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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救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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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果有人在营房中饿死或者病死,这一情况很常见,而负责把尸体清理掉的特遣队员很可能又没办法迅速地处理,那些来不及火化的尸体也得参加点名,通常是被两边的人架着胳膊。如果特遣队实在太忙,那么这具尸体很有可能被架着连续参加好几天的点名,直到尸体被运走焚化,名单上的名字被划掉为止。
  除了点名,操场还有另一项用途,枪决。
  当然现在只是下午,没有点名,操场上也只有几个偶尔路过的人。费恩目的是在营地里消磨时间,没有明确的去处,便慢慢踱着步穿过操场,进入属于犯人居住的片区。
  这天刚好是礼拜日,犯人在一个星期中唯一不用工作的一天。但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最多也只是在居住区附近晃悠。费恩的突然到来带来了一丝紧张的气氛,即便是他面无表情地在路上散步似地走,也能感觉到周围四面八方都有目光遮遮掩掩地看向自己。就连正靠着墙闲聊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对于费恩而言这种感觉早已不新鲜了,在奥斯维辛,他的每一次出现势必伴随着无数或是惊诧或是恐惧的目光。而这边的犯人似乎完全不会在意他是谁,这张面孔在这里是不是陌生,他们只会在惧怕那身军装,或者说,是那身军装象征着的权力和残暴。
  费恩本来想要加快步伐的一瞬间,听见侧边突然有一声轻轻的呼唤,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警觉地停下来朝那个方向望去,然而只有一大群像是一个模子中倒出来的、被剥夺了个性的光头、穿着条纹囚服的犯人。而且在费恩看过来的一瞬间,他们都默契地收回了目光开始装作认真地在做各自手头的事情。费恩又四下环顾了一圈,都是同样的场景,刻意回避的眼神,找不出那声呼唤究竟源于哪里。再一细想,可能只是什么听起来相似的噪音,被自己敏感的神经接收到了而已。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快步离开这个地方。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依照已经在自己脑海中形成的地图,选择了一条近一些的路朝着操场那边走。仍然是千篇一律的营房,但这条路两边的人更少,像是被荒废已久,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一丁点儿生机。
  费恩一再加快着脚步。不是因为他多么迫切想要离开,而是他有预感。自从听到那声像是自己名字的呼唤之后这种预感就出现了,并且愈发强烈。
  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随时准备打开枪套取出手枪应对。他的胆子不小,只是在陌生的地域,他需要更加小心。
  他留神听着耳边的动静,努力分辨是否有脚步声正在悄悄靠近,却不料走到一处营房拐角,还未来得及观察转弯后的情况便突然被一双手臂箍住肩膀拖进房屋投下的阴影中去!那双手像骷髅一样,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只剩一层皮包在骨头上,手臂上粗糙的编码纹身说明此人是一名囚犯。费恩一惊,来不及转头确认袭击者身份,立刻做出反应将手肘向后狠狠一顶直击对方腹部!本来准备趁对方吃痛迅速挣开束缚,却不料这一下便直接将那人顶得松开双手向后跌倒。
  费恩一边转过身一边迅速抽出枪顶上子弹对准跌坐在地上的袭击者,还没有开枪便被对方颤抖着叫出的一声“费恩!”打断。
  他那双蓝色眼睛显然是露出了惊讶,将枪口挪开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收枪,他仔细地打量、确认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袭击者的身份。
  若不是看见了一双颜色相异的瞳孔,可能费恩一辈子都认不出这个骨瘦如柴、双眼凹陷的秃头男人是谁。他的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将信将疑地道:“梅内海姆?”
  梅内海姆·亚尼克咬着牙点了点头。费恩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他一把拉他起来,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梅内海姆便自己撑着地面,用那双干瘦得像枯柴一样的腿把身体摇摇晃晃地撑了起来。
  长期的营养缺乏,以及高负荷体力劳动,令他本应处于青壮年时期的肌肉骨骼提前萎缩,站在费恩面前也只及得上他鼻梁的高度。那一瞬间他仿佛下意识地想用许多年前那种轻蔑的语气调侃面前这个早已成人的表弟,却在看向那双仿佛从未变过的冰冷眼睛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费恩早已不会像幼年那样害怕地躲闪了,他可以毫不避讳地看着梅内海姆的异色瞳孔。他的虹膜异色并非天生,而是因小时候与人打架受伤后,伤口感染导致的。那曾经还是梅内海姆引以为傲的特征。
  “费恩,你……你离开家之后,看起来过得很不错。”梅内海姆的嗓子干涩,刻意憋出的恭谦语气是费恩从来没有听过的,也虚假得很恶心。
  费恩不知道梅内海姆这句话是随意的寒暄,还是有意想要提醒他什么。一瞬间时光回溯到十年之前,不堪的,被他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意回想起来的画面疯狂涌入眼前,永远在捉迷藏游戏中担当鬼的角色、独自穿过空荡荡的大厅、缩在镜子前与瞳孔中那片哀怨的蓝色对视……周围那群大男孩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其中之一便化成了面前的梅内海姆。肆无忌惮的嘲笑也顿时安静,在他的脸上只剩下寂静的畏惧。
  面前这个人早已不是还是当年像尾巴一样跟在那个入赘男人身后的安静小男孩,就算被欺负也一声不吭。但似乎在他的目光中,依旧没有应有的尊重。
  他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终于可以以他当年遭受的姿态去俯视其他人,却仍然被看不起。
  费恩缓缓出现的冷笑让梅内海姆乱了阵脚,语无伦次:“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不知道,大家都死了,亨勒、纳撒尼尔、雅各布……他们都死了……”
  这几个名字并未按照他所想,给费恩带来多么大的冲击。看着他的,仍然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像是在旁观自己演绎闹剧一样,盯着他直到话语的尾音越来越虚弱直到消失。
  “雅丝敏姨妈也……”梅内海姆说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费恩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撼动却又转瞬即逝,可停顿了几秒后费恩的反应几乎让他崩溃。
  “我知道。”
  “我没想到,你、你竟然会加入他们……”梅内海姆更像是在绝望地□□,眼中刚刚还存在的、仅有的一点点希望也黯淡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费恩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内心其实很清楚,如果没有他们,没有这样的出生,也不会逼得他在那个寒冷的雨天冲出家门永远不再回头,坚定地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他们明明那么聪明,为什么只看到结果,从来不会去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求求你……费恩……”梅内海姆单薄的身体看上去摇摇欲坠,却还是蹒跚着想拉近和费恩之间的距离,“你那么厉害……带我离开这里、你一定可以,求求你……”
  本来顺理成章的强硬回绝,到了嘴边竟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甚至不敢直视梅内海姆,只有下意识地往后退。但是他知道,心软是自己的软肋,也终究会要了自己的命。
  “不可能。”费恩简短地道,“我做不到。”“别这样……求求你——求求你!”梅内海姆瘦削的脸庞上,那双外凸的大眼睛几乎要脱出眼眶,“我受不了这里了……我会和他们一样——我会死的!”
  “不。”费恩仍然说得很小声,而且他极为担心梅内海姆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叫喊最终会引来其他人。比起对他人的怜悯,保全自己的意识更加强烈,这也是诺亚一直希望的——现在,他做到了。
  “你动脑子想想,这不可能。”费恩表现得异常冷静,“这里不属于我,我无法插手,也帮不了你。”
  然而他根本无法要求他安静下来思考,梅内海姆的精神已经临近完全崩溃,只是无意义地、又一遍一遍地重复哀求着,他几次想要扑上来抓住费恩都抓了个空。
  “求求你费恩、我不想、我还不想——”
  他的话被一声爆响打断了,连费恩都猝不及防被惊得一颤。耳膜发出聒噪的蜂鸣,根本接收不到外界的声音。他只能看到,面前的梅内海姆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用手捂住喷涌出血液的腹部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等到他恢复听力,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身后。
  “你——这个肮脏的杂种——你怎么敢——冒犯我们营地的客人!”
  格云瑟手上的枪还没有收起来,她擦着费恩的肩膀走过,原本美丽的侧脸变得像恶鬼一样狰狞。
  那一枪应该没有伤及要害,梅内海姆还活着,而且挣扎着要站起来。格云瑟气急败坏地抬起枪准备结果他时,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停住了手:“又一个样本……天哪,之前那群废物竟然没有发现?”
  她这番自言自语让愣在原地的费恩一头雾水:“什么?”
  格云瑟转过身来面对费恩,面容迅速恢复成先前那种令人难以抵挡的美艳,只是费恩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相信这张面具。
  “虹膜异色样本!”她有些兴奋地解释道,“还好他没死,可以用于营地医生们的人体试验!如果这些试验能够破解人体的基因密码,就可以更有力地论证种族的优劣性了!”说完后顿了顿,平静下来,将枪收进枪套里,微笑着道:“很抱歉,亚尼克先生,让您受惊了吧。这些渣滓就是这么……这么的缺乏管教,所以我很遗憾您不要我陪同。我现在要去联系别人帮我把这家伙弄到医院那边去,您也别待太久,早点回去比较好。”
  还没有等到他回答,格云瑟就小跑着离开了。费恩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狂热,但是对于她所说的“人体试验”,他早有耳闻。
  这些试验都需要在活体上进行,对于虹膜异色者来说,试验的内容有可能是在眼睛中滴入墨水来进行观察,或者直接将眼球从活体试验对象上摘除。医生们会尽全力保证实验对象的生命安全,因为接下来,还要在他们身上进行极高温或是极低温的忍耐试验。
  无论哪一种都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体验。而完全被动的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道梅内海姆是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处境,还是被吓得失去神智。他的脸色更加灰暗,身体抽搐着,仍然瞪着双眼惊恐地看着费恩。
  “救我……救……我……”
  无数次有人在他的面前这么乞求着,想让他放一条生路。费恩想起那次在火车站上,,也就是被诺亚发现自己会说希伯来语的那一次,那个冲出队列的男人尖锐地咆哮着这同一句话。
  “我只能做到这里。”
  然后,费恩做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他从枪套中取出鲁格P。08,对准倒在面前的人颤抖的眉心。
  这次他的眼神却远不如往常那么坚毅,甚至根本不敢正视那双异色的眼睛,不敢去读他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会手抖,于是在手抖之前,瞄准的同一时间便扣下了扳机。
  没有捂住耳朵,枪声像爆炸一样,轰鸣疯狂地灌进脑子里。
  费恩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自己所说的究竟用了多大声音。是喃喃低语,亦或是奋力的咆哮。
  他只是缓缓地,清晰地用嘴唇描摹出了每一个音节。
  “安息。”


第83章 IX。贝克曼官邸
  快步离开了囚犯区,穿过操场,又一次沿着山丘上的楼梯慢慢走上,但这一次,费恩无意识放缓了脚步。
  就算是心理上的沉重,也拖得双腿迈不开步子,走得再快一点点有种呼吸频率跟不上的感觉。他能够听见自己紊乱的喘气声。
  门口仍然留着一名士兵守门。工作太枯燥了,见周围没有人,他的站姿已经不那么笔挺,不过费恩出现在视野之后,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站直。
  “先生,您直接进去就行。”“嗯。”费恩应了一声,转动门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看样子秘密谈话并没有结束。仆人们都在厨房中忙碌,盘子碰撞和烹饪的嘈杂声音远远传来,衬托得除了他外没有一个人的走廊和客厅寂静得有点渗人。
  身为客人,独自在陌生的房子里让费恩觉得很拘束。看了看那几张沙发,没好意思坐下,便只踱着步子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尽量压下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有点无聊,于是开始看墙壁上的油画还有装饰物。最后,他只好和那个鹿头标本上那双葡萄大小,混浊的眼睛对视。死物保存得再好,瞳孔中也不再有光亮,映不出他的影子。他也无法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早已如死水一般。
  咔哒。开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费恩转身,正好看到施特凡妮·格云瑟从门外走进来。
  他有点僵硬地看着格云瑟。她回去肯定看到了梅内海姆的尸体,如果她对多的那一枪产生怀疑的话,自己到底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老老实实地暴露自己和一个完完全全犹太血统的犯人之间有亲戚关系。
  幸好格云瑟没有提起那件事。对于她来说,虽然样本突然死亡很可惜,也知道肯定是费恩开的那一枪,但在集中营里,随随便便开枪泄愤的人太多了,有可能在她走了之后,那个没死的犯人继续纠缠费恩,这种时候如果费恩开枪的话再正常不过。
  她无法从费恩的脸上看出他究竟是什么心情。这个男人俊美的面容太过精致,像是古罗马精雕细琢的青年塑像,但他那双仿佛冰霜凝成的浅蓝色眼睛,和塑像空白一片的眼眸一样,看不出一点点外露的情绪。
  “亚尼克先生,您先坐下吧?”格云瑟带着笑容侧着头轻声问道。费恩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格云瑟也跟过去坐在斜对角的沙发上。她想跟费恩说话,却看着那张明显不想进行交谈的脸,所有想好的话语也都哽在喉头。
  感觉只要自己一出声,气氛就会变得尴尬。可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亚尼克先生,您需要一些咖啡或是别的什么饮料么?”
  “谢谢,不用。”意料之中的回答。格云瑟不再自讨没趣,闭上嘴放松身体靠在沙发上,倒是费恩,隔了一小会儿才后知后觉,好像自己太过冷淡,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个,格云瑟中队长?”“嗯?”本来无趣地靠着的格云瑟突然就坐直了起来。
  “你……一直跟着贝克曼指挥官?”费恩问道,“一直在达豪工作?”
  格云瑟点了点头:“是的,我的家就在附近,几年前听说缺少女性工作者就应招过来了。从那个时候就被分配给黑尔加……不,”她掩了掩嘴,“是贝克曼先生,协助他工作。”
  费恩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这些没有上过战场的所谓“军人”,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没有那么多实枪荷弹的经历,没有亲眼见识过死亡,没有他们那种浴血而生的坚毅,却要轻飘飘地执掌更多人的生杀大权,从某些方面来看,他们又更加危险。
  格云瑟见他没什么反应,正准备另起一个话题的时候,恰好听到楼上办公室大门打开的声音,两个人不约而同从沙发上站起来,靠上脚跟立正站好。
  “长官。”
  费恩迫切地想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因为看到诺亚的那一刹那他就有不详的感觉。尽管下楼梯时,他一直在和贝克曼微笑着说着琐碎的事情,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尤其骗不过费恩。
  他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心的笑意,他都看得出来。
  那双棕色的眼睛,远不如他们来到这里之前那么轻松明澈。此时它们更加深沉,蕴含着的情绪更加复杂。
  这时候诺亚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正好正对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诺亚那样的表情。好像是无奈,一瞬间这个男人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一般。然而也只仅是短短一瞬间。
  也只有在费恩的面前。
  其他时候,他永远都是那个强悍到不会有一点动摇的帝国军人。
  “你们两个在聊天吗?”贝克曼笑着对费恩和格云瑟两人道。格云瑟点点头,轻盈地快步走过去站在贝克曼身边,像是依偎在粗壮树干下的猫。
  “晚餐还有一会儿准备好了,跟我一起先到餐厅去吧。”贝克曼这时的笑容就是一个普通留客的热情老人应有的笑容,更适合出现在低矮的农舍里,而不是用华丽的装饰堆砌起来的巨大别墅中。
  格云瑟踏着轻捷的脚步紧紧地跟着贝克曼,诺亚正准备移步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费恩一眼,他正在那里愣着,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被落在了最后。
  “费恩?”诺亚轻轻喊了他一声,指了指走廊。费恩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他的长官。
  晚餐时间,贝克曼和诺亚也一直在交谈,格云瑟虽然大多数时间不插话,也一直笑着,时而帮贝克曼先生补充一些。
  只有费恩,一直埋着头吃东西。连诺亚都有点惊讶,午饭明明在达豪镇上找餐厅吃过了,而且费恩吃得还不少,可能是老家在巴伐利亚的他对本地的口味有种天生的喜好。
  实际上他只是心里乱得要死,太想要知道诺亚和贝克曼谈话的内容。要是平常的谈话肯定不会搞得这么神秘,既不能通过电话直接讲,也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几乎完全了解他们从工作到生活的副官在旁。
  更让他在意的是诺亚的表情。什么东西会让他露出那样的神情?好像一把利刃避开了他所有坚硬的外壳直直地插入软肋。
  但他的软肋是什么?
  费恩不知道。他觉得这个男人与自己的关系已经再亲密不过,却还是不能掌握他的全部。
  满脑子都在想这个,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谈话内容,埋头吃饭只能是他最好的选择。甚至在自己根本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还拿起旁边的酒杯灌了几口。
  现在他的酒量已经提高不少了,刚参军那会儿真是惨不忍睹。
  他不理解,为什么总是听老兵说,喝了酒胆子就大了,冲锋陷阵都不会害怕,就算是死也没那么痛苦。他只知道,每次将浓烈的液体咽下喉咙,都是越喝越苦闷。
  格云瑟对他们的谈话内容难道完全不感兴趣吗?他对这个女人的反应很疑惑,抬头看看,她仍然妩媚地笑着,当贝克曼的酒杯快空了时,她总是先仆人一步帮他倒上酒。
  他又有些疑惑地看向诺亚,那双棕色的眼睛也在同一时间看过来。无数次的心有灵犀,一刹那的眼神交换。这次诺亚的目光很沉稳,让费恩稍微安下了心。
  就以这样的状态,一直支撑到晚宴结束。但还要撑到贝克曼和诺亚又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让格云瑟领着他们上楼来到那个已经准备好的房间。
  推开门直接进入视野的就是一张柔软得让人很想要扑上去的大床,而且,也只有这一张床。
  “就是这里了,两位先生。好好休息吧。”格云瑟微笑着,使她感觉上更像个旅店服务员,当费恩也完全走进房间并且打开灯之后,她便轻巧帮他们地关上门离开了。
  进入集中营之后头一次享受到没有外人打扰的单独相处,从刚才开始一直存在于脑子里的那片乱哄哄的蜂鸣也随着空气一下子沉寂下来。费恩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在角落里找到了他们俩的行李箱。
  “先去洗漱一下。”诺亚和他把箱子摊开取出携带的牙刷等用品。
  他说的那句话,让费恩刚想要问出口的话又被噎住了。接下来,他脱掉外套冲进卫生间以从来没有过的暴躁速度虐待了自己的牙齿和脸,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坐上床又等诺亚打点好过来靠着他坐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诺亚揽住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对不起,这件事情,我要自己想一想。所以……所以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他用嘴唇轻轻蹭了蹭费恩的,但没有加深吻下去,而是很快就离开,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颈窝中:“我会告诉你的,一定会。相信我……好不好?”
  费恩感受到诺亚的手虽然被他努力地控制着,仍然在轻轻地颤抖。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诺亚感觉到这么强烈的不安,他只清楚,如果自己坚决要继续问下去的话,除了再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没有任何别的作用。
  他“嗯”了一声。如果诺亚都不相信的话,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人能让他相信了。
  “好。睡吧。”费恩伸了个懒腰,往下滑进被子里。诺亚垂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也拉开被子准备钻进去。
  这时他突然发现费恩的脸色变了,他稍微撑起身体,警觉地皱起眉头,把手指竖起压在嘴唇上。
  安静之中诺亚也听见了。是种微弱的声音,好像是从上面传过来的,随着注意力的集中也越来越清晰,很有节奏,也很……奔放?
  比起想象出来的楼上的火热场景,诺亚和费恩这边气氛就尴尬了很多。诺亚眨了眨眼,干巴巴地道:“贝克曼先生。”
  费恩的目光还盯着天花板:“还有格云瑟小姐。”
  沉默。半晌过后,诺亚问:“你还要睡么?”
  费恩僵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诺亚轻轻笑了一声,掀开被子翻身把费恩压在下面,温柔地吻住他的嘴唇,耐心地等着他自己意乱情迷地探出舌尖,再衔住吸吮。
  不比诺亚那么平静,身下的人呼吸声越来越大,他的双手焦躁地将自己的衬裤褪到大腿根部,然后又不安分地往上摸索。诺亚也没有阻止他急急忙忙把手伸到自己的裤子里面去,只是稍稍抬起头,把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低声道:
  “待会儿小声一点。”


第84章 X。奥格斯堡
  周围都是风格古典的尖顶小房子,大约都是三四层左右,连成一片。所以越过鲜红色小山川似的层层叠的屋顶,很容易看到远处的最高建筑,市政厅和旁边的钟楼。
  在文艺复兴时期盛极一时,尽管在岁月流逝中已经被新兴的工业城市或政治首府夺去了昔日的繁华,奥格斯堡的每一寸,无论是高大的钟楼还是广场中心被嬉戏的孩子们绕着转的喷泉,都仍带着那个时代独有的古典气息。喷泉顶端立着奥古斯都的塑像,深出手臂,五指张开似要执掌四方。底座是四个代表四条河水的女性雕像,细细的水流从她们的乳房喷薄涌出,象征着母亲河给予这座城市生命。
  费恩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比起他生长的法兰克福,这里更静谧,更祥和。没有波光粼粼的美因河,同时也没有会排放出废气的烟囱,天空比他回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晴朗。
  他愣愣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昨天在集中营内发生的一切他都没有告诉诺亚,幸好格云瑟也没有到处说,看起来除去她和死去的梅内海姆,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了。
  车子开上石头铺成的道路,身体随着车上下颠簸,脸上却还是麻木的表情。
  提前也打电话在这边订了旅店,直到把行李安顿好,费恩才突然从茫然中回过神,开始紧张和焦虑不安。
  而且不安的还不止他一个。看着费恩像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诺亚一直坐在床边,交叉着手指垫在下巴下面,思索了很久很久才道:“费恩……我想了一下,我还是,不跟你一起去了吧?”
  “什么?”费恩的反应异常激烈,“那我要一个人去?”
  他的反应不像是要去见他的爸爸,而是要去见刽子手什么的。诺亚尽量用冷静的口气让他平静下来:“听我说,你这么多年没有见到过他了,你确定突然一下子他能接受……接受你跟我在一起了?而且自己儿子还是被上的那个?”看费恩正要发作,他连忙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你们之间肯定有很多误会,就算我不认为我自己是外人,我也觉得,那些事情你们两个单独谈谈会比较好。”
  “所以呢?你紧张了,不敢去了?”费恩的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很难说是谁更紧张一些。“我没有否认我也紧张。”诺亚摆了摆手,“哪个男人见岳父不紧张啊?而且……”诺亚很难得地语塞了半天,才憋出后面的话:“你爸爸……只比我大几岁吧?”
  “噗。”费恩没忍住突然笑出声,不过这倒是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诺亚有点恼火地别过了头,费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窘迫的样子,赶紧走过去靠着他坐下把手搭上他的肩:“好了好了,我明白,我会自己去,自己去跟他说清楚。”
  他努力用上了自己非常不习惯的、宽慰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像在僵硬地哄人。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我在这里等你。”诺亚转回头来问。费恩看了一眼钟,时针才从数字2旁边划过一点点:“我现在就去,再拖着也没有意思,争取晚饭之前回来吧。”
  他站起身打开箱子,从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里面的信纸已经被拿出来了,只带着这个信封,是因为上面写着费恩的父亲,埃里克·亚尼克、不对,现在应该是,埃里克·弗林斯的具体家庭住址。
  “你要穿着你的制服去吗?”诺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由于早上和贝克曼、还有他的格云瑟小姐一起用了早饭,告别之后才从达豪出发,所以两人现在都还穿着军服没有换掉。费恩攥着那个信封,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把它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穿。”他轻声道,从衣领开始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不能隐瞒他,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再拖延下去只会越来越焦虑,这样会疯的。所以费恩进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头发之后,出来跟诺亚草草拥抱了一下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费恩先到前台,向服务人员问了一下路。巧合的是这个诺亚随便订的旅店离他的目的地还挺近,大概走路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意味着他不用费什么周折就能过去,更意味着他只有更少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
  尽管这个决定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做好,也容不得他更改,只是因为还有去达豪集中营这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就一直回避思考。
  出门是马克西米利安大街,往北走穿过市政厅广场右转,沿着培拉伯格街一直走……一、二、三、四,第五个路口右拐。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父亲将以何种态度面对他。
  面前是整排一模一样的红色尖顶民居。费恩再次掏出信封确认了一眼地址和门牌号,然后顺着门牌找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户门口。
  他在门口站定,看着房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企图平复一下心情,然而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他的心跳频率并没有减缓。从门口看根本看不出这幢房子和其他房子的区别,正如父亲在信里所说,他回到了他的家乡之后,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费恩本来还想再犹豫,手已经伸出去叩响了门。
  来之前没有跟父亲做过任何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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