞿师姐,问小十。”
“惟有经历生死之事,父母子女可能才会心意相通。有的时候生死也不能。我的命是父母给的,却不能把命给父母,这世上再没有更不公平的事情了,你说是不是?”展晨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又笑了,“不用你来安慰我了。多少人因为身外之物而死,多少身外之物又因为人粉身碎骨。我爸爸卖了心爱的东西,多活了这些年,本来以为省了她一点眼泪,没想到让她全用汗来还了。”
听到这里,瞿意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望卧室去了。
宁桐青喊了一声“瞿师姐”,瞿意没理,连门也合上了。见状宁桐青又对展晨说:“……瞿师姐生气了。”
展晨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因为宿疾,他走不快,从客厅到卧室这一段距离在宁桐青看来都走了很久,让人看了心里十分难受。等卧室的门再次合上,被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仿佛终于想起对方的存在似的,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阵子,展遥闷头闷脑地开了口:“……他们都不和我说这个。好多事我不知道。”
宁桐青又看了一眼展晨卧室的门,才伸手摸摸展遥的头发:“不知道没关系。你爸爸说得对,东西和人的关系就这么回事,现在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展遥忽然抬头:“你之前见过这个瓶子,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宁桐青,而被这样一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牢牢盯着,宁桐青无法说谎,反问得有点狼狈:“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直觉吧。你看到照片的时候,不大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的表情。”展遥继续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事已至此,宁桐青点了点头:“嗯。”
展遥双眼一亮:“在哪里?”
“我不能说。”
展遥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宁桐青拉住展遥的手。年轻人的手很暖和,手心有薄薄的趼子。
“因为这是规矩。匿名买下的东西,只要主人不说,经手人就不能告诉别人。它很好。没有碎,新的主人非常爱惜它。”
展遥沉默了:“你也认识新主人。”
“是。”
“那你不要告诉我爸和我妈。”
“不会的。”宁桐青摇头,“我也不应该告诉你。但我不能骗你。”
展遥飞快地亲了一下宁桐青,抱了一抱才松手:“我已经不记得它的样子了。我连爷爷的样子都不大记得了。可你见过它,真是太好了。”
宁桐青在客厅里等了一刻钟,展晨和瞿意还是没出来,于是他干脆和展遥一起把所有的碗都洗了,然后悄悄地告辞。
展遥送他下楼,但话出奇的少,也不缠人,送到车边挥挥手,不等车子启动就转身上楼了。他的沉默让宁桐青有些挂心,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又专门停下来,给他发了条短信,提醒他:展师兄身体不好,你注意他情绪。这几天我都在,随时能过来。
到了酒店外展遥的回讯到了:没事的。我爸妈说不该让你洗碗。我挨骂了。
你是不是缺心眼?告诉他们是你洗的啊。
因为你洗得不干净,他们才发现的。
宁桐青还是没有放弃最后一点无谓的反抗:你说怎么样送个洗碗机才能合情合理、不会显得太突兀?
展遥懒得理他了。
回到酒店房间后,宁桐青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给程柏写邮件。可写了满满一页后,他又删了所有的字,和衣倒回床上,许久都还是觉得如在云端,不知道从何处落脚。
那只五寸瓶他们是从瑞士的古董商手上买下的,它没有拍卖纪录,几经转手之后,早已无法考证展晨的父亲把它卖给谁了,又卖出了什么价格,唯一能知道的是,卖瓶子的钱确实救回了展晨的命。
而另一只记着“照我满怀冰雪”的瓶子的轨迹则清晰得多——程柏的祖父在沦陷中的香港买到了它,二十年后在伦敦拍卖,又在十多年后的东京重新拍回来。
宁桐青想起当初和程柏还试图考证过谁是那位题字的“平心堂主人”,他们翻遍了各种古籍、资料和拍卖纪录,到底还是一无所获,那个写着一笔好字的人,也是历史河流里又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当时程柏说:“也许他有一个情人,这是他们定情的信物。”
宁桐青反驳了他:“中国人不用瓶子做信物。”
“谁又知道呢?反正它们都留存下来了,连盒子都在,这太奇妙了。我的爷爷买下来它来时,我相信他肯定不知道这会是一对。”
那时的他们绝不可能想到,这“奇妙”根本不是开端,也不是结尾,不过是这一对有着超过千年寿命的瓷瓶所见证的世事中,极其短暂的几个阶段。
宁桐青又想,他是应该找个机会联系程柏,告诉他这个瓷瓶经历过的一段故事,然后取得Blanc先生的同意,再把这一对瓶子的故事也告诉展晨。
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可宁桐青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也很突然。以至于事后宁桐青会想,宁可它永远不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办公室外头的蝉鸣吵得简直无法无天,宁桐青接到了程柏的电话。
听到程柏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正在经历巨大的折磨,情绪近于崩溃。他第一反应是Blanc先生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下去了,程柏的话很快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们要把他从医院接回去了。”
“谁是他们?”
问完之后宁桐青反应过来,他又急急改口:“为什么?”
“你忘了,爸爸是天主教徒。他们希望能有一个完整的仪式,不能死在医院里。”
“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我出来抽烟。”
“你的意见呢?”
“桐青,在这件事情上,我说了恐怕不算。”
宁桐青哑口无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声音的:“……没有转机了吗?”
“你是说哪一种?”
“随便哪一种。”
“恐怕没了。”程柏哑声说,“他们在办手续,等一下我也要跟着回去。我得陪着他,他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意识了。我希望他能早点解脱。但不该回家。”
宁桐青一瞬间难过极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不该这么做。你是对的。”
“不重要了。我就是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之前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偶尔会喊你的名字。”
“……你需要我赶过来吗?”
电话那头的程柏愣了一愣:“你回英国了?”
“没有。”
“那就算了。也许赶不及了。除非你想来参加葬礼……但或许连葬礼都赶不上了。”
“别太难过,Bertie。”宁桐青试着安慰他。
“这是不可能的。”程柏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
宁桐青没有挂电话,听着程柏在遥远的地方哭泣。他陪着他的同时,用电脑定了能赶上的最近一班机票。
收到确认邮件的一刻,他告诉程柏:“你去陪Blanc先生吧,陪他一起回家,别让你那些半疯的哥哥姐姐们祸害他。如果飞机没有晚点,十八个小时后我就能到了。”
第84章
宁桐青搭乘的航班半夜出发,到伦敦时,天还是暗的,可机场里亮若白昼,人人行色匆匆,无暇旁顾。
出发前十分匆忙,连请假邮件都是在机场仓促写就,也根本顾不上这假能不能批下来。宁桐青没有托运行李,过了安检便直奔出租车等候处,系上安全带的同时,Blanc先生家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已经脱口而出。
伦敦的出租车司机还是老样子,善于谈论天气和BBC的肥皂剧,宁桐青一夜没怎么睡,按说正应该疲惫不堪,这时被凌晨略带凉意的风一吹,反而清醒了。
目的地在萨里郡。大概还有五分钟车程的时候,宁桐青拨通了程柏的电话,五分钟后,程柏已经拿着手电在院子外等着他了。
宁桐青尚来不及问一问Blanc先生的最新情况——抑或是不敢问——程柏先抱住了他。他的力气很大,宁桐青有一瞬的无助,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无助的一方。
“还没有……他还活着。”程柏在他耳边轻声说。
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宁桐青有丝毫解脱,他的胃缩成了一团:“Bertie……”
程柏放开了他,要替他拿箱子,宁桐青谢绝了:“不必了。箱子是空的。其实我也没想好过来有什么用处,但……”
程柏领着他往屋子里走,没有说话,进了门之后,宁桐青才看清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至少三天没刮胡子,本来就高的颧骨此刻更是惊人,苍白的皮肤上隐约可见血丝,眼睛亦是如此。
宁桐青不忍细看,放下箱子后问他:“我能做点什么?”
程柏也正看着他,半晌后说:“你想去看看他吗?”
迟疑了几秒,宁桐青还是点了点头:“当然。”
程柏抓着宁桐青的胳膊,继续领他往里走。大屋子里的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似乎每个房间也都有人,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好一会儿,宁桐青才想起来,教堂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他以为程柏要带他去Blanc先生的卧室,没想到他们把老人安置在了一楼,原来是小会客室的一间房间里。
从上飞机到走进这个房间之前,宁桐青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可是一踏进这个新改造而成的病房,他还是哭了。有一个瞬间他告诉自己,幸好他已经没有意识了。但这一点用也没有,他赶去Blanc先生的床边,伏在床头,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宁桐青告诫自己不要哭出声,后来还是程柏告诉他,没关系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可惜这话在此时一点也不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宁桐青无意之间碰到了Blanc先生的手,还是暖的。
他不大记得怎么离开的病房,只记得房间的一角摆着巨大的银烛台,火光徐徐跳动,圣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等程柏将他带离房间、强迫他喝了一杯烈酒后,宁桐青才终于感觉到愤怒。他抹掉脸上的残泪,看着说不清是陌生还是熟悉的程柏:“Bertie,他们……你们不能这样!”
程柏只是看着他,脸上有浓重的阴影。他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酒杯:“我做不了主。你知道的。我是他的儿子吗? Why bastard? Wherefore base?”
宁桐青被噎住了——他陪程柏去处理过他母亲的后事,因而得以知道他的家事。
他的沉默引来了程柏一个惨淡的笑:“他保护了我一辈子,我却无法回报他。Blanc夫人和她的孩子们还是赢了,她是死了,可是她的孩子们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爸爸一点点地断气。”
程柏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他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倒是洒了大半杯到地毯上,他沉沉地看向宁桐青,又一次开口:“既然你之前问你能帮上什么忙。现在我想到了。你能帮我吗?”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不祥的预兆,宁桐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问:“你上一次合眼睡觉是什么时候?”
“我没疯。”程柏恶狠狠地说,“他们才疯了。能这么看着他死的人才疯了。”
“嘘……”宁桐青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抚他,“我没别的意思。你去睡觉吧。我替你守着。”
程柏问:“要是我睡着了的时候他死了怎么办?我不能睡。”
“……不会的。”
“你不能骗我。”
“如果有什么坏兆头,我第一时间叫你。”
说完这句话,宁桐青从地上爬起来,拉着程柏的双手,将他拖离沙发,架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他头一次觉得程柏这么轻,一边走,他一边问:“还是同一间卧室吗?”
程柏木着脸,一言不发。
他几乎是将程柏拽上的二楼,拖到一半时,家里的管家听到动静,过来帮了一把手。
管家还记得宁桐青,合力将程柏送进卧室后,他问宁桐青:“那宁先生您怎么休息?”
宁桐青毫无睡意,何况他答应程柏在前,就说:“我不困。给我在Blanc先生的病房外放张椅子吧,万一有什么事,我能帮一点忙。”
管家没动:“现在不缺人手。您既然刚下飞机,也该休息。”
宁桐青一怔:“当然,当然。不缺人手。那我在一楼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我领您去小书房吧,那里暂时没人。稍后给您送茶过来,还是您想喝咖啡?”
“咖啡吧,浓一点。”
他只在小书房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喝完咖啡不久,宁桐青发现屋子里其他房间的人声渐渐消失了,他一看表,已经快清晨六点了。
也许是其他人终于想到该睡觉了,整个屋子的灯也熄灭了不少。宁桐青想不到能做点什么,但他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书房,在Blanc先生的临时病房外坐了下来。
陪伴他的只有过道里挂钟的滴答声,管家出现了一次,又没了身影,医护人员有过几次进出,后来也不出现了,宁桐青没有再走进病房的勇气,就靠墙坐在地板上,一时间有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头闪过,可每一个都是还不等想清楚,就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
一声极低的落锁声惊醒了宁桐青。
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睡着了,清醒过来后,宁桐青的第一个反应是按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
他又按了一下,确保不是自己慌张之下有了疏漏,但是门确实锁死了,而且锁门的还拿走了原来挂在门上的钥匙。
他的心跳瞬间过速,大脑一阵空白,连连敲了几下门,门里安静得像是坟场。
忽然之间,他不仅知道了谁在里面,也知道了里面的人想干什么。
“Bertie,你开门。”
一开始,宁桐青克制着声音,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后,他不再说话了——巨大的悲哀笼罩住了他,让他无法开口。
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喊“你不能”,然而他的手脚是僵硬的,舌头化成了泥土,喉咙灌满了铁水,他屏气凝神地听着任何一点可能的动静。
唯有宁静。
直到嚎哭打破清晨的寂静。
此时反锁在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人静如磐石,另一个则如垂死的野兽,相互陪伴,彼此对峙,他们血脉相连,但是否能心意相通,却再也无人知晓。
宁桐青站在门外,垂手听程柏闷声哭泣,他想,我可以砸开这扇门。但我不能这么做。
宁桐青知道,这一刻无论程柏做了什么,自己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是他的同谋。
程柏的哭声终于还是引来了这个家里还醒着的其他人,也可能是把睡着的人也吵醒了。他们赶来拍门、找备用钥匙、用各种语言惊呼和咒骂,在混乱中宁桐青被推远了,有一个不知道和程柏有什么关系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宁桐青抱起她来,孩子的口水和眼泪涂得他一脸都是。
程柏打开了门。
一个比程柏年长得多的男人拧住他的衣领,咒他这个私生子下地狱,程柏看起来很温顺,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又找到人群外的宁桐青,才对他的异母兄长说:“我是该下地狱。”
这时有人高喊:“他还活着!”
所有的人都涌去了病床前,程柏也被暂时放过了。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宁桐青,他的十指乃至虎口都是血和咬痕——宁桐青找到了那古怪哭声的源头——直至全无预兆地轰然倒在他脚边:“桐青,我太累了。”
那个清晨之后,程柏再也没有进过他父亲的病房。他对家里来来往往的人视而不见,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躲在Blanc先生的书房里看书看瓷器,然后定点带家里的几只狗去散步,到了晚上,他一定让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这样才能去睡。
除了不跟着喝醉,宁桐青都陪在程柏身边。神父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又一再白跑:Blanc先生一直有呼吸,当然,也仅此而已。据说危及的情况出现过一两次,但他们的上帝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太残忍,并没有带走他。尽管程柏和宁桐青并不提起这件事,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有那么一两次,程柏的律师前来拜访,这时宁桐青都会识趣地避开,独自带着狗去遛弯——这一次他也见到了离开英国时留给程柏的那只猫,Blanc家给她起了一个新的名字Bernadette,她看起来完全忘记了宁桐青,平时不知道躲在哪里,只有宁桐青和程柏一起呆在书房里的时候,她偶尔会到窗下的那个沙发上来午睡。
有一个晚上,程柏指着猫说,她已经很老了。
宁桐青看着曾经属于他的猫,回答,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不年轻了。
那天律师又来拜访,宁桐青又一次带着狗出了门。在门口时他能感觉到房子里的烟气和乳香没药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烈,简直让人难以呼吸。这无处不在的味道一直到走出两三公里后似乎才暂时从鼻端消失,天下起了细雨,刮着很大的风,宁桐青按理是应该带狗回去了,可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他越走越远,沿着河旁的散步道向上游走。手机的邮件提示音响了几次,他都暂时没管,直到某一个三岔路口时,他才在一棵古老的橡树下停下脚步,看地图,顺便看邮件。
所有的邮件都是工作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文化厅的直属上司,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是他第三次收到类似主题的邮件,宁桐青之前都顾不上回,这次才抽空告诉对方——我的叔父临终,我在外地奔丧,请准我最长的探亲假。
“临终”两个字他打了又删掉,最终还是拟好了这封简短的邮件,飞快地按了发送,仿佛这样就能把坏消息带走似的。
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手机屏幕有了变化。有人给他打电话,是个奇形怪状的号码。
但宁桐青知道这个电话来自谁,他近于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通话键,虽然有一个极短的瞬间,他有一点难以言状的、微妙的后悔。
第85章
早在宁桐青这场意外的英国之行前,展遥已经先一步抵达伦敦。
他没有悬念地成为T大医学院暑期学校的一员,用着帝国理工学院的教室和实验室,住在学校在南肯辛顿的宿舍,享受着大学的第一个暑假。
他暂住的宿舍是双人间,在还隔着七小时的时差时,展遥与宁桐青多是用即时通讯软件和邮件联系。展遥刚到伦敦的头几天,宁桐青一天大概能收到几十张照片和消息,随着他渐渐熟悉英国的生活,照片和消息发得不那么频繁了,可三五条总是有的。
宁桐青没有告诉展遥他现在也在英国,即使是接到电话的一秒前,也没打算这么做。可是当展遥在电话里小声地说出“我很想你了”时,计划中的措辞消失得无影无踪,宁桐青看着眼前缓缓流过的河水,对展遥说:“我也很想你。”
展遥笑起来:“我才不信,你这几天都没认真回我的消息。”
宁桐青能听出他在撒娇,果然下一刻,撒娇的那个先不好意思了,又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工作很忙吗?”
“我没在工作。”
“身体没有不舒服吧?不要要是熬夜加班。”展遥顿了顿,“要是你能请个假,也来英国就好了。我挺喜欢这里的。可是你不在。下次我们要一起来。”
“展遥……”
“嗯?”
宁桐青用力握了一下手机:“我也在英国,来了四天了。”
展遥惊讶地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抱歉,我没顾上。”
“那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展遥的语气低沉起来,“我还傻乎乎地每天算着时间给你发消息。你要是忙可以不见我,但是你不能不告诉我。”
宁桐青沉默了。这时展遥又问:“那你现在在哪里?不会也在伦敦吧?”
“不在。但也不大远。”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展遥。他的语气里多出一丝焦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你怕我知道你也在,会给你添麻烦?”
“如果我这么想,我就会一直瞒着你,等事情处理好再告诉你来了。不是这样的。小十,我很想你。”
展遥的声音混合着羞涩和急迫:“那你在哪里……明天是周末,自由活动,同学要去参观剑桥,我可以来找你。”
“你还记得程柏吗?”宁桐青问他。
“那个中文说得很好的外国人?”
“对。”
“他怎么了?”
“他爸爸临终了。我现在在他家。”
展遥抽了一口气:“啊……那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你告诉我地址,我会查怎么坐车。”
“现在?”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吧。”
宁桐青疲惫地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想我了。我也很想你。”展遥的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而且我们就在一个地方。你告诉我地址吧,我来找你。到了之后我可以住下吗?我应该可以住两个晚上……”
“小十。”宁桐青轻声打断他。
听到宁桐青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展遥停了下来,语气也有了一丝变化:“唔?”
“你可以来。我很想见你。但你决定来之前我得告诉你,程柏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像简衡那样的吗?”展遥飞快地反问。
宁桐青的回答也很快:“不。”
“……你真的想我来吗?”
“我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他在强打精神。宁桐青想。于是他又说了一次:“我想见你。可我不能强迫你来。不着急,时间还早,你决定好了,如果还想过来告诉我。我再把地址发给你。”
展遥没有一丝犹豫:“我现在去收拾行李,你挂电话吧,然后把地址发给我。”
说完他先挂了电话,宁桐青查了火车时刻表,又发消息告诉展遥上了火车后发个消息,自己好去火车站接他。
展遥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宁桐青收到展遥已经上火车的消息,这时正好雨也大了起来,风雨合力落在大树和野草上,如同一首喧闹漫长的哀歌。
他到Bla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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