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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1937-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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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田中副官连忙敬礼跑出了屋。
只是他这一走开,原本被田中挡住的视线赫然开阔,艾文顿时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两具身着青灰色军服的尸体。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然而耳鸣就像在他的脑袋里引起大地震似的轰鸣。
“唔!”
“艾文!”
“医生?”
他用双手捂着脑袋,视线却是紧紧盯着地上的连长和医护兵。他无视一左一右扶着他的两人,推开他们就快步向前方走去,但严重的耳鸣使他力不从心,一个没站稳就跪坐在了连长的尸体前……
他们的身上血迹斑斑,有几处枪伤却都不致命,真正导致他们死亡的是身上近数十处被刺刀贯穿的可怖刀伤。
艾文顿时感到他的胸口一阵刺痛,他觉得自己一直忍住的感情突然涌来,它们像洪水一样侵袭着自己。他哭了,没有发出抽泣声,只是哽咽流泪。
他与中国军人相处了三个月,早就不单单是把他们当作伤员,虽然没有拿着枪跟他们一起上战场,但他以他的方式与他们并肩战斗了三个月……
他觉得自己的整个心都在决堤。
“艾文……”李苒蹲下来用手搭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与艾文不一样,他能听得懂一些日语,所以早在地下室的时候就知道有两个中国军人死了,他有心理准备。
一直站在一旁的伊藤大佐没再说话,只是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对蓝宝石眼睛不停地滴出水来。
忽然,艾文不再哭泣,他伸手扯下两人胸前的胸章……上面写着他们所属的队伍、兵种,还有名字,这与他们的美国大兵狗牌的作用是一样的。
胸章是为了他们在牺牲后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是谁,而不会成为无名尸。只是这两块原本已经掉墨水掉得非常严重的胸章,沾上血污后更是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艾文只能勉强看出他们属于第几师团,还有连长的姓氏……一个“潘”字。
他把两块胸章放进白大褂的衣兜里,然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两人敬了一个中国式的军礼。
一旁的李苒再也忍不住了,哭得泪水和鼻涕直流,也跟着敬礼。
沉默不语的伊藤大佐没有阻止他们,他仍是与刚才一样注视着艾文,就好像是在研究这个美国医生的内心。
第四章 :受困上海(2)下
当田中副官带着军医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情景。这个对大日本帝国一片狂热忠心的副官顿时蹙眉,显然是对艾文他们这样的举动感到非常气愤,但是既然他的长官没有任何表示,那他这个副官当然也不能去制止。
只是忍不住说道:“医生,您可能对这些中国人心存同情,可要是当初他们配合我们统一大东亚这一伟大的理想,就不会……”
田中副官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艾文那双特别的蓝眼睛正瞪视他,蓝色的中心尽有烬火在熊熊燃烧。他感到浑身都被禁锢住,要说的话如鲠在喉,但又因这艳丽的颜色而激动地战栗不止。他的身体甚至起了反应,就算是女人也没有让他有过单单这样看着就会如此刺激的感受。
“田中副官,带军医去上面找间干净的房间。这里太脏,我们不能让亚伯医生在这里处理伤口。”伊藤大佐突然走到艾文身前遮挡住田中的视线并对其命令道。他的声音如寒冰刺骨,那双阴郁的眼睛紧紧盯着田中,像是能刺穿他的心脏。亦如他已然看穿田中在瞬间闪过的龌龊心思。
“……是!”
李苒听到这些鬼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家当成了他们的,顿时感到怒火中烧,然而现在弱小的他难道要跟他们硬碰吗?估计连这个大佐的脖子都没摸到就会被乱枪打死。
他担心地看着艾文,这个美国医生的脸色很差,仅仅与鬼子的数分钟对话便让这个善良的医生憔悴了千百倍。即使是为了艾文,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鬼子起冲突。
他们被带到了原先给艾文准备的那间客房。日本军医对他的头部伤口做了缝合,因为伤口在头部,所以进行的是无麻醉缝合。事实上缝合线一次次穿过头皮的痛苦是很难忍受的,然而艾文非但一声不吭,而且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眼前的圆桌上,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
“您需要注意休息亚伯医生,不能让病情恶化。”日本军医用他蹩脚的中文对他道。
“我知道。”艾文淡淡地回答。
“那我先告辞了大佐。”军医倒也不介意艾文不咸不淡的态度,为他缠上绷带后便微笑着对伊藤大佐道。
“辛苦您了平野医生。”伊藤大佐坐在艾文的对面悠闲地喝着茶,那双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完全无视了杵在美国医生身旁的李苒。
“医生,我想你肯定饿了,炊事班的人正在准备,应该马上就能品尝到。”他勾起嘴角对艾文道,“现在,我想我们应该再回到您是否愿意加入的这个话题上。”
闻言,艾文终于把视线对准了这个日本军官:“……我只是想带这个孩子回法租界,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没错,法租界。现如今已经没人能带他去南京了,这些日本人显然也不会好心地把他送还给敌方阵营。他能依靠的只有在法租界的法兰克,即使日军在这三个月里对上海进行了数次轰炸,但他们都是有选择性的轰炸,特别是人口密集的地方,同样也避开了敏感区域,例如法租界。他必须回到法兰克那里,然后另找机会去南京。
“你说的没错,医生。你应该待在法租界,我想那对于你还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至于加入我们这件事,以后可以慢慢再找您谈。”伊藤大佐勾起嘴角道。
“大佐!”一旁的田中副官焦急道。
“闭嘴!”伊藤凶狠地斜眼瞪着自己的副官。他今天已经容忍他很多次,差点就想举枪把田中给毙了,但他毕竟是个军官,如果他无缘无故将他打死,上头可是会没完没了的,他可不想抽时间写报告。
“我明天会派人送您去法租界。”
“不需要麻烦你,明天一早我们自己会离开。不过,我是否可以把地下室里所剩不多的药品带走?”虽然那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这些日本人,但是现在又怎是他和李苒想拿就能拿的?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把这些药品留下来给眼前这些人。
“当然可以,您的合理要求我们一定满足。”伊藤微笑着站起身,“那请您注意休息,医生。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失陪了。”
伊藤大佐领着不情不愿的田中副官走出了房间。
一直神经紧绷的李苒顿时松一口气,可怎料艾文突然趴在圆桌上,痛苦地捂住头部。
“艾文!”
“我没事……我想睡一觉就会好了……”事实上他从坐在这里开始就一直头痛难忍,只是拼命忍着。
李苒扶他躺上床后艾文才感到缓解了些,随之慢慢睡去。
第五章 :受困上海(3)上
1937年11月11日,上午
艾文醒来后感觉头部好了许多,虽然起床时会有轻微的耳鸣和眩晕,但比起昨天那如同地震般的巨响已经好太多了。
“艾文!你觉得好些了吗?”似乎一直守在他床边的李苒猛然跳起来关切道。
“是的,感觉好多了。”艾文看着这个精力充沛的少年蹙眉道,“已经11月了,你不该这样趴在床边睡。”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说着他便是一个喷嚏。
艾文苦笑道:“你需要多喝热水,现在只是感冒初期,很容易压制。”
“不对不对,伤风感冒当然应该泡生姜水喝啦!一喝就好!”
“生姜水?”艾文疑惑地问。
“这点你们洋人医生就不知道了吧!生姜泡热水里喝非常驱寒,如果加上红糖效果更好。小时候伤风感冒,我爸立马泡生姜水给我喝……”过了一夜似乎恢复了精神的李苒突然沉默不语。
艾文明白,虽然他是个坚强开朗的孩子,但失父之痛又怎会在短短几日内愈合,更何况他的仇人就在屋外。就好像刚起床时的清爽突然烟消云散,瞬间又被拉回现实。
这时,田中副官敲了敲房门便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宪兵,一个把盛着水的脸盆和毛巾放在了脸盆架上,另一个提着食盒把它搁在圆桌上。
“早安,亚伯医生。您觉得身体如何?感觉好些了吗?”田中副官殷勤非常,那笑容带着令艾文读不懂的怪异,让他浑身不舒服。
“不用麻烦,我们梳洗完就会离开。”艾文直接无视了田中的问题。他觉得即使不是隔着现如今对日军的极为厌恶之情,他也不会喜欢这个副官。
“请等一下,医生!您先吃点东西再走。您昨天什么都没吃就躺下休息了,我们也不敢打搅您。再说,就算您不饿,您身旁的这位肯定饿了,他跟您一样什么都没吃。”
艾文惊讶地看向李苒,只见这个中国少年正瞪着田中副官,脸上写满了……我才不吃鬼子的东西!
所有情绪都一目了然的李苒让艾文不由觉得有趣:“不用跟他们客气,李苒。我猜,这些食物本就该属于你们。”
李苒顿时目瞪口呆,一时没能理解艾文的意思。然而艾文在前线呆了三个月,又怎会不知关于日军的传闻。他们现在吃的军粮,很多都是从中国百姓那里夺来的,每占领一个区就如同被强盗洗劫。
“那我们不客气的收下了,田中副官。”艾文虽然是第一次对田中显出了些许礼貌,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逐客令。
“好的医生,那您先梳洗。还有一箱药品已经帮您整理好了。”话毕,一个宪兵捧着一个医疗箱快步走了进来,把它放在食盒的旁边,“医生,因为您的坚持,伊藤大佐也不想让您为难,所以我们按照您的意愿不会派人送你们去法租界。当然,这片区零散的中国队伍都已被我们清剿,因此您不用担心在路上会遇上枪战。也请您不要冒然离开法租界,伊藤大佐随时会前去看望您。”
田中副官说得客客气气的话里面却透着许多令艾文浑身僵硬的讯息:例如被留在上海的中国军队已全军覆没,例如他已被日军监视。虽然他是美国公民,但如今被日军控制的上海的确不是他想出就能出的。不过也正因为他是美国人,艾文明白他们要明目张胆地控制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
艾文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已然在心中盘算起来,无论如何他都需要法兰克的帮助。
第六章 :受困上海(3)下
……当日中午。
一手揣着包袱,一手背着医疗箱的李苒嘴里还塞着一个三角形饭团。当他明白这些日本饭团用的都是他们中国大米后,就毫不犹豫地囫囵吞枣了好几个。然后问一个日本宪兵要来了一块蓝底碎花布,把剩下的全倒进布里头打包,还不忘拿食盒里的油纸把饭团包好,以免被碎花布弄脏。
那个日本宪兵非常不情愿被一个中国小孩命令,但无奈这个狐假虎威的男孩身后有他们大佐视为贵宾的艾文·亚伯医生,他必须奉命唯谨,乖乖地给了李苒一块碎花布。
“艾文你说,这不咸不淡的饭团有什么好吃的?我们的饭团里还塞油条呢!那多好吃!这里面什么鬼玩意都没有,只放了盐!”
艾文背着自己的医疗箱,解下头上的绷带后笑而不语,对他来说热乎乎的煎蛋卷配上香醇咖啡的早餐才是他的钟爱。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已经成为日军地盘的丹济仁堂。李苒在心中默默发誓……终有一天定要夺回他的家。
他们吃着用香糯的大米揉成的饭团走在一片废墟间,只为投奔法租界的法兰克。
然而当他们到达接近法租界的民国路时,却发现路露宿街头的难民越来越多,一直延伸到法租界前。
“怎么回事?这些人为什么没有被安置在难民营?”艾文疑惑地问。
而李苒同样是不知所以然。
他们一直走到法租界前,竟然发现前方被一群难民堵了个水泄不通。
“放我们进去!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吧!”
难民们大嚷着要进入法租界,但是法租界警务当局在这里设了关卡,驻法租界的法国警察站成一排手拿警棍,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只有一点他们绝不退让……那就是不能让难民涌入法租界。(注1)
“艾文!这下可怎么办!”李苒焦急道。
艾文蹙眉,隔着人群遥望那些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法国警察们。显然他们没有一点要放行的意思,即使艾文是美国人,他也不能保证那些法国警察会同意让他进去,毕竟有数万人等在法租界的关卡前,只要有一点缝隙,都可能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艾文觉得进入法租界已是无望之时,从关卡的另一边传来一个急切地呼喊声……
“艾文!艾文!”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朋友法兰克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就连他的女朋友向映岚也在。
“医生!亚伯医生!”
艾文的样貌在这群中国人里实在太突出,他们两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发现了他。事实上当法兰克得知中国军队撤退的消息后,这两天都会派人或是自己亲自在此等候艾文的出现,这位忠实的好友一直记得在淞沪会战刚开始时,霍尔管家带给他的话。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会回到法租界。
“法兰克!映岚!”艾文兴奋地朝他们挥手,拉着李苒就往前挤。
然而那些法国警察极力拦着想要冲出关卡外的法兰克和向映岚,同样也不让艾文他们进去。
“嘿!你们不能这样!他不是难民!他是美国人!你们必须放他进来!”法兰克对着警察用法语大吼道。
“抱歉,法兰克先生!我们必须无差别阻拦所有人进入,难民实在太多,我们已经不能再接收难民进入法租界。即使外面有法国人,我们也不能放卡,否则场面将无法控制!”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他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为了那些中国军人才离开的法租界,你们不能把他拦在外面!”法兰克不依不饶道。
“我感到很抱歉法兰克先生,但我们真的不能这么做,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法国警察使劲全力拦着法兰克,毫无退让的意思。
法兰克一脸恼怒,简直就想把这个警察一拳打得鼻血直流。
即使艾文听不太懂法语,但从这两人的互动就能猜测出他和李苒是进不了法租界了。
“法兰克!我没事,我和李苒就待在关卡外,等这些难民安置好,我们自然就能进法租界了。”
“你又发什么疯!谁不知道中国军队已经撤出了上海,中国政府也失去了对这里的控制权,现在还有谁会去管这些从南市来的难民?那些日本人吗?别开玩笑了!”法兰克气急败坏。
“法兰克,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这些警察不会冒险放我进去的。”与法兰克完全相反,艾文反倒是冷静非常、泰然自若。
他必须接受现在的情况,既然不能进法租界,那就留在外面做自己能做的事。
注1:1937年11月11日,南市数万难民向北迁避,被法租界警务当局阻止。致民国路(今人民路)一带五六万难民露宿街头。
第七章 :受困上海(4)上
1937年11月11日,下午
从法租界至民国路有数万难民露宿街头,在失去了正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西区成为孤岛的现在,似乎再没有人来安置这些难民。
不过艾文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伴随着战乱和灾难通常都会引发的一样东西……霍乱。
事实上在9月,市区内包括租界境内都有发现霍乱病例并与日俱增,只是当时的中国红十字会和美英法三国联合组成的临时应急救护组织及时做出了应对,使得霍乱没有肆虐的机会并得到了控制。
然而现在南市沦陷,他们都指望租界能给予他们一片落脚地,怎料法租界早已承受不起,只能封锁边界。
几万人露宿街头,长此以往便成了造就霍乱的温床。他们一起饮用同一源头的水源,在同一区域排泄,只要有一个人身带霍乱弧菌,就能让一片人感染……
霍乱弧菌存在于水中,最常见的感染原因是食用被患者粪便污染过的水。霍乱弧菌能产生霍乱毒素,造成分泌性腹泻,即使不再进食也会不断腹泻,洗米水状的粪便是霍乱的特征。
因此自然灾害和战争一般都伴随着另一个恶魔而来。
“法兰克,我想这里还有我能做的事,但我需要你的帮助。”艾文对已经火冒三丈的法兰克道。
“那好吧我的朋友,你知道我从来都敌不过你的固执。”他显然非常生气,却也无奈。
“我需要两条毛毯、一堆柴火、火柴和一个大锅。”
“……就这些?”法兰克惊讶道。他当然明白毛毯的用处,已入11月的上海,夜里的气温非常不利于这些人在外露宿。可他弄不明白要柴火、火柴和锅子是要干什么,要知道艾文根本不用担心在租界外没东西吃,他可以天天派人送来。
然而他的朋友却微笑道:“就这些。”
“医生,你要这些做什么?你完全不用担心没有食物。”向映岚也是疑惑不解。
“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闻言,法兰克和向映岚面面相觑,就连李苒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目前只要这些,法兰克。”艾文似乎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这也使得他在很多时候都能处变不惊。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但只要我一有办法把你弄进来,你必须保证会跟我回去。”
“好的,我保证。”
法兰克无奈叹息,摇了摇头便带着向映岚回去了。
然而当艾文回头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知道进不了法租界但又抱着一线希望的中国人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道……
“各位!”
他这一声大吼,引来周围所有人好奇地注视。一身染上污迹灰尘的白大褂和红十字袖章显得他风尘仆仆。但也正因为那醒目的红十字袖章,还有他特别的容貌和漂亮的蓝眼睛,让这些已是心灰意冷的难民们似是在瞬间看到了曙光。
“虽然我们不能进入法租界,我们只能露宿街头,但请不要灰心,请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人们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然而在见到他手臂上的红十字袖章时又觉得他们起码是被中立方红十字会所重视的,所以他们纷纷专注地听这个洋人要说什么。
“然而我们现在有几万人住在一起,我们就不得不为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你是指没东西吃吧!”有人在底下大声道。
“不!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艾文的回答显然让他们更为困惑,“大家是否有听说过‘霍乱’?”
此话一出,不但引来这些难民们议论纷纷,就连站在他身后几个能听懂中文的法国警察也跟着瞪大了双眼。
显然无人不知“霍乱”,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它为何而出现。
“你们可能都知道它的名字,但你们不知道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出现。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它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提到它。”
所有人都显出或多或少的恐慌,他们不知道这个红十字医生为什么要提到霍乱,难道他们之中有谁得了霍乱吗?
第八章 :受困上海(4)下
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这里,渐渐地艾文四周竟是鸦雀无声,他们都注视着他,目不转睛、专心致志。
“我们几万人共处一处,我们饮用同一条水源,甚至很多人会找不到茅厕只能随地排泄。这些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举动,却是引来这个魔鬼的根源。”
“那怎么办!我们不可能不喝水,不上茅厕啊!”
“所以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们怎样防止霍乱出现在我们中间。”艾文庆幸这里是上海,因为他听说中国很多地方是没有那样东西的,然而上海早在13年就有了,“在这里几乎每隔一条街就有一个黑色消防栓,它们与自来水相连,永远是干净非循环的水。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使用它们。你们可以用这些水来清洁,但注意不要重复用水,你们更可以喝消防栓里的水,但在饮用前千万要先煮沸!”
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就怕漏了一字半句。
“你们必须注意个人卫生并保持地方清洁,所有食物都要彻底煮熟后才能食用。”艾文在此时停了停,因为他顿感有些眩晕和耳鸣,不过这些症状很快就消失不见,“霍乱的初期症状是呕吐和腹泻,如果有人出现此类症状也请不要慌乱,因为它不会随空气传播,请远离那些呕吐和排泄物,并第一时间来通知我。请你们把这些预防措施一字不漏的让所有人都知道。”
瞬间,在场的人们都沸腾起来,因为没有人想得上恶名昭著的霍乱,所以他们非常积极地口口相传,这消息一直传到了民国路。
他们不知道这个洋人医生是姓甚名谁,他们只知道他是红十字派来的。
艾文原本只想要做到防患于未然,却不想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工作状态中……有些人在逃亡中磕磕碰碰就会来找艾文处理伤口,有些人染上伤风感冒也会来找艾文,甚至一些稍感肚子不适的也会紧张地来问艾文是不是患了霍乱。
一直在他身旁的李苒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但这个少年心里其实非常担心这个美国医生……艾文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他真的很怕这样持续劳碌的艾文会让病情恶化。
晚上,两个医疗箱里的药品很快就被消耗殆尽,艾文不得不请求法兰克提供医药上的帮助。
“疯子!真是个疯子!好好的提什么霍乱!你看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即使你下一秒就昏倒在地上,我都不会感到惊讶!”法兰克简直气急败坏,他真的不知道他这个朋友的脑子是什么构造。
“法兰克,你可以等我回法租界后再教训我,但现在更需要药品。”艾文提醒道。
“上帝啊!要知道我是个商人,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你是想让我破产吗?”法兰克对他翻白眼,真的快气疯了。
“法兰克,我也求你。亚伯医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如果他什么都不说,等霍乱悄悄蔓延就什么都晚了。这些难民就住在法租界外,一旦爆发霍乱对这里也没有任何好处。”向映岚连忙说道。
然而气在头上的法兰克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别开脸便不再说话。
向映岚见状,突然做出了让所有人为之目瞪口呆的举动……只见她提起长长的洋裙,踩着高跟鞋一脚踏上关卡的栅栏,却是灵敏地翻了过去。艾文和李苒见她如此,忙伸出手接住她。向映岚出乎意料的举动就连那些法国警察都没来得及反应。
“法兰克!如果你对我也能做到见死不救,那就试试吧!”她毫不在意被栅栏扯破的长裙下摆。已然有些寒意的11月的夜晚,冷风吹过她套着薄丝袜的小腿,却没有丝毫动摇这个外表甜美,性格刚烈的中国美人。
“映岚!”法兰克简直难以置信,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他深爱的女友,似乎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法兰克!我没有在开玩笑!”向映岚皱起她那双漂亮的柳眉,严肃道。
法兰克感到所有人都在逼迫他……他的朋友艾文,他的女友向映岚,他生命中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在逼他,然而他确实无法做到对这两个人视若无睹。
“好好好!我去准备!真是两个疯子!”法兰克缴械投降,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是日深夜。
艾文终于有了空闲裹着毯子缩在墙角沉沉睡去,他真的太累、太累。
然而这时照样有人会来找他看病。为了不让这些难民继续打扰他休息,李苒和向映岚把他们一一拒绝,就连那些法国警察也看不下去,派了两人站在艾文身前,就好像两尊门神似的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
*注1:消防栓是非常重要的公共灭火设施,请大家不要把它们当作免费的自来水,以上是特殊时期非常方法,请勿在平时使用!此外,那个时候的消防栓是黑色的,并不是像现在我们看到的都是显眼的红色。中国第一个消防栓出现在16年的上海英租界(那时候美英租界还没有合并)。至于自来水是在190年晚清时期慈禧支持大兴修建的。
第九章 :受困上海(5)上
1937年11月12日,下午
由于艾文的及时提醒,这一片区的难民集中地显得要干净的多。大家都不愿意染病,大家都害怕染病,因此,即使有人想在这种时期趁火打劫、占些便宜,也会受到一片人的阻拦,他们不想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次序被打乱,他们想尽可能的保持干净,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然而霍乱得到了事先预防,却预防不了断粮和物价飞涨……
是日,上海两租界米号存米售罄,蔬菜、鱼蟹涨价。南市难民2万人断炊,其余万人仅有数日口粮。
只是艾文他们有法兰克,自然饿不到肚子。但这一次,他和向映岚没有再要求法兰克捐献物资,就像法兰克说的那样:他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如果倒了,下面上万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又该何去何从?法兰克能给这些难民几天的温饱,但肯定不能长久。
艾文现在会趁着给几个孩子看病的机会偷偷塞给他们一个三角饭团,让他们藏着不要给亲人以外的人。现如今手上有几点粮的都成了没粮的目标,人一旦到了温饱都不能解决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然而艾文这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法兰克。在他的心里,法兰克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他愿意为他爱的人和重视的人倾尽全力,但如是他承受不起的,法兰克从不会勉强自己。
……艾文从大学以来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傍晚,法兰克一直没有现身在关卡,就连他派来的人也没了踪影。向映岚虽然嘴上不说,但早就盼得脖子都长了。
艾文知道法兰克即使不会去当慈善家,但也不会丢下向映岚不顾,他的朋友迟迟没有出现,不由让他担心起来。
直到他们听见从法租界深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怎么了?”李苒把大半个饭团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问。
艾文和向映岚都不明所以,就连那些法国警察也紧张地望着后方。也不能怪他们会这么敏感,从封锁法租界边界这天开始,住在里面的人们都不会靠近关卡,他们好似事不关己又麻木不仁,所以在关卡附近绝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
两辆绿皮卡车停在关卡前,不一会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法兰克!”向映岚兴奋地向他挥手。
艾文望着那两辆卡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隐约能猜测到两辆车上装了什么,但他不敢肯定。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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